全息玫瑰碎片

Burning Chrome

威廉·吉布森短篇杰作选

[美]威廉·吉布森

William Gibson

李懿 梁涵等 译

新星出版社·幻象文库017

1986年初版序

布鲁斯·斯特林

倘若诗人是文学界未获公认的立法者，科幻作家便是文学界的宫廷小丑。我们是“聪明的傻瓜”，在公众面前手舞足蹈、抓耳挠腮，道出预言。我们可以随意耍弄那些天马行空的点子，因为我们是搞庸俗读物的出身，穿着花里胡哨的小丑服，显得安全无害。

同时，科幻作家可以纵情玩闹——我们无须对自己的影响力负责。极少有人觉得有必要把我们当回事，而我们的想法却渗透了文化，仿佛无形的气泡咕嘟翻腾，好比背景辐射无处不在。

不过说到这里，事实不免令人遗憾：前几年科幻变得没什么趣味了。所有形式的流行文化都进入了无风带，社会一打喷嚏，它们就感冒。20世纪70年代末的科幻变得迷茫、陈腐、自我中心，绝对称不上是令人惊叹的领域。

而威廉·吉布森是我们最美好的预兆之一——一个更好的时代即将到来。

他的职业生涯虽短，却已奠定了在20世纪80年代作家中的地位。1985年，吉布森的首部长篇杰作《神经浪游者》包揽了科幻领域的各大奖项，展现了他无与伦比的才华——他总能刺中社会的敏感神经。作品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帮助科幻文类从刻板的昏睡中苏醒。科幻由是从冬眠中醒来，脚步姗姗，迈出闭塞的洞穴，来到现代思潮的明媚阳光下。我们虽瘦弱、饥饿、心情不佳，但从现在起，一切都会改变。

读者手中的这部选集，收录了吉布森目前所有的短篇作品。很少有机会见到重磅作家以如此令人惊叹的速度成长。

吉布森于1977年发表处女作《全息玫瑰碎片》，此时他的写作风格已初露端倪：现代流行文化、高科技、高超文学技巧的复杂混合体。

吉布森的第二篇小说《根斯巴克连续体》将枪口瞄准死气沉沉的传统科幻形象，否定并粉碎了旧式“科学小说”那种狭隘技术崇拜的伪装。我们可以看到，这位作家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并已准备好发起彻底的变革。

吉布森凭借“蔓生都会”系列阔步向前：《约翰尼的记忆》《新玫瑰旅馆》以及旷世杰作《整垮铬萝米》。这几个短篇发表在Omni杂志上，体现了想象力的新水平，有效地为整个文类提高了身价。这几则巴洛克风格的故事节奏紧凑，那种鲜明而阴郁的激情与极具现实感的细节描写值得反复咀嚼。

这些作品的成功之处，在于它们互相呼应，精彩地唤出了一个可信的未来。创作中的艰辛努力怎么高估也不为过，而且这些正是数年来诸多科幻作家避而不谈的东西。正因为多数作者的智穷计尽，才使得文坛中出现了大量末日幻想故事、“剑与魔法”小说以及屹立不倒的太空歌剧——银河帝国稍有不慎就跌回蛮荒。所有这些子类型都是作者避免与现实性未来纠缠的产物。

而我们在“蔓生都会”系列故事里看见的未来，却明显带有现代社会的印迹。它多面、复杂、包罗万象。这一视野源于一系列新起点：不是老掉牙的机器人准则、太空飞船和现代的核能奇迹，而是控制论、生物技术、通信网络——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吉布森探索未来的手法仍是经典的硬科幻范儿，但演绎方式已属纯粹的新浪潮。他较少使用硬科幻的惯用设定，如感情迟钝的技术宅男、坚韧不屈的全能硬汉，相反，他笔下的角色往往是失意者、妓女、废物、愚人、疯子等等。他所描绘的未来，在我们眼中栩栩如生，仿佛亲历一般，绝非生硬枯燥的推测。

吉布森将根斯巴克式的典型人物——拉尔夫124C41+，一个象牙塔内的白胡子技术专家，将超级科学的福佑散播给人民大众——彻底终结了。在吉布森的作品中，我们仿佛亲临那些大街小巷，在这个国度，为了生存人人都汗流浃背、拼尽全力，而高科技成了潜意识里无时不在的噪声。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百无聊赖的研究员，索性将拇指一直按在快进键上，导演出一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疯狂实验”。

这个世界中的“大科学”并不只是魔法师的奇迹之源，而是无处不在、渗透一切的决定性力量。它就像一波变异辐射照过人群；就像一辆挤得满满当当的全球公交车，怒吼着铆劲儿驶上如指数曲线一般陡峭的斜坡。

这些故事里描画的现代困境跃然纸上。吉布森的文字演绎无比清晰地揭示了社会变化这座冰山之下的隐匿主体。这座冰山浮过20世纪晚期，庄严表象之下暗藏杀机，水下部分庞大黑暗。

面对这个蠢蠢欲动的怪兽，许多科幻作家举起双手，预言触礁之厄。吉布森轻易避开了这个话题，但我们并不能指责他盲目乐观。这就是20世纪80年代新派科幻的一个显著特点：厌倦了描写末世浩劫。吉布森极少将时间浪费在空口批评与唉声嗟叹中，他的视野开阔而坚定，正如奥基斯·巴崔斯的评价：不畏艰难是他标志性的优点。

另一个迹象表明，吉布森在科幻领域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认可——他与其他作家合作得如鱼得水。三篇强强联手的杰作，为这部选集锦上添花。《酒吧里的归栖者》是罕见的杰作，一篇充满疯狂超现实气息的黑暗奇幻故事。《红星，冬季轨道》是另一篇近未来作品，背景真实，细节可亲，有着20世纪80年代科幻小说典型的全球性多文化视野。《空战》感染力极强又极度扭曲，吉布森将社会底层人物置于高科技背景，这是他经典的二元组合。

十年的探索，终于在吉布森的作品发出了声音。他不是色厉内荏的革命分子，而是一位脚踏实地、身体力行的改良家。他为科幻文类死气沉沉的长廊打开了一扇门，迎接新信息的新鲜空气：20世纪80年代的文化正不断将科技与时尚整合起来。他倾心于文学主干道旁崎岖幽雅的小路：约翰·勒卡雷、罗伯特·斯通、托马斯·品钦、威廉·巴勒斯，杰恩·安·菲利普斯。J.G.巴拉德曾敏锐地识别出一种“隐形文学”，而吉布森正是这种文学的爱好者：科研报告、政府文件以及专业广告，它们在不经意间渗透并塑造了我们的文化。

科幻借着自身储存的脂肪熬过了漫长的严冬。吉布森与诸多极具创造力和野心的新锐作家一起，将科幻文类从沉睡中唤醒，驱赶它出发寻找新鲜的养料，他们必将为所有读者呈上一席饕餮盛宴。

源代码（自序）

想象中的未来，最容易蒙上别具一格的岁月光泽。

20世纪60年代的我还是个男孩，那时我就阅读了大量科幻小说，多为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作品。这促使我很早就开始接触现代历史中的一些重要元素，或许这是因为，一个人如果无法辨识想象力从已知世界飞升的起点，就无法真正体会科幻的力量。

我从那时起就相信，历史是在思辨性叙事中渐渐走向终极的，其间必然接受持续不断的修正。

科幻小说就像反方向的历史，它顺着时间轴的方向探索而非回溯。然而，要描绘想象中的未来历史，必然离不开一张得到读者认同的过去历史的概图。

对过去思考得越少，往往就越容易大步迈入想象的未来。就我儿时读过的作品而言，其作者大多胸怀清晰无比的历史概图，过去就好像雕刻在刚硬的橡木之中。他们胸有成竹，清楚我们从哪里来，身在何处，将走向何方。而在这三个问题上，他们基本都错了，至少从我们这些事后诸葛的眼中看来是错了。

不过，科幻还有另一种类型，它尚未命名，却在我的脑海中十分清晰独特。它以不甚确定的历史为起点，作者似乎想通过这类虚构作品传达一个观点：我们实际上并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给我最大启迪的作家有阿尔弗雷德·贝斯特、弗里茨·莱伯、罗伯特·谢克里（在此暂列这三位），而海茵莱因和阿西莫夫却不属此列。这几位作家向我展示了科幻最神奇的魔力，这种魔力存在于一个更都市化的宇宙中，那个世界有更多活动的部件，激励人们提出更多问题（虽然目前确定的答案寥寥无几）。我后来才渐渐了解，这些作家与现代派有着与众不同的联系。

20世纪80年代，“奔三”的我开始执笔创作入选这部选集的作品，那时现代性文化模型正逐渐解体。我在写作中表达不满，在字里行间发牢骚，一定程度上也与之有关——现代派陷入衰退腐朽。我逐渐确信，科幻在这一点上做得并不好。更坦白地讲，大多数科幻作品并没有写出我觉得科幻应该写的东西，我眼中的科幻是全新的，充满美妙的创作契机。

但是，如果要我精确定义科幻应该写什么，我或许回答不出来。我对于文学批评理论一窍不通，能做的只是把心中的故事写下来。

一眼扫过本书目录你们就会发现，这些故事不全是由我独立创作的。对文学作者论的专家，我真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说法；但对于普通读者，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一点——不止我一个人对科幻的现状不满。

这些故事的“源代码”有三个来源：来自前文所述的不满；来自我少年时代阅读的科幻与“垮掉的一代”（主要是巴勒斯和凯鲁亚克）作品；来自我与多位作家的私交，像斯特林、谢利和斯万维克，他们在各自作品中掺杂的牢骚，也颇有几分相似。要是这三大来源缺了任何一个，你们大概就读不到这篇自序了。

1977年，我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选修现已故的苏珊·伍德博士的科幻课程。这一年我完成了第一篇科幻作品《全息玫瑰碎片》，并将之作为课程的期末作业提交。

而写作《根斯巴克连续体》的初衷，本是想为一部现代艺术插图史写书评，但文章即刻遭到一份科幻同人杂志的退稿，他们认为它离题万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至于《酒吧里的归栖者》，我在拜读约翰·谢利的手稿之后就擅自修改，最后满纸都是我手写的批评。很快约翰扭转了局势，将它作为我们的合作小说投稿发表。

《约翰尼的记忆》是我独立完成的第二篇小说，1977年动笔，1981年才完成（由于年龄关系，创作期间我得停下来重拾朋克摇滚——它也在本书的源代码中占有一席之地）。

《空战》的构想来自我向他人讲述的临睡幻觉。我在蒙陇中仿佛看到微型双翼飞机掠过台球桌，距桌面几英寸高。后来这个点子传到了斯万维克耳朵里，他立即从费城打来电话，称已在相当程度上阐释出了其中的技术原理（这番合作开始得真像做梦一般）。

《红星，冬季轨道》的构思则是斯特林提出来的，他浑身上下总有使不完的劲儿。后来他又风风火火地提议合作长篇，描写维多利亚时代的蒸汽计算机。由于已有《红星》的合作经历，我才不至于被他吓得尖叫着立马跑开。

《整垮铬萝米》写于1981年初，现在回想起来，感觉像是我短篇小说生涯的句号。虽然此后我也有新的短篇问世（而我总希望最终能把短篇小说重新拾起来），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我长篇写作的起点。这个故事孕育了《神经浪游者》的雏形，不仅因为它引入了“赛伯空间”一词——我用红色记号笔在一本黄色拍本纸上首次写下了这个词儿，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在小说写作中得到意外的灵感，虽然我仍说不清收获的究竟是什么。

有人说，单曲唱片（78rpm或45rpm格式的黑胶唱片）最能完美诠释摇滚乐的表现力，单曲唱片是音乐的最佳表现形式。也有人说，短篇之于科幻，正如单曲之于摇滚乐。就摇滚而言，我感觉这种说法或许只是对已死的音乐载体的一种怀念，但就科幻而言，这话也许有些道理：想写一篇真正的经典短篇科幻，需要非常独特的文学造诣。

倘若我有幸做到了这一点，你们便能从本书中读到。

无论我是否成功，都请享受这一层岁月的光泽吧。

2002年10月21日

约翰尼的记忆

我把霰弹枪装进阿迪达斯背包，又塞了四双网球袜进去。这完全不是我的风格，可我就是想达到这种效果：如果他们觉得你是个糙哥，你就跟他们玩技术；如果他们觉得你是技术型，你就跟他们硬来。本人是技术型，所以这次我要表现得尽可能威猛。可是这年头，多少也得有点技术，你才威猛得起来。比如说这两把十二毫米口径霰弹枪，我就得猫在机床上，卸掉枪托装子弹；我从一张老旧的缩微胶片上查过资料，学习手动装弹；我还得造一套新的压力装置把子弹底火摆正位置——都不是容易事儿。但我知道，这些东西不会让我失望。

见面地点是“飞机场”酒吧，时间是二十三点整。安全起见，我地铁坐过了三站才下车，然后走回去。

在一个小咖啡亭的镀铬边框上，我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模样：五官分明的白种人，胡碴坚硬，留一头黑色短发。“刀锋”整容医院的姑娘们都是索尼·毛的粉丝，总想给你做一对时髦的单眼皮，你简直难以拒绝。整容这点伎俩对拉尔菲·费斯多半没用，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有机会靠近他的桌子。

“飞机场”酒吧只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一侧是吧台，另一侧是客人坐的桌子。这里到处是皮条客、毒贩子，还有不少鬼鬼祟祟的家伙，没有一个是做正经生意的。今晚把门的是磁犬两姐妹。要是待会儿情况不妙，我可不想从她们身边夺门而逃。

她俩个头都有两米高，有着灵缇犬般的瘦长身形。其中一个是黑人，另一个是白人。除此之外，两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这是整容的结果。姐妹俩是多年的老情人，配合默契，打起来很不好对付。其中一人原本是男的，但我一直没搞清楚究竟哪一个是。

拉尔菲还坐在他的老位置上。他欠我好多钱。我脑子里有几百兆以低能天才状态存储的资料，我的意识无权查阅。东西是拉尔菲留在那儿的，可他老不来取货。资料只有拉尔菲用他自设的密码才能打开、提取。我脑袋的使用费本就不便宜，超期储存的额外费用更是天文数字，而拉尔菲偏偏是个小气鬼。

然后，我听说拉尔菲·费斯出了赏格，要我的命。于是我约他在“飞机场”见面，但我是以埃德华·巴克斯的名义安排的。埃德华·巴克斯是一个走私贩子，最近在里约热内卢和北京混。

酒吧里一股恶臭，那是非法生意的味道，令人神经紧张的强烈金属味儿。一些肌肉男在人堆里晃荡，炫耀肉块儿，脸上带着冷冰冰的假笑。有些人的肌肉结构做过移植，身体轮廓简直不似人形。

借过。哥们儿，借过。埃迪·巴克斯来了，搞进口的快手埃迪，背着他貌不惊人的专业运动包。别在意这个小破口子，我的右手刚好能伸进去。

拉尔菲旁边还坐着个伴儿，体重八十公斤的金发加州肌肉男，神情警惕，看着像个武林高手。

肌肉男的双手还没离开桌面，快手埃迪已经坐在他们对面了。“你是黑带？”我急切地问。他点点头，一双蓝眼睛开始自动扫描，目标是我的眼睛和双手。“我也是黑带，”我说，“我的黑带就在这包里。”我的手通过破口伸进运动包，扳开保险。咔嗒。“我有两支十二毫米口径霰弹枪，扳机绑一块儿了。”

“有枪啊。”拉尔菲说道，一只胖手按在打手的蓝色尼龙背心胸口部位，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约翰尼还在包里带了把破枪。”看来，埃迪·巴克斯的伪装已经被识破了。

我猜，他用的名字应该一直是拉尔菲，拉尔菲这个，拉尔菲那个。但是他买来的那张脸，代表的是一份虚荣。他这张脸已经用了二十年了，像熟透了的梨子。那张脸属于一位曾经的名人——那是雅利安雷鬼乐队主唱克里斯蒂安·怀特的脸。他是种族摇滚界的末代王者，当年的地位相当于现在的索尼·毛。像这样的破事儿，我脑子里记得无数。

克里斯蒂安·怀特：典型人见人爱的漂亮脸蛋，明星级的细嫩皮肤，轮廓分明的颧骨。一种光线下像天使，换一种光线就成了堕落帅哥。但这张脸后面隐藏的，还是拉尔菲的那双小眼睛：黑黢黢，冷冰冰。

“拜托啦，生意终归是生意，有问题就解决。咱们好好谈谈。”他的语调总是真诚得要命，克里斯蒂安·怀特般的漂亮嘴角边总是很湿润，“这位是刘易斯，”他冲肌肉男那边点点头，“他是个笨蛋，不懂事。”刘易斯面无表情，看着像是真人模型。“可你不是笨蛋，约翰尼。”

“我当然是笨蛋了，拉尔菲，我如果不是笨蛋，这世界上还有笨蛋吗？我是一个浑身插满芯片的超级大笨蛋，你们那些破烂可以随便往我脑子里面塞，塞完了爽够了还想找人干掉我。以我这个包的名义，拉尔菲，你得给我一个解释。”

“问题是你最近给我的这批货，约翰尼。”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位经纪人——”

“销赃的。”我纠正道。

“作为经纪人，我在货物来源方面有严格的标准。”

“你只收购最好的东西。我懂你的意思。”

他又叹了口气，似乎很疲惫。“我一直都尽量不从白痴那儿买东西。恐怕这一次，我犯了大忌。”

第三次叹气大概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刘易斯打开了事先粘在我这一侧桌子下的神经扰乱器。

我把全身力气都用在右手食指上，拼命扣扳机，可我这根手指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我能感觉到枪身的金属质地，还有我缠在短枪把上的泡沫胶带，但我的手却软得像蜡一样，根本动弹不得。这时候我倒真希望刘易斯是个大笨蛋，蠢到会伸手过来抢我的包。他只要一拉，就会牵动我那根僵硬的食指，也许就能触动扳机，可惜，他还没笨到那个份儿上。

“我们非常担心你啊，约翰尼，非常担心。瞧瞧，你给我的货，那可是日本黑帮的。只有白痴才会从他们手里偷东西，这种白痴只有死路一条。”

刘易斯咯略地傻笑起来。

我一下子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肮脏透顶。那感觉像有几大口袋湿沙子压在我脑袋上。杀人并不是拉尔菲的风格，甚至雇用刘易斯这样的打手也不是他的习惯作法。可现在，他进退两难：一边是霓虹菊之子，另一边是这个黑帮要夺回去的东西——更有可能，这东西原来并不属于他们，他们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当然，拉尔菲可以用他的密码口令，让我进入失神服务状态，变成一个低能天才，然后我就会一口气把那些惹事招灾的程序都说出来，事后忘得干干净净。对销赃贩子拉尔菲来讲，做到这样应该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但日本黑帮不会这么轻易放手。他们肯定知道“乌贼”，而那些程序会在我脑子里留下轻微但永远无法彻底抹去的痕迹。他们才不会提心吊胆过日子，留下这些线索等着别人发现呢。关于“乌贼”，我了解得并不多，只听过一些传闻。在客户面前，我当然不会提起这类传闻。不过，日本黑帮肯定不喜欢我脑子里留下的那些痕迹，它们看上去太像犯罪证据了。那伙人要是到处留证据，或者留活口，就绝对混不到今天。

刘易斯还在傻笑。估计他正在脑中瞄准我额头后面的一个点，想象怎样刺破我的脑壳触及那里。

“嘿。”我右侧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看上去，你们几个小伙子玩得不太开心呀。”

“少管闲事，婊子。”刘易斯说道，那张黑脸平静如初。拉尔菲也面无表情。

“开心点嘛！想买点乐子吗？”没等那两个人阻止，她已经拖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刚好能从眼角看到她。一个瘦瘦的女孩，戴镜面眼镜，黑发蓬松，穿一件黑皮衣，没系纽扣，外套里面是一件T恤衫，上面对角印着黑红条纹的几个大字：身轻如燕。

刘易斯怒哼了一声，想一掌把她推下椅子。

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根本没碰着人家。只见那女孩手一抬，好像只是轻轻拂了一下眼前掠过的手腕。鲜血喷在桌面上，刘易斯死死攥住手腕，攥得指关节都发白了。血渗过指缝，滴答滴答直往下流。可是，她手里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看来刘易斯得去做手腕肌腱连缀手术了。他慢慢站起来，忘了挪开椅子。椅子眶的一声翻倒，刘易斯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我的视线。“他最好找个大夫瞧瞧，”她说，“那一下割得挺狠的。”

“你根本就不懂，”拉尔菲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疲惫，“你完全不知道你刚给自己惹了多大麻烦。”

“真的吗，先生？有这么神秘啊？我最喜欢神神秘秘的事儿了，比方说，你这位朋友干吗这么安静，跟冷冻了似的。还有，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她举起一个小小的控制器。也不知她是怎么从刘易斯手里弄过去的。拉尔菲看上去很紧张。

“你……呃……我给你二十五万，你把那东西还给我，然后你出去散散步。怎么样？”

他抬起一只胖手，紧张地揉搓那张苍白的瘦脸。

“我想要的，”她打了个响指，控制器转了一下，反射着灯光，“是一份工作。你的小伙子不是刚好手腕受伤了吗？二十五万，算你预付给我的工钱好了。”

拉尔菲响亮地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暴露了一嘴跟克里斯蒂安·怀特的脸很不般配的牙齿。她按下开关，关闭了神经扰乱器。

“我雇你，出价二百万。”我说。

“我就喜欢这么干脆的男人，”她笑道，“那包里是什么？”

“霰弹枪。”

“你太粗暴了。”她用的却是赞赏的口气。

拉尔菲什么都没说。

“我叫米利安斯，莫莉·米利安斯。你想离开这儿吗，老板？别人都开始盯着咱们看了。”她站起身来，牛仔皮裤的颜色像凝固的血液。

我这才发现，她那副镜面眼镜原来是植入的。银色镜片从高高的颧骨处平滑地升起，完全挡住了她的眼睛。现在可以在镜面上看到我新做的这张脸。

“我叫约翰尼，”我说，“咱们得带上费斯先生一起走。”

他正等在门外，模样像最普通的出门旅游的技术员：一双塑料人字拖，一件傻乎乎的夏威夷衬衫，上面印着他公司最热门的微处理器的放大图片。他是个温和的小个子，这种人会在酒吧里就着小块海藻脆米饼喝清酒，喝醉了就高唱公司之歌，把自己感动得痛哭流涕，没完没了地跟酒保握手表示感谢。皮条客和毒贩子都躲着这种人，从这种老实巴交的家伙身上拉不到生意。这种人通常很无趣，而且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钱包。

我后来猜想，他左手的一截大拇指肯定是被切掉了，从指关节下方截断，换了一个人工指尖，再钻空残指，在里面安上仙台小野公司出产的仿金刚石线轴和底座，最后把三米长的单分子细丝仔细地缠在线轴上。

莫莉正跟磁犬姐妹说着什么，我把运动包轻轻抵在拉尔菲的腰上，押着他出门。莫莉好像认识姐妹俩，我听见黑的那个在笑。

我向上扫了一眼，这是过去养成的习惯反应。大概是因为我一直不适应空中刺眼的弧光灯，还有更高处黑沉沉的穹顶天棚。或许正因为这个老毛病，我才捡了一条命。

拉尔菲继续向前走，我觉得他没打算逃跑。我认为他已不抱任何幻想了，或许他已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人了。

我低下头，正好看到他身体断裂的那一幕。

事后回想，当时拉尔菲向前迈了一步，而那个小个子技术员不知打哪儿溜了出来，满面堆笑。攻击之前只有一个预兆：他的左手大拇指断开了，跟变戏法似的。断开的那截拇指尖悬浮在空中。

我看到了什么？镜子，还是金属线？拉尔菲停下脚步，浅色夏装的腋窝下出现了两大块黑黑的汗渍。他知道了，肯定早就料到了。

然后，那截戏法道具似的拇指尖像铅块一样飞了起来，闪电般划过空中，好像放出的悠悠球。杀手残指上那根看不见的线横着切过拉尔菲的头盖骨，就在眉毛上方，然后嗖的一声飞起，又向下一落，从肩头到肋下，斜切过他的梨形躯干。这一记干净利落，切开的刹那甚至不见一滴血。转瞬之后，被截断的神经才做出反应，一阵痉挛，尸体倒地。

粉红色的血雾中，拉尔菲的身体成了不规则的三块，沿着略有坡度的街面向前滚动。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我抬起运动包，右手猛扣扳机，后坐力差点震断手腕。

雨肯定已经下了一段时间。一股股雨水从破裂的天棚上倾泻下来，漉到我们身后的瓷砖上。我们俩蹲在一家外科诊所和一家古董店之间的窄巷里。她向外窥探，只有一只镜面眼探出墙角。她说“飞机场”外停着一辆大众车，红色警灯亮闪闪的。警察正在收拾拉尔菲的尸体，盘问目击者。

我身上散落着一片片烧焦的白色织物——是那几双网球袜。运动包成了破破烂烂的一圈塑料手铐，套在我的手腕上。“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打不中？”

“因为他动作很快，非常的快，”她双手抱膝，皮靴后跟撑着身体，前后摇晃，“他的神经系统改造过。这家伙是个工厂定制品。”她咧着嘴笑，声音愉快而尖细，“我要搞定这个家伙，就今晚。他是最棒的，第一名、头牌、业内最新水准。”

“你真正要搞定的，是我这个付给你二百万的人。你得把我弄出这个鬼地方。你那个男朋友多半是千叶市哪个实验室特制的变态玩意儿，是日本黑帮的杀手。”

“千叶有什么了不起？哼，告诉你，莫莉我也去过千叶。”她把双手朝我眼前一伸，十指微微分开。她的手指又细又长，在紫红色指甲映衬下，皮肤显得分外白皙。十指下嗖地弹出十片利刃，每一片都是窄窄的刀身，两面开刃，闪着幽暗的钢蓝色光芒。

我从来不在夜城多作停留。这儿没人付钱给我，请我储存记忆，大多数人倒是愿意花钱麻醉自己，忘掉一切。一代又一代神枪手都拿这儿的霓虹灯当靶子，维护人员已经彻底放弃了。就算是正午时分，这片穹顶下也是漆黑一片，仅边缘有一点暗淡的珍珠色。

世上最有钱的犯罪组织正派遣冷酷、镇定的爪牙四处追踪你，你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到哪里才能躲过财雄势大、拥有专用通信卫星和至少三艘太空飞船的日本黑帮？日本黑帮是真正的跨国组织，足以匹敌国际电信公司和小野公司。早在我出生前五十年，它就已经吞并了三合会、黑手党和科西嘉同盟。

莫莉有一个答案：钻进现代社会的洞窟，躲到最深、最暗的底层。在这里，任何外来势力都会马上遭遇赤裸裸的暴力，就像石块激起水面的涟漪。

你应该潜伏在夜城。不，最好是藏身夜城上空。因为这个洞窟是上下颠倒的，它的最深处，就是最靠近天空的地方。那是夜城永远视而不见的天空，丙烯酸树脂的纤维丝总是湿答答的。在这里，低科技一族在黑暗中潜伏，像蹲在屋檐下的石像鬼，嘴角叼着黑市香烟。

对第二个问题，莫莉也有答案。

“这么说，约翰尼桑，信息就锁在你的脑子里？如果没有密码，里头的程序无论如何都取不出来？”她领着我穿过明亮的地铁站台，走进远端的阴影中。两边墙上全是涂鸦，涂料长年累月地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暴怒与失落的纷乱图画。

“客户需要储存的信息，通过一系列超微外科手术灌人我的头脑中，”我机械地背诵那篇早已烂熟于胸的推销词，“顾客的密码保存在一块特制芯片上，除了‘乌贼’（干我们这行的不太愿意提这个话题），没有任何手段能够强行提取。就算切开我的脑袋也不能把信息弄出来，严刑拷打或下药也无法让我开口，因为我自己完全不知道客户信息的内容，永远也不会知道。”

“乌贼？那些长着许多触手、爬来爬去的玩意儿？”我们钻出地铁隧道，来到一个早已废弃的市场。我们穿过一块勉强可称作广场的空地，地上到处是臭鱼头和腐烂的水果。在广场对面的暗处，几个黑黢黢的影子盯着我们。

“所谓‘乌贼’，其实是‘超导量子干涉探测器’的缩写。战争期间，这种设备被用来搜索潜艇，探查敌方的赛伯武器系统。”

“哦，海军的玩意儿？打仗的时候用的？这么说，‘乌贼’能读出你大脑芯片上储存的东西？”她停住脚步。我能感觉到，那双藏在镜面后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

“要说探测磁场，哪怕型号最低级的‘乌贼’都比过去的磁力探测器强10亿倍。它的效果就像在体育场的喧器声中听清一句悄悄话。”

“听清悄悄话嘛，现在的警察也有这本事，用抛物面拾音器和激光系统。”

“尽管如此，储存在我脑子里的信息还是万无一失，”职业自豪感驱使我继续说，“因为没有哪个政府敢给警察装备‘乌贼’。别说警察，就连最高级的特工部门都不行。派系争端太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个水门事件。”

“海军的玩意儿，”她在黑暗中咧嘴而笑，容光焕发，“海军的玩意儿。我在这附近有个朋友，从前当过海军，叫琼斯。你最好去见见他。不过，他是个瘾君子，咱们得帮他提提神儿。”

“瘾君子？”

“是一头海豚。”

它不是一头简单的海豚，可要是别的海豚见了它，说不定会觉得它配不上“海豚”的称号。我看见它懒洋洋地在电镀水箱里打转。水从水箱边缘溢出来，打湿了我的鞋。

它是上次战争结束后变卖的剩余军备物品——一头赛博格海豚。它从水里抬起身体，露出身体两侧的装甲片。这种装甲片同时还充当视觉辅助系统。海豚游泳本来姿态优雅，但有了这些装甲片以后，就显得笨拙多了，像被淘汰的史前物种。它的头骨两侧各有一块畸形物，这两个地方加装了传感器。没有装甲片的地方，皮肤是灰白色的，长了一些发亮的病变银斑。

莫莉吹了声口哨。琼斯的尾巴拍打起来，水流像小瀑布一样溢出水箱。

“这是什么地方？”一片昏暗中，我努力辨认周围模模糊糊的东西：生锈的铁链，防水布下鼓鼓囊囊的，不知有什么东西。水箱上方悬着一个丑陋的木头框子，上面杂七杂八串着一堆积满灰尘的圣诞彩灯。

“游乐场、动物园和狂欢节场地。上演‘与军用鲸对话’之类的噱头节目。可琼斯确实与众不同……”

琼斯又游了回来，用一只饱经沧系的眼睛望着我。

“可它怎么说话呢？”突然间，我迫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

“最精彩的就是这一点。琼斯，打个招呼。”

所有彩灯同时亮起，闪着红白蓝三色光。

红白蓝红白蓝红白蓝

红白蓝红白蓝红白蓝

红白蓝红白蓝红白蓝

红白蓝红白蓝红白蓝

红白蓝红白蓝红白蓝

“瞧见没，它精通信号语言，但用这个办法，能表达的语义很有限。在海军服役的时候，他们还给它联了一个视听显示系统。”她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狭长的小包，“纯货，琼斯。想要吗？它突然僵住了，停止了一切动作，开始往下沉。我心头涌起一股奇异的紧张感，就好像刚刚想起来，海豚其实不是鱼，有可能淹死。“琼斯，我们想知道约翰尼脑子里信息资料库的密码，现在就想知道。”

灯光闪了一下，全灭了。

“快干活，琼斯！”

蓝

蓝蓝蓝蓝蓝蓝蓝蓝蓝

蓝

蓝

蓝

蓝色灯泡拼成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

灯又灭了，一片昏黑。

“这可是纯的，没有一点儿杂质。干活吧，琼斯。”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白白白白白白白白

白色钠灯闪亮，照亮了她的脸庞。颧骨部分最亮，下面是阴影。

红　　　红红红红红

红　　　红

红红红红红红红红红

红红　　　红

红红红红红　　　红

红色灯光形成一个卐字，四条弯折的直线反射在她的银色镜面眼上。“把货给它吧，”我说，“我知道密码了。”拉尔菲·费斯，这个家伙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琼斯抬高身体，装甲身躯的一半都搁在水箱沿上。我还担心水箱会翻倒。莫莉抬起手，把注射器针头扎进两片装甲之间，咝的一声注入了药物。木框上彩灯齐亮，图形疯狂变幻，然后渐渐暗淡。

我们走了，留下琼斯独自漂浮在黑沉沉的水里，它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也许它梦见了它经历的那场太平洋战争，梦见了它清除的那些赛伯水雷：轻轻用吻部触碰，然后用‘乌贼’刺探水雷的控制线路。它用同样的方法破解了拉尔菲在我脑子里的芯片上设置的那个可悲的密码。

“战后遣散时，琼斯连同身上那套设备原封不动地被海军抛弃了。这我懂，可是，一头赛博格海豚怎么会染上药瘾呢？”

“还不是因为那场战争，”她说，“它们全都是战时染上药瘾的。海军干的好事。要不然，你怎么能让海豚替你打仗？”

“我看这笔买卖做不成，”盗版贩子说道，他想多讹我们一笔钱，“对一颗根本没公开的通信卫星发射信号——”

“要再浪费我的时间，你什么生意也别想做了。”莫莉扒在盗版贩子那张满是划痕的工作台边，用食指指着他说道。

“那你上别的地方买微波设备好了，怎么样？”别看人长得跟索尼·毛似的，这小伙子脾气挺横，很可能是个土生土长的夜城人。

莫莉的手朝小伙子前襟一挥，齐茬齐口地把一片翻领割了下来，截得干净利落，连个毛边都没有。

“你到底做不做？”

“做。”小伙子啾着衣领被割断的地方，尽量只做出一副略感兴趣的表情。

“成交。”

我检查买到手的两台记录仪，她拉开腰间的口袋拉链，取出我给她的那张纸条。莫莉展开纸条，嘴唇嚅动，默读了一遍，然后耸耸肩：“就这个？”

“你念吧。”我说道，同时按下两台记录仪上的录音键。

“克里斯蒂安·怀特，”她读出声来，“和他的雅利安雷鬼乐队。”

拉尔菲，真有你的，至死不渝的忠实歌迷。

进入失神转述状态的过程，从来都没我想象的那么突然。那个搞地下广播的盗版贩子有个掩人耳目的门面，是一家看上去随时会倒闭的旅行社。店门内是一间破烂的办公室，里面有一张工作台、三把椅子、一张褪色的瑞士香薰沐浴宣传画，还有一对玩具鸟。鸟身是褐色玻璃制成的，两条细腿儿站在莫莉肩后架子上，脑袋机械地一顿一顿，假装从一个保丽龙杯子里喝水。我渐渐进入状态，觉得两只鸟的动作越来越快，彩色鸟头化为一道彩虹。塑料挂钟上显示秒数的液晶屏成了毫无意义的日字形方格，不断跳动。莫莉和盗版贩子也变得模糊起来，他们的手臂偶尔动一下，影影绰绰，像影子，又像昆虫快速扇动的翅膀。然后，眼前一切都消失了，变成了冰冷的灰色静电信号。一个单调的声音响起，吟诵着一首人工语言谱成的诗歌。

我坐在那儿，叙述死去的拉尔菲偷来的程序，整整三个小时。

商业街很大，从一头到另一头足有四十千米，富勒穹顶下面原本是郊区交通大动脉，现在变得破破烂烂。在晴朗的日子里，如果关掉弧光灯，灰蒙蒙的天光还能穿透一层层塑料天棚投射下来。那简直不能称为阳光，只能说约略有点阳光的感觉。这种景象倒很像乔万尼·皮拉内西所画的监狱素描。最南端三千米的穹顶下面，就是夜城。夜城人不纳税，这里也没有公共设施。霓虹灯早就坏了，天棚也被坎烟熏了几十年，变得黑乎乎的。即使在正午，夜城里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谁又会在意几个疯孩子出没在穹顶的橡子丛中呢？

我们已经爬了两个小时，沿着水泥台阶和钢梯上带洞眼的横档不断向上，爬过一段段废弃的脚手架，一堆堆积满灰尘的工具。我们出发的地方像是个荒废的维修区，到处扔着三角形的天棚支撑件。所有东西都被喷雾涂鸦罐涂抹得乱七八糟，无一例外。涂鸦中有些是街头帮派的名称，可追溯到世纪之交。一路向上，我们始终有涂鸦相伴，不过文字渐渐稀疏，最后反复出现的只有一个词儿：低科族。全是黑色大写字母，墨迹淋漓。

“低科族是什么人啊？”

“反正不是咱们，老板。”莫莉爬上一段摇摇晃晃的铝梯，钻进波状塑料板上的一个洞口，不见了。“低科学，低技术。”她的声音透过塑料板传来，有点发闷。我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跟着她继续向上爬。“那些低科族，连你的霰弹枪，他们都觉得太先进、太堕落。”

一个小时后，我拼了老命才爬进另一个洞口，洞口的边缘曲曲弯弯，线条很不规则，是在一层摇摇欲坠的胶合板上锯出来的。爬进去之后，我见到了这辈子碰上的第一个低科族。

“不用怕，”莫莉说道，拍拍我的肩膀，“这是狗子。嗨，狗子。”

她身上绑了个手电筒，借着窄窄的一束光，那个低科族用一只独眼打量我们，口中慢慢伸出一截又厚又长的灰舌头，舔着突出的犬牙。我感到奇怪，他们怎么能把移植杜宾犬牙胚的技术列为低科技呢？免疫抑制剂可不是随便哪棵树都能结出的果子，科技含量不是一般的高。

“莫。”牙齿改造工程显然影响了他的语言能力。一行口水从他扭曲的下唇边流了下来。“我听到你们来了，早听到了。”他可能只有十五岁，但那对犬牙、满脸可怕的刀疤，还有深陷的眼窝，让他看起来简直不像人类，而像野兽。弄出这么一张脸来，可是件费时费力的活儿，还得有点创意才成。看他的举动，这个怪脸人好像过得挺开心。他穿着一条脏得发黑的破烂牛仔裤，裤缝处油亮亮的。他赤着上身，脚上也没穿鞋。那张嘴怪里怪气地撇了一下，好像在笑。“被跟踪了，你们。”

从远处的夜城隐隐传来售水人的叫卖声。

“有人碰到绊绳了吗，狗子？”莫莉的手电光朝旁边一晃，我看到了许多细绳，一头系在螺栓上，另一头伸向四面八方，消失在黑暗中。

“把灯关掉！”

她啪的一下关了手电筒。

“跟踪你们的人，为什么没点灯？”

“他不需要。狗子，那家伙可厉害呢。你们的哨兵要是招惹他，就会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倒是更容易搬运。”

“盯你梢的，是你朋友，莫？”他声音有点紧张。我听见他的脚在破败的胶合板上不安地蹭来蹭去。

“不是。但这一位是我的朋友。”莫莉在我肩头拍了一下，“他是朋友，懂了吗？”

“好。”他似乎对我不大感兴趣，啪嗒啪嗒走到小平台边上，系绊绳的螺栓就在那儿。他扯动绊绳，用绳子传送信号。

夜城就在我们脚下绵延，像一个给耗子造的玩具村。小小的窗口透出烛光，只有很少一些地方有电池灯或者碳化灯照明。我想象住在那儿的老人，无休无止地玩骨牌游戏，他们头顶破败的棚屋支柱上晾着刚刚洗好的衣服，温热的大水滴啪嗒啪嗒漉在他们身边。然后，我竭力想象那个杀手，脚踩人字拖，穿着那身难看的游客衫，耐心地在一片漆黑中一步一步向上爬，面无表情，不紧不慢。他是怎么跟追踪我们的？

“很简单，他嗔到了咱们的气味。”莫莉说。

“抽烟吗？”狗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压得皱巴巴的烟盒，撬出一根压扁了的烟。他用一盒厨房用火柴给我点上，我趁机瞅了一眼香烟牌子：颐和园过滤嘴香烟，北京卷烟厂。看来低科族也在做黑市买卖。狗子和莫莉争个不休，莫莉似乎想借用低科族领地的某个地方。

“伙计，我以前可帮过你不少忙，我要用那一片悬空层，而且要用那儿的音乐。”

“可你不是低科族……”

这两人一路争论。拐来拐去的一千米路程，多半时间他们都在争吵。狗子领着我们走过一道道摇晃的天桥，爬上一段段绳梯。低科族的藏身处高悬在城市上空。他们把网状吊床用大团环氧基树脂黏附在穹顶天棚上，他们睡在里面，俯瞰身下的深渊。低科族的地盘非常狭小、分散，有时只是在天棚支撑柱上锯出的几道刻痕，仅容双手抠住、双脚踩稳。

她管那一片悬空层叫杀人层。我跟在她身后爬行，脚下是温热的金属板和湿漉漉的胶合板，埃迪·巴克斯爱穿的新鞋子踩上去直打滑。我一边爬，一边想，那片悬空层有什么特别的吗？还能比其他地方更凶险？同时，我又有了一个新发现：狗子的抗议只是例行流程，他最终肯定会同意莫莉的要求。这一点，莫莉打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我们身下某处，琼斯肯定还在水箱里一圈圈打转，忍受药劲过去后的第一丝恶心。警察肯定还在“飞机场”询问客人一大堆有关拉尔菲的问题，把他们烦得要死：他是干什么的？离开酒吧前跟谁在一起？还有，日本黑帮肯定已经派出了看不见的魔影，在所有的城市数据库中搜索一切与我有关的信息，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内容：数字账户、交易记录、水电费……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化社会里，上学时老师就这么跟你说，但老师没告诉你，你的行踪、你的生活、你的一举一动，全都不可避免地留下了蛛丝马迹和零零碎碎的信息片段。有朝一日，这些片段可能被人收集整理、分门别类……

现在，那个盗版贩子肯定已经用黑盒传输技术把我们的信息发送给日本黑帮的通信卫星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狗腿子唤回去，否则，我们就在网上公开你们的程序。

那个程序，我压根儿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过去不知道，现在还是不知道。可能是科研数据，日本黑帮是商业间谍领域的专家，水平一流，这种活儿他们干起来从容不迫。比如从小野公司偷出研发数据，大大方方攥在手里索要赎金：如果不给钱，他们就公开数据，让这家大公司的科研优势化为乌有。

我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或许日本黑帮更愿意把这个程序以大价钱重新卖给小野公司这样的原主，而不是干掉我约翰尼，把我从记忆买卖中抹掉。对吗？

我已经把那段程序寄往悉尼了。那儿有个地方，只要预付一小笔钱，他们就会替你保管邮件，不提任何问题。邮件走的是四等平信。我把另一份拷贝中的程序抹掉了大半部分，剩下的那些足够他们确认货源真实，然后我又把我们的威胁信息嵌入其中。

手腕疼得要命。我不想爬了，只想倒头大睡。我知道，用不了多久，等手上力气用尽，再也抓不住着力点，我就会一头摔进下面的深渊。我知道，这双为了扮成埃迪·巴克斯而穿的漂亮黑鞋子会打滑，让我失足坠向身下的夜城。但是，那个杀手的形象在我脑海中不断膨胀，就像那种廉价的宗教三维立体画。我似乎看到他浑身上下闪闪发光，夏威夷衫胸前画的那块芯片越变越大，像一张厄运之城的勘测照片。

所以，我没有停步，依旧紧紧跟着狗子和莫莉，在这个连夜城人都瞧不上的、用垃圾拼凑起来的低科族天堂中穿行。

杀人层边长八米。似乎有个巨人用钢缆和弹簧左一道右一道地绑住了这片垃圾场，把它悬空吊起来。稍一摇晃，它就吱嘎作响，而这地方偏偏永远在摇晃。聚在它周边的低科族们不断在自己的胶合板小床上扭来扭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于是这地方随之颠簸晃动。木头地板天长日久，早已磨得锃亮，上面深深刻了数不清的首字母缩写、恐吓之词和宣泄激情的句子。悬吊这个地方的钢缆没与其他低科族藏身地连在一起，而是单独的一套，一直向上延伸，伸进上方两盏刺眼的白炽灯照不到的黑影中。

一个和狗子一样长着犬牙的姑娘手足并用跳下地板。她的乳房上刺着靛青色的螺旋形图案。眨眼间，她径直奔过这一层，哈哈笑着，一把揪住对面一个小男孩，男孩正从长颈瓶里喝一种黑乎乎的液体。

刀疤、刺青和犬牙，这些是低科族的时尚。杀人层有电力照明设备，看来并不符合他们平常的审美观。这块地方是干什么用的？举行仪式？竞技比赛？玩艺术？我不知道，但我看得出来，这个悬空层很特别，它好像经过了一代代的修缮，才最终完成。

我的外套下面还藏着一把霰弹枪。虽说已经没有子弹了，但那种分量和硬度，多少还能给我一点心理安慰。摸着这把枪，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点儿也不明白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或是即将发生的事情。这正是这场游戏的本质。这辈子的大半时间里，我都是一个浑浑噩噩的容器，盛放着别人的知识和信息，然后被别人清空，吐出我自己完全不懂的人造语言。我还真是个技术型，这一点倒是没错。

就在这时，我发现周围的低科族完全安静了下来。

他来了，就在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他像游客似的不动声色，踏上杀人层，周围是一大圈悄然无声的低科族。我们目光相触，立即认出了对方。咔嗒一声，我脑海里迸出一星苏醒的记忆：那是巴黎，电力驱动的加长奔驰，无声无息地冒雨驶向圣母院；移动式温室，玻璃后面有许多日本人的面孔，无数尼康相机举起，闪光耀目，像金属和水晶制成的花朵……他们找到我了，在他的眼神中，我似乎听到快门咔嚓咔嚓响成一片。

我抬眼寻找莫莉·米利安斯，但她不见了。

周围的低科族让开一条道，让他踏上一级台阶。他鞠了一躬，面带微笑，双脚脱下拖鞋，动作流畅自如。两只人字拖并排放着，摆得整整齐齐。接着，他轻轻一跃，落在杀人层上。他朝我走来，踏过像蹦床一样上下晃荡的地板，从容得就像走在饭店的合成纤维地毯上。

莫莉跃上杀人层，身轻如燕。

地板吱吱嘎嘎尖叫起来。

这里暗藏着扩音器，四角的粗大弹簧附近有麦克风，周围还有随机散放的接触式拾音器，这些设备将金属摩擦声放大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低科族们不知还在哪儿藏了一台功放和一台音响合成器。直到这时，我才辨认出隐在头顶炫目灯光后的大喇叭。

一阵电子鼓声响起，像放大的心跳，节奏稳定。

她已经脱掉了那身皮衣，靴子也脱掉了。原来她那件T恤是无袖的，细细的胳膊上隐隐现出了很能说明问题的线索——千叶城的电路系统。炽烈的灯光下，她的牛仔皮裤闪闪发亮。她开始舞动。

她弯下双膝，白皙的双脚蹬着一个压扁的汽油箱，杀人层随着她的动作摇晃起来。它发出的声音简直像世界末日降临，像悬挂着天堂的绳子骤然绷断，嗖的一声反弹上去，掠过天空。

他稳稳地随着悬空层的波动上下起伏，过了几次心跳的时间，他开始行动，准确地判断地板摇动的幅度，步步进逼，宛如踩着花园中平整的踏脚石。

他弹开自己的大拇指，动作潇洒，像熟谙社交礼仪的翩翩绅士。指尖飞向莫莉，那根细丝折射着灯光，像一道彩虹。她猛然倒地，一个翻滚。单分子细丝喇一下掠过，莫莉翻身跳起，钢爪忽地弹出，闪亮耀眼，这应该是她下意识的防御招数。

鼓点加快了节奏，莫莉和着鼓声跳跃，黑发狂野地翻卷，拂过两片银色镜片，双唇专注地绷成一线。杀人层上，隆隆声不绝于耳。旁观的低科族们兴奋至极，狂呼尖叫。

他收回武器。呼的一声，单分子细丝画了一个直径一米的大圈，闪着鬼魅的彩色光晕。指尖在他身前旋转，没了拇指的那只手与胸骨齐平，细丝成了一面盾牌。

这时莫莉好像打开了情绪的闸门，深藏心底的激情不再隐藏。她癞狂的舞蹈才刚刚开始。她蹦跳、扭转、侧扑，双脚落在与粗大弹簧直接相连的合金引擎盖上。轰鸣的声浪中，我捂住耳朵，眩晕不已，只觉得这悬空层和阶梯已经断裂，正坠向夜城。我仿佛看到我们砸穿夜城破败的屋顶，掠过晾晒的衣物，像熟透的水果一样，落地时砰地炸裂。但是，钢缆并没有断裂。杀人层汹涌起伏，像一片大浪滔天的金属海洋。莫莉就在浪尖上，狂舞不休。

就在结束之前，在杀手最后一次掷出指尖的一瞬间，我看清了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似乎不属于此时此地，那既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我觉得那是一种怀疑，是茫然不知所措的不解，掺杂着纯粹美学意义上的反感一-他厌弃此刻的所见所闻，厌弃自己经历的一切。他收回嗖嗖舞动的细丝，那个鬼气森森的盾牌收缩成了餐盘大小。他举手过顶，手腕一勾，餐盘应手而落，拇指尖像活物一般，倏地刺向莫莉。

杀人层的地板带着她向下一沉，单分子细丝刚好擦过她头顶。杀手这一边，地板像跷跷板一样猛然抬起，将他弹到细丝飞回的路径上。细丝本该绕过他的头顶，缩回金刚石巢穴，但此时细丝正巧从他手腕上切过，切断了那只手。他踏进面前地板上的大裂口，像跳水运动员一样翩然落下，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又像战败的神风敢死队员，坠向夜城。我想，他之所以草草自尽，可能是想逃离可怕的声浪，在死前享受几秒宁静的尊严。她用文化冲击杀死了他。

低科族欢呼起来。有人关掉了扩音器，莫莉双脚踏上杀人层，控制它，让它渐渐稳定。她面无表情，脸色惨白。悬空层的尖啸渐渐低沉，只有剧烈震动后的金属发出的微弱嗡鸣和铁锈互相摩擦的吱吱声。

我们在悬空层上四处搜寻那只断手，始终没有找到，只在一块锈蚀的钢板上发现了一弯优美的曲线。这是单分子细丝掠过的地方，切口亮晶晶的，像刚镀了一层铬。

我们始终不知道日本黑帮是否接受了我开出的条件，连他们有没有收到那条信息我都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的那个程序，仍然保存在悉尼中央区五号三楼一家礼品店库房的架子上，等着收件人埃迪，巴克斯签收。说不定他们手里另有一份拷贝，而且早就以高价卖给了原主。也许他们收到了盗版贩子广播的那条信息，因为已经过去一年了，一直没人来追杀我。不过，就算真有人打算干掉我，他也必须在黑暗中向上爬好长一段路，还得闯过狗子设下的哨卡。另外，我现在的模样已经不再像埃迪·巴克斯了。整容的事情是莫莉替我安排的，用的是本地的麻醉剂。我的新牙也快长好了。

我决定留在这上头。有时候，我望着杀人层对面，心想：在他来之前，我的生活是多么空虚。我知道自己已经受够了做别人容器的日子。现在，我几乎每晚都会爬下去，去看望琼斯。

我们成了搭档，我和琼斯，还有莫莉·米利安斯。莫莉负责在“飞机场”酒吧谈生意，琼斯仍待在原来那家游乐场里，但它现在换了个更大的水箱，每周都可以换新鲜海水。还有，药瘾发作的时候，它总能得到最好的货。跟孩子们对话时，它还是用原来那套彩灯，但跟我对话时，它有一套新的视听系统。设备安装在我租来的一间小屋里，比它在海军服役时用的装备还要好。

我们挣了大钱，比我过去挣的多得多。琼斯的‘乌贼’能读出以前所有客户在我大脑里储存过的资料，它通过那套视听系统把内容告诉我，用的是我懂得的语言。我们因此知道了原来那些客户的许多秘密。往后，我打算找个外科医生，让他把我脑子里的那些芯片全部抠出来。到时候，我的脑子里保存的，只有我自己的记忆，不再有别人的东西。我会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但那是以后的事儿，现在还不行。

在上头的日子其实也挺好。藏身在高高的黑暗里，抽着中国产的过滤嘴香烟，听着穹顶天棚积水向下滴落的声音。这上头真是够安静的——当然，除非有哪个低科族决定在杀人层活动活动。

而且，我还能学到许多知识。有琼斯帮忙，我可以分析自己脑子里储存过的所有技术资料，不久之后，我就会成为这座城市里最货真价实的技术型爷们儿。

刘紫姹　　译

1. 这是一个带有浓重种族意味的名字，克里斯蒂安（Christian）意为“基督徒”，怀特(White）可指“白种人”。——本书注释均为译注翰尼。”

2. 米利安斯（Millions）意为“数百万”，或许是作者对上文两人竞价的调侃。

3. 日本黑帮有切掉一截手指认罪的传统，很多帮派分子都有断指。

4. 科西嘉同盟（Union Corse）,类似于意大利西西里岛黑手党的犯罪组织，主要活动地区在法国科西嘉岛和马赛市。

5. 日语中常在人名后加表示尊敬，音译为“桑”。

6. 超导量子干涉探测器（Superconducting quantum interference detector）英文缩写为SQID,与乌贼（squid）发音相近。

7. 赛博格（cyborg），指机械化的有机体，部分机能由电子或机械装置代替，。这一概念最早于1960年提出，后经常在科幻小说中出现。

8. 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1895—1983）,美国著名建筑师。他研究了网格穹顶（geodesic dome）严格的几何构造，并大力推广这种穹顶结构，甚至设想了网格球形的空中城市。这种结构几乎独立于建筑史之外，带有浓重的乌托邦色彩，20世纪六七十年代，它成了反主流文化的象征。威廉·吉布森似乎对这种穹顶青睐有加，本书中有多篇作品都提到了这种穹顶。

9. 乔万尼·皮拉内西（Giovanni Piranesi,1720—1778）,意大利画家，绘有一组虚构的监狱题材作品。画面描绘了幽深的地下牢房、交错的楼梯和巨大的机器。

根斯巴克连续体

幸好，一切都逐渐恢复正常了，那毕竟只是一段插曲。虽然我偶尔还会在视野边缘瞥见怪异的幻象，但那不过是疯博士的铬碎片，只在眼角闪现。上周，我在旧金山上空看到了一架飞翼班机，但它几乎已经是透明的了。最近鲨鱼鳍跑车出现得也越来越少了，高速路似乎也小心起来，不再轻易将自己展开，变成有八十条车道的发光怪物——上个月，我开着租来的丰田车，就遇到了这样一条失控的高速路。我知道，这些幻象不会一路跟着我到纽约；我的视觉正在收缩，收缩到只接受单一可能性的波段上。为此我尽了全力，而电视节目帮了我大忙。

我猜这一切都是从伦敦开始的，从巴特西公园路的一家山寨希腊餐厅开始的。当时我在那家餐厅吃午餐，花的钱都记在科恩公司的账上。蒸汽保温桌上的食物不太新鲜，服务员找个装松香葡萄酒的冰桶都要花上半小时。科恩供职于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这家公司出版大部头的时尚类平装书，大多是些插图本的历史书，介绍霓虹灯广告牌、弹球机、日本被占领时期的发条玩具之类的东西。我之所以去伦敦，是为了拍一组鞋子的广告：加利福尼亚的姑娘们露出棕色长腿，穿上鲜艳的迪高荧光色慢跑鞋，站在圣约翰伍德的自动扶梯上，或是陶亭碧地铁站的月台上，对着我的镜头做出各种欢呼雀跃的动作。广告代理商是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他认定谜一样的伦敦公交系统会让他的网格底尼龙慢跑鞋大卖。他们做决定，我只负责拍摄。而科恩是我在纽约的一个不太熟的旧相识。在我准备从伦敦希思罗机场飞离的前一天，他请我吃了那顿希腊式午餐。他还带了一位时髦的年轻女士，名叫黛尔塔·唐尼斯。这位无甚个性的女士是位小有名气的波普艺术史学家。记得当时，我看到她走在科恩身边，他们头顶上方是一个悬浮的霓虹灯广告牌，上面是一行巨大的粗体大写字母：这里孕育着疯狂。

科恩介绍我们认识，然后向我解释说，黛尔塔是巴利斯-沃特福特最新出版项目的主要发起人，这个项目将图文并茂地阐释她所谓的“美国流线现代艺术”。科恩则称之为“射线枪哥特风”。暂定标题为《气流未来城：从未实现过的明天》。

英国人总是痴迷于美国流行文化中的巴洛克元素，就像西德人痴迷于牛仔和印第安人，而法国人总是对杰里·刘易斯的老电影情有独钟。这一点在黛尔塔·唐尼斯的身上表现得极为明显，对那些连大多数美国人都意识不到的独特美式建筑风格，她痴迷到狂热的地步。起初我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可渐渐地我有些懂了。她的话让我想起了五十年代周日的晨间电视节目。

有时，当地电视台会把老掉牙的新闻剪辑作为补白节目。你拿着一个花生酱三明治，端着一杯牛奶，坐下，听夹杂着静电噪音的好莱坞男中音为你讲述《未来飞车》的故事。故事里有三个底特律工程师围着你那辆笨重破旧、带着翅膀的纳什车瞎打转儿，它会沿着密歇根州一条废弃的公路飞驰，一路制造狂暴的噪音。你从来没见它真正飞起来，可它却飞进了黛尔塔·唐尼斯脑海中的永无之境，那里是放纵不羁的技术狂热者的乐园。她喋喋不休地描述那些三四十年代的“未来主义”建筑物。身处美国城市，你每天都会与它们擦肩而过，却从来不会注意它们的存在：电影院外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大遮檐、折扣商店门口皱巴巴的铝片装饰，还有过夜旅馆大厅里摆放的落满灰尘的铬管椅子。这些物件是组成她梦幻乐土的片段，而在冷漠的现实世界里，它们却无人问津。她想让我用镜头把它们捕捉下来。

三十年代，美国出现了第一代工业设计师。在此之前，所有卷笔刀的结构几乎都与维多利亚时期的毫无二致——或许仅多了一条装饰性的花纹。而工业设计师的出现，让一些卷笔刀变得拉风至极，简直像是在风洞里组装出来的。然而许多变化都只是表面功夫，隐藏在流线型铬外壳下的，仍旧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结构。换个角度看，这也讲得通。毕竟，大多数成功的设计师都是从百老汇剧院设计转行做工业设计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制作舞台布景和各种精美道具，用这些东西去表现未来世界的生活再合适不过了。

喝咖啡的时候，科恩掏出一个厚厚的马尼拉纸信封，里面装满了照片。我看到了守护胡佛大坝的有翼塑像，那些四十英尺高的混凝土塑像就像汽车引擎盖上的装饰物，似乎正毫不动摇地迎接一场看不见的飓风。我还看到了十几张照片，拍的都是弗兰克·劳埃德·赖特设计的庄臣公司总部大楼。赖特的设计堪比早期《惊奇故事》杂志的封面，后者都是由一位名叫弗兰克·R.保罗的画家绘制的。庄臣的员工走进公司大门时，会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保罗喷绘的乌托邦。赖特的建筑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是专为那些穿白色长袍和透明树脂凉鞋的家伙设计的。我的视线停留在一张极壮观的素描图上，那是一架螺旋桨驱动的客机，它整体上是翼状造型，仿佛一个巨大的、对称的飞去来器，机窗设计在不可思议的位置上。带标注的箭头指明了大型宴会厅和两个壁球室的位置。素描图的绘制时间是1936年。

“这玩意儿不会真的能飞吧？”我望向黛尔塔·唐尼斯。

“噢，当然飞不起来，怎么可能呢，就算有十二个这样的巨型螺旋桨也飞不起来。不过，人们喜欢它的造型，你不觉得吗？纽约飞伦敦不超过两天，一流的餐厅，私人客舱，日光浴甲板，晚间的爵士乐舞会……你看，这些设计师都是民粹派：公众想要什么，他们就设计什么，而公众想要的当然就是未来。”

收到科恩寄来的包裹时，我已经在伯班克待了三天，那三天里，我的任务就是努力让一个呆头呆脑的摇滚乐手显得魅力超凡。想拍出本不存在的东西并非不可能，但相当困难，需要非常出众的天分。虽然我还算不赖，但也不是最有天分的，这个可怜的家伙简直是在挑战我摄影技术的极限。我脱身而出，有些沮丧，因为我的确想出色地完成工作；但我并没有完全消沉，因为我已经拿到了这单活儿的薪酬支票。于是，我决定着手做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的那单新活儿，希望其中极端的附庸风雅之气能令自己振作起来。科恩给我寄来的包裹中有一些关于三十年代艺术设计的书、更多的现代风格建筑的照片，还有一张清单，上面列出了黛尔塔·唐尼斯最中意的五十个设计风格范例，都在加利福尼亚。

建筑摄影往往需要长时间的等待：等待阴影慢慢离开你想要捕捉的细节，等待建筑自己把结构的明暗与平衡关系展示出来。等待的时候，建筑本身就是日晷。我边等待，边想象自己身处黛尔塔·唐尼斯脑海中的那个美国。我用哈苏相机的磨砂镜头框住了几座厂房，它们竟表现出一种阴险的、极权主义的高贵，像极了阿尔伯特·斯佩尔为希特勒建造的体育馆。可除此之外，画面俗不可耐。这些建筑只不过是三十年代美国集体无意识下昙花一现的产物，多半只能在那些压抑破败的街道旁苟延残喘，与落满灰尘的汽车旅馆、床垫批发商店和小型二手车停车场为邻。拍完这组照片后，我又兴致勃勃地赶往加油站。

在唐尼斯憧憬的那个时代的鼎盛时期，人们会让酷明负责设计加利福尼亚的加油站。由于偏爱故乡蒙戈星球的建筑风格，他沿着海岸线来回巡游，建造起一座座表面粉刷着白色灰泥的射线炮台。大多数加油站里都有一座无甚用处的中心塔楼，周围是一圈奇怪的辐射状凸缘——正是该建筑风格的标志性主题。建筑中蕴含着强烈而粗暴的技术狂热，仿佛只要能找到开关，按下按钮，这种对技术的极端崇拜之情就会喷涌而出。我在圣何塞拍了一张照片，仅仅一小时后，一辆推土机开了过来，将石膏、板条和廉价混凝土构成的建筑物夷为平地。

黛尔塔·唐尼斯曾这样说：“请把它当做一个架空的、或然的美国：八十年代从未到来，这些建筑是由破碎的梦想构筑而成的。”

这正是我当时的思维状态：我坐在红色丰田车里，在加油站取景，想表现她令人费解的社会性建筑审美观；渐渐地，我似乎看到了她脑海中那个子虚乌有的美国，在那里，可口可乐工厂像搁浅的潜水艇，五场连播的电影院则像一座庙宇，由某个崇拜蓝镜子和几何图形的失传教派所建。穿行于神秘的废墟之间，我竟对这里的居民产生了好奇。生活在这个失落的未来中，人们会如何看待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呢？三十年代的人憧憬着白色大理石、滑流铬合金、不朽的水晶和锃亮的青铜，然而，那些根斯巴克式科幻杂志封面上的火箭却在夜深入静之时尖啸着降临伦敦城。战争结束后，人人都拥有了自己的汽车——虽然不是带翼的飞车，之前期盼的超级高速公路也修建了起来，然而，天空却因此变得灰暗，废气烟尘吞噬了洁白的大理石，神奇水晶的表面也被腐蚀得凹凸不平……

有一天，我在波利纳斯市郊，正准备拍摄一座酷明风格的奢华军事建筑。就在那时，我穿过了一层薄膜，一层或然率的薄膜。我就那样轻柔地越过了它的边缘，抬头望去，我看到了一架由十二个引擎带动的飞行器，仿佛一个庞大的飞去来器，整体翼状造型，以一种笨拙的优雅姿态，缓缓向东飞去。它飞行的高度很低，我甚至能数清暗银色机身上的铆钉，听到里面传来的爵士乐回响。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基恩。

默文·基恩是个自由撰稿人，涉猎极广，例如得克萨斯的翼手龙、自称遇见UFO的乡巴佬被接触者、坊间传言中的尼斯湖水怪，此外还有更离经叛道的话题——美国公众心目中的十大阴谋论。

“很好，”基恩说道，用夏威夷衬衫的下摆擦拭那副黄色偏振片护目镜，“不过还不完美，可信度差了点。”

“可我亲眼看到了，默文。”我们坐在游泳池边，沐浴在亚利系那灿烂的阳光下。他来到图森是为了等一群退休的拉斯维加斯公务员，这些老头老太的头儿声称从微波炉里收到了来自“他们”的消息。我开了一晚上的车才赶到图森，现在感觉糟透了。

“你当然亲眼看到了，这准没错。你应该读过我写的东西吧？应该领会了我解决UFO问题时常用的万能方案吧？很简单，简单极了：人们……”他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架在长长的鹰钩鼻上，用蜥蜴般的眼神盯着我。

“人们会看见……某些东西。人们总是会看到这类东西。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可人们还是会看见。可能是因为，他们想看见。你读过荣格的书吧，应该心里有数……你的情况其实非常清楚：你承认自己一直在琢磨那些不切实际的建筑，沉溺于幻想之中。你肯定嗑药了，对吧？60年代生活在加州的人，有几个没产生过奇怪的幻觉呢？在那些夜晚，你突然发现迪士尼的技术员大军都被服装厂雇佣了，他们把埃及象形文字的动态全息图绣在你穿的牛仔裤上。你还发现——”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完全不同。你看到的东西都出现在‘清晰的现实环境中’，对吧？本来一切都很正常，接着出现了怪物，出现了曼荼罗，出现了霓虹雪茄。而你看见的是一架巨大的汤姆·斯威夫特式的飞机。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你并没有疯。你明白这一点，不是吗？”他从折叠躺椅旁的破旧泡沫冷藏箱里找出一听啤酒。

“上周我在弗吉尼亚的格雷森县。我采访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儿，她声称自己被一个熊头袭击了。”

“一个什么”

“一个熊头，切下来的熊的脑袋。这个熊头，你知道吗，还在它自己的小飞碟里四处游荡。那个飞碟就像旧茶叶耀上顶了一个车轮盖。熊头上还有两个雪茄头似的发光红眼睛，耳朵后面竖着两根可伸缩的铬合金天线。”他打了个嗝。

“那玩意儿袭击了她？怎么回事？”

“你还是别打听的好，你太敏感了，容易受影响。女孩儿说，”基恩又操起了糟糕的南方口音，“‘它很冷，像金属’。它还会发出电子噪音。她言之凿凿，老兄，这就是集体无意识的直接产物，那个小姑娘就是个女巫，只是这社会没有她施展法力的空间。如果她不是看《仿生人》《星际迷航》之类的电视节目长大的，就不会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暗示已经融进她的血管里，她也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后来听说那些UFO狂热分子要带着测谎仪赶过去，我就提前十分钟离开了。”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痛苦。他小心翼翼地把啤酒放在冷藏箱旁边，然后坐起身来。

“如果你想听更高级的解释，我会告诉你，你遇见了一个符号幽灵。举个例子吧，所有这些被接触者的故事都基于一种渗透我们文化的科幻意象。我愿意承认外星人的存在，但我绝不相信他们长得像五十年代连环画里画的那样。他们是符号幽灵，是从深层文化意象中剥离出的碎片，它们有自己的生命。比如那些堪萨斯的老农夫，他们总说自己看到了儒勒·凡尔纳笔下的飞船。而你看到的是另一种幽灵，仅此而已。那架飞机不过是集体无意识的一次体现而已。不知何故，你注意到了它们。你不要过于担心。”

可是，我真的很担心。

基恩梳了梳他稀薄的金发，起身去听微波炉雷达是否捕捉到了“他们”的声音。我拉上窗帘，躺在昏暗的空调房里，忧心忡忡。一觉醒来，我仍有些心慌。基恩在我的门上留了张纸条：他要乘专机北上，去调查一个残害牛群的传闻（他称之为“残牛”，生造新词是他作为新闻工作者的另一项专长）。

我吃了顿饭，洗了个澡，吞了一粒碎裂的减肥药丸——它已经在我的剃须工具盒里磕磕碰碰待了三年。然后我启程回洛杉矶。

我沿着高速公路开夜车，丰田车头灯射出一道光的隧道，车速太快，我只能看到光线范围内的事物。我告诉自己，大脑休息时，躯壳还是可以继续开车的。似乎有幽灵般的发光植物从眼角长出来，我放松精神，躲避视线边缘的那些古怪玩意儿，它们一定是安非他明和过度疲劳引起的幻觉。但是，我的大脑似乎自有见解，基恩认为，我“目击”的东西一直在我脑海里悉索活动，沿着一个密闭的、倾斜的轨道运行。那些符号幽灵、群体梦境的碎片，在我驾车带起的冷风中旋转而过。不知怎的，这个反馈循环竟然加重了减肥药丸的药效，我看到路边迅速生长起来的植物换上了红外卫星图般的色彩，那些碎片在丰田车产生的气流中四散开来。

我把车停下，关上了车头灯。黑暗中，五六个铝制啤酒罐反射着点点光亮，仿佛在与我道晚安。我不由地想，伦敦现在是几点呢？我想象黛尔塔·唐尼斯正坐在位于汉普斯特德的公寓里吃早餐，她的房间里摆满了现代风格的铬合金雕像和关于美国文化的书籍。

亚利系那夜晚的沙漠无比广袤，月亮也似乎离地球更近了。我久久凝视明月，决定采纳基恩的建议。我不应该太过担心。在这块大陆上，很多正常人每天都会亲眼目睹巨鸟、大脚怪和在空中飞行的炼油厂，而他们过的是我不敢奢望的平凡生活。这些人让基恩忙个不停，一直有钱赚。而我，只不过在波利纳斯瞥见了三十年代流行的幻想之物，我犯不着这么心烦啊！我决定好好睡一觉，这时候，除了响尾蛇和食人的嬉皮士，再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我待在我熟悉的连续体里，待在亲切的路边废弃物之间，感到很安全。明天一大早，我要开车去诺加利斯，去拍摄那里的老妓院，这是我多年的夙愿。减肥药丸的药效已经过了。

光亮把我照醒了，接着我听到了说话声。

光线来自我身后，在车里投射出移动的暗影。我隐约听到男女平静交谈的声音。

我的脖子僵硬，眼睛有些干涩，像进了沙粒。我的腿压在方向盘上面，已经失去了知觉。我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摸索，好不容易才找出眼镜戴上。

我扭头往后看，那座城市就在我眼前。

那些关于三十年代设计的书就在车尾的后备厢里，其中一本附有几幅《大都会》和《即来之事》的概念图，都是理想化城市的素描，不过所有的东西都打上了方格线。画中的高楼直上云霄，云层之上有齐柏林飞艇的船坞，还有眩晕的霓虹灯塔尖。而我身后的这座城市，简直是素描画放大后的翻版：闪耀的金字形神塔台阶上，尖顶一个接一个地盘旋上升，中央最顶端是一座金色庙塔，塔的周围是一圈辐射状凸缘，就像蒙戈星球加油站里的那种。那些塔形建筑中，最小的也能装人整座帝国大厦。连接塔尖的是高耸入云的水晶路，它们交叉相连，四通八达，银色的流线造型仿佛水银一泻千里。空中布满了飞船：巨大的飞翼班机，飞镖形的银色小型飞行器（有时，水银般的天桥也会优雅地升入空中，加入飞船的舞会），还有一英里长的软式飞艇，以及像蜻蜓一样在空中盘旋的旋翼飞机……

我紧紧闭上双眼，在座位上转了个身。当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迫使自己盯着车上的里程表、黑色塑料仪表盘上的浅色灰尘，还有已经装满、快要溢出的烟灰缸。

“这是安非他明引起的精神性副作用。”我睁开眼睛，对自己说道。

仪表盘仍在那儿，还有灰尘和捻灭了的过滤嘴烟头——一切都没变。

我打开了车头灯，动作格外小心，连脑袋都没晃一下。

接着我便看到了他们俩。

他们俩都长了一头金发，站在自己的车旁，那是一辆铝外壳的鳄梨形轿车，车顶中央竖着一个鲨鱼鳍形的方向舵，光滑的黑色轮胎看起来就像小孩的玩具。男人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另一只手指向城市。两人都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衣，光着腿，脚上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凉鞋。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的车头灯光。男人的语气有些强硬，说的话似乎很在理，女人不断点头赞同。突然间我感到恐惧，我被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吓到了。我已经有些神志恍惚，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意识到身后的那座城市就是图森，从人们对那个年代的集体渴望中蹦出来的梦幻图森。这是真的，这完全是真的。而我眼前的这对男女就生活在那里，他们让我感到恐惧。

他们属于黛尔塔·唐尼斯的幻想，属于那个八十年代从未到来的或然之境。他们是梦幻的子嗣：白肤金发，眼睛大概也是蓝的。他们无疑就是美国人。黛尔塔曾说过，未来最先降临美国，但最终与之擦肩。但在梦幻的心脏之地，未来不会消失。在这里，我们生生不息，以梦幻的逻辑继续生活。这里的人不知何为污染，不知化石燃料是有限的，不知对外战争也可能失败。他们一无所知、体面而幸福，对自己和世界都无比满意。这梦幻中的世界，就是他们的世界。

在我身后的那座不夜城里，探照灯扫射天空只为了取乐。我想象他们聚集在大理石铺地的广场上，井然有序，机智敏捷。我看到他们明亮的双眼中饱含热爱，他们热爱灯火通明的街道，热爱银光闪闪的车辆。

在那里，希特勒青年团鼓吹的花言巧语竟都成了现实。

我发动引擎，将车缓缓向前开去，直到车前的保险杠离他们只有三英尺，他们仍对我视而不见。我摇开车窗，想听清男人讲了些什么。他的谈吐光鲜而空洞，就像商会宣传手册上印的漂亮话，可我知道，他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

“约翰，”我听见女人说，“我们忘了吃营养片。”她按了按腰带上的什么东西，里面弹出两片颜色鲜艳的小圆片。她将其中一片递给男人。我不停地摇头，觉得面部肌肉抽搐。我退避开，将车开回高速路上，朝洛杉矶方向驶去。

途经一个加油站，我停下来给基恩打电话。这是一家新建的加油站，糟糕的西班牙现代主义建筑。基恩刚刚探险回来，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个电话。

“对，是有点古怪。你不是在到处拍照片吗？倒不是要你公开照片，不把照片洗出来更能给你的故事增添一点儿惊悚色彩。”

可我该怎么办？

“多看电视，特别是游戏节目和肥皂剧。去看色情电影，看过《纳粹性爱汽车旅馆》吗？这里的有线电视台播这个片子，简直糟糕透顶，正是你需要的。”

他在胡说些什么？

“不要再大声嚷嚷了，听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个行业机密：真正糟糕的媒体节目能帮你驱走那些符号幽灵。这方法能搞定那些整天喊着看见飞碟的家伙，肯定也能解决你的未来装饰艺术幻觉。试试吧，试试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接着，他恳求我挂电话，理由是他早上和选举团还有约。

“和谁？”

“拉斯维加斯来的那些老家伙，跟微波炉过不去的老头老太。”

我打算往伦敦打一个对方付费电话，找到巴利斯-沃特福特公司的科恩，然后告诉他，他的摄影师已经在这片迷离时空中待得太久了，必须离开了。最后，我用咖啡机泡了一杯难喝到难以置信的黑咖啡，钻回我的丰田车里，开往洛杉矶。

洛杉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在那儿待了两周。那里完全是唐尼斯钟爱的地方：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到处潜伏着梦幻的碎片，等着我上钩。有一次，我差点出了车祸，那是在迪士尼乐园附近的立交桥上，车道突然像折纸戏法一样伸展开来，措手不及的我在十几条车道间迂回前行，水滴形的鲨鱼鳍铬合金跑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更糟糕的是，我又看见了之前在亚利系那遇到的那对幻象男女，而在好莱坞，这样的人到处都是！

我雇了一个意大利导演，为了生计，他接一些在暗室里洗照片、在泳池旁安装露台的活儿。他把我为唐尼斯拍摄的所有照片底片都冲洗了出来。我自己压根儿不想看那些东西，不过，它们似乎对这位李奥纳多老兄没有什么影响。他取出照片后，我像洗牌似的快速浏览了一遍，检查无误后就把它们封好，走航空邮件寄往伦敦。接着，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一家正在放映《纳粹性爱汽车旅馆》的电影院，可从头到尾我都闭着眼。

一周后，我在旧金山收到了科恩发来的祝贺电报。黛尔塔爱极了那些照片。他很欣赏我“投入”的工作态度，还在电报中说非常期待再次与我合作。那天下午，我又在卡斯特罗大街上看到了一架飞翼机器，只是有些模糊，好像只出现了一半。我连忙冲进了最近的报刊亭，抓起我能看到的所有关于石油危机和核能风险的报刊。就在刚才，我决定买张机票去纽约。

“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地狱，对吧？”报刊亭老板是个黑瘦的男人，一口烂牙，头上明显戴着一顶假发。我点点头，从牛仔裤里掏出零钱。我迫切地想找一张公园长椅坐下，赶紧把自己淹没在这个恶托邦般的真实世界中。“不过这还不算最糟，是吧？”他又问。

“说得对，”我回应道，“其实，完美无缺的世界或许更可怕。”

他目送我沿着街道离开，我的手里还握着一把报道各式灾祸的报刊。

梁涵　译

1. 圣约翰伍德（St.John'ss Wood）,伦敦西北部的富人区。

2. 陶亭碧（Tooting Bee）,伦敦南部旺兹沃思区地名。

3. 杰里·刘易斯（Jerry Lewis,1926-），美国著名喜剧演员、电影编剧、导演，以滑稽热闹的表演著称。

4. 纳什车（Nash）,20世纪上半叶风靡美国的本土汽车品牌。

5. 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美国建筑师、室内设计师、作家、教育家，是20世纪上半叶最有影响力的建筑师之一。

6. 庄臣公司总部大楼（Johnson Wax Headquarters）,建造于20世纪30年代，是现代装饰艺术风格的典型建筑。1976年被列为美国国家历史名胜。

7. 《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史上第一份专业科幻杂志，由美国著名科幻杂志编辑雨果·根斯巴克（Hugo Gemsback,1884-1967）于1926年创办。

8. 弗兰克·R·保罗（Frank R.Paul,1884-1963）,美国著名科幻插画家。1926年至1929年间，保罗受雨果·根斯巴克邀请，为《惊奇故事》绘制了三十余幅封面插画，几乎定义了当时的美国科幻画的格调。

9. 伯班克，加利福尼亚州城市。下文的圣何塞、波利纳斯均为加州城市。

10. 哈苏（Hasselblad），瑞典高端胶卷照相机生产商。

11. 阿尔伯特·斯佩尔（Albert Speer,1905—1981）,德国建筑师，曾在纳粹德国时期担任军备和战时生产部长。斯佩尔主持设计了位于纽伦堡的齐柏林场体育馆，纳粹党代会曾数次在这里召开。

12. 酷明（Ming the Merciless）,漫画《飞侠哥顿》（Flash Gordon）中的反派人物，蒙戈星球的邪恶君主。《飞侠哥顿》由美国漫画家阿莱克斯·雷蒙德（Alex Raymond,1909—1956）于1934年创作。

13. 被接触者（contactee）自称曾与地外生物发生过接触，例如声称自己被飞碟劫持过等等。

14. 图森（Tucson）,亚利系那州南部城市。

15. 曼荼罗（mandala），印度教和佛教中象征宇宙的图案。

16. 汤姆·斯威夫特（Tom Swift）,系列青少年科幻冒险小说《汤姆·斯威夫特》中的主人公，一个少年发明家。该角色由美国小说家爱德华·斯特拉特迈耶（Edward Strate-meyer,1862—1930）创造。该系列小说长盛不衰，第一系列于1910年至1941年出版。

17. 《仿生人》(Bionic Man），一部美国科幻电视连续剧，于1974年至1978年播出。主要讲述了一位植入仿生肢体器官的前宇航员为政府特工部门服务的故事。

18. 汉普斯特德（Hampstead）,英国伦敦西北部的旧自治市。

19. 诺加利斯（Nogales）,亚利桑那州最大的边境城市，与墨西哥接壤。

20. 《大都会》（Metropolis）,拍摄于1927年的德国科幻电影。大都会表面富丽堂皇、高楼林立，而黑暗地下城中工人日以继夜地修建、维护城市赖以运转的庞大机器。该片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人世界文献遗产。

21. 《即来之事》（Things to Come）,拍摄于1936年的英国科幻电影，兼具精妙的布景道具与深刻的主题探讨，反映了20世纪30年代西方人对未来的设想。改编自威尔斯的小说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

22. 希特勒青年团（Hitler Youth）,1922年至1945年间纳粹党设立的青年组织。

23. 恶托邦（dystopia）,指与理想化的乌托邦社会相反的、极端恶劣的虚构社会形态，亦指反映这种社会形态的文学类型。

全息玫瑰碎片

那年夏天，帕克总是睡不好。

因为经常停电，德尔塔脑波诱发器常常突然停机，让他在突如其来的痛苦中惊醒，一次又一次。

为了免受这份折磨，他用转接线、迷你弹簧夹和绝缘胶带把诱发器连接到电池供电的感官体验播放机上。一旦停电，播放机的回放电路就会自动激活。

他买过一盘感官体验磁带。一开始主角沉睡在一片宁静的沙滩上。录制磁带的是一位练瑜伽的金发少年，视力5.0,色彩感异常敏锐。

磁带中的少年远赴巴巴多斯，目的就是打个盹儿，然后在一片阳光明媚的私人沙滩上晨练。磁带的外壳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张薄薄的微缩胶片，上面解释说，这位瑜伽少年无需脑波诱发器，单凭意志就可以将脑电波从阿尔法波转入德尔塔波。这两年来，帕克每天都要使用脑波诱发器才能入睡，他不禁对这瑜伽少年的本领有些怀疑。

尽管现在他已经对磁带前五分钟的每一个感官细节都烂熟于心，可完整地体验整盘磁带，却只有那么一次。他觉得这一系列场景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例行深呼吸环节开始前没有剪干净的一处细节：对白色海滩匆匆一瞥，可以看到一个警卫，正沿着金属防护网巡视，胳膊上挎着一把黑色自动手枪。

帕克熟睡时，城市的电网又一次耗尽了能量。

从德尔塔波切换到德尔塔-感官体验的过程，就像黑暗中突发的一次内向爆炸，突然之间，就进入了另一具肉体。这种感觉他早已熟悉，冲击感已不再那样强烈。他感觉到肩膀下面冰凉的沙，破烂的牛仔裤腿在晨风中飘摇，拉扯着他裸露的膝盖。很快，那男孩就会醒来，练习什么“半鱼主式”。黑暗中，帕克的手摸索着磁带播放机的开关。

时间是凌晨三点。

在黑暗中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借手电筒的光亮，倒出开水。

清晨就像磁带中记录的梦境，逐渐消失：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的那艘古巴货船、那片黯淡的轮廓，伴着远处的地平线，一起消失，从意识的灰色银幕上消失。

凌晨，三点。

就让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变成飘浮在身体周围的苍白扁平的模糊影像。你说了些什么，她说了些什么，你看着她打包收拾东西，她打电话叫出租车……无论你怎样梳理记忆，调换那些画面出现的顺序，它们还是像同一块印刷电路板，像表达同一个语义的象形文字。你站在雨中，对着出租车车夫大喊大叫。

腐臭的酸雨，颜色简直像尿一样。车夫骂你是浑蛋！而你还得付给他双倍的钱——因为她带了三件行李。车夫戴着呼吸面具和护目镜，看起来就像一只蚂蚁。蚂蚁蹬着出租车消失在雨幕中。她不曾回头看你一眼。

她留给你的最后印象，就是一只巨大的蚂蚁，对你竖着中指。

在得克萨斯州一个叫做“朱迪丛林”的棚户区里，帕克第一次看见了感官体验设备。那是一个安装在廉价镀铬塑料盒子里的大家伙，上面有一道窄缝，你插入一张十美元钞票，就能在瑞士一座轨道温泉里享受五分钟，体验最高二十米的自由落体运动，还有一位十六岁的迷人时尚模特全程陪同。在这片“丛林”里，这是很高级的享受了。这儿的人想洗个热水澡都很难，买枪倒还容易些。

一年后，他到了纽约，揣着伪造的证件四处游荡。那段时间，两家大公司相继推出了第一代便携式感官体验设备，趁着圣诞节的机会，在各大商场卖力促销。当时加州的感官体验色情剧院如昙花一现，后来再也没风光起来。

全息摄影术的命运也一样。在帕克儿时的记忆中，那些富勒穹顶建筑是全息摄影术的圣殿，如今，这些地方要么成了大超市，要么就变作藏污纳垢的娱乐场所。在那些地方，有时还能找到“朱迪丛林”

里的那种大个老古董。在缭绕的蓝色烟雾后面，褪色的霓虹灯还闪着“感官体验机”几个大字。

如今的帕克已年过三十，专为一家感官体验广播公司撰写分镜剧本，为这个行业不可或缺的人体摄像机编写眼动程序。

城里的电压还是太低。

在卧室中，帕克戳了戳“仙台睡眠大师”的铝质拉丝表面。信号灯闪烁了几下，随后熄灭。他端着咖啡，踩着地毯来到柜子前，昨天她已经把里面的东西都搬空了。借着手电筒的光亮，他在空空的衣柜里寻找爱情曾经存在的证据，却只找到一根断裂的皮凉鞋鞋带、一盒感官体验磁带，还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幅全息图，那是一朵白玫瑰。

他走到厨房水槽边，把那根鞋带丢进了废物处理机。尽管过低的电压让它反应迟钝，运行起来总是“抱怨”不断，可它还是能把垃圾吞噬、消化掉。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张全息玫瑰图，俯身把它插入废物处理机隐秘的粉碎口。钢齿切碎了那张塑料卡片，机器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而那朵玫瑰，已经裂成了千万个碎片。

他坐在乱糟糟的床上抽烟。她留下的磁带就在播放机里，随时可以回放。有些女性录制的磁带他看不懂，但是他知道，这并不是此刻自己犹豫不决的原因。

大约四分之一的感官体验用户无法顺利进入异性视角的主观影像。多年以来，一些感官体验明星已经变得越来越双性化，试图以此赢得更多的受众。

他倒是从来都不畏惧安吉拉自己录制的磁带。（可如果她在磁带里录下了另一个情人呢？）不，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很简单，那盘磁带里的内容完全是未知的，这才是他真正担心的。

那年，帕克刚刚十五岁。父母签下了一份协议，把他交给了一家日本塑料会社的美国子公司。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申请协议实习的人很多，被录用的却没有几个。那三年里，他都跟同伴一起住在集体宿舍。每天清晨，他们都要列队高唱公司之歌。他们每个月至少翻墙出去一次，去会会姑娘，或是逛逛全息竞技场。

协议将在他二十岁生日时终止，届时他就有机会转为全职雇员。可是在十九岁生日的前一周，他带上两张偷来的信用卡和一些换洗衣物，最后一次翻过了那堵混凝土围墙，一去不回。他到加利福尼亚州三天之后，混乱不堪的新分离主义政权就正式宣告瓦解。在旧金山的大街上，敌对派别你追我打。四个不同的临时政府以惊人的效率囤积粮食，街上很快就不再有粮食出售。

帕克在已经被烧毁的图森市郊度过了革命时期的最后一夜。在那儿，他跟一个来自新泽西州的十几岁的干瘦女孩做爱。那晚不管帕克做什么、说什么，女孩总是轻声哭泣，要么就向他讲述自己星座命运的精微细节。

多年以后，帕克才意识到，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撕毁协议的最初动机到底是什么了。

磁带前四分之三的内容已经被抹掉了。你不断按快进键，只能看到模糊的空白段落。味觉、嗔觉融人了单一的信号通道。伴音也是单调的白噪音，像创世之初的漆黑大海……（长时间输入空白信息，也会导致入睡幻觉。）

夜半，帕克蜷缩在新墨西哥州一条公路边的灌木丛里，看着高速公路上一辆燃烧的坦克。火光照亮了公路上断断续续的白线，他就是循着这条线从图森一路走来的。两英里外还能看到爆炸的火光，像一片雪白的热闪电，大树赤裸的惨白树枝映衬在暗黑的天空上，变成照片底片的样子：漆黑如炭的树枝，镁光灯般的天空。

很多难民都带着武器。

得克萨斯州官方称，尽管棚户区居民在湿热的海湾气候中饱受煎熬，但他们在面对海滨地区的独立企图时，仍然保持了难能可贵的中立。

棚户区是用胶合板、硬纸板、塑料板之类的东西搭成的，报废的车辆堆成了它的骨架，风一吹就飘飘摇摇。有人称之为“跳跳城”，或者“糖纸城”。这里的政府形同虚设，依照黑市经济的风向，行政版图也变化多端。

联邦和州政府多次派遣军队到这些城镇，企图扫除那些非法势力，但一直收效甚微。而且，每次行动后，总有些军人一去不回。他们中有些人卖掉了武器，烧掉了制服，其余的则与他们一直搜寻的不法分子走得太近了。

三个月后，帕克想离开那里，而想通过军队的封锁，就唯有行贿。他意外找到了脱身之法：一天傍晚，他在“朱迪丛林”油腻的炊烟中赶路，突然被绊了一下。干枯的河床上有一具女尸，他差点扑倒在上面。一群愤怒的苍蝇嗡嗡地飞起，随后又无视他的存在，重新落在尸体上。尸身上有一件皮夹克，而帕克在夜里总是觉得冷，于是他在河床上到处找木棍。

在那件夹克的背面，左肩下方有个圆形的小洞，刚好能伸进一根铅笔。夹克衬里浸透了鲜血，现在污血已经变得黝黑板结，闪闪发亮。他把夹克摇摇晃晃地挑在棍子一端，然后去找水。

他最后并没有清洗那件夹克，他发现夹克左边口袋里有近一盎司的可卡因，用塑胶袋和透明外科胶带包得严严实实。右边口袋有十五安瓿苄星青霉素，还有一把十英寸长的牛角柄弹簧刀。那时候，抗生素的价格是同等重量可卡因的两倍。

他把弹簧刀重重地插进一截连“朱迪丛林”的伐木人都不屑一顾的朽木中，把夹克挂在上面。他一走开，一群苍蝇就盘旋着落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在一间薄钢板屋顶的酒吧里等一位能帮他穿越军方封锁线的“律师”，顺便初次尝试了感官体验播放机。这台机器是个庞然大物，表面镀铬，霓虹闪耀，它的主人倍感骄傲：为了得到这台宝贝机器，店老板还曾亲自参与劫持卡车。

如果九十年代的混乱局面反映了视觉能力范式的一轮激进转变，是对拉斯考克斯-古腾堡传统的一次背离，是全息时代来临的革命，那么，如今的新兴技术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呢？离散编码已经成为可能，随后是全方位感观重建技术，那么，未来之路又在何方？

——《美国现代史：一种系统观点》雷巴科，皮尔哈尔著

快进，跳过那段嗡嗡作响的空白信息，突然代入她的身体。眼前是欧洲大陆的阳光和陌生城市的街道。

是雅典。路标上是希腊语，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然后，还是灰尘的味道。

从她的眼中看这个世界（想想，当时这个女人还没有遇见你，你那时候可能还困在得克萨斯呢）：灰色的纪念碑，巨石雕成的战马，在雕像上方盘旋的鸽子。

静电抹去了恋人的身体，擦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灰白。白噪音，像处在一片看不见的海滩上。磁带播完了。

脑波诱发器的电源指示灯亮了。

帕克躺在黑暗中，回想起全息玫瑰的千千万万个碎片。全息信息有这样一种特性：如果你把碎片捡回来，将之照亮，那么每个碎片都可以显现出整朵玫瑰的形态。在渐渐坠入睡梦的过程中，他看到自己就是那朵玫瑰，七零八落的每一个碎片都显示了一个他永远不了解的整体：偷来的信用卡、一座烧焦的城市、一个偶遇的陌生人、高速公路上燃烧的坦克、扁扁的药包、一把在混凝土块上打磨过的弹簧刀一一像痛苦一样锐利。

想想吧：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其他人生活的碎片。难道不是这样吗？欧洲旅行的几个瞬间被遗弃在空白磁带的灰色海洋里。他终于也去过那里了，可是她因此变得更真实了吗？他们之间因此变得更亲密了吗？

她曾经帮过他，帮他搞到了身份证明文件，还帮他在感官体验公司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这就是属于他们俩的历史吗？不，历史是德尔塔脑波诱发器乌黑的表面、空空的橱柜和凌乱的床铺。历史是断电之后醒来时发现自己困在一具完美的躯体中，历史是对出租车车夫的盛怒，是她在肮脏的雨水中不曾回头的决绝。

但是，每一个碎片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玫瑰的模样，他想记住这句话，可德尔塔波已经扫过了他的大脑，他到底也没有时间追问，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郝秀玉　译

1. 德尔塔脑波诱发器（delta-inducer），作者虚构的一种催眠设备。人的脑波有四种基本波段，其中德尔塔波是深度睡眠阶段的脑波，而下文提到的阿尔法波是清醒而放松状态下的脑波。

2. 感官体验（Apparent Sensory Perception）,在人脑神经系统中播放另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威廉·吉布森在稍晚一些的作品中将这个词写做“虚拟体验”（simstim）。

3. 巴巴多斯（Barbados）,拉丁美洲西印度群岛岛国。

4. 热闪电（heat lightning）,指发生在极远处地平线附近的闪电，不伴有雷声。多在炎热的夏季夜晚出现。

5. 安瓿（ampule）,盛放药剂的密封小瓶，供注射用，一般一安瓿就是一针的剂量。

6. 拉斯考克斯（Lascaux），法国西南部的一系列岩洞，以旧石器时代的壁画著称。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1395—1468）,西方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两者代指以图片、文字为主的书面信息的储存传播机制。

酒吧里的归栖者

约翰·谢利　威廉·吉布森

科雷蒂已记不清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哪里，或许是在贾斯汀夜总会，也可能是“神保”、“伤心杰克”，或是“筏夫”。任何时候，她都可能在这些酒吧中现身。她将自己浸泡在酒瓶、高脚杯和旋转上升的烟圈里，它们构成了她生命的半衰期；而令她流连忘返的一家家酒吧，则是她经历衰变后的自然元素。

此时，科雷蒂记起了他们初次邂逅的场景。那感觉就像把一架高倍望远镜拿反了——回忆中的一切都渺小、遥远，却十分清晰。

起初，他是在“后门休息室”里注意到她的。那家酒吧后门有一条狭窄的过道，因此得名。过道两边的墙上布满了涂鸦，灯罩里积满了飞蛾。墙砖上的白色涂料渣掉在地上，踩上去吱嘎作响。你穿过后门，就来到一个昏暗之处，这里似乎还开过另几家酒吧，老板不是同一个人，不过都因经营不善而关门大吉。科雷蒂时不时来这里打发时间，他喜欢这里黑人酒保脸上倦怠的笑容，而且这里的客人很少主动找人攀谈。

他不擅长和陌生人交谈，无论是在聚会上，还是在酒吧里。他在一家社区大学讲授语言学导论，那里的确很适合他。与院系领导交谈时，他可以翻来覆去地用那几句开场白。可他完全没办法在酒吧或聚会上与陌生人搭话。他基本不参加聚会，但经常出没于酒吧。

科雷蒂在穿衣打扮方面很不在行。如果把穿衣比作一门语言，那么科雷蒂在运用这门语言时，完全是个结巴，他连最基本的话题都谈论不来，这类话题本来都是可以缓解与陌生人初次交谈时的拘谨的。他的前妻曾说他穿得像个火星人，似乎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科雷蒂从来都不喜欢这个说法，因为老婆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之前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孩儿，她就坐在那儿，脊背微微弓着，海底世界般的光芒笼罩着她。灯光洒在“后门休息室”的各个角落，幽蓝的光点在酒保手中的玻璃杯里变幻形状，掠过一排细长的酒瓶颈，无精打采地从镜子里反射开。灯光下，她的裙子是嫩玉米般的青色，仿佛去掉一半皮叶的果实，缝隙里露出脊背、乳沟和美腿。那晚的她一头古铜色的秀发，还有一双迷人的绿眼睛。

他终于下定决心，穿过空荡荡的桌椅，来到吧台旁，点了一杯纯波本酒，然后坐了下来，与她仅隔一个座位。他脱下身上的粗呢大衣，搭在腿上。太糟了，他暗暗冲自己大喊，这样的动作会让女孩儿误以为他在掩饰双腿间的欲望。这种想法让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也会对陌生女孩有感觉。他从吧台后面的镜子里打量自己：镜中饥渴的男人有一头日渐稀薄的黑发，过于细长的脖子上是一张苍白的窄脸，身穿一件开领尼龙衫，上面用三种鲜艳的颜色印着二十世纪头十年的汽车图案。他还打了一条栗黑相间的宽斜纹领带，领带太窄了，现在看来，他衣领上好像长着两个荒谬的尖角。要么就是颜色不对，反正看起来不对劲儿。

昏暗的灯光下，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身旁的女孩儿，那双绿眼睛看起来像极了爱玛姑娘。他凑近看去，端详她的面容，不禁颤抖起来。那是一张小动物似的脸，美丽动人，而且单纯可爱，似乎未谙世事。科雷蒂对自己说，她要是觉察到你在看她，定会向你轻蔑一笑，或是做出其他你意料中的反应。

科雷蒂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我，呃，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每逢这种时刻，科雷蒂都会感到一阵恼人的僵硬感袭遍全身，接着，语言学男教员的口头禅“呃”就难免蹦了出来。“呃”字一出口，就说明他退缩了。

“你，呃，想请我喝一杯？哎呀，你人真好，”女孩儿的回应让他大吃一惊，“那真是太好了。”虽然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他却听出女孩儿的回答和他的问题一样，有些僵硬、不自然。她又说道：“来一杯汤姆科林斯吧，这种场合，最好不过了。”

这种场合？最好不过？慌乱中，科雷蒂点了两杯，然后付了钱。

一个高个子女人径直朝他身边走来，想找酒保换点零钱。她上身套着一件刺绣牛仔装，下身是一条牛仔裤。“嘿，你好啊。”她跟科雷蒂打了个招呼，接着大摇大摆地走到投币点唱机前，点了一首康韦和洛蕾塔的《我家孩子长得丑都是因为你》。科雷蒂转向绿裙子女孩儿，小心翼翼地搭讪：“你喜欢乡村和西部音乐吗？”他暗自斟酌自己的措辞，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是的，很喜欢，”她回答道，说话略微带一点鼻音，“当然喜欢啦。”

牛仔装女孩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对绿裙子眨了眨眼，问道：“这可怕的家伙够你受的吧？”

绿裙子瞪着小动物似的双眸，回答道：“哦，没有，才没有呢，亲爱的。我觉得他挺不错的。”接着她笑了起来，连这笑声都恰到好处。科雷蒂喜欢研究方言的职业病又犯了：她措辞和音调简直无可挑剔。她是个演员，还是天生善于模仿？“装模作样”一词突然跳进他的脑海，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继续盯着镜中的绿裙子：那排酒瓶正好挡在她胸前，宛如一件玻璃制成的礼服。

“我叫科雷蒂，”他说道，语气大变，从之前的小心翼翼变成了一种不太令人信服的硬汉风格，“迈克尔_科雷蒂。”

“很高兴认识你。”她的声音小得只有科雷蒂一人能听到。这回她似乎在模仿艾米丽·波斯特，不过演技有些拙劣。

“这是康韦和洛蕾塔的歌。”牛仔装自言自语道。

“我叫安托瓦妮特。”绿裙子歪着头说道。她喝完杯中的酒，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说了些“谢谢你的酒”之类的客套话，就离开了。

十分钟后，科雷蒂尾随她来到第三大道。他这辈子从没干过这种事儿，这让他既害怕又觉得刺激。间隔四十英尺似乎是比较安全的距离，可她要是扭头往后看，他该怎么办？

第三大道并不偏僻，这里街灯通明。这时绿裙子似乎改了主意，离开了第三大道。

她像是打算横穿街道，就在她走下路牙的那一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的发色居然变了。起初，他以为那是灯光照射的效果，可这条路上并没有能发出彩色光斑的霓虹灯啊！她的发色不断变幻，像水面上漂浮的油膜般扭曲融合。接着，这些色彩晕开了，三秒钟后，她换上了金发白肤。一开始他坚信那只是灯光的作用，可随后她身上的衣裙也像压缩塑胶袋一样扭曲起来，一些卷曲的衣物碎片掉落下来，散布在人行道上，仿佛传说中神奇生物身上脱落的鳞片。科雷蒂走近时，地上的碎片已经化为绿色的泡沫，撕嘶作响，缓缓溶解，最终消失不见。他再次抬头看她，她已经换上了一身绿色的绸缎衣裙，缎面在路灯下光华流转。她脚上的鞋也变了，瘦小的肩膀裸露着，上面仅有两条细细的肩带，柔美的长发变成了一头针芒似的短发。

科雷蒂回过神，发现自己正靠在珠宝店的玻璃橱窗上。潮湿的秋日夜晚，他的呼吸紊乱而急促。两个街区外的舞厅里，传来富有动感的鼓点。女孩儿往那边走去，脚步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扭动臀部，高跟鞋落地时的姿态变得妩媚起来。舞厅门口的保安暧昧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进去。保安却拦住了科雷蒂，要求看他的驾驶证，并对着他的粗呢大衣皱起眉头。科雷蒂焦急地向保安身后张望，那道倩影从乳白色塑胶楼梯的顶端一闪而过，她消失在自动霓虹灯的光影下，消失在聒噪的舞曲中。

最终，保安还是不情不愿地让他进去了。他大步跑上楼梯，打乱了穿过半透明塑胶楼梯照射在地面上的光斑。

科雷蒂之前从没进过舞厅，他发现这是一个完全为了满足人类消遣欲望而创造的场所。晃动的肢体、各式潮流服装，硕大的扬声器中发出震耳欲聋的都市电子乐，科雷蒂在这里紧张得寸步难行。屋顶的电子闪光灯照得舞池里身影攒动，而他盲目地寻找那个女孩儿。

最终，他在吧台旁找到了她。她正从高脚杯中喝一种色彩鲜艳的冷饮，听旁边一个年轻男子高谈阔论。那家伙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色绸子衬衫，一条黑色紧身裤。女孩儿边听边适时地点头表示赞同。科雷蒂向一瓶波本威士忌指了指，示意就点它了。女孩儿喝完五杯后，就跟着年轻人进了舞池。

她随着音乐舞动，节奏踩得精准极了，动作一气呵成。她完成了一整套固定舞步，动作优雅自然，恰到好处。她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相比之下，她的舞伴动作却有些机械，只是努力跟上节奏，按部就班而已。

一曲终了，她突然转身，钻进了拥挤的人群中。许多扭动的躯体迅速将她吞没，她仿佛蒸发了一般。

科雷蒂立马跟了上去，他的双眼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过，只有他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女孩儿来到楼梯前时，已变出了一头金棕色秀发，换上了一袭蓝色长裙，右耳发际还别着一朵绽放的白花——此刻她已披着一头笔直的长发了。她的胸部似乎变得更加丰满，臀部也更圆润了些。只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几杯酒下肚，科雷蒂对女孩儿的渴望更加迫切了。

可酒精对她似乎并无任何影响。

科雷蒂紧随其后，视线一刻也不离开，心脏跳得比身后的电子乐鼓点还要猛烈。他害怕女孩儿随时会回过头来怒视他，然后大声呼救。

沿着第三大道往前走了两个街区，女孩儿拐进了登徒子酒吧。她的脚步又发生了一些变化。“登徒子”内部结构极为复杂，由多个房间构成，每间屋子里都悬挂着蕨类植物和装饰艺术风格的镜子。天花板上，仿冒的蒂芙尼灯饰和木质叶片的吊扇相间分布。扇叶缓缓转动，缕缕烟气在人们有意压低的交谈声中随气流飘散。一位钢琴师身穿细直条纹衬衫，打着松松的领带，演奏着柔和的爵士乐，乐声与几桌客人隐隐的谈笑声相映成趣。

她在吧台坐下，吧台边的坐椅有一半是空的，但科雷蒂还是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把自己掩藏在一株小棕榈树的暗影中。他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喝完之后他又点了一杯，今晚他的酒量似乎不错。

女孩儿在一个男人身边坐下，这又是一个年轻的家伙，打扮平淡无奇：一件黄色的高尔夫球衫，一条修身牛仔裤。她和年轻人挨得很近，两人的臀部轻轻碰触。他们似乎没怎么说话，但科雷蒂能感觉到，他们在交流着什么。两人微微靠在一起，相对无言。科雷蒂觉得有些奇怪，他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回来时，他从两人身边三英尺处走过，听到两人低低交谈的声音。

他们低声闲聊，一人一句：

“……看了他早期的电影作品，但是——”

“但是他可真够放纵的啊，你不觉得吗？”

“当然觉得，不过鉴于……”

科雷蒂这才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肯定没错——他们就是那种你会在酒吧里遇见的人，他们似乎生于斯、长于斯，酒吧是他们真正的归宿。他们不是酒鬼，而是附属于这里，就像人形家具。有了他们，酒吧才能正常经营，他们是酒吧里的归栖者。

他内心一阵挣扎，来到靠墙的桌旁，却坐不下来，于是转身深吸一口气，木然地朝吧台走去。他想拍拍女孩儿光滑的肩膀，问问她的名字和真实身份，然后对她点明一个残酷而具讽刺意味的事实：就是他，科雷蒂，这个穿得像火星人的家伙，一直在偷听他们对话；正是这个言谈、穿着从不得体的局外人，最终猜出了他们的秘密。

可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只是在她身旁的位置坐下，又点了一杯波本威士忌。

“不过你不觉得吗，”她问身边的年轻人，“这些都是相对而言的？”

年轻人旁边的两个座位很快就被一对谈论政治的夫妇占了。安托瓦妮特和高尔夫球衫也自然地谈论起政治。科雷蒂勉强能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说话时，女孩儿的面孔毫无表情，仿佛枝头鸣啭的小鸟。

连她的坐姿都那么轻巧自然，椅子仿佛是她的巢穴。高尔夫球衫付了酒钱——他随身带着足够的零钱，似乎不想给小费。科雷蒂观看他们不慌不忙地喝完了六杯鸡尾酒，如昆虫啜饮花蜜般从容。他们竟一点也没有因为酒精的作用而提高嗓门，面颊也没有变红，最后起身离开时，他们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醉态。他们伪装得如此完美，科雷蒂想，但自己正是他们行动中的一个小小漏洞。

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科雷蒂已经跟着他们进了三家酒吧。

走进维伦酒吧时，两人迅速完成了变形和换装，科雷蒂几乎没看清整个过程。这家酒吧的洗手间分男女，门上有标志：男厕写着“指针”，女厕写着“底座”。存放牛肉干和腌香肠的罐子上挂着一块仿松木的小牌子，上面写着：我们和银行说好了，他们不卖啤酒，我们也不兑现支票。

进了维伦酒吧后，她的身材变得更加丰满，眼睛下方长出了黑眼圈，身上的尼龙长裤套装沾染了咖啡渍。身旁的年轻人穿着牛仔裤、短袖汗衫，头戴一顶红色棒球帽，上面有红白相间的彼得比尔特徽章。科雷蒂抽空进“指针”方便，差点跟丢了他们。洗手间里挂着一张硬纸板，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到上面手写着：我尽力服务，您尽力瞄准。

再往前走就是乱糟糟的滨海砖房区，这里也是第三大道的尽头。在这个街区里，人行道上隔几步就能看到呕吐物，破旧旅馆的玻璃窗永远雾气朦胧，隐约可见老人守在黑白电视机前打瞌睡。

女孩儿和年轻人找了一间没名字的酒吧。窗户长时间没有擦洗，上面的菱形花纹已逐渐剥落了。酒保的脸皱得好像一只握紧的拳头。象牙色的塑料调频收音机里传出轻松的摇滚乐，乐声在摆放杂乱、无人光顾的餐桌周围飘荡。那两人似乎变老了，光秃秃的灯泡下，他们成了两个无所事事的废人，好像除了抽烟、喝酒，就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她从脏兮兮的棕褐色雨衣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骆驼牌香烟，一边抽一边咳。

凌晨两点二十五分，他们去了一家新开的海滨酒店，待在屋顶休息室里。女孩儿穿了一袭晚礼服，年轻人则是一身黑色西装。他们品着酒，装作一副欣赏都市夜景的模样。两人各喝了三杯法国白兰地，而暗中观察他们的科雷蒂也喝了两盎司的野火鸡——酒在沃特福德水晶高脚杯里盛着。

两人待到酒店打烊才离开。科雷蒂跟着他们进了电梯。他们只对他礼貌地笑了笑，没再理会。酒店门前停了两辆出租车：他们进了其中一辆，科雷蒂则进了另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出租车。”科雷蒂沙哑地说道，将身上最后二十元钱扔给了那个老嬉皮模样的司机。

“好的，老兄。”司机跟着那辆车开了六个街区，停在了一家更破旧的旅馆门前。那两人下车走了进去。科雷蒂缓缓地钻出出租车，感到呼吸有些困难。

他因妒忌而心痛：这个女人并非真正的女人，她能完美地融入任何环境，简直是披着人皮的墙纸。科雷蒂盯着旅馆的大门，却失去了走进去的勇气。他转身离开。

他是走回家的，步行了十六个街区。有那么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醉，其实自己很清醒。

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请假取消了早课，但他并没有严重的宿醉感，也不觉得口干舌燥。他在浴室里看向镜中的自己，发现眼中丝毫没有血丝。

下午，他睡了一觉，梦到了吧台上一排酒瓶后的镜子里映出了一个长着羊脸的人。

晚上，他出门吃晚餐，可独自一人什么也吃不下。他觉得碗里的食物仿佛在盯着他看，他将食物搅乱，这样看起来像吃过一点儿。他结账走人，然后钻进了一家酒吧。换了一家、一家、又一家，只是为了寻找她。他一直用信用卡付账，虽然他的卡早已严重透支。其实，即使见到了她，他也认不出来吧。

有时，他一直盯着她去过的那家旅馆，仔细观察进进出出的每一对情侣。他觉得，自己虽不能单从外貌辨认她，但至少能感觉到，能通过直觉将她认出来。他看着每一对情侣，却从来拿不定主意。

随后几周里，他有计划地跑遍了城市的每一家酒吧。起初他带着一份城市地图和五本翻烂了的黄页电话簿，渐渐地，他找到了一些更偏僻的酒吧——黄页中都没列出来的地方，有些酒吧连电话都没装。他甚至探寻了一些可疑的私人俱乐部，还发现了一些未注册的深夜黑酒馆，那里连酒水都要自带。他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神经紧张，这里上演着一些他以前闻所未闻的古怪性行为。

可是，他仍未放弃，这已经成了他例行的夜间活动。他通常都从“后门休息室”开始。他始终没在那里发现她的身影，换了一家又一家，仍是毫无头绪。酒保们都认识他了，他们喜欢招待他，因为他总是不停地灌酒，却似乎总也喝不醉。虽然他老喜欢盯着别的顾客看，可这又有何妨呢？

科雷蒂失业了。

他缺课的次数太多了。只要有空，哪怕是白天，他都找机会去那家旅馆大门口盯着。他去过太多太多的酒吧，而且几乎从来不换衣服。晚上的课他当然更不会去上了。有时，在讲课的过程中，他失神地盯着窗外，一脸茫然。

他甚至为被解雇而窃喜。之前的员工午餐时间，同事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他，因为他吃不进任何食物。现在好了，他可以省出更多的时间去寻找她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凌晨两点十五分，科雷蒂终于找到了她——在一间名叫“马厩”的同性恋酒吧里。那里装饰着带树皮的原木，悬挂着缰绳以及各式生锈的农场用具，周围充斥着香水味儿、笑声和啤酒。她穿着蓝色的亮片连衣裙，精心打理过的棕发上插着一根绿羽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把她逗得咯咯直笑。一种彻底的宽慰感袭遍他周身每一个细胞，科雷蒂对她以及她的同类，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钦慕之情和一丝诡异的自豪感。她也属于这里，简直是这类女孩儿的典型代表：喜欢和同性恋者打成一片，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陪在她身边的是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他鬓角有几缕银丝，身穿一件安哥拉羊毛衫，外面套着一件军用雨衣。

他们喝了很多，最后笑着离开了，那笑声和酒吧外的雨声相得益彰。一辆出租车等在门口，科雷蒂的心跳与车窗上雨刷摆动的节奏完全一致。

科雷蒂跌跌撞撞地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钻进了那辆出租车里，心头一阵紧张，不知他俩有何反应。

科雷蒂坐在后排，身旁就是那个女孩儿。

鬓角泛白的男人在跟司机说话。司机对着手持话筒嘟嚷了几句，就发动了引擎。出租车驶入了雨夜的街道。城市夜景丝毫没有引起科雷蒂的注意，他已陷入沉思中，他幻想车停下来，女孩儿笑吟吟的，和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一起将自己推出车外，笑着指向精神病医院的大门，示意他进去。还有另一种可能：出租车停下来，女孩儿和男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难过地摇了摇头。坐在出租车上，他还不止一次幻想，汽车会在一条无人小巷停下来，他们不慌不忙地将自己掐死，再把他的尸体丢弃在雨中，因为他是个局外人。

但是，出租车居然开到了科雷蒂入住的旅馆。

借着车顶灯发出的昏暗光线，他凑上前去，看到男人把手伸进外套里，掏钱准备付车费。科雷蒂甚至能看清外套的内衬，外套和里面的安哥拉羊毛衫是连在一起的，衣服里并没有钱夹，也没有内袋，但有一道缝隙。男人的手指一伸过去，缝隙就裂开来，往外吐钞票。三张对折的钞票滑了出来，还有点潮湿，可男人将它们展开时，钞票已经干了，仿佛刚破茧的飞蛾的薄翅。

“不用找零了。”男人说道，钻出了出租车。安托瓦妮特也下了车，科雷蒂跟在后面。他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那道裂缝，那道湿乎乎的、

边缘发红的裂缝，活像鱼鳃。

旅馆大厅里空无一人，前台接待正低头玩填字游戏。那两人静静地穿过大厅，进了电梯，科雷蒂紧随其后。他试图引起女孩儿的注意，可她全然不理。电梯到了科雷蒂房间所在的楼层，又往上升了七层，女孩儿低头闻了闻电梯壁上的铬合金烟灰缸，就像狗在嗔地面上残留的气味。

深夜的旅馆从来不是寂静无声的，站在走廊里，总能听到些声响：此起彼伏的轻声叹息，床单的窸窣声，含混不清的梦话。然而，身处第九层的走廊中，科雷蒂似乎进入了一个完全真空无声的空间。他的鞋踩在褪色的地毯上也毫无声息，连他这个局外人的心跳声似乎也被墙纸上的模糊图案吸收了。

他数着房门上椭圆塑料小牌的号码，每个门牌上都有三位数字，可这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最终，男人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这门和其他房门一样，是仿红木的。男人将手放在门锁处，掌心空无一物，直接对着锁口，接着传出了轻微的刮擦声，咔嗒一下，门开了。男人把手拿开时，科雷蒂看到一个灰粉色、湿漉漉的钥匙形骨片正慢慢收回他苍白的手掌中。

房间里没开灯，但城市昏暗的霓虹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透了进来，借着这点光线，科雷蒂看到屋里的床上、沙发上、扶手椅上，还有小厨房的凳子上，坐着十多个人。起初，他以为他们是睁着眼睛的，后来才意识到，他们无神的瞳孔封闭在了瞬膜后面。第三层眼睑上映出窗外霓虹灯昏暗的倒影。他们身上的衣服都符合最后一家酒吧的风格：不像样的救世军外套、颜色鲜艳的乡气休闲服、睡袍、脏兮兮的工厂制服、摩托车手皮衣、拉绒哈里斯牌粗花呢大衣。睡梦中，所有伪装出的人性都荡然无存，他们像群鸟一样栖息在此，等着被唤醒。

男人和女孩儿走进去，坐在厨房的塑料贴面台子上。科雷蒂站在空荡荡的地毯中央不知所措。那张地毯似乎将他与其他人隔开了数光年的距离，但他仿佛感到有什么东西正跨越这遥远的距离在召唤他，召唤他平静入睡，那召唤声充满希望和归属感。他仍旧犹豫不决，身体无力地颤抖，内心的彷徨似乎要从每个细胞中喷涌而出。

科雷蒂一直那么站着，直到他们睁开了双眼——所有人同时睁开眼睛，瞬膜滑向一侧，异族般的平静眼神显露出来，像是大洋最深处海沟里的居民。

科雷蒂尖叫着逃离了，他沿着走廊和回声不断的混凝土楼梯井一路狂奔，来到了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天上仍飘着冰凉的雨。

科雷蒂再也没有回那家旅馆三层的房间。一个无聊的警卫收走了他的语言学课本和装衣服的手提箱，然后拿去拍卖了。科雷蒂另找了一栋公寓住了进去。公寓的女房东是一个讨厌的浸信会禁酒主义者，每天晚餐前，她都要带房客做祷告；她还总是把食物煮过头。科雷蒂从不与他们共进晚餐，女房东对此并不介意：因为他告诉她，自己有免费的工作餐。现在他撒起谎来熟练自如。他从不在公寓里喝酒，也从未醉醺醺地回去。在房东眼中，科雷蒂先生有点怪，但他总能按时支付房租，也从不弄出什么声响。

造房舍。

科雷蒂已经不再去找那个女孩儿了，也不再出没于酒吧。只有在去出版社仓库上班，或从那里下班的时候，他才会从纸袋子里喝上几口——那家出版社所在的工业区里几乎没有酒吧。

他总是上夜班。

偶尔，拂晓时分，他蜷缩在凌乱的床边（平躺着他是永远也睡不着的），快要人睡时，会想起她——安托瓦妮特，还有那些人，那些归栖者。有时，科雷蒂也会有白日梦似的幻想……他们或许就像家鼠一样，经过亿万年的演化，变得只适合寄居在人类建筑的夹层中。

他们是以酒为生的动物，有独特的新陈代谢方式，他们将烈酒以及鸡尾酒、红酒、啤酒中的酒精和各种蛋白质转化为所需的一切营养物质。他们可以像变色龙和岩鱼那样随意改变外形以保护自己。因此，他们能潜伏在我们身边而不被识破。或许，科雷蒂想，他们是逐渐演化成现在这样的。早期，他们有人类的外表，吃人类的食物，只是隐约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或许，他们精明狡猾，对都市生活独有一套适应方法，还能感应到周围出现的同类。

或许，这都只是他的胡思乱想。

昏昏沉沉地，科雷蒂进入了梦乡。

换新工作后第三周的星期三，从没找过他的女房东敲开了他的房门，告诉他有人打电话找他。她的语气中习惯性地带着几分怀疑。科雷蒂跟着她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二楼客厅的电话旁。

拿起老式的黑色听筒，听筒里先是传出了音乐声，然后是含混不清的对话声、大笑声。电话那头没人跟他说话，但酒吧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是那首《我家孩子长得丑都是因为你》。

接着，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串忙音。

科雷蒂独自一人待在自己房间里，听着楼下女房东一成不变的脚步声，才意识到自己完全没必要待在这里。他已经收到了召唤。可女房东要求，如果退房，至少得提前三周通知她。这就意味着科雷蒂得多给她一些钱。直觉告诉自己，他应该再去找那个女孩儿。

科雷蒂起床时，隔壁一个基督徒工人在睡梦中咳了几下，他悄悄地溜进楼下放电话的客厅。科雷蒂打电话告诉出版社仓库的夜班领班：他申请辞职。接着他挂断了电话，回到房间里，锁上了身后的房门。生锈的钢制五斗橱上摆放着一幅外框花哨的耶稣画像，科雷蒂站在画像前，慢慢脱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

接着，他数出九张十美元的钞票，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在五斗橱顶部的祷告牌上。

那些钞票看起来漂亮极了，堪称完美。它们是他从体内取出来的。

这次，他并不想随便闲聊。女孩儿喝的是玛格丽特，他也点了相同的酒。她伸出灵巧的双手，从低胸裙中晃动的双乳间抽出钱付了账。他瞥见了那里正缓缓闭合的腮缝，内心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但这种感觉并未反映在胯下。

喝完第三杯玛格丽特，他们的臀部碰到了一起，快感一波又一波，缓慢地袭遍他全身。他们相碰触的部位黏黏的，科雷蒂的衣服上裂开一个拇指尖大小的口子。他变成了两个人：身体内部的细胞与她的细胞慢慢融合，而躯壳仍随意地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双肘搁在酒杯两边，手指摆弄着调酒棒，面庞对着空气露出善意的微笑。在昏暗而凉爽的夜色中，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有那么一次，不过只有一次，那个忧心忡忡的科雷蒂仿佛又回来了。他低头瞥见红宝石般色泽的软管在搏动，卷须顶端锋利的口器在他俩之间的阴影里忙碌，仿佛两只怪异的海葵将触须纠缠在了一起。他们正在交合，但无人知晓。

此时，酒保又递来一杯酒，对他疲倦地笑了笑，说道：“外面还在下雨呢吧？总是下个没完。”

“是啊，都下了整整一周了，”科雷蒂回应道，“没命地下。”他说话的语气恰到好处，与真正的人类无异。

梁涵　译

1. 爱玛姑娘，电影《花街神女》(Irma la Douce）中的女主角。艾玛是一个法国妓女，装一袭绿衣。该片拍摄于1963年，由比利·怀尔德（Billy Wilder）执导。

2. 汤姆科林斯（Tom Collins）,一种由苏打水、杜松子酒、糖、冰块和柠檬混合成的饮料。

3. 康韦和洛蕾塔（Conway and Loretta）,美国20世纪70年代著名的乡村音乐组合。

4. 艾米丽·波斯特（Emily Post,1872—1960）,美国女作家，以写作礼仪书籍著称。

5. 彼得比尔特（Peterbilt），美国一家重型卡车制造商。

6. 野火鸡（Wild Turkey）,美国肯塔基州产的一种美式威士忌酒。

7. 沃特福德水晶（Waterford crystal）,爱尔兰一家著名的水晶、玻璃品制造商。

8. 瞬膜（nictitating membrane）,一层可遮住角膜的半透明眼睑。一些两栖类、爬行类和鸟类有瞬膜，大多数哺乳动物的瞬膜已经退化。

9. 救世军（Salvation Army）,一个信仰基督教的慈善公益组织，常为穷人分发食物、建

10. 浸信会（Baptist），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

11. 玛格丽特（margarita），由龙舌兰酒、酸橙或柠檬汁调制的鸡尾酒。

*蛮荒之族

弘按下开关时，我正梦到巴黎，梦到冬季阴暗潮湿的街道。阵阵疼痛涌上后脑，在眼睛后方爆炸，形成一堵蓝色的霓虹之墙。我惨叫一声，蜷着身子从吊床上滚落。惨叫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这一点得强调。反馈信号在我脑袋里横冲直撞。疼痛开关是植入的骨导电话的一段辅助电路，直接与疼痛中枢连接，专门用来驱散媒介人头脑中的巴比妥迷雾，唤醒他们的神智。几秒钟之后我才缓过神，自己的身份像冰山一样从迷雾中渐渐浮现：我是谁，身在何地，我在这干什么，谁唤醒了我。

弘的声音通过骨导植入片传入我脑中，在耳朵里轰然作响：“真是的，托比，你好歹为别人的耳朵想想，你何必叫那么大声？”

“你觉得我在乎你的耳朵吗，长岛博士？你的耳朵在我眼里就是——”

“行啦，没时间听你甜言蜜语了，小伙子。咱们还有正事呢。你太阳穴上的五十毫伏棘波是怎么回事啊？你在镇静剂里加什么东西了吗？”

“你那什么烂脑电图，弘。少发神经了，我不过是想睡觉而已……”我瘫倒在吊床上，想再度沉入黑暗中，可他的声音仍不屈不挠地往我脑袋里钻。

“没办法，老兄，今天你当班。一小时之前，我们有艘飞船回来了。密封舱那帮人正在锯喷气发动机，好让她穿过大门。”

“谁回来了？”

“蕾妮·霍夫曼斯塔尔。托比，她是一个物理化学家，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公民。”他停下话来，等我哼唧完了才接着说，“确定是一颗肉弹。”

我们在这儿搞出不少好玩的工作术语。他的意思是：一艘装有生物遥测系统的飞船返航了，船上有一具温暖的肉体，但船员的心理状态尚未确定。我合上眼，在黑暗中晃荡。

“看来只能由你充当她的媒介人了，托比。本来应该是泰勒，他与蕾妮的心理特征同步，可惜他休假了。”

我很清楚泰勒休的是什么“假”：他的忧郁症发作了，此刻正泡在农艺舱里，依靠阿米替林、有氧运动与之抗衡。忧郁症是媒介人的职业病之一。我跟泰勒不太对付。想想也挺有意思，人往往如此，跟自己心理特征越相似的人，越是难以相处。

“嘿，托比，你从哪儿搞到这些药的？”老掉牙的问题了。“夏米安给你的？”

“你妈给我的，弘。”真是明知故问。

“好吧，托比，赶紧起来，五分钟内到‘天堂’口电梯那儿，不然我叫俄国护士下来帮你。都是男护士哦。”

我没搭理他，只管在吊床里边晃荡边玩游戏，游戏的名字叫“托比·哈尔伯特的宇宙方位”。我没狂妄到把自己作为宇宙中心，而是仍将太阳置于中心位置——这个发光天体，白昼的主宰。在它周围，我转动了几颗超大行星，组成了我们安逸的故乡星系。不过在地球朝向火星约八分之一定点处，我悬置了一根粗壮的合金柱子，有“齐奥尔科夫斯基I号”的四分之一大，充当它的模型。“齐奥尔科夫斯基I号”固定在地月引力之间的L-5拉格朗日点上，被称为“劳动者乐园”。我们需要光帆才能悬在这里，光帆由二十吨铝制成，呈六边形，每边长十千米。光帆先把我们拖出地球轨道，现在被当做船锚使用。我们利用它在光子流中抢风掉向，悬停在这个被称为“高速路”的奇点旁。

法国人称之为le métro,也就是“地铁”，俄国人则称之为“河流”。“地铁”体现不出距离感；而“河流”，对美国人来说，体现不出那种孤寂感。如果你不介意把奥尔加牵扯进来，不如叫做“托维亚夫斯基近点角坐标”。奥尔加·托维亚夫斯基，我们的奇点女神，“高速路”的主保圣女。

弘自然不相信我会主动起床。在俄国卫生员进来前，他用遥控器打开了我寝室的灯，故意让灯光频闪了几秒才稳定下来。光线落在主保圣女奥尔加的画像上，那是夏米安贴在舱壁上的。画像足有几十张，她的头像一再登上报纸和时尚杂志，我们的“高速路”小姐。

奥尔加·托维亚夫斯基中校是苏联太空项目同级别人员中最年轻的女性，她驾驶着一艘改装过的“阿里亚特6号”只身前往火星。改装后的飞船携载了新型空气过滤器的原型机，届时该设备将在苏联四人火星轨道实验室里接受测试。其实他们大可以在“齐奥尔科夫斯基号”上远程操纵“阿里亚特号”，但奥尔加想把任务的耗时记录下来。他们当然没让她闲着，而是给她安排了一系列常规氢键射电耀发实验，是苏联-澳大利亚科学交流项目中最无关紧要的实验项目。奥尔加很清楚，她在实验中的作用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家用计时器，但她是一个勤恳的军官，她精确地依照时间间隔按下按钮。

她将一头棕发挽在脑后，用发网箍住，简直是《真理报》上刻画的太空劳动者的理想形象。她无疑已经超越了性别，成为史上最上镜的宇航员。她又检查了一次“阿里亚特号”的天文钟，手悬在控制键上方，只要按下去就将触发第一次耀发实验。此刻的托维亚夫斯基中校并不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特殊的空间点附近，它日后将被人们称为“高速路”。

她终于按下六键触发程序，“阿里亚特6号”喷发出耀眼的光芒，穿过了最后几千米航程，它的持续脉冲射电能量达到1420兆赫——那是氢原子的广播频率。托维亚夫斯基启动射电望远镜追踪信号，再通过对地同步通讯卫星，转发给位于南乌拉尔和新南威尔士州的天文站点。“阿里亚特号”的射电影像被耀发残像遮蔽了3.8秒。

地球监视器屏幕上的残像消失后，“阿里亚特号”已无影无踪。

在南乌拉尔站，一位中年格鲁吉亚技师咬断了他最心爱的海泡石烟斗。在新南威尔士站，年轻的物理学家伸手猛打监视器，就像一个愤怒的弹球决赛选手。

上“天堂”的电梯静静地等着我，它的外观像好莱坞大片里的包豪斯人形棺，狭窄直立的石棺上罩着透明丙烯酸树脂盖子。电梯后面陈列着一排排的控制台，向视野尽头延伸，渐渐缩小，就像教科书上灭点透视的示意图。那些罩着黄色纸袍的技师一如既往地穿梭其间。我一眼就看见了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弘：牛仔布衬衫上的珍珠母纽扣没有扣，露出里面褪了色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汗衫。弘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监视屏上一行行的数据，没注意我已经到了。其他人同样也没注意到我。

于是我就站在那儿，仰头望向天花板——那也是“天堂”地板的底部。那东西看起来不太像天花板。我们巨大的柱形舱其实是两根套在一起的圆柱体。我现在所身处的外层柱舱，通过绕轴自转产生重力，我们大部分的“尘世”生活都在这一层进行：宿舍、餐厅、气密甲板（探测飞船进坞处）、通讯舱和病房——这两个地方我死都不要去。

“天堂”，即内层金属柱，是这架钢铁巨人神奇的绿色心脏，是童话般归乡梦的写实，它更是全球经济伸出的贪婪耳朵，渴求新鲜信息。源源不断的原始数据通过脉冲传回地球，如同一条洪流，承载着宇航员之间的流言飞语，以及跨银河交通的点滴线索。我常僵硬地躺在吊床里，感受那些数据带来的压力，幻想舱壁后有无数管道，而数据正在其中悄悄流淌。那些管道就像一束束肌腱，被束缚，却不断膨胀，随时可能痉挛，碾碎我的身体。后来夏米安住了进来，听我倾诉完这种恐惧后，她贴上了圣女奥尔加画像。压力竟随之减退，直至烟消云散。

“赶紧去找个翻译，托比。今天早上你可能要用到德语，”他的声音经静电调制显得干巴巴的，像沙子一样磨砺着我的大脑，“希拉里……”

“我在线，长岛博士，”一个BBC播音员似的声音响起，如水晶般清澈，“你那儿有法语翻译吧，托比？‘霍夫曼斯塔尔号’上有法语和英语翻译。”

“你给我滚一边去，希拉里，等别人问你话时再开口，懂不？”她沉默下来，刺啦刺啦的静电杂音中又多了一道音轨。隔着二十多个控制台，弘甩给我一个厌恶的表情。我乐了。

身体已经开始有反应了：我莫名兴奋，肾上腺素升高。我能感到它穿透了最后一丝巴比妥迷雾。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帮我穿上连身衣，他皮肤光滑得像冲浪运动员。连身衣半新不旧，里头有股难闻的味道，实际上是刻意做旧的，甚至汗味和费洛蒙气息也是人工合成的。两只袖子从袖口到肩部都打满了绣片，大多是公司的商标，来自那些对“高速路”探险抱有幻想的赞助商。核心赞助商的商标最显眼，覆盖了我整个肩膀。这家公司应当送“哈尔伯特，托比”去星际汇合点。我的名字是真的，猩红色的尼龙布拼成的大写字母嵌在我的左胸前。

冲浪小子面庞俊美，让我想起在中情局结识的那些搭档——他有张标准的中情局初级情报员的脸。但是，他工服的名牌上用拉丁字母写着“涅夫斯基”，下面又用斯拉夫字母写了一遍——原来是克格勃。他没患上关节松弛的职业病，在L-5定点居住了二十年的人常为此病困扰。小伙子是地道的莫斯科人，他手持书写板，像个彬彬有礼的书记员。人不可貌相，搞不好用报纸杀人的方法他就知道八种。接下来开始常规的药物装配；他掏出一支微量注射器放进我左手腕的口袋里一~里面是新型兴奋剂，然后退一步，在自己的书写板上画个钩。他的专用记事本上印着一个身着连身衣的媒介人，看着就像手枪靶子。他又从拴在腕上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放进我衣兜里，里面有五克鸦片，再画钩。总共十四个口袋，最后一个装的是可卡因。

俄国人干完活刚走开，弘就过来了。“也许她带回了一些有价值的数据，托比。她是个物理化学家，记得吗？”他的声音从耳道里传进来，没了平常从骨导植入片传来的头骨震动，我多少有些不适应。

“那上面一切都有价值，弘。”

“这个难道我不知道吗？”他也感应到了那种特别的嗡鸣声，我俩连眼神都不敢交换。趁气氛没有变得太尴尬，他转过身，对那些身穿黄色工服的小丑们竖起大拇指。

两个技师协助我走进包豪斯人形棺，然后退了出去，盖子发出嘶嘶声，慢慢合上，就像一个巨大的护面罩。我启程升往“天堂”，去迎接一个名叫蕾妮·霍夫曼斯塔尔的陌生人回家。不过是一次短途旅行，却好似永远没有尽头。

奥尔加，我们的第一位搭车客，也是第一个做耀发实验的人，失踪两年后再次出现。在哈萨克斯坦的丘拉塔姆，一个灰蒙蒙的冬季清晨，人们在磁带上记录下了她的回归。

如果两年前有一位从事电影剪辑的虔诚信徒目睹了“阿里亚特号”消失在空间点的那一幕，他或许会认为，是上帝将空荡荡的宇宙与奥尔加的飞船这两个镜头直接剪接到了一起。她突然又出现在我们的时空，就像一个业余剪辑师做的劣等特效。她要是再晚两周出现，他们或许将永远与她失之交臂：至时地球已转了过去，她只得孤独地飘向太阳。她出现五十三个小时之后，神经紧绷的志愿者库尔兹身穿武装太空服，钻进了“阿里亚特号”的太空舱。他是民主德国的太空医疗专家，私下喜欢抽美国香烟，这会儿在密封舱里他真是很想来一根。他用下巴夹住头灯，从空气过滤器的矩形机核旁挤了过去。这就是“阿里亚特6号”，即使在两年之后，船舱里的氧气似乎依然充沛。硕大的头盔上投下的两道光柱，他看见微小的血球及呕吐物颗粒缓慢飘过，在他身后旋转。他穿着这身臃肿的太空服侧身走过狭窄的通道，步入指挥舱，然后看见了她。

她漂浮在导航显示屏上方，浑身赤裸，如婴儿在母体里一样蜷缩着，姿态僵硬。她的眼睛大睁，似乎盯着什么，库尔兹永远也无法得知。她双拳浸满鲜血，攥得像石头一样硬，椋色的长发也松散了，像水草一样浮在她脸旁。他小心翼翼，慢慢地摇摆身体飘过控制台洁白的键盘，将自己的太空服固定在导航显示屏上。他推测，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曾徒手去抓飞船的通讯器材。他解开太空服右侧的挂钩：它自动展开了，就像伪装成鲜花的两把老虎钳。他伸出手，手仍密封在灰色的增压手术手套里。

接着，他万分轻柔地掰开她左手的手指：空的。

但是，当他掰开她的右拳时，有东西旋转着飞出来，在他的人造水晶面罩前几厘米处，慢悠悠地翻滚。看起来似乎是一枚贝壳。

奥尔加回家了，但那双蓝眼睛再也没恢复生气。研究人员自然不可能放弃，他们越努力尝试，她的身体就变得越薄。最终，因为他们迫切的探索欲，她珍贵的遗体填满了所有图书馆的冷藏柜。人类历史上还没有哪个圣女被切割得如此精细：单是普列谢茨克实验室就收藏了她身体的两百多万个组织切片。所有切片被编号后搁置在一个位于地下二层的防弹生物综合楼中。

他们对贝壳的研究倒颇有斩获。外空生物学这个学科陡然间理直气壮起来：研究人员取得了1.7克具有高组织性的生物信息，绝对是来自外星的。奥尔加的贝壳催生了一个完整的科学分支，专门致力于研究……奥尔加的贝壳。

对贝壳的早期研究明确了两件事：首先，它来自未知的行星生物圈；其次，既然我们已知太阳系内没有别的生物圈，它一定出自外星系。奥尔加要么拜访过它的产地，要么曾与其母星来客接触过，无论他们来自多么遥远的地方，至少曾有能力穿越宇宙。

他们派出格罗希少校乘坐特配的“阿里亚特9号”前往托维亚夫斯基坐标。另有一艘飞船跟在他后面。格罗希少校的飞船消失时，他正在执行第二十次氢键耀发实验。人们记录下他失踪的时间，然后等待。二百三十四天后，他回来了。这期间研究人员一直在探测这片区域，想找到那个特别的近点角，以期有所发现，并提出一套理论。结果他们一无所获：只有格罗希的飞船再次出现——翻滚着失去了控制。在人们发现他之前，他已经自杀了——“高速路”的第二位牺牲者。

“阿里亚特9号”被牵引回托维亚夫斯基坐标，人们发现精密的记录设备没有捕捉到任何信息。它的每一个部件都运转正常，却均未发挥功用。格罗希经快速冷冻后，被一艘穿梭机载回普列谢茨克，那里的推土机已经开始挖掘新的二层地下室了。

三年后，在他们失去第七个宇航员的那天清晨，莫斯科的一台电话机响了。电话那头的人先做了自我介绍，此人是美国中央情报局负责人，他自称受官方指派，可为苏方提供一些帮助。值此特别关头，苏联或许可以退一步，接受西方精神病学精英的帮助。中情局十分理解，他继续说道，此时此刻苏方或许需要帮助。

他的俄语极为流利。

骨导电话的静电杂音在我的潜意识里卷起阵阵沙暴。电梯滑入狭窄的竖井，经过了“天堂”的地板。每隔两米就有一盏蓝灯，我心里默数着。数到第五盏灯时，眼前一片黑暗，电梯停了。

我在电梯里等待着，藏在模拟“高速路”飞船的凹形控制台内，好像童话里那些书橱后面暗藏的秘密。这艘飞船是一个道具，一个布景，如同某些游乐场里，石膏做的山地牧场上黏着一栋巴伐利亚乡村农舍——点缀而已。可我认为，如果返航者们能接受我们，他们自然就会接受我们：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小道具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警报解除，”弘说，“你附近没有对接人。”我反射性地伸手按摩左耳后的伤疤，那是植入骨导电话时留下的。模拟控制台的一边打开了，“天堂”灰色的晨曦照射进来。假飞船内部让人觉得既陌生又熟悉，好像人们离家一周后再回来时的感觉。巴西葡萄藤比我上次来时又长出不少，其中一条蜿蜒爬上了左舷窗，整个场景似乎也只有这一点变化。

这些葡萄藤曾在生物建筑学会议上引发激烈争执，美国生态学家扯着嗓子大喊，认为它们会造成氮气短缺。俄国人自从被迫接受美国人帮助，共同完成“齐奥尔科夫斯基I号”生物项目以来，就对生物设计异常敏感。苏联的工程技术水平已然如此高超，却无法建设一个可使用的生态系统，连水培小麦的腐烂问题都解决不了。虽然最初的溃败为双方的牵手铺平了道路，但也只是让双方坐到了同一个台面上而已。小小的葡萄藤触动了俄国人敏感的神经，他们被激怒了，坚持要种巴西葡萄藤。其实不管什么事情他们都能争起来，争的不过是话语权。我倒是挺喜欢那些葡萄藤的：它的叶片是心形的，你若摘下一片在掌间摩挲，就有一股肉桂味散发出来。

我站在舱门旁，阳光反射进“天堂”，空地的轮廓显现出来。“天堂”采用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巨幅聚酯薄膜镜依据标准时间，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转动，模拟出黎明时分的曙光。树上响起录制的鸟鸣。没有真实重力，鸟很难活下来。我们这儿没有活鸟——离心力会让它们发狂。

你第一眼看到“天堂”时，会慨叹它真的名副其实。这里一片郁葱，气温凉爽，光线明媚，簇簇野花盛开在茂盛的草丛中。你只需沉醉美景中，不必知道树木多为人造，也不用了解池塘中蓝绿藻与硅藻的最佳平衡背后有研究人员的多少心血。夏米安说她觉得小鹿斑比会从树林中欢快跳跃而出，弘声称他知道有多少位迪士尼工程师已发誓遵守《国家安全法》，绝不泄密。

“我们可以从霍夫曼斯塔尔那儿得到一些碎片。”弘说。他或许是在自言自语，“指挥员一媒介人格式塔即将生效，我们马上就会忘记彼此的存在。肾上腺素的效用正在消失。“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什么……‘美丽的机器’……希拉里认为自己的声音很镇静，真是大错特错。”

“别跟我说这些。不要抱任何期望，你忘啦？放松点吧。”我拉开舱门，吸了一口“天堂”的空气——它就像冰镇白葡萄酒一样沁人心脾。“夏米安呢？”

他叹了口气，我脑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静电噪音。“夏米安本来应该在五号空地照顾一个智利人，那人已经回来三天了，可她没去，因为她听说你要来。她一直在鲤鱼塘等你。冥顽不灵的贱人。”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夏米安正拿卵石投向池中的中国胖头鱼。她一边耳朵后面别着一束白花，另一边夹了根皱巴巴的万宝路。她赤着双足，脚上沾满了泥巴，连身衣的裤腿也卷到了膝盖上，一头黑发束在脑后，绑成马尾辫。

我们初次碰面是在一家焊接店的聚会里。醉言醉语在空旷的合金球体里锻锵回响——我们在零重力状态下痛饮自酿伏特加。有人带了一袋水，他挤了两把水出来，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借助表面张力将水揉成一个松软滚动的水球。大家玩起传水球这一老掉牙的游戏。我在零重力下总是笨手笨脚的，水球传向我时，我的手穿过了它，上千颗银色小球落在我头发上，我一边甩头，一边拨弄头发，整个人手舞足蹈地在空中打转。我的丑态逗得旁边的女子捧腹大笑，笑到无法控制身体，慢慢地翻起了筋斗。她一头黑发，身材修长，下身穿着肥大的抽绳裤，就是那种“齐奥尔科夫斯基号”上贩卖的纪念品，上身是一件大了三码的褪色NASA T恤衫。一分钟后她跟我聊起，她曾跟一个少年一起玩悬挂式滑翔，还自豪地说起他们曾在玉米罐里种大麻。我当时并没意识到她也是媒介人，直到弘告诉我们派对结束了。一周后她搬来与我同住。

“给你们一分钟，可以吗？”弘咬牙说道，那是很恐怖的动静，“就一分钟。”我脑中没了声息，他下线了，估计也不在监听。

“五号空地怎么了？”我蹲到她身边，也捡起几枚卵石。

“不太顺利。我只能给他注射安眠药，暂时离开。我的翻译跟我说你上去了。”她说话带得克萨斯口音，“爱”听着像“埃”。

“我以为你会说西班牙语。那家伙不是智利人吗？”我向水塘掷了一枚卵石。

“我会说墨西哥式西班牙语。文化专家说他可能不喜欢我的口音，这倒替我省事了。反正他说快了我也跟不上。”她随着我扔出一枚卵石，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总是这样。”她叹了一句。一尾大头鱼游过来，看她扔进去的卵石是否能吃。“他撑不过去的，”她没看我，声音里听不出感情，“小乔治肯定撑不过去的。”

我选了一枚最扁平的卵石，试着打水漂，没成功，石头沉了下去。智利人乔治的事情，我还是少知为妙。我知道他是生还者之一，他这样的人占百分之十。我们的返还前死亡率是九成：两成的人自杀，七成的人送入看护病房后死亡——大小便失禁的，胡言乱语的，一群废人。夏米安和我是那些生还者的媒介人。

如果第一批生还者只带回贝壳，恐怕现在压根不会有“天堂”这地方。“天堂”是在一个死去的法国人返航后建立的。他回来时，冰凉的手掌中死死攥着一枚直径十二厘米、有磁性编码的铁环。这真是一种黑色幽默——他就像一个可以免费再骑一次旋转木马的孩子。我们八成永远都不会知道他是在哪儿、是怎样得到这枚铁环的，可这个铁环却成了治愈癌症的罗塞塔石碑。于是人类进入了货物崇拜时代。我们从“高速路”上捡点儿东西，或许就能在科研方面为人类省下千年的蹉跎。夏米安说，我们活像那些岛民——穷尽一生搭建简易跑道，盼望银色巨鸟再度归来。夏米安慨叹说，跟“高级”文明接触不是一件好事，哪怕是你最憎恨的仇敌，你都不愿这种事情发生在他身上。

“你不好奇他们是如何编织这场骗局的吗，托比？”她眯眼看向阳光。东边射来的阳光洒向这个圆柱体国度，放眼望去尽是绿色，无边无际。“他们肯定召集了所有重磅人物，那些精神病专家，他们围坐在仿真红木长桌前，那架势好像五角大楼开会。他们人手一个空本子，一根崭新的铅笔，还特别为这种场合削得尖尖的。各学派都来齐了：弗洛伊德派、荣格派、阿德勒派、斯金纳派，随你说吧。那群杂碎自己也清楚，他们大显身手的时刻已经到了，他们终于以专家身份出现，而不是某个行业的代表。没错，他们就是西方精神病学的化身。结果呢，屁用不顶！人砰地一下突然回来，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流着哈喇子，哼着乱七八糟的儿歌。活下来的人最多能撑三天，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不是开枪崩了自己，就是患上精神分裂症。”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手电，敲碎了塑料壳，摘下里面的抛物面反射镜。“克里姆林宫疯了，中情局傻眼了。最要命的是，那些原本要赞助这场演出的跨国公司纷纷打起退堂鼓。‘宇航员都死啦？没留下数据？那还谈什么生意。’于是这群精神病专家都慌了神，直到一个怪胎——也许是从伯克利来的——嬉笑着说，”她拉低声音，模仿醉汉的腔调，“‘嘿，我们干脆把这些人送到一个舒服的地儿，给他们一堆迷幻药，让他们的亲友陪着，怎么样？她笑了起来，摇摇头，用反射镜把阳光聚焦到烟头上，点着了香烟——他们不让我们用火柴，因为火会破坏氧气与二氧化碳的平衡——白热的焦点处升起一缕灰色的轻烟。

“好了，”弘说，“你们的时间到了。”我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多钟。

“祝你好运，宝贝，”她轻声说，假装专心抽烟，“一路平安。”

痛苦是无法避免的，次次如此。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你既不知道何时，也不知道它将以何种方式发生。你得牢牢控制痛苦，在黑暗中与之死扛。假若你张开双臂拥抱它，那么你将彻底被它打垮。正如弘引用的一句诗：“让我们学会在意，同时不在意。”

我们像一群有智能的苍蝇，在一座国际机场里游荡；其中一些就这么撞进了飞往伦敦或里约的航班，说不定还能活着飞完全程，甚至活着回来。“嘿，”一只苍蝇招呼道，“那扇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知道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吗？”在“高速路”的边界，所有人类语言你都能理解，除了——如果真有的话——萨满巫师和秘术师的语言，这些神秘的语言谈论的是恶魔、天使、圣徒。

“高速路”也是受规则支配的，我们已经掌握了其中几条，这是我们行动的基础。

规则一：每次航行只得一人，不得成群结队。

规则二：不得使用人工智能；无论那里有什么，都绝不会让一台智能机器搭车，我们能造出来的机器肯定不行。

规则三：记录设备纯属浪费空间，每次返回时上面都没有任何信息。

为圣女奥尔加守灵之后，几十个物理学派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一个比一个诡谲高深，每种理论都希望抢占主流殿堂。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败下阵来。在“天堂”安静的夜晚中，有窸窸窣窣的人语，你会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那些学说架构坍塌的声音。随着某些公司智囊团的毕生事业没落为简洁的历史脚注，理论的碎片丁零当啷地掉落在地面上，化作光辉的尘埃。而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些苟延残喘的生还者在黑暗里说出了只言片语。

群蝇在机场里等待搭乘顺风机。它们不应该提太多问题，不应该试图探索事件的完整图景。朝那个方向不断摸索，迟早会变成偏执狂，你的思想会在夜幕上投射出阴暗的巨幅图像，这些图像会渐渐凝固，变成疯狂之症，变成一种信仰。智能苍蝇坚信“黑匣子”理论——这种暗喻广受认可，“高速路”在所有合理的等式中始终是未知数X。其实“高速路”到底是什么，是谁造就了它，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我们要关心的是，“匣子”里应该装什么，以及我们能从其中得到什么。我们与“高速路”礼尚往来，既送去了一些东西（芳名奥尔加的女士、她的飞船，还有一大群前仆后继的追随者），也从它那儿得到了一些东西（一个女疯子、一枚贝壳、人工制品以及外星技术的碎片）。“黑匣子”理论家明确地告诉我们，我们关心的应该是尽可能从这场交换中获取最大利益。我们来这儿，是为了保证同胞们的钱砸得有价值。不过，有些事情日益明朗了，其中一件就是，找到这座飞机场的不止我们这一群苍蝇。从我们收集的人工制品来看，至少有六种大相径庭的文化在分这一杯羹。“还有更多的土鳖。”夏米安评价道。我们就像轮船货仓里的一群耗子，与其他港口的耗子交换小玩意儿，梦想着灯火辉煌的大都市。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投入”或“产出”的问题。蕾妮·霍夫曼斯塔尔的价值是：产出。

我们在三号空地（又称“极乐世界”）迎接蕾妮·霍夫曼斯塔尔回家。我蹲在一株足以乱真的藤槭后面观察她的飞船。它原本像一只失了翅膀的蜻蜓，纤细单薄，腹部长达十米，喷气发动机就放置在那里。现在发动机已经拆除了，它看起来就像一只死白色的蛹。那凸出的幼虫眼里装的是照例用不上的传感器和探测器。它停在这片空地中心的一个缓坡上，这座小丘是特别设计的，专用来支撑各式飞船。新式飞船体型都较小巧，分离舱结构极简单，完全不同于花哨的探索飞船。这是专为肉弹们准备的舱。

“我不喜欢它，”弘说，“我不喜欢这艘飞船，它让人觉得不太对劲……”这也许是他在自言自语，也许他已化身为“我”，在与“我自己”说话，这表示“指挥员一媒介人格式塔”已基本运转起来了。我锁定在自己的角色中——不再是那个先头侦察兵，为了“天堂”背后一双双贪婪的耳朵搜索资讯；不再是那个专业探测器，以无线电与更加专业的精神病学家连接。若“格式塔”生效，弘和我融为一体，原本独立的个体就不存在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古典精神分析法的噩梦。而此时，我意识到他的话是对的：这次的感觉很不对头。

这片空地大致呈圆形。它只能是圆形，因为空地其实是从“天堂”的地板上割开的一个周长十五米的圆，一个伪装成阿尔卑斯山迷你草坪的环形电梯。他们锯掉蕾妮飞船的发动机，把飞船拖进外层金属柱，再将空地下降到密封舱甲板，然后在一片草茂花繁的风景里，飞船被巨大的圆盘托上了“天堂”。他们利用广播重写技术废掉了飞船上的传感器，同时密封了所有舱门和舷窗；对于初来乍到者，“天堂”应该是个惊喜。

我突然思想开岔，开始琢磨夏米安是否已经回到乔治身边了。或许她正在给他烹饪美食，我们“捉”住了一条鱼——好吧，是从池底的鱼笼里捞的。我想象着炸鱼的味道，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夏米安站在浅水中，闪亮的水珠从她大腿上滚落——那“天堂”鱼池里的长腿姑娘啊。

“快，托比！现在进去！”

弘的声音回荡在我脑中。其实不消他开口，长期的训练和格式塔反射已令我自动奔向空地中央。“该死，该死，该死……”这是弘独特的祷文，我心知事情多半不妙。译员希拉里尖锐的低音响起，BBC播音员般冷若冰霜的做派终于不见了，她慌张到口不择言，好像说到了什么解剖图。弘肯定早已用遥控器解封了舱门，却等不及舱门自动启开。他触发了船体中安装的六颗爆炸螺栓，炸飞了整个它机械装置。舱门朝我飞来，我本能地避开它，险些被砸中。我攀上飞船光滑的表面，抓向入口内部的蜂窝状支柱。舱门机械装置被炸飞时，合金梯子也连带着被扯走了。

飞船里充斥着爆炸螺栓里可塑炸弹的味道，我蹲下来，不敢动一下。生平第一次，恐惧将我紧紧攥住了。

我以前感到过恐惧，但只与它擦身而过。这一次它漫无边际地铺延开来，如虚无的夜，是一种冰冷无情的空虚感。它是临终遗言，是深邃的宇宙，是人类历史上每一段漫长的告别。我只能畏缩地蜷成一团，低声哀号。我颤抖、匍匐、哭泣。他们曾特意提醒过我们，试图把这解释成工作中不可避免的突发性广场恐惧症。其实他们的解释连边都不沾，我们心里都明白：只有媒介人才能体会这种感受，指挥员不会明白。

那就是恐惧。它是永夜长长的触手，它的黑暗滋养了那些喃喃自语的人，而这些人的生命注定要在精神病院的浅白色房间中终结。第一个感受到这种恐惧的人是奥尔加，圣女奥尔加。她希望我们能躲过这一劫，所以她才抓住了无线电设备，哪怕双手磨出鲜血也要摧毁飞船上的通讯设备，她祈祷地球遗弃她，让她死去……

弘的阵脚乱了，但他一定已经看清了局势，他知道该怎么做。

他启动了我的疼痛开关，让剧烈的头痛反复刺激我。他驱使我走进飞船，他驱使我克服恐惧。

冲破恐惧的屏障，我眼前是一个舱室。这里一片寂静，还有一股陌生人的味道，是女性的气味。

狭小的舱室看上去很陈旧，就像家一样。加速椅上的塑料破了，用银色胶带修补过，可没有人坐过的痕迹。她不在这儿。接着，我满眼都是獠草的圆珠笔笔迹，里面布满难以辨认的符号，成千上万个细小、歪扭的椭圆形，一个套一个，一个压一个，形成了链状图案。我的大拇指都蹭上了油迹，真可怕，那图案几乎印满了后面的整个舱壁。弘安静下来，然后低声恳求：找到她，快，托比，拜托，找到她，找到她，找到……

我找到了她，她就在医务区里，那是通道旁的一个狭小的凹室。

她身体上方就是那台“美丽的机器”台闪闪发光的外科机械设备，几条锃亮的纤细机械臂完好地折叠着，如同镀了铬的蜘蛛蟹腿。机械臂的末端装有止血钳、镊子和激光手术刀。希拉里彻底崩溃了，频道里传来她失魂落魄的声音，含混不清，好像在嚷嚷什么“人类手臂、肌腱、动脉、基本组织的解剖”。希拉里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医务室里没有一滴血。机械臂上一尘不染，它在零重力下也能有条不紊地抽光血液。弘炸开舱门前她已经死了，她的右臂铺展在洁白的塑料工作台上，如同一幅中世纪油画。皮肤被剥去，肌肉和其他组织被对称地分割开来，用十二枚不锈钢钉固定住。她死于失血。外科机械臂的程序经过精心设计，不能用于自杀，但它有自动解剖功能，可用于制作生物标本。

她想出了办法欺骗它。欺骗机器并不难，只要你有时间思考。她有整整八年的时间。

她躺在折叠架里——那东西很像牙医诊所治疗椅的化石骨架。透过架子，我看见她连身衣后面的褪色绣片，那是一家联邦德国电子企业的商标。我想向她解释。我说：“你已经死了，请原谅我们，我们——我和弘是来帮忙的。明白吗？弘认识你，你看，他在我的脑子里。他读过你的卷宗、你的性档案，他知道你最喜欢的颜色，知道你童年时的恐惧、你的初恋情人和你喜欢的老师的名字。我身上喷了你喜欢的五号费洛蒙——我还是个活动的药物仓库，总有一样是你喜欢的。我们可以为你撒谎——我和弘，我们俩都是顶尖的骗子。拜托了，你一定要看看。我们是最适合交流的陌生人，为了你，蕾妮，我和弘会假装成完美的陌生人。”

她是个娇小的女人，肌肤如雪，顺滑的金发中过早地冒出灰发。我轻抚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离开，返回空地。我站在草地上，草叶颤抖，野花摇曳，我们开始下降，飞船静静地停在风景如画的圆形电梯中央。空地滑离“天堂”，日光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庞大的蒸汽弧光灯，灯光在密封舱宽阔的甲板上投出阴影。身着红色工服的人影在跑动。一辆安装了粗实橡胶轮胎的红色玩具汽车转了个u形弯，为我们让出道路。舷梯转动起来，对接到空地边缘。克格勃的冲浪小子涅夫斯基正在般梯底下等着，我走到底下才看见他。

“哈尔伯特先生，我得把所有药物都拿走。”我站在那儿，身子晃悠悠地，眼中泛起泪光。他伸手扶住我。我怀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派到密封舱甲板来，他就不好奇自己的黄色工服在一片红色工服中是多么扎眼吗。他八成不在意，他似乎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他端起了书写板。

“哈尔伯特先生，我得拿走那些药物。”

我脱掉连身衣，团成一团递给他。他把衣服装入塑料密封袋中，将密封袋塞入连在左手腕上的公文包里，最后拨动密码锁。

“别一次用完，小子。”我说。然后我晕了过去。

那天晚上，夏米安拿来了几粒包着锡纸的小药丸，我的小卧室迎来了不一样的黑暗。这与永夜的黑暗截然不同。永夜的黑暗是有意识的，它就像猎人，伺机将搭车客拖向精神病院，这种黑暗会滋生恐惧。而夏米安带来的黑暗，就像你五岁时在父母汽车后座上感受到的黑暗——外面下着雨，车后座温暖而令人安心。夏米安对付那些书记员要比我狡猾得多，尤其是涅夫斯基那样的人。我没问她为什么从“天堂”回来，也没问乔治的事。她也不问蕾妮的事情。

弘走了，完全下了线。那天下午的工作汇报会上我还见过他——我俩依旧没有目光接触。无所谓，我知道他会挺过来的。上午的事不过是家常便饭。这只是“天堂”里的倒霉一日，尽管哪天都不好过。当你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被恐惧搜住时，那感觉确实很难承受，不过我一直知道它就在那儿等着我。他们讨论了蕾妮的解剖图，还有她用圆珠笔绘制的分子链草图，这种结构能依照指令做出相应改变。这些分子可用作开关、逻辑元件，甚至线路，层层组合，变成一个大分子，或者说一台超小型电脑。我们或许永远不知道她在那儿遇见了什么，永远不知道交易的细节。如果我们发现了，没准儿反倒会后悔。我们不是唯一的蛮荒之族，寻找技术碎片的不止我们。

我恨蕾妮，我恨法国人，我恨所有带回东西的人。他们带回了治疗癌症的方法，带回了贝壳，带回了一堆难以名状却能令我们苦守在此地的东西。他们填满了看护病房，他们带来了恐惧。此时的我紧紧抓住黑暗、暖意与亲密，抓住夏米安绵长的呼吸，抓住海洋的韵律。这就足以令我飘飘欲仙了——我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这声音就深埋在骨导电话的静电杂音里，它就像一个海螺。这是深藏在我们身体里的声音，无论离家多远，它会一直在耳畔响起。

夏米安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呢喃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在看护病房里住了许久的伤心旅人的名字。夏米安是当前的纪录保持者：她照顾一个男人长达两周，直到他用拇指挖出了自己的双眼。那一刻她尖叫着一路狂奔，在电梯的塑料罩子上抓断了指甲，后来他们给她注射了镇静剂。

尽管如此，我们俩仍有那种冲动，这是一种特殊需求，一种反常的动力，它驱使我们不断重返“天堂”。当年我俩的参与过程一模一样：我们在小艇里躺了数周，等待“高速路”把我们带走。等做完最后一次耀发实验，牵引船将我们拖回了这里。有些人就是不会被“高速路”带走，没人知道为什么，而被牵引回来的人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他们解释说，这是因为牵引费过于高昂，然而他们说话时目光落在我们双腕的绷带上，这出卖了他们真正的想法。事实是，我们现在还有价值，作为潜在媒介人的价值。不用去担心自杀倾向，他们说，这种倾向是常态。他们的解释滴水不漏：所谓自杀，是一种极度的被排斥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再去一次，想到发狂。夏米安也是，她试图用药物来压制这种情绪。但是，他们控制住了我们，扰乱我们的心智，校正我们的冲动，给我们植入骨导电话，为我们与指挥员一一配对。

奥尔加一定知道真相，她一定全都看到了，可是她竭力阻止我们找到那条路，阻止我们找到她曾去过的地方。她知道，如果我们找到了，我们势必会跟去。即使如今我已了解这一切，我还是想去。虽然我永远不能如愿，但我们可以待在这里，在吊床里摇晃。在这片黑暗的笼罩之下，我想去拉夏米安的手。我们交缠的手指里握着撕掉的药物包装锡纸。圣女奥尔加在墙上朝我们微笑，你能感应到她的存在——所有画像都是用一张宣传照翻印的，它们被贴在夜的四壁之上，而她苍白的微笑，永不改变。

曲雯雯　译

1. 巴比妥（barbiturate）,一类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镇静剂，可以用作抗焦虑药、安眠药、抗痉挛药。长期使用会成瘾。

2. 棘波（spike wave）,一种异常的脑电波变化，可见于各类癍痫病症。

3. 阿米替林（amitriptyline）,一种抗抑郁药物。

4. 在历史上，苏联于1971年至1982年间发射了一系列7个空间站，都叫“礼炮号”(Salyut）,与本篇中“阿里亚特号”（Alyut）在拼写上只差一个字母。

5. 南乌拉尔（southern Urals）,指俄罗斯乌拉尔山脉南段地区。这里有一个神秘古城遗址——阿尔卡伊姆，一些人认为那里曾经是外星人起降飞碟的航天中心。

6. 新南威尔士州（New South Wales）,澳大利亚州名。著名的赛丁泉天文台就在新南威尔士州。

7. 包豪斯（Bauhaus），原指包豪斯设计学院，德国一所著名的艺术和设计学院。后“包豪斯”一词演变为对“现代主义风格”的另一种称呼。

8. 费洛蒙（pheromone），也叫信息素、外激素，由体内腺体制造，散发到体外，依靠空气、水等传导媒介传给其他个体，能影响彼此的行为、习性。

9. 普列谢茨克（Plesetsk），俄罗斯境内的一座航天发射场。

10. 格式塔（gestalt），格式塔心理学派，或称完形心理学派。该学派认为整体大于各部件之和，强调整体性。

11. 在西方，旋转木马旁常有一个支架，里面放置了许多金属环，其中大多是铁环，仅有一两个铜环。坐在外围的骑手可以伸手去够，如果拿到了铜环，就有一定的奖励，通常是免费“再来一次”。

12. 罗塞塔石碑（Rosetta stone）制作于公元前196年，上面刻有古埃及法老托勒密五世的诏书。石碑上以三种不同语言刻下了同一段内容，使得近代考古学家得以解读埃及象形文字的意义与结构。后这个词用来比喻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

13. 货物崇拜（cargo cult）,指一些与世隔绝的土著民族看见外来的先进科技物品，便会将之当作神祇般崇拜。

红星，冬季轨道

布鲁斯·斯特林　威廉·吉布森

科洛列夫上校在安全缚带中缓缓翻身，他梦见了冬季与重力。他又回到年轻的时候，成了一名军校生，驾马扬鞭驰骋过十一月末的哈萨克斯坦大草原，驶入火星干燥的赭红色落日中。这不对，他想，遂在“苏联太空伟绩陈列室”中醒来，耳边传来罗曼年科和政委夫人的声音。他俩又躲在“礼炮号”尾端的屏风后苟合——紧缚安全带，轻轻撞击舱壁，有节奏的吱嘎吱嘎、咚咚咚咚，就像雪地里的马蹄声。

科洛列夫松开安全缚带，老练地踢腿，把自己推进卫生间。他耸耸肩，脱掉已磨旧的连身服，将便桶固定在腰际，擦掉钢镜上凝结的水汽。睡着的时候，罹患关节炎的手又肿起来了；由于钙质流失，手腕只有鸟骨一般粗细。自上次感受重力以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他已在轨道上老去。

他用吸屑剃刀刮了脸。左脸颊和太阳穴上，静脉破裂留下的淤痕斑斑驳驳。那场爆炸留给他的另一件赠品是终身残疾。

他从卫生间出来，发现那对私会的情人已经完事了。罗曼年科在整理衣服。而政委的妻子瓦伦蒂娜，把棕色连身服的袖子扯掉了，白皙的手臂上闪耀着汗液的光泽，淡褐色的秀发在通风口吹来的微风中飘动。她的双眸是最纯净的矢车菊蓝，只是两眼相隔稍近，神采中半是歉意半是狡黯。“瞧瞧我们给你带了什么，上校。”

她递上一个小小的航空饮料瓶，里面装着干邑白兰地。

科洛列夫看着塑料瓶盖上法国航空商标的浮雕图案，惊讶得直眨眼。

“这瓶酒是搭上一艘‘联盟号’飞船来的。听我丈夫说，是藏在黄瓜里偷运来的，”她咯咯笑起来，“他给了我。”

“我们决定借花献佛，上校，”罗曼年科说道，咧嘴大笑，“毕竟我们随时可以休假。”科洛列夫没有理会这句调侃，只是尴尬地瞟了一眼自己萎缩的双腿和苍白无力的双脚。

他打开瓶盖，醇厚的酒香让他突然血气上涌，脸颊有些刺痛。他小心地举起酒瓶，吮出几毫升白兰地——烧喉咙，像喝了一口酸液。“老天，”他大口喘气，“好多年没喝了，我要醉了！”他边说边笑，眼泪模糊了视野。

“听我爸说，从前上校你喝酒可豪爽了。”

“对呀，”科洛列夫说道，又呷了一口，“是的。”白兰地像液体黄金一样流遍全身。他其实不喜欢罗曼年科，也从未喜欢过这孩子的父亲——那家伙是个一团和气的党员，早年四处巡游演讲，住黑海边的乡间别墅，喝美国烈酒，身穿法国服饰，脚踩意大利皮鞋……这孩子长得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同样清澈的灰色眼眸，全然不杂一丝烦恼。

酒精在科洛列夫稀薄的血液中翻涌。“你们太慷慨了，”他说道，轻轻踢步来到控制台前，“你们拷点我的私藏数据吧，刚拦截的美国有线广播。听得人脸红耳热的，可别浪费在我这老家伙身上了！”他插进一盘空白磁带，按下录制按钮。

“我会把它给炮手班的，”罗曼年科咧嘴坏笑，“他们可以用军械室的跟踪控制台播放。”人们总爱把粒子束发射站称为军械室，那里的士兵对这种磁带尤为饥渴。科洛列夫又为瓦伦蒂娜录制了一份拷贝。

“是荤段子吗？”她看上去有些警惕，但又掩饰不住好奇，“上校，我们过几天还能再来吗？周四二十四点怎么样？”

科洛列夫冲她笑笑。被挑中上太空之前，她一直是个普通工人。凭借美貌，她成了得力的宣传工具——工人阶级的劳动模范。随着白兰地在血脉中游走，他现在怜悯起她了，觉得无法拒绝她的小幸福。“陈列室的午夜幽会，瓦伦蒂娜？你真浪漫！”

她漂在半空，吻了吻他的脸颊，激动得有些发颤：“谢谢你，我的上校。”

“你是真君子，上校。”罗曼年科说道，拍拍科洛列夫瘦如火柴杆的肩膀，动作尽量轻柔。这孩子在健身器材上锻炼了无数个小时，手臂的肌肉鼓得像个铁匠。

科洛列夫目送这对情人小心翼翼地走回中央对接区——三个日渐陈旧的“礼炮号”空间站与两条走廊在此交汇。罗曼年科进了“北边”的走廊，去军械室；瓦伦蒂娜则去了相反方向，前往下一个对接区，走向她丈夫用作休息室的那个“礼炮号”。

“宇宙格勒号”太空城有五个对接区，每个区域都对接了三个“礼炮号”空间站，两端是军事设施和卫星发射台。太空城内噼啪嗡鸣不绝于耳，让人觉得像是在地铁站里，而阴湿的金属味又让人联想到不定期货船。

科洛列夫再次将瓶子举到跟前，现在它已空了一半。他把酒瓶藏在陈列室的一件展品后面，那是回收自“阿波罗号”着陆点的NASA哈苏相机。自上次休假以来，他还没碰过一滴酒。那都是爆炸之前的事了，往事借酒浮上心头，他的思绪在甜蜜与痛苦参半的波涛中逡游。

他漂回控制台，访问了一段记忆文件，那里原本储存的阿列克谢·科西金演讲集萃已被他秘密删除，代之以他的私藏数据一数字化的八十年代流行乐，他少年时期的最爱。他还有翻录自联邦德国电台的英国乐团金曲——华沙条约重金属风，黑市上搞来的美国货。他戴上耳机，按键播放来自波兰琴斯托霍瓦的雷鬼乐队“危机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并不曾认真聆听那些音乐，但影像急速回放，历历在目，他心头一阵酸楚。八十年代，他也曾蓄过长发，作为一个苏联精英的孩子，父亲的社会地位使他能够成功跳出莫斯科警察的触及范围。他记得，在一家闷热昏黑的地下俱乐部，喇叭噪声刺耳，劳动布与浅色头发组成一张影影绰绰的棋盘。他曾将阿富汗大麻粉掺在万宝路香烟里抽吸。他记得那个美国外交官的千金——坐在她父亲黑色林肯轿车的后座上，红唇热烈奔放。白兰地造就的温暖迷雾之中，许多名字与面容如潮水般涌来。来自民主德国的尼娜经常给他看一些油印纸张，内容译自波兰某些唱反调的报纸，直到某天晚上，她再没出现在咖啡馆。那些纸上都是种种流言，关于寄生虫病、反苏活动、疯人院蠢蠢欲动的化学恐惧……

科洛列夫开始发抖。他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大汗涔涔。他取下耳机。

五十年过去了，而他此刻突然间感到极度的恐惧。他记不起何时有过这样的恐惧感，即使在爆炸粉碎了他骨盆的时候也未曾体验过。他剧烈地颤抖。那些灯——“礼炮号”的灯光太亮了，但他懒得去摸开关。虽然这是他经常进行的简单动作，但是……开关和绝缘电线此时莫名地可怕。他思绪烦乱，盯着前方。那是“月面步行者号”的小型发条模型，轮子上的尼龙搭扣抓牢曲壁，像一只有知觉的生物，蹲在那里伺机行动。墙上是一张张苏联宇航先驱的标准肖像，一双双眼睛鄙夷地紧盯着他。

干邑白兰地。多年的无重力生活扰乱了他的新陈代谢。他已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但仍能保持冷静，尽量克制。要是他醉酒呕吐，人人都会笑话他。

陈列室门口响起敲门声，管道工尼基塔——“宇宙格勒号”的首席维修员——以完美的慢动作跳水姿势穿过了打开的舱门。这个年轻的平民工程师满脸怒气。科洛列夫有些畏缩。“你今天起得真早，管道工。”他紧张地说，装作一切正常。

“因为德尔塔三区有轻微泄漏。”

他皱皱眉。

“你懂日语吗？”管道工的工作马甲污渍斑斑，十几个口袋鼓鼓囊囊，他把手伸进其中一个，抽出一盒磁带，在科洛列夫面前晃了晃。他下身的李维斯牛仔裤樊得服服帖帖，脚上的阿迪达斯跑鞋却破旧不堪。“我们昨晚截到了这个。”

科洛列夫缩手缩脚，好像那磁带是一件武器。

“不，我不懂日语，”他的声音温顺得令自己吃惊，“我只懂英语和波兰语。”他感觉自己的脸涨红了。管道工是他的朋友，他了解并信任对方。管道工问道：“你没事吧，上校？”他加载磁带内容，长满茧子的手指熟练地调出一个词典程序。“看你那样子，就跟吃了蟑螂似的。我想让你听听这个。”

科洛列夫不安地观看，磁带中播放着棒球手套广告。一个声音疯狂地说着日语，词典程序转换出俄文字幕，斯拉夫字母在显示屏上迅速移过。

“马上就到新闻广播了。”管道工边说边咬指甲根的角皮。

翻译字幕滑过日本播音员的脸，科洛列夫紧张地左右乱瞟：

美裁军团体披露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的筹备活动……证实苏联终于做好准备……取消武装空间站渔舟城……

“是宇宙城，”管道工低声说，“词典有点小问题。”

……建于本世纪初，是深入太空的前沿阵地……雄心勃勃的计划，由于月球采矿失败而被搁置……空间站成本高昂，回报率还不及无人轨道工厂……晶体、半导体、纯药物……

“自以为是的杂种，”管道工嗤之以鼻，“我跟你说，那个天杀的克格勃叶夫列莫夫，他插了一脚！”

苏联的巨额贸易逆差……民众普遍不满投入太空的……政治局和中央委员会秘书处最新决定……

“他们要把我们关闭！”管道工的脸愤怒得扭曲了。

科洛列夫扭身离开屏幕，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突如其来的眼泪剥离他的睫毛，水珠漂浮在无重力的空间中。“别烦我！我也无计可施！”

“出什么事了，上校？”管道工拽住他的肩膀，“看着我的脸。是谁喂你服用了‘恐惧’！”

“走开吧……”科洛列夫乞求道。

“那个间谍小杂种！他给了你什么？药片还是针剂？”

科洛列夫瑟瑟发抖。“我喝了点酒。”

“他给你服用‘恐惧’！对你这样患病的老人下手！看我不打烂他的脸！”管道工猛地抬起膝盖，一个后空翻，脚蹬头顶的门把，像炮弹一样冲出了舱室。

“等等！管道工！”但他已像松鼠一样迅速冲过对接区，消失在走廊尽头。此刻，科洛列夫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承受独处的孤寂。他听到远处传来愤怒的吼叫，回声中夹着金属的嗡鸣，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不住地战栗，闭上眼睛，等着别人来帮他。

科洛列夫叫精神科医师贝奇科夫帮他穿上那身旧制服，制服左胸的口袋上别着齐奥尔科夫斯基勋章的星徽。黑色套靴内絮了厚厚的尼龙，靴底有尼龙搭扣。但这双靴子已不合他扭曲的双足，于是他打着赤脚。

贝奇科夫给他打了一针。不到一个小时他就清醒过来，情绪变得阴晴不定，忽而消沉，忽而怒不可遏。他要求与叶夫列莫夫面谈，此时就在陈列室里等待对方前来。

他的住处被大家称为“苏联太空伟绩陈列室”。他的怒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来已久的心灰意冷，他强烈感觉到自己不过是又一件展品。他阴沉地盯着金框内那些展望太空的伟人肖像：齐奥尔科夫斯基、雷宁、图波列夫；在它们下方略小一些的相框内，是凡尔纳、戈达德和奥尼尔的肖像。

他也曾有过极度抑郁的时刻，觉得自己在每一幅肖像的眼中都捕捉到了一丝疏远之意，尤其是那两个美国人的眼睛。他是精神失常了吗？（沉浸于愤世情绪中时，他会这样怀疑自己。）还是他果真瞥见了一些蛛丝马迹：人类演化过程中确实存在某种诡异的、不平衡的力量？

有且仅有一次，科洛列夫也在自己眼中看到了那种眼神，那一天，他踏上了科普雷特斯盆地。火星上的阳光射人头盔，将他的脸反射在面板上，他看到了自己眼睛的镜影：陌生、坚毅、无畏，又饱含热情。现在他才意识到，那一刻无声的震撼，已成了他生命中最值得追忆、最超凡人圣的时刻。

伟人肖像上方有一幅描绘着陆景象的油画，画面毫无生气，颜色让他联想到红菜汤和肉汁。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手法描绘的火星，只有一派理想化的庸俗风景。画家在着陆器旁精心描画了相应的人物，将庸俗的官僚气息展现得淋滴尽致。

他感觉眼睛受了污染，但继续等待克格勃成员、“宇宙格勒号”政委叶夫列莫夫前来。

叶夫列莫夫终于踏进“礼炮号”，科洛列夫注意到此人嘴唇开裂，喉咙上还有新鲜的淤痕。他身穿蓝色的日本关西丝绸连身衣，脚蹬洋气的意大利帆布鞋。他礼貌性地咳了一下：“早上好，上校同志。”

科洛列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任由沉默蔓延。“叶夫列莫夫，”他语气很重，“我对你很不满。”

叶夫列莫夫涨红了脸，但仍旧直视对方。“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上校，这是俄罗斯人与俄罗斯人的坦诚对话。那个东西，它本来不是给你准备的。”

“你是指‘恐惧’吗，叶夫列莫夫？”

“是的，P-咔啉镇静剂。要不是你纵容他们违反社会道德，要不是你接受他们的贿赂，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想说我是个拉皮条的酒鬼喽，叶夫列莫夫？那你就是个戴绿帽子的走私犯、告密分子！我这么说，”他加上一句，“就是俄罗斯人对俄罗斯人的坦诚。”

现在，这个克格勃摆足了官架子，正气凛然，毫不恼怒。

“告诉我，叶夫列莫夫，你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到‘宇宙格勒号’之后，你究竟在做些什么？我们知道这个太空城里的职员将被撤回。那些平民回到拜科努尔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反腐听证会吗？”

“当然，他们要接受审讯，某些人甚至需要住院治疗。科洛列夫上校，难道你是想说，苏联当局对‘宇宙格勒号’的关闭负有责任？”科洛列夫沉默了。

“‘宇宙格勒号，只是个梦，上校。这个梦破灭了，跟太空梦一样。我们不需要待在这里，有整整一个世界的烂摊子等着我们去收拾。莫斯科是历史上最强大的政权，我们不能允许自己失去全球视野。”

“你以为我们那么容易对付吗？我们都是精英，受过高端训练的专业精英。”

“精英是少数派，上校，已经过时的少数派。除了引进美国的大毒草之外，你们有什么贡献？这里的人员应该辛勤工作，而不是成天像醉醺醺的黑市小贩一样，走私爵士乐和黄色音像，”叶夫列莫夫一脸平静，“这里的人员都要返回拜科努尔。地面武器有定向打击这里的能力。当然，你得留下来，还会有别国的宇航员来做客：非洲的、南美的。对于这些人，太空仍保有旧日的威望。”

科洛列夫咬牙切齿：“你对那个孩子做了什么？”

“你的管道工吗？”政委皱皱眉，“他攻击了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官员，将受到严密监控，直至返回拜科努尔。”

科洛列夫挤出一个苦笑：“放他走，否则你自己也会惹上指控，麻烦缠身。我准备亲自跟古巴廖夫元帅谈谈。虽然我只有荣誉军衔，叶夫列莫夫，但我还是有一点儿影响力的。”

克格勃耸耸肩。“炮手班接到拜科努尔方面的命令，须将通信室置于严密监控之下，否则他们将饭碗不保。”

“军事管制，啊？”

“这里可不是喀布尔，上校。如今世道艰难，你是这里的道德权威，应当树立榜样。”

“咱们走着瞧吧。”科洛列夫说。

“宇宙格勒号”沿着弧线从地球的阴影中滑出，暴露在白花花的日光下。科洛列夫所在“礼炮号”舱壁发出噼噼啪啪、嘎吱嘎吱的声音，像装了满满一舱玻璃瓶。“礼炮号”的视窗总是应该先检查，科洛列夫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一边用手指抚弄太阳穴附近破损的静脉。

年轻的格里什金想法与科洛列夫如出一辙。他从脚踩边的口袋里取出一管填缝剂，开始检查视窗边缘的密封情况。他是管道工的助手，也是他最亲密的朋友。

“现在我们必须进行表决。”科洛列夫疲惫地说。“宇宙格勒号”上的24位平民中，有11位同意参加会议，加上他自己是12人。剩下的13人，要么不愿意卷入其中，要么极力反对罢工这种行为。算上叶夫列莫夫和6人炮手班，刚好有20人缺席。“我们已经讨论过该提出什么要求，多少人赞成目前开列的条件清单呢？”他举起健全的那只手，另有3人举手。格里什金正在视窗边忙活，他伸出脚表示赞成。

科洛列夫叹了口气，说道：“看样子太少了，最好能全体一致。让我听听你们的反对理由吧。”

“‘军事羁押’这个术语，”生物专家克罗夫金说，“可以理解成我们暗示军方应该为当前的情况负责，而不是由罪犯叶夫列莫夫负责。”他似乎感到不舒服，“我们对此深表同情，但不能签名。我们是党员。”他似乎想加一句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了。“我已故的母亲，”他的妻子轻声说，“是犹太人。”

科洛列夫点点头，没接话茬。

“只有罪犯才这么愚蠢。”植物学家戈卢什科说道。他和妻子都没有举手。“真是疯狂。‘宇宙格勒号’完蛋了，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越早回家越好。这个地方一直都是一个监狱，除此之外它还能是什么？”无重力状态不利于他的新陈代谢：由于没有重力，血液容易集中在面部和脖颈处，他看上去活像自己在实验中使用的南瓜。

“你是个植物学家，瓦西里，”他的妻子语气生硬，“而我，你记得吗，我是‘联盟号’驾驶员。你的工作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我不支持这种蠢事！”戈卢什科朝舱壁粗暴地踢了一脚，借力飘出舱去。他的妻子跟在身后，一路委屈地抱怨。她虽然心中气恼，声音却压得很低——工作人员都已学会用这种方式谈论私事。

“平民职员总共24人，”科洛列夫说，“5人愿意签字。”

“是6人。”另一位“联盟号”驾驶员塔蒂亚娜说道。她一头黑发梳到脑后，绑了条绿色尼龙发带。“你忘了管道工。”

“太阳能气球！”格里什金惊叫，朝地球指去，“看！”

“宇宙格勒号”正经过加利福尼亚海岸上空，海岸线轮廓清晰，土地绿意盎然，开阔的城市日渐衰败，它们的名字念起来好似带有美妙的魔法。白如羊毛的层积云之上，高高地飘着五只太阳能气球，这些网格球体表面装有反光镜，通过输电线与地面连接。美国曾有个宏伟的计划，要修造一系列太阳能卫星，后来换成了这些造价更低廉的东西。挺有用的，科洛列夫想，近十年来他亲眼见到这些气球的数量不断翻倍。

“听说那些东西里也住着人？”系统员斯托伊科来到视窗边，与格里什金一同眺望。

科洛列夫还记得《维也纳公约》签订之后，美国提出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能源方案，真是可悲。由于苏联牢牢地控制了全世界的石油流向，美国似乎逮到什么都要试验一番。随后，堪萨斯的反应堆熔毁，他们的核能之梦也破灭了。三十多年以来，他们逐渐陷入孤立主义与工业衰退。太空，他悲伤地想，美国人也该进入太空。他们前期意气风发，却突然没了后劲，这种怪事他实在无法理解。或许他们只是缺乏想象力，缺乏远见。美国佬，你们瞧，他心里默默地说，你们真该努力到这儿来，加入“宇宙格勒号”，加入我们辉煌的未来。

“谁愿意住那种东西里面呢？”斯托伊科说道，捶了捶格里什金的肩膀，绝望而无力地笑了。

“你们在开玩笑吧，”叶夫列莫夫说，“咱们现在已经有不少麻烦了，你们就别添乱了。”

“我们没开玩笑，叶夫列莫夫政委，这些就是我们的要求。”提意见的五个人挤进他与瓦伦蒂娜居住的“礼炮号”，背靠舱尾的屏风，声援科洛列夫。屏风上印着精心修饰过的总理照片——总理正坐在拖拉机后座上挥手。科洛列夫上校知道，瓦伦蒂娜此刻多半是在陈列室与罗曼年科缠绵——吱嘎吱嘎。他不禁想：罗曼年科怎能经常逃避炮手班的轮值呢？

叶夫列莫夫耸耸肩，低头瞥了一眼要求清单，说道：“管道工必须继续接受监控，我有上级的直接命令。至于这份文件的其他内容一——”

“你有违令使用精神药物之罪！”格里什金大叫。

“这完全是我的私事。”叶夫列莫夫平静地说。

“这是犯罪行为。”塔蒂亚娜回敬。

“塔蒂亚娜飞行员，咱俩都知道，这个格里什金是本太空城最活跃的私藏数据盗版贩子！咱们都是罪犯，你没发现吗？这就是制度之美，难道不是吗？”他脸上突然现出扭曲的笑容，愤世嫉俗的劲儿令人骨子里发冷，“‘宇宙格勒号’不是波将金村，你们也不是革命家。你们要求与古巴廖夫元帅联系？他已经被拘留在拜科努尔了。你们要求与科技部长联系？部长正在领导大清洗。”他以不容辩驳的手势将打印文件撕成碎片——许多黄色薄片在无重力空间四散纷飞，像慢镜头里的蝴蝶。

罢工第九天，科洛列夫与格里什金、斯托伊科会面，地点在格里什金居住的“礼炮号”，从前管道工就住那里。

四十年来，“宇宙格勒号”的居民一直在与各类霉菌顽强抗争。无重力状态下，无论是灰尘、油脂还是水汽，都不会沉积，霉菌孢子潜藏在各处：衣服里、填料里、通风道里。这里温暖潮湿，活脱脱一个超大的皮氏培养皿，孢子如水面浮油一般散播。现在空气中有股干燥的腐臭味，混着绝缘材料燃烧的不祥气息。

一艘“联盟号”着陆舱离开了太空城，空洞的呼啸声惊扰了科洛列夫的睡眠。他猜是戈卢什科夫妇。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叶夫列莫夫指挥了未参加罢工人员的疏散活动。炮手班成员仍然坚守岗位，也看紧了兵营环舱：管道工尼基塔就关在里面。

格里什金的“礼炮号”成了罢工总部。所有罢工的男人都没刮胡子，斯托伊科感染了葡萄球菌，整条小臂上都是红热的皮疹。舱壁内挂满了美国电视节目的女郎海报，他们活像道德败坏的色情出版商。

灯光昏暗——“宇宙格勒号”只启用了一半电力。“那些人疏散之后，”斯托伊科说，“咱们的力量相对增强了。”

格里什金鼻孔里塞着两条白色的医用棉条，发出一声叹息。他深信叶夫列莫夫会用P-咔啉喷雾剂镇压罢工。塞棉花只是普通压力水平与偏执狂的症状之一。在拜科努尔方面下达疏散命令之前，一位技术员已将柴可夫斯基的《1812序曲》播放了好几个小时，音量震耳欲聋。而戈卢什科赤身裸体，满身淤青，一边放声尖叫，一边追逐他的妻子，把整个“宇宙格勒号”闹了个底朝天。斯托伊科查看了那个克格勃的档案文件和贝奇科夫的精神科诊疗记录——好几米长的黄色打印纸漂浮在走廊中，扭成了螺旋状，在通风口导入的气流中起起伏伏。

“想想回到地面之后，他们的证词会对我们产生什么影响，”格里什金嘟嚷道，“甚至连审判都没有，我们就会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政治医院”的可怕别称似乎激起了这孩子的极度恐惧。科洛列夫则意兴阑珊地吃着一块软嘟嘟的小球藻布丁。

斯托伊科抓起空中漂浮的一张打印纸，大声读出来：“偏执狂，对于特定观念过于执著！反对现行社会制度的修正主义空想！”他把纸揉成一团。“要是能占领通信室，我们一定要联系美国通信卫星，把这些事情一股脑都爆料给他们。也许这样才能让莫斯科感受到咱们的怒火！”

科洛列夫从小球藻布丁上挖出一只被困的果绳——它生了两对翼翅，胸部裂成两部分，无声地证明了“宇宙格勒号”的高辐射水平。昆虫都是从实验里逃出来的，几十年过去了，当初的实验已被人遗忘，而它们已繁衍了一代又一代，遍布整个太空城。“美国人对我们没兴趣，”科洛列夫说，“对于这种爆料，莫斯科的脸都不会红一下。”

“除非运粮的日子到了。”格里什金说。

“我们有多缺粮，美国就有多少积压，”科洛列夫阴沉地铲起更多绿藻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吞咽，“即使美国人想接触我们，他们也接触不到。卡纳维拉尔角已经成了废墟。”

“咱们燃料不够了。”斯托伊科说。

“可以到余下的着陆舱里取一些。”科洛列夫回答。

“那么，我们又怎么返回该死的地面呢？”格里什金的拳头瑟瑟发抖，“即便到了西伯利亚，也是无边的树木森林！蓝天，见鬼吧！让它摔成碎片吧！掉下去烧光！”

科洛列夫的布丁飞溅在舱壁上。

“哦，该死，”格里什金说，“对不起，上校，我忘了你不能回去。”

他走进陈列室，发现塔蒂亚娜正漂浮在那幅讨厌的火星登陆画前，脸上挂着湿滑的泪痕。

“上校，你知道吗？他们在拜科努尔塑了你的半身像，黄铜的。我去听讲座的时候曾路过那儿。”她显然一夜没睡觉，眼睛红了一圈。“到处都有半身像，各大学校都需要。”他笑着牵起她的手。

“那天到底出了什么情况？”她仍旧盯着画作。

“记不太清了。看了太多遍录像带，现在反而记不得自己的感受了。我对火星的记忆，也和任何小学生一样了。”他又向她展露微笑，“不过，这张糟糕的画肯定画得不对。无论如何，这一点我非常确定。”

“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上校？为什么要结束？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了全程直播。我们在太空的未来是永恒的。”

“也许美国人是对的。日本没有搞载人工程，而是送了机器和机器人去修筑轨道工厂。月球采矿我们失败了，但我们想，至少还能建造永久性的研究设施。我猜这都是财政的问题，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拍板的人，他们不同意。”

“这是他们对4宇宙格勒号’下达的最终决定，”她递给上校一小片对折的薄纸，“莫斯科方面给叶夫列莫夫下了命令，我从打印件里找到的。他们默许空间站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经历轨道衰减。”

他此刻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令他满心厌恶的画作。“已经无所谓了。”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她痛哭起来，脸儿紧靠科洛列夫不再灵便的肩膀。

“我有个计划，塔蒂亚娜，”他边说边抚摩她的头发，“你得听听。”

他瞥了一眼旧劳力士表。他们正飞越东西伯利亚上空。他记起了当年瑞士大使在克里姆林宫开阔的拱顶屋内，赠予他这块手表的情景。

是时候行动了。

他漂出“礼炮号”，来到对接区，一长条打印资料浮在空中，怎么也撩不开，顽固地缠在他脑袋周围。

他那只健全的手干起活来依然麻利。他笑着将一个大氧气瓶从捆绑带上取下，然后倚着门把，竭尽全力将它丢过对接区。它在舱壁上反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但没造成半点破坏。他跟上去，抓住它，再次往外丢。

随后，他击中了失压警报。

高音警报器鸣声大作，灰尘从喇机上腾起。警报激活了液压系统，对接区域响起沉闷的呜呜声，然后猛地闭合。科洛列夫的耳膜评枰直跳。他打了个喷嚏，又去追氧气瓶。

照明灯突然亮到极致，随后一闪而灭。他在黑暗中微笑，摸索着钢瓶。斯托伊科触发了全面系统崩溃。其实这并不难，存储了那么多私藏电视广播，内存早已接近崩溃状态。“真够决绝的。”他喃喃自语，用钢瓶击墙。应急电池启动，微弱的灯光又闪烁起来。

他的肩膀一阵疼痛。他记起了那场真正爆炸时的嘈杂喧嚣，手中继续顽强地击打。一定会起效，一定能骗过叶夫列莫夫和炮手班成员。

随着吱嘎一声，一扇舱门的手动轮盘开始转动。最终，它猛地打开，塔蒂亚娜往里瞧了瞧，羞涩地笑了。

“救出管道工了吗？”他问道，放开钢瓶。

“斯托伊科和乌曼斯基在和警卫员理论，”她一手握拳拍击另一只张开的手掌，“格里什金在准备着陆舱。”

他随她来到下一个对接区。斯托伊科搀扶着管道工走出兵营环舱的门。管道工赤着脚，胡子拉碴，青了半张脸。气象学家乌曼斯基跟在他们身后，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士兵，磕磕绊绊往前走。

“感觉怎么样，管道工？”科洛列夫问。

“抖个不停。他们一直给我服用‘恐惧’，剂量虽然不大，但我以为刚才真的有一场爆炸！”

格里什金从最靠近科洛列夫的那艘“联盟号”着陆舱滑出，身后拖着一捆工具和几米长的尼龙系索。“他们都离开了，系统崩溃后，他们只能用自动导航。我一直手拿螺丝刀守在遥控装置旁，地面控制肯定已经知道了。你感觉怎样，我的尼基塔？”他对管道工说，“你即将深入华中腹地。”

管道工面露难色，晃晃身子，又颤抖起来：“我不会说汉语。”

斯托伊科递上一份打印资料：“这是中文的发音：我要叛逃，带我去最近的日本大使馆。”

管道工咧嘴大笑，五指梳过一蓬乱发，发丝被汗污装得直挺挺的。“你们剩下的人怎么办？”他问。

“你以为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你个人的利益吗？”塔蒂亚娜朝他扮了个鬼脸，“要确保中国的新闻机构获取那份资料，管道工。我们每人都有一份复件。咱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苏联打算怎么对待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人——尤里·瓦西列维奇·科洛列夫！”她朝管道工抛了个飞吻。

“这个菲利普琴科怎么办？”乌曼斯基问。那个士兵已失去知觉，凝结的暗红色血球沿着不规则路径在他的脸颊上滚动。

“何不带上那个可怜的杂种？”科洛列夫说。

“那跟来吧，浑球。”管道工说道，抓起菲利普琴科的皮带，将他丢向“联盟号”舱门，“我，管道工尼基塔，会帮你一把忙，让你的人生更悲惨。”

科洛列夫看着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身后的舱门。

“罗曼年科和瓦伦蒂娜呢？”科洛列夫问道，又看了一眼手表。

“这儿呢，我的上校。”瓦伦蒂娜说道。她从另一艘“联盟号”舱门口探出头来，金发飘荡在脸庞四周，“我们马上就完。”她咯咯笑了。

“到了东京有的是时间，”科洛列夫厉声说，“不出几分钟，他们就会命令海参崴和河内的喷气机紧急起飞。”

罗曼年科伸出赤裸的、结实的臂膀，一把将瓦伦蒂娜拽回着陆舱。斯托伊科和格里什金封好了舱门。

太空小农。”塔蒂亚娜不屑地哼了一声。

管道工带着昏迷不醒的菲利普琴科起飞，“宇宙格勒号”发出空洞的隆隆声。然后又是一阵轰隆隆，那对情人离开了。

“跟上，乌曼斯基，”斯托伊科说道，“再见了，上校！”两人沿着走廊离开。

“我跟你一起走，”格里什金对塔蒂亚娜说着，咧嘴一笑，“毕竟你是个飞行员。”

“不，”她说，“单独行动。咱们兵分几路，能提高成功的几率。你用自动驾驶就行，不会有问题的，别碰面板上的任何东西。”

科洛列夫目送塔蒂亚娜扶格里什金走进对接区的最后一艘“联盟号”。

“等到了东京，”格里什金说，“我要带你去跳舞，塔蒂亚娜。”她封好舱门。又是一阵轰隆隆声，下一个对接区的斯托伊科和乌曼斯基起飞了。

“赶紧走，塔蒂亚娜，”科洛列夫说，“快，我不想看他们把你击落在公海上。”

“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上校，独自对付敌人。”

“你走的时候，他们也该走了，”他说，“我得仰赖你们的造势，给克里姆林宫加点压力，保我在这里活命。”

“到了东京该对他们说什么呢，上校？你有什么要告诉世界的吗？”

“告诉他们……”各种老掉牙的套话从他脑海奔涌而出：我们的一小步……我们为和平而来……全世界无产者……这些绝对正确的官腔让他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你告诉他们，”他说着掐了掐自己萎缩的手腕，“我这把老骨头，需要这里。”

塔蒂亚娜给他一个拥抱，然后从他身边滑开了。

他独自一人守在对接区。四周的死寂令人抓狂：系统崩溃后通风功能失灵，伴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嗡嗡声消失了。终于，他听到了塔蒂亚娜驾驶“联盟号”脱离空间站的声音。

走廊里来了什么人？是叶夫列莫夫，他穿着太空服笨拙地移动。科洛列夫笑了。

树脂面罩背后的叶夫列莫夫面无表情，官样十足。他与科洛列夫擦肩而过时，刻意避开了对方的眼睛。他要前往军械室。

“不！”科洛列夫大喊。

电喇叭高声鸣晡，全面战斗警报响起来了。

科洛列夫抵达军械室的时候，舱门正开着。里面的士兵手忙脚乱，出于日常训练的本能反应，他们抓起控制台坐椅的宽安全带，斜扣在宇航服臃肿的前胸上。

“住手！”他抓向叶夫列莫夫宇航服面料上僵硬的褶皱。一个加速器“突突突”地发动起来。跟踪雷达屏幕上，绿色的十字标线正逼近一个红点。

叶夫列莫夫取下头盔，面不改色，猛地反手给了科洛列夫一击。

“让他们住手！”科洛列夫呜咽道。舱壁摇晃起来，一条桁梁轰然折断，好似被一条巨大的鞭子抽了一记。“你老婆，叶夫列莫夫！她也在外头呢！”

“出去，上校。”叶夫列莫夫抓住科洛列夫患关节炎的手掌，用力一捏。科洛列夫尖叫起来。“出去。”一只戴着手套的拳头当胸捶了他一拳。

科洛列夫被推进了走廊，一路无助地捶打太空服。“即便是我，上校，也不敢违背红军的命令。”叶夫列莫夫的面罩碎了，此刻面露病态。“好了，老兄，”他说，“在这里等好戏结束吧。”

随后，塔蒂亚娜的“联盟号”撞上了空间站的桁梁和兵营环舱。电光火石之间，在亮如闪光灯的刺目阳光中，科洛列夫看见军械室皱了起来，随后坍塌，好似被人一脚踩瘪的啤酒罐；一个没了脑袋的士兵躯体翻滚着离开控制台；叶夫列莫夫的头发竖直向上飘起，张开口却没说出话来：真空从他敞开的头盔中吸出了太空服内的空气。两条细细的血流从科洛列夫的鼻孔中流出，空气逃逸的尖啸被他脑袋里更深沉的咆哮声掩盖了。

科洛列夫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是听到舱门砰的一声关紧了。

他醒来时，周围一团漆黑，他眼球后方一阵阵剧痛。他想起惨痛的教训，这一回与那场爆炸一样危险——血液中的氮气沸腾了，带来了狂热的、极度的痛苦……

可一切又都如此遥远、如此不切实际，真的。他扳动舱门的转轮，只是出于某种莫名的崇高使命感，仅此而已。这是一项相当繁重的劳动，而他极想回陈列室睡觉。

他用填料把裂缝补上了，但挽救崩溃的系统完全在他能力范围之外。他还有戈卢什科的菜园，里面有蔬菜与藻类，他不会饿死，也不会缺氧。通信室已随着军械室和军营环舱一起，在塔蒂亚娜驾“联盟号”进行自杀式撞击之时，从太空城脱离了。他猜测那场碰撞使“宇宙格勒号”偏移了轨道，但没法预测它将在何时坠入炽烈的上层大气。他现在经常生病，常想自己或许挨不到太空城烧毁的时候，这让他心烦意乱。

他花了无数个小时沉浸在陈列室的录像磁带库中。第一个登上火星的他，如今成为最后一个孤独的太空人，这点追求也算合情合境。

他对加加林的形象痴迷起来，他反复播放那些雪花点点的六十年代电视录像，无休无止。所有新闻片最终都以宇航员遇难的消息收尾。“宇宙格勒号”的沉闷空气里总萦绕着烈士的精神：加加林、“礼炮1号”的三位船员、蜷缩在“阿波罗1号”里被活活烤焦的美国人……

科洛列夫常梦见塔蒂亚娜，她眼中的神色与他在陈列室肖像画中捕捉到的如出一辙。有一天他醒来，或者是梦见自己醒来，发现身处她睡过的那个“礼炮号”，穿着旧制服，前额上套了一个电池工作灯。他远远地看见自己从口袋上扯下齐奥尔科夫斯基勋章的星徽，钉到了塔蒂亚娜的飞行执照上，那场景就像在看陈列室显示屏上播放的新闻片。

敲门声传来，他知道那一定也是梦。

舱门转动起来，然后开了。

蓝幽幽的灯光明灭不定，就像电影中的场景，他看见来人是个黑人女子，一条条长发辫拧成螺旋纹样，在无重力空间中根根扬起，好似头上围了一群眼镜蛇。她头戴护目镜，一条丝质飞行员头巾在身后飘动。“安迪，”她说的是英语，“你来看看这里！”

一个肌肉发达的矮个子男人漂在她身后。他的头发稀稀拉拉，只穿了一件弹力护身衣，腰间拴着叮当乱响的工具带。他探头往里瞧，问道：“他还活着吗？”

“我当然活着。”科洛列夫说道。他的英语略带俄国口音。

那个叫安迪的人滑进屋来，浮在他上方。“你还好吗，兄弟？”他右臂的肱二头肌上刺有文身——网格气球下方是两道交叉的霹雳，还有“犹他州，日辉15”字样。“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活人。”

“我也没想到。”科洛列夫眨眨眼说道。

“我们想住在这里。”女人说道，靠近了些。

“我们是从气球上来的。我猜，你会说我们是非法占住者吧。你知道这东西的轨道正在衰减吗？”男人笨手笨脚地在半空翻了个筋斗，腰带上的工具丁零当啷。“零重力的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老天，”女人说，“我真是没法习惯！太棒了！就像高空跳伞，而且没风。”

科洛列夫盯着男人，对方的神情大大咧咧又稍显笨拙，一看就是出生以来享够了自由。

“可你们连发射台都没有。”科洛列夫说道。

“发射台？”男人大笑起来，“告诉你我们是怎么上来的——用缆绳把这些用不上的助推发动机拖上气球，然后扔出去，拽着它们，在半空中点火。”

“你们疯了。”科洛列夫说。

“可我们到底上来了，不是吗？”

科洛列夫点点头。如果这些都是梦，那这梦也太怪异了。“我是尤里·瓦西列维奇·科洛列夫上校。”

“你去过火星！”女人不禁鼓掌，“孩子们听到这个，该多激动啊。”她从舱壁上摘下小月球车模型，给它上发条。

“嘿，”男人说道，“我得干活了。外面有一堆助推器，我们得把这东西抬高一点，以免待会儿烧起来。”

有什么东西撞上了舱体，“宇宙格勒号”在冲击之下发出巨响。“一定是‘塔尔萨号’。”安迪说道，看了一眼腕表，“真准时。”

“可是为什么呢？”科洛列夫大为迷惑地摇头，“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刚才告诉你了呀，我们来这里生活。我们可以扩建这个地方，或者再多修一些类似的空间站。有人说我们永远不可能住在热气球上，但只有我们做到了，我们也有机会凭借自身力量到达这里。如果是为了政府、军官、一群文书而生活在这里，谁愿意呢？可咱们一定是渴望开疆拓土的——骨子里渴望得要命，对吧？”

科洛列夫笑了，安迪笑得咧开了嘴。“我们抓住那些输电线，顺着它们直直爬了上来。到了顶上，哎呀，老兄，你要么纵身一跳，要么就烂在那里，”他的声音扬起来，“不能走回头路，先生，不能！我们完成了伟大的一跳，而且我们要留在这里！”

女人将模型的尼龙搭扣轮子顶在曲壁上，松开手。它在几人头顶上一溜小跑，发出愉快的嗡嗡声。“多可爱啊！孩子们肯定会喜欢的。”科洛列夫盯着安迪的双眼。“宇宙格勒号”又发出隆隆响声，月球车模型被震到了新的路线上。

“是‘东洛杉矶号女人说，“上面载有儿童。”她取下护目镜，科洛列夫看见她眼里盈满了惊喜和疯狂。

“那么，”安迪说着，把工具带摇得哗啦啦响，“愿意带我们参观一下吗？”

李懿　译

1. 阿列克谢。科西金（Alexei Kosygin,1904—1980），1943年起任苏联部长会议主席，或称“苏联总理”，即下文中的“总理”。

2. 危机旅（Brygada Cryzis）,波兰后朋克乐队，成立于1981年。

3. 月面步行者号（Lunokhod）,苏联于1969年至1977年间设计制造的一系列月球车，其中1970年的“月面步行者1号”和1973年的“月面步行者2号”成功在月球登陆。

4. 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Baikonur Cosmodrome）位于哈萨克斯坦境内，建于1955年，是苏联建造的航天器发射场和导弹试验基地。

5. 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1857—1935），苏联科学家，航天学的奠基人。齐奥尔科夫斯基勋章是苏联及俄罗斯航空航天领域的最高国家荣誉。

6. 雷宁（Nikolai Rynin,1887—1942），苏联工程师、航空研究员，太空旅行的积极推动者。

7. 图波列夫（Andrei Tupolev,1888—1972）,苏联著名飞机设计师，曾参与了上百个飞机型号的设计。

8. 戈达德（Robert H.Goddard,1882—1945），美国物理学家，液体火箭的发明者。

9. 奥尼尔（Gerard O'sNeill,1927—1992），美国物理学家，构想过圆筒空间城。

10. 科普雷特斯盆地（Coprates Basin）,火星表面的一处峡谷。

11. 古巴廖夫（Aleksei Gubarev,1931—），苏联宇航员，曾两次参与“联盟号”的航天任务。

12. 喀布尔（Kabul）,阿富汗首都。

13. 网格球体（geodesic sphere）是网格弯顶（geodesic dome）或称“富勒穹顶”的完整形态。

14. 指位于堪萨斯州伯灵顿附近的狼溪核电站（Wolf Creek Generating Station）,该电站始建于1977年，于1985年投入使用。

15. 孤立主义（isolationism）,—种外交政策，在防务上，除自卫外不主动卷入任何外部军事冲突；在经济文化上，最大程度限制与国外的贸易和文化交流。海禁和锁国是孤立主义的典型表现。

16. “波将金村”的典故出自沙俄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的情夫波将金（Grigory Potemkin,1739—1791），他为了向女皇展示所辖领地的富足，花费重金在女皇巡查的必经之路上建起一批豪华的假村庄。

17. 《1812序曲》是柴科夫斯基于1880年创作的一部管弦乐作品，表现了1812年俄国人民击退法国入侵，赢得俄法战争胜利的全过程。该作品以曲中的雄浑响亮的炮声闻名。

18. 卡纳维拉尔角（Canaveral）,位于美国佛罗里达州大西洋海岸，附近有肯尼迪航天中心和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美国的航天飞机多从这两个地方发射升空。

19. 轨道衰减（orbital decay），卫星等人造天体的轨道高度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逐渐降低。

20. 加加林（Yuri Gagarin,1934—1968），苏联宇航员，1961乘坐“东方一号”宇宙飞船进入外层空间，成为首个进入太空的人类。1968年死于一次例行训练飞行，年仅34岁。

21. 1971年，“礼炮1号”空间站的三位船员在乘坐“联盟11号”返回地球途中不幸丧生。

22. 1967年，“阿波罗1号”在一次地面测试中指令舱起火，三名宇航员当场丧生。

23. 塔尔萨（Tulsa），美国俄克拉荷马州东北部城市，这里用作网格气球的名字。

新玫瑰旅馆

我在这个“棺材”里租住了七夜，桑迪，在新玫瑰旅馆。此刻我多么需要你。有时我恍然与你相遇，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慢速回放，甜蜜而逼真，如同再度亲历。有时我从包里取出你的小型自动手枪，拇指抚摸过光滑的劣质镀铬层。中国货，点二二口径，枪筒与你扩张的瞳孔一般大小，然而你的眼睛已经消失了。

福克斯现在已经死了，桑迪。

福克斯让我忘了你。

我记得福克斯倚靠在吧台皮垫上的模样。那是一个昏暗的休息厅，在新加坡明古连街的一家酒店里。他双手比划着高谈阔论，谈及势力范围、钩心斗角、行业的兴衰起伏，以及他在某个智囊团固若金汤的防御中发现的破绽。福克斯是头脑战争的重要人物，公司恩怨的中间人。那些财阀——控制经济命脉的跨国公司——彼此之间明争暗斗，而他就是其中的一个雇佣兵。

我看见福克斯咧嘴大笑，语速极快。他脑袋一甩，将我的冒险贬低为一般商业间谍活动。“锋芒，，’他说，“必须找到锋芒。”他故意把“锋”字说得很重。锋芒是福克斯尽力争夺的圣物，是人类纯粹天赋的必要成分，不可转让，锁在全世界最抢手的研究员的颅骨中。

“锋芒无法写到纸上，”福克斯说，“也无法存入磁盘。”

钱在公司叛徒的手里。

福克斯风度翩翩。他额上有一绺不听话的头发，给他平添了几分孩子气，抵消了深色法式西装的严肃。可他走出酒吧的时候，左肩斜的那个角度啊，整个巴黎都找不出一位裁缝能为他掩盖住。他的风度大打折扣，看得我心里不是滋味。他在瑞士首都伯尔尼时，曾有一辆出租车从他身上碾过，没人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复原。

我想我选择追随他，是因为他说他的目标就是锋芒。

在寻找锋芒的路上，缘分突然降临，我邂逅了你，桑迪。

新玫瑰旅馆其实是个“棺材架”，位于成田国际机场破破烂烂的外缘地段。在通往机场的主干道一侧，水泥地上架起了一排排一米高、三米长的塑料舱室，活像哥斯拉嘴里过剩的牙齿。每间舱室的天花板上都安装着电视机。好几天了，我一直在看日本体育节目和老电影。有时我把你的枪握在手里。

有时我能听见喷气机的声音，它们飞入成田机场上空等待着陆。我闭上双眼，想象白色的航迹云逐渐消散，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

你走进横滨的一家酒吧，与我初次相遇。你是欧亚混血，算半个老外，身穿一件中国制造的服装，山寨自东京设计师的作品，显得身形流畅，臀部椭长。你有着欧洲人的深色眼眸、亚洲人的高耸颧骨。我记得后来，在一家酒店房间里，你将手提包在床上翻了个底朝天，扒拉那堆化妆品，还有一卷皱巴巴的新日元、一本用橡皮筋捆扎着的残破地址簿、一张三菱银行卡、一本封面盖了金菊大印的日本护照以及那把中国产的点二二手枪。

你向我讲述了自己的身世。你父亲曾经是东京的一位企业高管，现在却颜面扫地，被财阀之首保坂集团逐出门外。那一夜，你说你母亲是荷兰人，我聆听你用柔声细语为我描绘夏日的阿姆斯特丹，说水坝广场的鸽群就像一张柔软的棕色地毯。

我从没问你父亲到底卷入了何种丑闻。我看着你穿衣服，看着你的黑色直发飞舞，划破空气。

现在保坂集团盯上了我。

新玫瑰的“棺材”舱室架在回收利用的脚手架上，钢管外镀了一层明亮的搪瓷。爬楼梯时，瓷漆已经碎裂，随着我走过小道的脚步纷纷坠落。我沿路用左手挨个点数“棺材”的门，门上贴着多种语言书写的警告：遗失钥匙将处以罚款。

喷气机从成田机场起飞，我闻声扬头。回家的路，遥远如天边的月。

福克斯很快就看出我们可以利用你，可他眼光不够犀利，没看出你暗藏野心。话说回来，当时他从未陪你在镰仓的海滩躺一整晚，从未聆听你倾吐梦魇，从未在星空下细听你虚构的整个童年——一次一个花样，你孩童般的小嘴一张，就会揭露一些新鲜的过往。你每回都发誓说这次讲的是事实，再不说谎。

这些细节我无所谓。身下的沙滩逐渐冰凉，我搂紧了你的臀。

你又一次离开我，跑回那片海滩，说忘了钥匙。结果我发现你的钥匙还插在门上，于是赶紧去追你。你的脚踝浸没在浪花中，光滑的后背僵直，双眼目光涣散。你说不出话来，只是颤抖，失魂落魄，为迷离的未来和美好的过去而颤抖。

桑迪，你把我丢在了这里。

把你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我。

这支枪，你的化妆品——所有塑料盒包装的眼影和腮红。那台克雷微型电脑是福克斯送你的礼物，里面有一张你输入的购物清单。有时我把它调出来，看着待购商品一一滚过小小的屏幕。

冰箱1台

发酵器1台

孵化器1台

配备琼脂槽和透射仪的电泳系统1套

组织植入器1台

高效液相色谱仪1台

流式细胞仪1台

分光光度计1个

硼硅酸盐闪烁管4罗

微量离心机1台

DNA合成器1台，内置微电脑，软件配置齐全

价格不菲，桑迪，但那时保坂集团为我们买单。后来你让他们付出了更大的代价，自己却悄然离去。

那张清单是弘志为你列的，也许是在床上。读卖弘志，隶属马斯生物实验室股份有限公司。而保坂集团想得到他。

他是热门人物，锋芒超群。福克斯总爱追着遗传工程师跑，就好比体育迷追逐喜爱的运动明星。福克斯实在太想得到弘志了，他都能尝到自己口中渴望的味道。

你出现之前，他曾三次把我送去法兰克福，只为走马观花地调查一下弘志——不在他面前露脸，更不用挤眉弄眼打招呼，只是观望。

种种迹象表明，弘志已经安顿下来，娶了个德国姑娘。她钟情于传统的罗登呢，脚踩一双骑马靴，擦得油油亮亮，像新剥的栗子。弘志在城里一片体面的广场边买了套二手房。他玩起了击剑，放弃了日式剑道。

到处都有马斯公司安全部的人，他们来无影去无踪，监视无处不在，像糖浆般浓稠，却又几乎是透明的。从法兰克福回来后，我告诉福克斯，我们没法接触弘志。

可是，你替我们接触到了他，桑迪，你真是一场及时雨。

保坂集团的接头人就像保护母体的特化细胞，福克斯和我则是有机体诱变剂，是不可信任的密探，在公司之海的暗面上漂浮。

把你安插到维也纳后，我们便联系了保坂集团，提出可以为他们提供弘志。这些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洛杉矶酒店套房里一片死寂。他们说需要考虑考虑。

福克斯提到了基因竞赛中保坂集团的头号对手，那个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打破了禁止使用专有名词的协议。

他们说，得考虑考虑。

福克斯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我先带你去了巴塞罗那，一周之后才把你安插到维也纳。我记得我们在巴塞罗那的日子。你把头发拢到脑后，塞进灰色贝雷帽里，古老商店的橱窗上映出你承袭自蒙古血统的高颧骨。我们沿着兰布拉大道漫步，走向腓尼基港，路边是铺着玻璃屋顶的市场，小贩叫卖从非洲进口的橘子。

老字号的里兹大饭店，漆黑而温暖房间，整个欧洲就像一床柔软的被子，盖在我们身上。我在你梦中进入你的身体，你时刻都做好准备迎接我。我看见你柔软的双唇惊讶地噘成圆圆的O形，小脸似要埋人蓬松的白色经典亚麻枕中。我进入你体内，想象着新宿车站人潮涌动、灯红酒绿的诡异之夜。你蠕动身体，应着新时代的节拍，如梦似幻，飘飘欲仙。

飞到维也纳后，我把你安置在弘志夫人最喜欢的那种酒店。酒店大厅安静、厚重，地砖铺得像一块大理石棋盘，黄铜电梯内散发着柠檬油与小雪茄的味道。不难想象出弘志夫人在酒店里走动的情景——油亮的马靴映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上。但是，我们知道她不会来，她没参与这趟旅程。

她去了莱茵兰的矿泉疗养地，而弘志在维也纳开会。当时马斯公司安全部的人仔细检查了整座酒店，而你躲在他们视线之外。一个小时后弘志抵达，独自一人。

有一次，福克斯对我说：“想象一下，有个外星人来确认地球的主要智慧生命形式。他只略略瞥了一眼，就开始选择。你觉得他会选什么？”当时我大概耸了耸肩。

“是财阀，”福克斯说，“跨国公司。财阀的血液是信息，而非个人。财阀的整体结构独立于构成它的个体。公司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形式。”

“可别又来你那通关于‘锋芒’的长篇大论。”我说。

“马斯公司不是那样的。”他答道，没有理会我的抱怨。

“马斯公司规模小，行动快，冷酷无情，是公司有机体中的返祖现象。马斯是锋芒的集合体。”

我记得福克斯曾谈及弘志锋芒的本质。放射性核酸酶、单细胞繁殖抗体、与蛋白质链接有关的什么东西、核苷酸……抢手，福克斯如此评价，抢手的蛋白质，可以高速链接。他说弘志是个鬼才，这样的人总能打破既定范式，颠覆整个科研领域，给知识体系带来整体的暴力修正。“基本专利。”他说道。这个词代表的那座金山让他不由得喉咙收紧，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四个字背后无须纳税的百万财富，正散发着诱人的气味。

保坂集团想得到弘志，但弘志的锋芒太露，不免令他们担忧。他们希望让弘志单独工作。

我到马拉喀什之就后去了麦地那。我找到一家信息素抽取站，那里原来是一个海洛因制毒实验室。我用保坂的钱买下了它。

我陪一位汗流浃背的葡萄牙商人走过德吉玛广场的闹市，一路谈论荧光灯和通风样本盒的安装。城墙之外是巍蛾的阿特拉斯山脉。德吉玛广场上挤满了玩杂耍的、跳舞的、说书的，小男孩脚踏玩具车，截肢的乞丐面前摆着木碗，上方是栩栩如生的全息广告——宣传法国软件。

我们信步经过一捆捆原羊毛和一个个装着中国产微晶片的塑料筒。我暗示他说，我的雇主计划生产合成β内啡肽——总要聊聊他们能懂的东西。

桑迪，有时我想起你混在原宿的日子。我在这间“棺材”里，闭上眼便能看见你站在各式精品店构成的光芒璀璨的水晶迷宫中，我能闻见你身上新衣服的气味。我看见你颧骨高耸的面庞，在摆放巴黎皮制品的铬质货架间流连。有时我牵着你的手。

我们自以为是我们发现了你，桑迪，实际上是你找到了我们。现在我知道了，你一直在找我们，或者说一直在找像我们这样的人。福克斯喜不自胜，为我们的发现开怀大笑：这么漂亮的新工具，如手术刀般炫目。只有这般锋利的你，才能帮助我们刺入马斯生物实验公司那个满腹猜疑的母体，割下弘志这种死心眼的锋芒。

浪迹在新宿的那些日夜里，你一定寻觅了许久，只求一条出路。在你口中，你的过去遗落在各处，独独没有新宿，你一定小心地把那些落魄的夜晚切除了。

而关于我自己的记忆，也在几年前失去了头绪，不知所终，无迹可寻。我理解福克斯的习惯——他总爱在深夜取出皮夹里的一切，挨张翻看身份证件。他颠来倒去地摆放那些卡片，调挪位置，等待脑海中形成完整的图画。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你也同样在纷乱的记忆中寻找真实的童年。

在新玫瑰旅馆，今晚，我替你从那一叠过去中挑出了一张。

我选择了最初的那个版本——与你共度的第一夜，你在床上为我诵读著名的横滨酒店入住须知。我选择了你父亲——保坂集团的高管——遭到贬黜的说法。正是保坂集团，多么完美。还有你来自荷兰的母亲，阿姆斯特丹的夏日，下午的水坝广场上，鸽群如柔软的地植。

我摆脱马拉喀什街头的热浪，走进希尔顿酒店的空调房。我看到了你通过福克斯转递的信息，汗湿的衬衣紧贴住我的后腰，已变得冰冷。你行事顺利，弘志即将离开他的妻子。虽然马斯公司安全部的部署密不透风又无象无形，可你和我们联络起来毫不困难。你介绍弘志去一家绝妙的僻静小馆，喝咖啡，品羊角面包。你最喜欢的那个服务生很和善，一头白发，腿脚有些瘸，他是我们的人。你将情报留在了亚麻餐巾之下。

今天一整天，我望着一架小型直升机在空中划出细密的网格，网格之下就是我的国度，我的流放之地——新玫瑰旅馆。我躲在房门背后，望着它的影子耐心地投在油迹斑斑的混凝土上。好险，离我已经相当近了。

我离开马拉喀什，前往柏林，在一家酒吧跟一个威尔士人碰头，开始安排弘志的失踪计划。

这是一个复杂的把戏，精妙如维多利亚时代舞台魔术的黄铜机械装置与滑镜，而我们期待的效果再简单不过：弘志走到一辆氢燃料奔驰车后，然后消失。十几个密切注意他的马斯公司安全人员将像一窝蚂蚁般涌到货车周围，马斯公司安全部的仪器也将聚到他的消失地点，像环氧树脂一样黏得牢牢的。

他们知道在柏林怎样迅速行动，我甚至能与你共度至少一晚。我没有告诉福克斯，他也许不会赞成。现在我已经忘了那座城镇的名字。上高速路的时候我还记得，而在莱茵地区灰蒙蒙的天空下行驶了一小时之后，躺在你的臂弯中，我又将它遗忘。

天明之前下起了雨。我们的房间有一扇单窗，又高又窄，我站在窗边，望着银针般的雨丝细细密密地扎向河面，身后是你呼吸的声音。河水流过低矮的石拱桥，街道上空无一人。欧洲就像一座死气沉沉的博物馆。

我已经替你订好了从奥利到马拉喀什的航班，用你最新的名字。当我走出最后一步棋，让弘志人间蒸发之时，你已经踏上旅途了。

那晚你把手提包放在深色的旧写字台上，我趁你睡觉时把它翻了个遍。我在柏林为你购买了新身份，与之冲突的东西统统得丢掉。我拿走了中国产的点二二手枪、你的微电脑和银行卡，从自己包里取出一本新的荷兰护照和一张同名的瑞士银行卡，把它们藏进你的手包。

我的手擦过一个扁平物件。我将它抽了出来，是一张磁盘，没贴标签。

它躺在我的掌心中，带着一股死意。那是一段尚未生效的编码，它正伺机而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你缓缓呼吸，胸脯起伏。你双唇微微张开，丰盈的下唇唇角隐约有游青的痕迹。

我把磁盘放回你的手提包，躺到你身边。你翻身靠着我，醒了过来，呼吸里有新亚洲的每一个激情之夜。未来像澄清的清泉从你身上涌起，冲刷掉我脑中的一切，只剩与你共度的那一刻。这便是你的魔力，你生活在历史之外，只属于现在。

你知道怎么带我离开尘世，进入仙境，那是最后一次。

刮胡子的时候，我听见你把所有化妆品全倒入了我包里。“我现在是荷兰人，”你说，“我想要一张全新的面孔。”

读卖弘志博士从维也纳失踪了，事发地在辛格街旁侧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距离他妻子最爱的酒店两个街区。一个晴朗的十月下午，在十几个专业密探的眼皮底下，读卖先生消失了。

他穿过一面镜子，舞台魔术装置顺滑运转，送他从另一处离开。

我坐在日内瓦一家酒店的房间内，接到了威尔士人的电话：大功告成，弘志进入了我的兔子洞，正前往马拉略什。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思念着你的美腿。

一天之后，福克斯抵达成田，和我在日航候机大厅的一家寿司店碰头。他刚从一架摩洛哥航空公司的喷气机上走下来，面容疲惫，又得意扬扬。

“我喜欢他这样。”他说道，指的是弘志。“我爱死她了。”他说道，指的是你。

我笑了。你曾向我承诺，一个月之后与我在新宿见面。

此时我在新玫瑰旅馆，你那不值钱的小手枪上镀的铬开始剥落了。这玩意儿工艺拙劣：粗糙的钢铁上刻着模糊的汉字，红色塑料枪柄，两侧各有一条龙，就像儿童玩具。

福克斯在日航候机大厅里吃寿司，为我们的战果而眉飞色舞。他的肩膀一直不舒服，但他说无所谓，现在有钱看更好的医生了，现在什么都买得起。

我不太在乎从保坂集团手里得来的钱，虽然我讲不清个中缘由。倒不是难以相信自己新发了这笔横财，而是在与你共度最后的良宵之后，我开始相信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这便是万物的新规则，我们的角色身份决定了我们的价值。

可怜的福克斯。他的蓝色牛津衬衫从未如此整洁，巴黎西服从未如此纯黑华贵。他坐在日航候机大厅里，拿着寿司从一个小方碟里蘸翠绿的芥末。他的生命还剩下不到一周。

现在天黑了，泛光灯高挂在贴瓷的金属杆顶端，将新玫瑰的“棺材架”彻夜照亮。这里的东西似乎都没用作最初的用途。什么东西都生产过剩，然后回收作他用，这些“棺材”也不例外。四十年前，这些塑料舱室堆在东京或横滨，为出差商人提供了现代化的快捷。也许你的父亲也曾在里面过夜。后来它们换了簇新的脚手架，摆在银座的玻璃墙高楼外围，里面挤满了一群群建筑工人。

今晚的微风送来了弹球厅里的清脆撞击声，以及路对面推车上炖蔬菜的香味。

我正往橘子米酥上涂抹蟹味磷虾酱。飞机的声音清晰可闻。

在东京逗留的最后几天，福克斯和我住在凯悦酒店第五十三层相邻的两间套房中。我们没有和保坂集团联系。他们付清酬劳，便将我们从公司数据里抹除。

但是，福克斯还不肯罢手。弘志是他的心头肉，福克斯并对他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兴趣，堪称父爱。他喜爱弘志的锋芒。因此，福克斯让我跟麦地那的葡萄牙商人保持联系，而对方也愿意替我们偶尔留意弘志的实验室。

他从德吉玛广场的一个货摊边上给我们打电话，听筒里传来小贩卖力的吆喝声与阿特拉斯排箫的乐声。他告诉我们，有人在调遣安全人员进马拉喀什。福克斯点点头：是保坂集团。

十来通电话之后，我觉察到了福克斯的变化：他神情紧张，心不在焉。我经常见他站在窗前，望着五十三层之下的帝国花园，迷失在思绪之中，却不肯透露心事。

一次通话之后，我要求他把详情告诉我。我们的线人看到有人进了弘志的实验室，也许是莫恩纳一保坂集团的首席基因工程师。

第二通电话之后，他确认那就是莫恩纳。再一通电话后，他确认希达纳也到了马拉喀什——他是保坂集团蛋白质研究组的组长。两年多的时间里，没人见过他俩离开公司的生态建筑。

显然，保坂集团的首席研究员们正悄悄集结在麦地那，而黑人执行官李尔斯也乘坐碳纤维翼机潜人了马拉喀什机场。福克斯摇摇头。他是专家，是内行，他认为保坂集团不该突然将所有优秀锋芒聚集到麦地那，这绝对是一个重大的决策失误。

“见鬼，”他说道，给自己倒了一杯黑牌威士忌，“现在他们整个生物部的人都在那儿。只消一颗炸弹，”他摇摇头，“一颗手榴弹，在正确的地点、正确的时间……”

我提醒他，保坂集团的安全部门一定会采取最完备的措施。保坂集团在摩洛哥国会有很多门路，再说了，他们能大规模派出密探向马拉喀什渗透，说明摩洛哥政府已经知情并给予了支持。

“别管了，”我说，“结束了。你已经把弘志卖给他们了，赶紧忘了他吧。”

“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说，“我知道。以前发生过这种事、情。”

他说，实验室研究中有一种不可控制的变数。他称之为“锋芒之刃”。一位研究员取得突破之后，其他人有时无法重复他的结果。这种情况在弘志身上发生的可能性很大，因为他的研究总是与所在领域的思维模式相悖。通常的解决办法是，将取得突破的研究员空运到企业实验室，行一个按手礼以求福佑，然后再给设备随便做一点调整，实验便可以继续顺利进行。“这完全不合逻辑，”福克斯说，“没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就是如此。”他不禁莞尔。

“他们只是碰运气，”他说，“那些杂种告诉过我们，他们想孤立弘志，让他远离顶尖的核心研究。一群浑球。我敢打赌，保坂集团的科研活动中一直有权力争斗。一定是哪个有权有势的人，把自己最看重的研究员都弄了过来，让他们成天黏着弘志。等弘志的基因工程研究有了成果时，麦地那的那伙人就准备行动了。”

他喝干苏格兰威士忌，耸耸肩。

“睡吧，”他说，“你说得对，这一票买卖已经结束了。”

我确实去睡觉了，但后来又被电话吵醒。是马拉喀什打来的，一串叽里呱啦的葡萄牙语，声音里透着恐惧，还夹杂着卫星通信的静电噪音。

保坂集团没有冻结我们的账户，而是让它们凭空消失了。我们的黄金成了童话。上一分钟，我们还是世上拥有最多硬通货的百万富翁，下一分钟就成了穷光蛋。我叫醒了福克斯。

“是桑迪，”他说，“她出卖了我们。马斯公司安全部在维也纳策反了她。仁慈的耶稣作证。”

我望着他用瑞士军刀切开破旧的手提箱。里面，他用万能胶粘了三根金条。柔软的条块，每一根都经过鉴定，刻有某个已消失的非洲政府的国库印章。

“我早该想到的。”他说道，语调平淡。

我说这不可能。我想，我提了你的名字。

“忘了她，”他说，“保坂集团想让我们死。他们认为是我们出卖了他们。快打电话查查咱们的账户。”

我们的存款消失了。他们注销了我俩的所有账户。

“撒腿儿跑吧！”福克斯说。

于是我们开始逃跑，跑出一扇安全门，跑进东京的车流，逃往新宿。那时我才第一次领教了保坂集团的魔爪伸得有多远。

我们吃了不少闭门羹。有些家伙跟我们做了两年生意，知道我们会过去，可等我们一进门，他们就哗啦啦地放下了卷帘门。我俩赶在他们抓起电话通风报信之前逃了出去。地下社会的表面张力增了两倍，不管跑到哪里，我们都遇上同样紧绷的薄膜，被弹回。我们根本没有机会躲起来，根本无法摆脱保坂集团的视线。

保坂集团放任我们跑了大半天，随后派人再一次弄断了福克斯的脊背。

我没有亲眼见到他们出手，只是看见福克斯坠落的场景。那时我们在银座一家百货商场，打烊前的一个小时，我看见他从珠光宝气的夹层楼面上摔下，划过一道弧线，摔在中庭的新亚洲商品中间。

不知怎的，他们漏掉了我，我没命地奔跑。福克斯带走了金条，而我口袋里只有一百新日元。我往前跑，一路跑向新玫瑰旅馆。

我大限将至。

跟我走吧，桑迪，到成田国际机场，聆听一路的霓虹嗡鸣。泛光灯在新玫瑰旅馆外闪亮，几只夜蛾懒懒地绕着圈。

有趣的是，桑迪，有时候我感觉你并不是真实的。福克斯曾说，你是灵的外质，是经济极端化召唤出的幽灵一-新世纪的幽灵，在世间各家凯悦与希尔顿酒店的千千万万张床上凝聚成形。

此刻，我的手揣在上衣口袋里，握着你的枪。那只手似乎十分遥远，脱离了身体。

我记起了那个葡萄牙合作伙伴，他一时无法用英语说明，又想让我立刻弄明白，于是用上了四种语言，把我搅得云里雾里。我以为他说的是，麦地那起了大火。其实烧坏的不是麦地那，而是保坂集团最优秀研究员的大脑。“瘟疫，”我的合作伙伴低声说，“瘟疫、.高热、死亡。”

福克斯实在够聪明，他在逃亡途中就理清了来龙去脉，甚至无须我提及从你包里发现的那张磁盘。

他说：“有人篡改了DNA合成器的程序。”保坂集团买下那东西，就是想一夜之间合成最具锋芒的高分子。DNA合成器用的是内置电脑和预装软件，很贵，桑迪，却不及保坂集团最终为你赔掉的数目。

希望马斯公司给你开了个好价钱。

当时我手握磁盘，看着河面飘雨。我心中知道磁盘肯定有问题，却无法直面此事。我又把那段脑膜炎病毒编码放回你的手提包，躺在你身边。

莫恩纳死了，还有保坂集团的其他研究员，包括弘志在内。希达纳遭受了永久脑损伤。

弘志居然没有考虑过污染问题。他设计的蛋白质是无害的。可是他让合成器独自轰鸣了一整晚，依照马斯生物实验有限公司的规格，制造出了一种病毒。

马斯公司，规模小，行动快，冷酷无情。锋芒的集合体。

机场公路长而笔直，道旁树木参天。我一直行驶在阴影里。

我朝电话那头的葡萄牙人大吼，让他告诉我那姑娘怎么了，弘志的女人出了什么事。“消失了。”他说。我耳畔仿佛有维多利亚时代的机械装置在咔嗒作响。

福克斯必须跳下，怀揣三根可怜的金条，最终折断脊梁。他躺在银座一家百货商场的地板上，那一刻所有顾客无不侧目，之后纷纷尖叫。

可我就是无法恨你，宝贝。

这会儿保坂集团的直升机又飞回来了，没开探照灯，而是用红外线追踪，感知人体热源。一千米之外，它掉头朝我飞来，飞向新玫瑰旅馆，远处传来沉闷的嗡鸣。在成田机场的灯光映照下，机身投下的黑影一掠而过。

我心中坦然，宝贝，只希望你能来这里，握住我的手。

李懿　译

1. 克雷（Cray）,美国一家超级电脑制造销售商，成立于1972年。

2. 罗（gross）,计数单位，1罗为12打，即144个。

3. 罗登呢（loden）,欧洲一种传统的服饰面料，曾是奥匈贵族狩猎服的专用面料。

4. 莱茵兰（Rhineland）,德国莱茵河西部地区。

5. 马拉嘻什（Marrakech）,摩洛哥西南部城市。

6. 麦地那（the Medina）,此处并不是沙特阿拉伯西部的伊斯兰教圣地麦地那，而是指许多摩洛哥城市都有的老城区。麦地那有城墙环绕，内部建筑古旧，有很多商贩、摊位。

7. 原宿（Harajuku），东京都涩谷区的一个地区，聚集了许多前卫时尚的店铺和年轻人。

8. 奥利（Orly）,法国北部城镇，巴黎-奥利机场所在地。

9. 按手礼（laying on of hands）,将手按在他人头顶祝福，以传递“灵气”等。

10. 灵的外质（ectoplasm）,据唯灵论的说法，灵媒在降神的恍惚状态中，会溢出一种超自然的黏性物质，灵媒可借之与物质世界互动交流。

冬季市场

这里时常阴雨连绵。冬天有些日子里，天空并不真正亮起，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笼罩天穹。然而另一些冬日，又仿佛有人揭开帷幕，给你看三分钟阳光照耀、悬在半空的山峦——那是上帝在放映他自己电影片头的商标。她的几个经纪人打电话给我时正是这样的天气。当时那些人正在比弗利大道旁的嵌镜金字塔深处。他们对我说，她已与网络融合，踏上了永恒的彼岸，还说《沉睡之王》正向三白金销量进军。《沉睡之王》大部分是我剪辑的，脑部映射的工作也是我做的，我还用快扫组件将之润色了一遍，所以到时候提成少不了我的。

“不”，我说，“不”，又说“是，好的”，然后挂掉电话，拿起夹克，一步三阶地跨下楼梯，径直走进最近的一家酒吧。之后的8小时我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发现自己站在两米高的混凝土平台上，下方一片漆黑——那是福溪的水。城市灯光璀璨，天空仍是一只灰碗，被霓虹灯和汞汽弧光灯点亮，现在显得小了一些。天上正在下雪，大片的、稀疏的雪花，一碰到黑色的河水就融化了，不留一丝痕迹。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清楚地看见悬空在台阶边缘的脚尖和下方潺潺流过的河水。我穿着一双崭新的、昂贵的日本鞋——从银座买的鞣皮工作靴，靴尖裹着橡胶。我在那里仁立良久，然后迈回了第一步。

因为她已经死了，而我决定不再想她。因为现在她已然不朽，而帮她走上那条路的正是我。还因为我知道，她早上会给我打电话。

我父亲是一个音频工程师，搞母带后期处理的。他入行颇早，甚至在产业数字化之前就开始做这一行了。他负责的工序是半机械化的，带有二十世纪科技中常见的那种准维多利亚式繁杂风格。他基本上就是个车床操作员。有人把录音带给他，他就把声音刻成漆盘上的凹槽，那张漆盘经过电镀后送进压制机，最终压制成唱片，就是你在古董店里见到的那种黑黑的东西。我记得他在死前几个月曾告诉我，某些所谓的“频率瞬变”很容易烧坏主车床上的机械录音头。这种录音头贵得不可思议，所以你得用一种叫做“过荷指示器”的东西来防止录音头烧毁。而当我站在这里，脚尖悬在水面上方时，我想的正是这个：那个“头”，正在烧毁。

他们正是这样对待她的。

而且那正是她想要的。

可是，莉丝没有过荷指示器。

我上床睡觉前切断了手机信号。我用一个联邦德国产的专业三脚架的尖端把手机砸坏了——那三脚架得花我一周的薪水才能修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醒过来，然后搭出租车回固兰湖岛，去鲁宾家。

在那个无人能完全理解的领域中，鲁宾是一位大师、一位导师，是日本人所说的“先生”。他最精通的东西是垃圾、弃物、废品——我们的世界就漂浮在废弃物的海洋之上。“：r办o先生”——垃圾大师。

这次，我发现他又新搞了两个模样凶狠的打鼓机。他正蹲在两台机器之间，它们诱迹斑斑的蜘蛛臂折叠在一堆从里士满垃圾桶里捡来的凹瘪钢罐中。他从不把这里称作“工作室”，也从不自称艺术家。“随便玩玩”，他这样形容自己在此处的活动，似乎只把这当作小时候在后院里度过的那些无聊下午的延伸。他信步穿过塞满杂物的房间——位于“市场”滨水一侧的小间修理棚——身后跟着一些更精妙的造物，就像和蔼亲切的撒旦醉心于不断完善他的垃圾地狱。我见过鲁宾为他的造物编入辨认行人衣着的程序——若是行人穿着某季度流行服装设计师的作品，它就会对其百般羞辱。其他作品的功能更耐人寻味，有几架机器的唯一目的就是拆掉自己，同时产生最大的噪音。鲁宾就像一个孩子，而在东京和巴黎的展览馆里，他值一大笔钱。

我把莉丝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听我滔滔不绝全盘托出，然后点点头。“我知道，”他说，“有个加拿大广播公司的讨厌鬼给我打了8遍电话了。”他从一个瘪杯子里啜了一口，“你想来杯野火鸡酸鸡尾酒吗？”

“他们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因为我的名字写在《沉睡之王》的背面。‘特别鸣谢’。”

“我还没看过。”

“她给你打电话了吗？”

“还没有。”

“她会打给你的。”

“鲁宾，她已经死了，已经火化了。”

“我知道，”他说，“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垃圾。

垃圾于何处终结？世界于何处开始？早在一个世纪前，东京周边就没有空间堆放垃圾了，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主意：用垃圾来制造空间。1969年，他们在东京湾用垃圾修建了一个小岛，命名为“梦之岛”。但是，东京城每天还是会倾倒出九千吨垃圾，所以他们接着修建了 “新梦之岛”。而现在，他们调整了整个工程进度，于是新日本从太平洋中冉冉升起。鲁宾从新闻中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关于垃圾，他没什么可说的。垃圾是他的工具，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一生畅游的海洋。他开着一辆从老梅赛德斯机场大巴上拆下来的拖车走遍温哥华都会区，一个橡皮袋在车顶上摇摇摆摆，里面存了半袋天然气。缪斯女神在他脑壳里画出了那些奇怪的设计图，而他寻找一切能将之付诸现实的东西。他把更多的垃圾带回家：有一些东西还能用；有一些是人，比如莉丝。

我是在鲁宾的一个派对上遇见莉丝的。鲁宾常常组织派对。他好像并不特别喜欢这些活动，但派对搞得还是很棒。那年秋天，我记不清自己多少次躺在泡沫塑料板上，被鲁宾的老式咖啡机吵醒。那是一个生锈的大家伙，上面装饰着一只铬制老鹰。它发出的声音回响在波纹钢墙壁上，虽然刺耳，却极令人宽慰：咖啡已好，生活可以继续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厨房。准确地说，你不会把那里称作“厨房”：那儿只有三台冰箱、一个电热炉，还有一台坏掉的对流式烤箱，是和垃圾一起捡来的。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正站在那台只装啤酒的冰箱前，她打开冰箱门，灯光倾泻而出，我看到她的颧骨和嘴唇坚毅的线条，我还看到她手腕上闪闪发光的黑色聚碳酸酯，以及被外骨骼磨出的平滑伤口。我喝得太多，脑子转不动了，但我知道派对已经结束了。我对莉丝做了一般人都会有的反应——扭头给自己换了一个注意点。我没拿啤酒，而是去烤箱旁边的料理台上拿了葡萄酒。我一次也没回头。

但是，她找上了我。两个小时后，她向我走来，带着编进外骨骼程序中的可怕的优雅，在人群和垃圾中迂回前进。看着她朝我接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尴尬得无法躲藏，也无法随便找个借口溜之大吉。我仿佛被钉在原处，臂弯里还抱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莉丝带着那种嘲弄般的优雅步步逼近，威兹让她的眼睛灼灼发亮。我被社交恐惧攫住了，怀里的女孩钻出我的臂弯，消失不见，而莉丝被细如铅笔的聚碳酸酯义肢支撑着，站在我面前。望进那双眼睛，你仿佛能听见威兹打开她脑中每一条回路时，神经突触的哀鸣——一种无法想象的高亢尖叫。

“带我回家。”她说，那几个词儿像鞭子般抽在我身上。我想我当时摇了摇头。“带我回家。”那声音里带着一些痛楚，一些狡猾，还带着一种惊人的残忍。那一刻我知道，从未有人像这个毒瘾缠身的小姑娘一样恨我，恨我在鲁宾装满啤酒的冰箱边看了她一眼，又转开视线。

所以——如果我用词准确的话——我做了那种自己虽然不知缘由但仍会去做的事。我心中明白，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带她回家了。

我有套两居室的房子，就在位于第四大道与麦克唐纳大街交口的一栋老公寓楼里，十层，电梯通常是能用的。如果你坐在阳台栏杆上，抓紧隔壁建筑的一角，把身子朝外探出去的话，就能在一道狭缝中看到大海和群山。

从鲁宾那儿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发。打开门让她进去时，我的酒劲已经醒了些许，感觉十分不自在。

她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前一天晚上我从“自主领航”那儿带回家的便携式快扫组件。外骨骼支撑着她走过布满灰尘的宽幅地毯，她的步态就像模特走台一般。没了派对的嘈杂，我可以听到外骨骼移动时发出的吱嘎响声。她站在那里，低头观察快扫组件。我看到她外骨骼的笼状结构从磨损的黑色皮夹克下面凸现出来。她得的是那种病：要么是至今没人弄明白的疑难杂症，要么是明显由环境问题导致、还未命名的新病。如果没有那层外骨骼，她连动都动不了。外骨骼直接连接她的大脑，通过肌电信号控制。看似脆弱的聚碳酸酯支柱能够移动她的手臂和腿，一个更精妙的系统用内置电极驱动她细瘦的手。我想起高中实验教学录像里青蛙抽搐的大腿，然后又为这个念头而痛恨自己。

“这是快扫组件。”她用一种我没听过的冷淡语气说道。我想威兹的药力可能正在减退。“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我是搞剪辑的。”我回答道，关上身后的门。

“是吗？”她笑起来，“真的吗？在哪儿？”

“在岛上。一个叫做‘自主领航’的地方。”

她转过身，手搭在顶起的胯骨上，扭动起来——或者说被扭动——威兹、憎恨和粗劣的类似情欲的东西从那双褪色的灰眼睛中射出来，像刀子般剜着我。“你想跟我做吗，剪辑师？”

我又感到言语的鞭子落了下来，可我不想再一次乖乖挨打。所以我从自己四肢健全、完全正常但被啤酒麻醉的身体最深处，抛给她一个冷漠的眼神，然后啐出那句话：“就算我做了，你能感觉到吗？”

她一怔，可能眨了眨眼，但脸上毫无表情。“感觉不到，”她说，“不过有时我喜欢看。”

她死在洛杉矶，两天后，鲁宾站在窗边，看着雪飘进福溪。“所以你从没和她上过床？”

一只带着滚轮的埃舍尔蜥蜴一一他那些双头怪似的小玩意儿之一，蜷曲着从我面前的桌子上快速爬过。

“没有，真的没有。”然后我笑了，“不过我们直接联梦了，就在第一天晚上。”

“你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赞扬的意味，“那会要了你的命。你的心脏可能会停跳，呼吸也可能停止……”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她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我们联梦了，直联。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会说，因为我是个剪辑师，而做这种事情不专业。

但是，真相其实更像是这样：

在这一行里——合法交易，我从来不做黄片——我们把初级产品叫做“干梦”。“干梦”是一种神经输出，来自常人只有在梦中才能进入的意识层次。不过艺术家——在“自主领航”与我共事的艺术家——可以打破表面张力，深深潜入荣格的潜意识之海，把梦带回来。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想，许多艺术家从来都是这样做的，只是借助的媒介不同。神经电学能让我们体验他们体验到的一切，而网络通过线路把梦导出，我们则把梦包装好，卖掉，看它如何在市场中流动。好吧，“万变不离其宗”——这是我父亲喜欢说的话。

通常我拿到的原材料是所谓的“工作室版，’，这些东西已经被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导流板层层滤过，我甚至不用与艺术家见面。你瞧，我们卖给消费者的东西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已经变成了艺术品。可还是有一些人天真到想和他们所爱的人直接联梦。我想很多青少年都试过一次。这事儿做起来当然很容易：无线电器材店里就能买到机器、电极和电缆。我自己从来没试过，而且现在想来，我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不想尝试，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尝试。

但是，当我坐在莉丝身旁的墨西哥蒲团上，把视觉插头插进她光滑的外骨骼背脊中时，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直联。插槽的位置很高，在她脖子根部，被黑色的头发遮掩。

因为她声称自己是一个艺术家，因为我知道我们俩已经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战斗，而我不愿意输。这些话你听着可能觉得没道理，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她，或只是通过《沉睡之王》了解她——这完全是两码事。你从未体验过她体内的那股饥渴，那饥渴被削减成赤裸裸的需求，绝对单一的目的性让它丑恶不堪。我总是害怕那些完全了解自己想要什么的人，而莉丝早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对别的东西不屑一顾。而那时的我害怕承认自己害怕。我在“自主领航”的合成室里已经看过许多陌生人的梦境，知道大多数人内心的怪物都很愚蠢，在理智之光的照耀下显得相当滑稽可笑。但是，当时我的酒还没醒。

我戴上电极，把手伸向快扫组件的按钮。我关掉了它的工作室功能，把价值八千美元的高档日本电子设备变成了连锁店里卖的小套件。“来吧。”我说，然后打开开关。

即便我知道如何描述，我也无法，或者说只能勉强，用语言描述她体内涌出的东西，她所做的事…… 《沉睡之王》里有这么一段：你似乎在半夜驾驶着一辆摩托车——没有灯，而且不知何故，你也不需要灯光——奔驰在海岸悬崖的高速公路上，车速极快，四周一片寂静，摩托车的轰鸣声被你甩在身后，一切都被你甩在身后……在《沉睡之王》里，这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个片段，却是千万瞬间中能让你记住、回味并收入你感受词典的一个片段。它妙不可言。自由和死亡，就在这里，永远停留在这刀锋般的边缘。

我得到的是那个瞬间的最强版本：毫无修饰的冲击，杀伤力巨大的未剪辑真品，它向四面八方炸开，变成一片虚无，散发着贫穷、无爱和卑微的恶臭。

那便是莉丝的雄心，从她内心喷涌而出。

整个过程大概用了四秒钟。

当然，她赢了。

我把电极取下来，盯着墙，眼眶湿润。镶在画框中的海报在我视野中飘浮起来。

我不敢看她。我听到她取下了视觉插头。我听到外骨骼把她从蒲团上提起来的声响。我听到它发出郑重的嘀嗒声，把她拖进厨房倒水喝。

然后我开始哭泣。

那是一只行动迟缓的双头怪，鲁宾把一根细细的探针插进它带滚轮的肚子里，用放大镜仔细检查电路板。他鬓边装着微型头灯。

“然后呢？你着了迷？”他耸耸肩，抬起头来。天色已暗，两束张量光直刺我的脸。他的钢质仓库里潮湿阴冷，孤单的雾号声从彼岸传来。“然后呢？”

这下轮到我耸肩了。“我就是着了迷……似乎没有别的办法。”光柱低下来，重新射进那个残缺玩具的硅质心脏。“那你做得没什么不对的。你的选择无可厚非。我的意思是，她的路是注定的。她变成现在这样，你在其中的作用和快扫组件差不多。即使她没找你，她也会去找别人……”

在九月一个清冷的上午，我与资深剪辑师巴里做了一笔交易，我可以私下使用五号合成室二十分钟。莉丝进来，用同一个场景冲击我，但我这次有备而来，我有导流板和脑图，所以不用再亲自体验一次。我用了两周时间一分一秒地剪辑，把她的冲击剪辑成能给马克斯·贝尔看的东西——他是“自主领航”的老板。

我向贝尔解释我的工作时，贝尔并不高兴，一点儿也不高兴。离经叛道的剪辑师很麻烦，因为这种人容易让其他剪辑师都自以为找到了下一个销量增长点，然后就开始浪费时间和金钱。我讲完后，他点点头，用手中红色记号笔的笔帽刮了刮鼻子。“啊哈。明白。鱼长脚之后最火爆的大事，对吧？”

但是，他还是联进了我准备的样本软片，当影片从他的博朗牌桌面单元的插槽里弹出来时，他直愣愣地盯着墙，脸上一片空白。

“马克斯？”我问。

“啊？”

“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我……你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他眨了眨眼，“莉莎？你说她是和哪里签的约？”

“她叫莉丝，马克斯。她还没有和任何人签约。”

“老天爷。”他的脸看起来还是一片空白。

“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她的吗？”鲁宾一边问，一边艰难地从一堆破破烂烂的纸盒中走过，去找电灯开关。盒子里装着仔细分类过的垃圾：锂电池、钽电容、射频连接器、电路板、阻隔带、铁磁谐振变压器、一卷卷电力母线……有一个盒子里装着数以百计的芭比娃娃脑袋，另一个盒子里装着像太空服手套一样的工业安全护手。他按下开关，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在一个被剪开涂色的易拉耀里，一只康定斯基风格的螳螂把它那高尔夫球大小的脑袋转向明亮的灯泡。

“当时我在固兰湖岛的一条巷子里回收垃圾，发现她就坐在那JL。我注意到了她的外骨骼，她看起来不太好，所以我问候了她一句。她啥也没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了。我觉得自己不该管这闲事，但我四个小时之后凑巧又经过那里——她一动都没动。‘嘿，甜心，’我对她说，‘你的硬件可能坏了，我可以帮你一把，好吗？’她还是不吭声。‘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依旧没有反应。所以我就走了。”他走到工作台前，用一根苍白的食指抚摸那只螳螂纤细的金属肢。台子后面有一块被湿气泡胀了的古旧小钉板，上面挂着钳子、螺丝刀、束线带专用枪、一把生锈的黛西牌气弹枪、剥线钳、压线钳、万用表探针、热风枪、一只便携示波器……似乎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工具都挂在上面，而且根本没人费心整理，然而鲁宾伸手拿东西时从来都不迟疑。

“所以我又折回去，”他说，“那是一个小时之后，她已经昏过去了，不省人事，所以我把她带回这里，检查了一遍外骨骼。是电池没电了。我猜电量用完的时候她就爬到那里，坐着等自己饿死。”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在你带她回家一周之前。”

“可如果你没找到她呢？她岂不就死了？”

“总有人会找到她。她开不了口向别人要求任何东西，你知道吗？她不能忍受别人的施舍。”

马克斯给她找了经纪人：三个聪明老练的初级合伙人，一天后就抵达了温哥华机场。莉丝不愿意到“自主领航”去见他们，坚持让我们把人带去鲁宾家一-她还住在那儿。

“欢迎来温哥华。”他们挤进门时鲁宾说道。他的长脸上沾着油污，工装裤前面的拉链用一个扭曲的别针勉强扣住。两个男孩机械地咧了咧嘴，而那个女孩的微笑更真诚。“史塔克先生，”她说，“我上星期去了伦敦。我在泰特看见您的装置了。”

“‘马尔塞罗的电池工厂’，”鲁宾说，“他们说那是一堆粪便，那帮英国佬……”他耸耸肩，“英国佬嘛。我是说，谁晓得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说得没错，那东西确实挺好笑的。”莉丝插话道。

男孩们西装革履地站着，笑容明亮得像灯塔。样片已经送到了洛杉矶，他们知道莉丝的风格。

“你）就是莉丝吧，”她说，在鲁宾的垃圾堆里艰难前行，“你马上就要火了，莉丝。咱们有好多事情要谈。”

莉丝就站在那儿，被聚碳酸酯支撑着，脸上的表情与我那晚上见到的一模一样——就是她问我想不想上床的时候。但即使那位年轻的女经纪人看见了她眼里的欲望，也没表现出一丝诧异。她很专业。

我告诉自己，我也很专业。

我告诉自己，放轻松。

垃圾在“市场”周围的钢桶里燃烧。雪花纷纷落下，孩子们挤在火边，像患了关节炎的乌鸦般来回换脚跳，冷风将他们暗色的外衣吹得猎猎作响。在费尔韦的贫民窟里，洗好的衣服在晾衣绳上冻成了冰棍。在昏暗的天幕下，在杂乱的卫星天线和太阳能电池板的衬托下，一块块粉红色的床单格外显眼。不知哪个环保主义者的风车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仿佛一根旋转手指，指责越来越高的电费。

鲁宾穿着漉上油漆的宾永牌胶底皮鞋，脚步沉重；他的大脑袋缩在特大号工装夹克里。我们经过时，偶尔有一两个佝偻的少年会认出他——都是他造的，那些疯狂东西，机器人和其他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我们从桥下走向第四大道时，他说，“你是那种总要读说明书的人。你觉得，任何人造的东西，任何技术，都有某种具体的功能——用来做某些我们已经了解的事情。但是新科技开创了从来没人想过的新领域。你要是看了说明书，伙计，你就不会拿它来瞎捣鼓，这跟不看说明书的人很不一样。如果有人用它干了你从没想过的事情，你就浑身不自在。比如莉丝。”

“她又不是第一个这么干的人。”车辆在头顶轰鸣而过。

“确实不是，可她绝对是你认识的人里第一个把自己转录成硬件程序的。那个谁——三四年前那个法国小子、那个作家，他这么做的时候，你也睡不着觉吗？”

“我没怎么关注这个事情。那只是个噱头吧，他的经纪人——”

“他现在还在写作呢。怪就怪在，他还会一直写下去，除非有人炸了他的主机。”

我畏缩了一下，摇摇头说：“但那并不是他，对吧？那只是个程序而已。”

“你这个看法很有意思。这事儿很难说，至于莉丝的情况，我们只有静观其变。她可不是作家。”

SP 《沉睡之王》锁在她脑中，就像她的躯体锁在外骨骼里一样。

经纪人为她与一个厂牌签约，又从东京请来一个制片组。她跟他们说，想让我来剪辑。我说不行，马克斯把我拖进办公室，.威胁要当场炒我鱿鱼——如果我不干，这东西就没理由在“领航”工作室里制作了。温哥华显然不是世界中心，经纪人想让她去洛杉矶。接这个工作对马克斯来说意味着能赚一大笔钱，还可能让“自主领航”名声大噪。我无法向他解释我为什么要拒绝，我的理由太疯狂、太私人化了：她想给我再补上一枪，至少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但是，马克斯一点儿不开玩笑，他真的没给我留一丁点儿选择余地。我们俩都知道，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工作了。于是我跟他一起走出办公室，告诉经纪人说，我们商量好了，我会接下这份活儿。

那几个经纪人朝我们笑了起来，露出满嘴的牙。

莉丝掏出一支装满威兹的吸入器，狠狠吸了一口。我似乎看见那个女经纪人挑起一条完美的眉毛，但她的责备也仅止于此。合同签好之后，莉丝多少算是达成了夙愿。

而莉丝一直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们用三星期完成《沉睡之王》的基本录制工作。我编造了一大堆理由不去鲁宾那儿，其中有几条我自己都相信了。她还是住在那儿，虽然经纪人不是很乐意，因为那里完全没有安保措施。鲁宾后来告诉我，他不得不打电话给自己的经纪人，让他去大闹了一场，那之后他们似乎不再担心了。我都不知道鲁宾有经纪人——我很容易就忘记鲁宾·史塔克比我当时认识的任何人都有名，我当时觉得莉丝日后的名气都赶不上他。我知道我们做的东西很“有劲儿”，但你永远不知道一样东西能流行多久。

在“领航”工作的那段日子里，我精神百倍。莉丝太棒了。

她像是为这种艺术形式而生的，尽管她出生的时候，让这一切成为可能的科技还不存在。尝试过这种技术后，你就忍不住要想，这么多世纪以来，有多少——成千上万，甚至百万——杰出的艺术家至死都默默无闻？他们永远未能成为诗人、画家或者萨克斯演奏家，但他们体内有这种东西，这种精神波形，就等着有线路将之导出……

在工作室的那段时间里，我无意中了解了一些关于她的事情。她出生在温莎；她的父亲是美国人，在秘鲁服过役，回家时已是个半瞎的疯子；她的身体问题是先天的；她身上有溃烂的伤口，因为她从来不肯取下外骨骼，一想到那种全然无助的状态，她就感到窒息；她吸威兹成瘾，每天吸入的量足够让一整支足球队都兴奋起来。

她的经纪人请来了医生。医生给聚碳酸酯义肢加了泡沫垫，把微孔绷带贴在她身上的溃烂处。他们给她吃了很多维生素，还努力调整她的饮食习惯，但从来没人试图把吸入器拿走。

他们还请来了发型师、化妆师、服装师、形象设计师和口齿伶俐的公关训练师，而她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为微笑的表情，忍耐着。

在这整整三周的时间里，我们从不交谈，只有工作室里的对话，艺术家与剪辑师之间的只言片语。她的意象那么强烈、那么极端，她几乎从来不需要给我解释什么。我拿着她给我的东西，处理之后又传给她。她要么说“行”，要么说“不行”，而且一般都是“行”。经纪人注意到这一点，十分满意，于是拍拍马克斯·贝尔的后背，请他出去吃饭。我的薪水也涨了。

我非常专业，从头到尾都很专业：我乐于帮忙，做事细致，彬彬有礼。我下定决心不再崩溃，不再回忆我哭泣的那个夜晚。我意识到手头的工作是自己完成得最出色的一件，这本身就令人兴致勃勃。

然后，一天早晨，大约六点，经过一段漫长的联梦，在第一次把那段诡异的四对舞片段——现在孩子们都称之为“幽灵之舞”——导出来之后，她跟我说话了。原本有一个男经纪人在这儿守着，露齿微笑，但现在他走了。“领航”工作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下层马克斯办公室里的换气扇发出嗡嗡声。

“凯西，”她说，威兹让她嗓音沙哑，“我对你太狠了，抱歉。”

一开始我以为她说的是我们刚才录的片子。我抬起眼，看到她就在我面前，猛然惊觉我们俩现在正独处一室。而自打做完样片之后，我们就再没独处过。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被外骨骼支撑着，看起来比那晚在鲁宾家时更糟。在化妆团队粉饰出的外壳下面，威兹正在啃噬她。我似乎看见死神的脸在一张不甚英俊的少年脸庞下隐隐浮现。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她看起来不老，也不年轻。

“斜坡效应。”我说道，一边卷起一捆电缆。

“那是什么？”

“大自然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要有所收敛。这是一个数学定理，用一种刺激物你只能真正地爽上那么几次，就算你增加剂量也没用，你以后再也不能像头几次那样爽了，或者说，原则上无法做到。特制毒品的问题就在这里：制作者太聪明了。你吸的那玩意儿里头，分子带着一条狡猾的尾巴，防止你的身体把已分解的肾上腺素转化成肾上腺素红。如果不是这样，你现在早精神分裂了。你有什么小毛病吗，莉丝，比如呼吸暂停？你在睡梦中会不会突然停止呼吸？”

我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愤怒。

她用那双黯淡的灰眼睛凝视着我。服装师把她那件二手夹克换成了亚光鞣皮黑套衫，更好地掩藏了聚碳酸酯外骨骼。她总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即使在工作室里这么穿非常热。发型师前一天试了个新发型，但并不成功，她粗糙的头发在凹陷的三角形脸庞上方斜向爹开。她凝视着我，我再次感受到了她那绝对单一的目的性。

“我不睡觉，凯西。”

直到后来，很久以后，我才想起她对我说了抱歉。她再也没说过那句话，那是唯一一次我听到她说出与个性不符的话。

鲁宾的食谱包括自动售货机里卖的三明治、外卖巴基斯坦菜和意大利浓缩咖啡。我从没见过他吃别的。我们在第四大道一家狭窄的小店里吃咖喔角，坐在店里唯一一张塑料桌旁，夹在柜台和厕所门之间。鲁宾吃了十二个咖喱角——六个荤的、六个素的，吃的时候全神贯注，一个接着一个，下巴都没顾得上擦。他只来这家店。他痛恨那个希腊店员：这是一种相互的、实打实的关系。如果那个店员不在，鲁宾可能也不会来这里。希腊人盯着鲁宾下巴和夹克上的碎屑。在吃咖喱角的间隙，鲁宾还之以匕首般锋利的目光，眼睛在钢架眼镜肮脏的镜片后眯成一条线。

晚餐是咖喱角。早餐是鸡蛋沙拉，盛在惨白的面包上，装在那种奶白色的三角塑料盒里，再加上六小杯浓到有毒的意式咖啡。

“你没有料到此事发生，凯西，”他从印满指纹的镜片后边瞅着我，“因为你完全没有发散思维，你只会看说明书。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性爱？更大的成功？环球巡演？她早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所以她才这么厉害。她已经超脱了，所以《沉睡之王》才像现在这样了不得，所以孩子们都买它、信它。他们懂。那些‘市场’里的孩子，在火边烤屁股，不知道自己今晚能不能找到地方住——他们相信《沉睡之王》。这是八年来最火的软片。固兰湖一家商店的伙计跟我说，他靠卖这玩意儿赚的钱，比卖其他东西加起来的都多，听说连进货都是难事……她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她就跟那些孩子一样，只不过比他们更彻底。她懂那种生活，伙计，没有梦想，没有希望。你看不见那些孩子身上的牢笼，凯西，但他们会越发明白这一点，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出路可言。”他抹掉下巴上一块油腻腻的肉渣，却漏掉了三块，“所以她为他们歌唱，用他们所不能的方式倾诉，为他们编织一幅图景。然后她用赚到的钱给自己买了一条出路，仅此而已。”

我看着冷凝水珠从窗户上大滴大滴地滚下。窗外隐约可见一台报废的拉达车，轮子已经没了，轮轴散落在地上。

“有多少人做过这事，鲁宾？你知道吗？”

“不太多。其实不好说，因为那些人大多是政客，我们以为他们已经彻彻底底死了，”他向我投来一个古怪的眼神，“这事儿想想就不自在。不管怎么说，他们倒是先吃了螃蟹。这种技术对于一般的亿万富翁来说还是太贵，但我听说过至少七个。他们说温伯格在免疫系统彻底玩儿完之前，三菱公司就给他做了。他是三菱在丙山市杂交瘤细胞实验室的老大。啊，他们在单克隆抗体领域的股票还是挺值钱的，所以传言也许是真的。还有朗格莱，那个法国小子，小说家……”他耸耸肩，“莉丝当时没钱做，就算现在钱也不够。但是，她算是让自己在正确的时间去了正确的地方。她快要死了，她在好莱坞，而人们已经预见了《沉睡之王》的影响力。”

从伦敦来了一支乐队——四个瘦不拉叽的小孩，他们合作起来就像一台上足了油的机器，时尚感过度，感染力完全没有。我在“领航”工作室里摆开四张一模一样的宜家白色办公椅，让他们坐成一排，往他们太阳穴上涂导电膏，连上电极，然后给他们播放《沉睡之王》的未加工版本。他们一醒过来就滔滔不绝，完全当我不存在，说的是工作室音乐家所讲的神秘语言的英国版本，四双苍白的手在空中挥舞。

我听懂了一部分：他们很激动，觉得这很棒。所以我拿上夹克离开了。他们可以自己把导电膏擦掉，多谢。

而那天夜里我最后一次看见了莉丝，虽然我并没打算见她。

回“市场”的路上，鲁宾啧啧地吃着东西，红色的尾灯反射在湿淋淋的鹅卵石上。“市场”另一边的城市是一座干干净净的光之雕塑个谎言，玻璃高塔下的垃圾像腐殖质一般生长，破损的、废弃的物品埋在其中。

“我明天得去法兰克福，展示一个装置。你要来吗？我可以说你是技术人员，”他深深缩进工装夹克里，“我没法付工资给你，但可以报销机票，如果你需要报销的话。”

鲁宾口中说出这样的提议是很不寻常的。我知道这是因为他担心我，觉得我对莉丝的事情态度太奇怪，他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让我离开这座城市。

“现在法兰克福比这里更冷。”

“你可能需要换换环境，凯西。”

“谢了，但马克斯还有好多活儿等着我干。‘领航’现在厉害了，到处都有人来找我们。”

“当然。”我们录完的那天，那支乐队就走下了日本航空的飞机。

那天我离开“领航”和乐队之后就回家了。我走到第四大道，搭电车回去，经过我每天都看见的商店橱窗，每个窗口都亮着花哨绚丽的灯光，摆满衣服、鞋子、软件、意大利家具，日本摩托车像洁白的珐琅蝎子一般匍匐着。橱窗随季节而变，商店也不断变化。节日即将来临，街上的人更多了，许多都是出双入对的情侣，迅速而目标明确地走过一扇扇明亮的橱窗，去买那些不知要送给谁的完美礼物。半数女孩都穿着上一个冬季从纽约流行过来的高及大腿的加厚尼龙靴，鲁宾说她们看上去像得了象皮病。想到此处，我咧嘴一笑，却猛然意识到这一切真的结束了，我和莉丝之间真的完了。她已经被无情地吸入了好莱坞，就像把脚趾伸进了黑洞一般。她被金钱那不可思议的吸引力扯了进去。我相信她已经不在了，可能已经死了，只有这样想，我才能放下内心的防备，对她感到一丝同情。但是，只有一丝而已，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事情影响我那晚的情绪。我想参加派对，已经有一阵子没好好玩过了。

我在自家楼下的街角下车。电梯按第一下就动了。好兆头，我告诉自己。上楼后，我脱掉衣服，冲了个澡，找出一件干净衬衫，用微波炉热了一点玉米饼。“别胡思乱想了，快变正常，”刮胡子时，我对镜子中的自己建议道，“你工作得太辛苦了。你信用卡里的钱多了，该把它们花掉。”

玉米饼吃起来像硬纸板，但我还是喜欢它们，因为它们是那么正常，正常极了。我的车在本拿比，正在更换老是漏电的氢电池，所以我不用担心开车的事。我可以出门，玩个痛快，然后早上打电话请病假。马克斯不会说什么的，我是他的大明星，他欠我一个人情。

“你欠我的，马克斯，”我对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瓶绿牌伏特加说，“你欠我太多了。我刚刚花了三周时间剪辑一个极度扭曲的人的梦魇，马克斯，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发家致富，马克斯。”我往一个一年前开派对剩下的塑料杯里倒了三指高的伏特加，然后回到客厅。

有时候在我看来，这里就好像没人住一样。倒不是说这里很乱：我很擅长整理房间，虽然做法有点机械，我甚至还会掸掉海报框上面的灰尘。有时候这个地方会让我打个轻微的寒战——屋子里只堆积了一些基本生活消费品。倒不是说我想用猫呀植物呀之类的东西填满这里，但有时候，我觉得谁都可以住在这里，可以拥有这些东西，一切都可以互相交换：我的生活和你的生活，我的生活和任何人的生活……

我想鲁宾也一直是这样看待世界的，对他来说，这是他力量的来源。他住在别人的垃圾里，他带回家的所有东西一定也曾光亮崭新过，也曾对某人有过一点儿意义，不管多么短暂。所以他把这些东西都扫进他怪模怪样的卡车里，拖回家，让它们像肥料一样发酵，直到他为它们想出新用途。有一次，他给我看一本他喜欢的20世纪艺术画册，里面有一张叫做“死鸟再飞”的自动雕塑的照片——那东西把真正的死鸟穿在绳子上转来转去，死鸟就飞了起来。他微笑点头，我看得出，他把那个艺术家奉为精神祖师。但是，鲁宾能拿我的装框海报、从海湾连锁店买来的墨西哥蒲团和宜家的记忆棉床垫怎么办呢？好吧，我一边啜饮冰冷的伏特加一边想，他总能琢磨出什么点子，所以他是知名艺术家，而我不是。

我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平板玻璃窗上，玻璃像我手中的杯子一样冰冷。“该走了，”我对自己说，“你的城市单身焦虑症发作了。能治好的，一醉方休，去吧。”

我那晚并没有找到派对的感觉，也没有表现出成年人应有的常识：放弃，回家，看部老电影，然后在蒲团上沉沉睡去。过去三周我体内积聚的紧张感像一只机械表的主发条，它驱使我嘀嗒嘀塔地走过夜晚的都市，用更多的酒精润滑我杂乱无章的行程。我仿佛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一座与我的居所一模一样的城市，唯一显著的不同是，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人是我爱过的、认识的，甚至与之交谈过的。这样的夜里，你走进一家熟悉的酒吧，可能发现店员全都换了，然后你才明白，你走进那里的真正动机只是想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不管是女招待还是酒保，谁都可以……这种感觉向来与派对不合拍。

然而我让这股感觉带着自己前行，逛过了六个或是八个地方，最终我走进了一个伦敦西区风格的俱乐部：这里似乎从九十年代起就没重新装修过。许多铬片从塑料上剥落；全息图模模糊糊，如果你想努力看清就会头疼。我记得巴里跟我提过这个地方，但我想不出为什么。我四下环顾，咧嘴笑起来。如果我想让自己垂头丧气，那算是来对了地方。没错，我坐上吧台角落的一张凳子，对自己说，这里真是个可悲的地方，名副其实的地狱，其可怕的程度简直可以拯救我这糟糕的夜晚，这无疑是件好事。我打算再喝一杯，欣赏一下这个洞穴，然后搭出租车回家。

这时我看到了莉丝。

她还没看见我：我仍穿着大衣，花呢领子竖起来抵御寒风。她在酒吧另一头，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几个空酒杯，大号的，那种会装饰阳伞或者塑料美人鱼的酒杯。她抬头看着身边的男孩。我看见威兹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就知道那些饮料里一定没有酒精，因为她吸那么多毒，沾不得一滴酒。不过那男孩却已经醉得七荤八素了，他麻木地咧嘴笑着，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他一边不停地说话，一边努力让眼睛聚焦，好看清楚莉丝。莉丝坐在那儿，穿着服装师团队给她买的黑皮罩衫，拉链拉到下巴上，头骨仿佛一只一千瓦的灯泡，就要烧穿她苍白的脸孔。看到这个场面，看到她坐在那里，我一下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知道她是真的要死了，不是因为威兹就是因为她的病，或者是两者兼具。我知道她自己完全明白这一点。我知道她身旁的那个男孩醉成那样，看不出她的外骨骼，却可以看见她身上价值不菲的夹克和她拿来买酒的一大笔钱。我还知道我绝对没看错。

但是，我当时无法立刻把这些事情拼凑起来。我体内的某些东西畏缩了。

她在微笑，或者说做出一种她以为是微笑的表情——她知道眼下的情形需要什么表情。那口齿不清的男孩正说着什么空虚浅薄的话，而她在点头。她那句可怕的话又浮上我心头：不过有时我喜欢看。

现在的我已经明白了一些事情。我知道如果我没有凑巧去那里，如果我没有看见他们，我就能接受后来发生的一切，甚至可能为她高兴，信任她之后变成的（或照着她的形象制作的）无论什么东西——一个假扮莉丝的程序，假扮到它自己都相信自己是她。也许那样我就可以相信鲁宾相信的事情：她真的超越了一切，她是我们的高科技圣女贞德，她燃烧了自己，为的是与好莱坞的硬编码上帝相聚；一切对她都不重要，除了她离开的那一刻；随着一声解脱的呐喊，她抛弃了自己的残躯败体，再也不会被聚碳酸酯和可恨的肉身束缚。好吧，她最终做到了。也许事情真的是这样，我敢肯定她希望是这样。

但是，我看见她坐在那里，醉酒男孩的手握在她手中，她甚至无法感觉到那只手——我突然明白，彻彻底底地明白，没有哪个人的动机是完全纯洁的。即使是莉丝——她疯狂地、腐蚀般地追求明星身份和神经机械学的永生——也有弱点。在某些方面看来，她也还是人，虽然我为承认这一点而憎恶自己。

我知道，她那天晚上出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吻别，她要找一个烂醉的人来为她完成这个任务。因为，我当时就知道了，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喜欢看。

我想她可能看见我了，就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几乎是仓皇逃离的。如果她真的看见了我，我猜她一定比以前更加痛恨我，恨我脸上的惊惧和怜悯。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总有一天我得问问鲁宾，为什么他只会调野火鸡酸鸡尾酒——劲道十足，鲁宾的招牌酒。他把凹陷的铝杯递给我，他的房子在我们四周嘀嗒响动，带着他的小造物们鬼鬼祟祟的生机。

“你应该跟我去法兰克福。”他又说了一遍。

“为什么，鲁宾？”

“因为她很快就会打电话给你，而我想你也许还没准备好。这件事还是让你心烦意乱，那东西的声音会跟她的一模一样，思想也跟她一样，你又要不自在了。跟我一起去法兰克福吧，你能好好喘口气。她不会知道你在那儿的。”

“我跟你说过了，”我说道，脑中记起她坐在那家俱乐部的吧台前的样子，“我有一大堆活儿。马克斯催着我呢。”

“去他的马克斯。你刚让马克斯发了大财，马克斯现在可以无所事事了。你自己也很有钱，《沉睡之王》的提成这么一大笔，只是你自己太固执，不愿打电话查你的银行账户。你完全可以去度个假。”

我看着他，心中在想，我不知何时才会把那最后一眼的故事告诉他。“鲁宾，谢谢你，伙计，但我只是……”

他叹气，喝了P酒，说道：“只是什么？”

“鲁宾，如果她给我打电话，那还是她吗？”

他久久地看着我。“天晓得，”他的杯子落在桌上，咣当一响，“我的意思是，凯西，技术就摆在那里，所以，伙计，谁知道呢？”

“你真觉得我该跟你去法兰克福？”

他取下钢架眼镜，在法兰绒衬衫的前襟上徒劳地擦了擦。“对，我是这么想的。你需要休息，也许你现在不需要，但不久就需要了。”

“怎么说？”

“你还得剪辑她的下一部片子。肯定用不了太久，因为她现在需要大把的钱。她占用了一台企业级主机的大量内存，而且她从《沉睡之王》里得到的分成远远不够偿还他们把她放上去花的钱。而你是她的剪辑师，凯西。除了你，还能是谁呢？”

我就这样盯着他重新戴上眼镜，似乎一动都不能动了。

“还能是谁呢，伙计？”

这时他的一个作品“咔嗒”响了一下，声音细小而清晰。我意识到他是对的。

韩阳　译

1. 三白金（triple-platinum）,唱片销量达到100万张即为白金销量，三白金指销量达到300万张。

2. 快扫组件（fastwipe），作者虚构的一种剪辑设备。

3. 福溪（False Creek）,加拿大温哥华市中心的一个小水湾。

4. 固兰湖岛（Granville Island），温哥华市内的一个半岛，位于福溪南岸。

5. 里士满（Richmond）,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东部城市。

6. 威兹（wizz），作者虚构的成瘾药物。

7. 埃舍尔（M.C.Escher,1898—1972），荷兰版画家，因绘画中的数学性而闻名，他的作品中蕴含了分形、对称、密铺平面等数学概念。《蜥蜴》是其密铺平面的代表作。

8. 指鱼类演化为爬行动物的过程，即“有史以来”，有嘲讽之意。

9. 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俄罗斯裔的画家、美术理论家，抽象艺术的先驱。

10. 泰特（Tate）,即泰特美术馆，一家英国国立博物馆，馆藏15世纪迄今的英国绘画和各国现代艺术品。

11. 费尔韦（Fairview），加拿大温哥华临近地区。

12. 温莎（Windsor）,加拿大最南端的城市，位于美国与加拿大边境，与美国底特律隔河相望。

13. 肾上腺素红（adrenochrome），肾上腺素氧化后的产物。其致幻性没有得到学界认同，但许多流行文化作品都将之描述为一种迷幻药。

14. 拉达（Lada）,俄罗斯汽车品牌，于20世纪70年代投入生产。

15. 本拿比（Burnaby），加拿大温哥华市东部地区名。

16. 海湾（Bay）:加拿大一家时尚商品连锁店。

空战

迈克尔·斯万维克　威廉·吉布森

他本打算一直这样坐下去，直到佛罗里达。找条军火走私船打工维生，或许能在南面战区被某个小叛军部队收编。又或许，拿着这张可以一直坐下去的车票，永远不下车，变成灰狗车上的流浪荷兰人。他微笑地看着冰冷油腻的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诺福克市区的灯光从窗外掠过，公共汽车猛然转过最后一个弯，减震系统不中用地颠簸。他们摇摇晃晃地停在车站里，灯光下的水泥地面冷硬灰暗，就像监狱中的操场。德克仿佛看见自己在奥斯维格城外的暴风雪中饥饿而亡，脸颊贴在同一块公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尸体则会在下一站被一个身着褪色工作服的老头嘟嘟嚷嚷地扫下去。不管怎样，他想，关他屁事。只是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司机还说要在这里——弗吉尼亚州东部的泰德沃特车站——停上二十分钟。车站是一栋上个世纪的古老煤渣砖建筑，每个厕所都有两道门。

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向杂货柜，打算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去偷点儿东西。柜台后面的黑人姑娘十分警觉，紧紧把守着那个老旧玻璃柜台里零零星星的商品，好像不小心就会丢掉工作似的。也许丢了东西她真的会被解雇吧，德克一边想，一边转身走开。洗手间对面是一扇敞开的门，上面用发着微光的生物荧光塑料写着“游戏房”几个字。门里面是一群当地年轻人，围在一张台球桌边。他百无聊赖地探头进去，瞥见一架双翼小飞机喷出鲜丽的橘红色火焰，拖着浓烟螺旋坠落，在撞上绿毡桌面的瞬间就消失了。那机翼还不及他的大拇指长。

“干得好，泰尼，”一个人吼道，“你搞掉了那狗娘养的！”

“嘿，”德克问，“你们在干吗？”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长得像根麻秆，戴着一顶彼得比尔特卡车公司的黑色网帽，头也不回地说：“‘大马克斯’卫冕赛。”

“是吗？那是啥？”话音未落，他已经看见了那东西：一块马耳他十字形的蓝色珐琅勋章，四角上写着Pour le M6rite几个字。

那块蓝马克斯勋章躺在桌角，就放在一个巨大的身躯前，那身体纹丝不动，好像焊在一张k摇欲坠的钢椅上。那人的卡其布衬衫比德克的大好多号，却紧绷在他肿胀的躯体上，扣子仿佛随时都会绷开。德克想起南下路上见到的那些南方士兵，那是一个诡异的亚种——巨大的肚腹支在细长的双腿上，好像腿是借来的一样。泰尼站起来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只是更大一圈，得有四十英寸长的牛仔裤腿和钢铁腰带才能支撑起那肥肚皮的全部重量。不过他恐怕站不起来——德克刚刚发现，那把亮闪闪的椅子其实是一张轮椅。这人的脸上有种让人不安的孩子气，五官淹没在肥肉的褶子里，却带着一种令人惊惧的青春，甚至可以说是美。德克尴尬地转开眼。另一个人站在泰尼对面的桌边，留着茂密的络腮胡，嘴唇很薄，似乎正用眼神推动什么东西，眼角都是专注的皱纹……

“你是傻子还是怎么的？”那个戴卡车帽的男人转过身，看见德克穿着无业阶层的劳动布工装，手腕上戴着黄铜链子。“贱人，你他妈快滚。我们不想看见你这种人。”他转身继续观战。

有人在下注，有人在跟。他们拿出来的都是硬通货、老玩意儿：有邮品店出售的印有自由女神像的美金纸币，有铸着罗斯福头像的十美分硬币，一些谨慎的赌徒扔下的纸币还经过塑封。三架红色飞机组成的编队出现在一片烟雾中，全是福克D.VIIS。房间里顿时静下来，福克飞机在两百瓦的灯泡下庄严地盘旋。

一架蓝色的斯帕德忽然横空出世，另有两架紧随其后，从昏暗的天花板上俯冲下来。人们开始骂娘，只有一个人在笑。福克飞机编队被完全冲散，其中一架几乎俯冲到桌面上，也没能甩掉身后的斯帕德，只得在绿色的桌面上疯狂地“之”字飞行，但敌人仍紧咬不放。福克试图爬升，然而高度太低，升角又过于陡峭，它完全失速，落在了桌面上。

有人伸手拢过一大堆银色的十美分硬币。

福克已经寡不敌众，其中一架被两架斯帕德尾随，一枚细细的曳光弹掠过它的驾驶舱。福克向右陡转，一个英麦曼滚转，竟到了斯帕德后方，它猛然开火，前方的双翼飞机挣扎坠落。

“干得好，泰尼！”人们把桌子围得更紧了。

德克惊呆了，好像再世为人。

“弗兰克卡车休息站”位于城外两英里的商业车专用道路上，德克坐公共汽车来时下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地方。他从车辆和混凝土防撞栏之间穿过，向休息站走去，八节相连的巨大卡车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扬起的风险些将他吹倒。卡车停靠站很容易下手，人人都当他是卡车司机，他可以悠闲随意地逛遍整间礼品店。投影湿件晶片货架就在一摞韩国牛仔衬衫和一件挡泥板展品之间，货架上方挂着一对不停旋转的龙，也不知是在打架还是干那事儿。这里就有他想要的游戏：一张晶片上标着“斯帕德对福克”，他拿起晶片只花了三秒钟，随后更加迅速地将磁片扫过通用防盗条。在华盛顿时，那些条子都懒得收缴他的磁片。

出门前他又顺了两只编码器，还有一个小小的巴唐影像锐化遥控器，那玩意儿看起来像古老的助听器。

他随便找了一家宿舍楼，在出租台输入一条命令。他失去福利权后一直都用这条命令，从来没人检查，州政府只照房间数付钱。

小屋里飘着一股尿臊味，有人在墙上写了“坚决守卫无政府解放前线”的标语。德克踢开墙角的垃圾，背靠墙坐下，撕开晶片盒。

盒子里面有一张叠好的说明书，上面画着各种环飞、侧滚与英麦曼滚转，还有一管生理盐糊，以及一张写着操作方法的电脑清单。塑料晶片本身白色的，两面分别画着蓝色和红色的双翼飞机及标志。他将手中的晶片不断翻转：斯帕德与福克，福克与斯帕德，红色，蓝色。他在巴唐感应器的表面抹上生理盐糊，装在脑后，然后将巴唐光纤带插入编码器，再将编码器电源插入墙上的插座，最后将芯片塞进编码器。这是一套印尼廉价货，程序运行起来让头骨嗡嗡鸣响，颇为不适。程序运行完了，一架锃亮的天蓝色斯帕德飞机反复从他面前几英寸的地方掠过，异常逼真。它和那些细节极度讲究的博物馆模型一样，有种奇异的生命力，但他必须全神贯注，稍一走神飞机就会失焦，变得模糊混沌。

他一直练习，直到耳后感应器的电池耗尽，然后他靠在墙上，坠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只有蓝天白云的宇宙里飞翔，没有高低上下，也没有那片会令飞机坠毁的绿色原野。

他在炸磷虾的臭气中醒来，饥饿难熬。他身边没有现金，但这楼里住着不少学生模样的人，总会有人想买个编码器的。他拿起偷来的另一只编码器走出房间，旁边不远就有一扇门，门上的海报写着：隔壁就是一个精彩的宇宙！文案下面是满天繁星，星团都是彩色药片构成的——那是从制药公司广告上撕下来的安眠药片素材。这些药片盖住了海报上原本的图片，那上面画着从他出生前便开始建设的“宇宙殖民地”，上面写着“让我们出发”。

他敲敲门，门打开了一条两英寸的缝，保险链还挂着，后面是一张女孩的脸。“什么事？”

“你肯定以为这是偷来的。”他把编程器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因为这是全新的，几乎还没开封，上面还有条形码。但是，听着，我不想讨价还价，你出其他地方一半的价钱就能得到它。”

“哇，真的？不骗人？”门缝里露出的半张嘴扭出一个奇怪的笑容。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松松握拳，放在他下巴的高度。“瞧这儿！”

她的手上有一个洞，一条黑色隧道，顺着胳膊通向上方，里面有两盏小小的红灯——那是老鼠的眼睛。老鼠向他跑来，渐渐变大，还闪着光芒。一只灰色的东西冲过来，跳向他的脸。

他尖叫起来，扬起手挡住那东西，双腿扭在一起，摔倒在地，编码器在身下碎裂。

就在他摔倒的时候，编码器上的硅酸碎片从地上弹了起来，刺进了他的脑袋，很痛，真的很痛。

“哦，天哪！”门锁打开了，女孩俯身看着他。“喂，听我说，起来。”她垂下一条蓝色毛巾。“抓住这个，我拉你起来。”

他泪眼蒙陇地看着她。这是个女学生，一副饱食终日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绒衫，又齐又白的牙齿简直可以当信用担保书。她一只脚踝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脚踩上有纤细的汗毛，就像婴儿一样）。她留着一头起伏不平的日式发型。有钱人。“那破玩意儿可是我的晚饭钱呐。”他伤心地说，一把抓住毛巾，任她将自己拉起来。

她一边微笑，一边迅速退开。“让我来补偿你吧，”她说，“你想吃东西吗？刚才只是个投影而已，你还好吗？”

他跟着她走进房间，警觉得好像走进陷阱的动物。

“天呐，这是真正的奶酪……”他坐在一张弹簧沙发上，沙发一侧是一只四英尺高的泰迪熊，另一侧是一堆软盘；房间地板上的书、衣服和纸张一直堆到脚踝。而她变出来的食物——高德干酪、罐头牛肉和绝对正宗的温室麦饼——仿佛来自《一千零一夜》。

“嘿，”她说，“我们对无业人员的招待还不错吧？”她叫南斯·贝特多夫，十七岁，父母都有工作（这些贪婪的坏蛋），在威廉玛丽学院读工程专业。她门门功课都考第一，只有英文不行。“我猜你一定是受不了老鼠。你是有老鼠恐惧症吗？”

他看看旁边的床，那不过是地上的一个鼓包。“没有。它只是让我想起了别的东西，仅此而已。”

“什么东西？”她蹲在他面前，宽大的绒衫下露出一条嫩滑的大腿。“嗯……你有没有见过……”他不由自主地提高声音，迅速地说，“华盛顿纪念碑，晚上的时候？它顶上有两盏小……红灯，大概是飞行警示灯。我，我……”他颤抖起来。

“你怕华盛顿纪念碑？”南斯大喊着笑倒在地上，两条麦色长腿在空中乱瞪。她穿着绯红色的比基尼内裤。

“我宁死也不想再看它一眼。”他平淡地说。

她收住笑，坐起来，仔细端详他的脸，雪白平整的牙齿咬住下唇，迟迟不愿开口。最后她终于说：“脑锁？”

“对，”他苦涩地说，“那些浑蛋说，我永远不能再回华盛顿。然后他们就大笑起来。”

“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是个贼。”他还不想告诉她，他真正的罪名是商店惯偷。

“很多老一代电脑黑客一辈子都在给机器编程。你知道吗？人脑他妈的半点也不像机器，完全不像。人脑和电脑程序的运行方式根本不同。”德克曾上百次在寒冷空洞的夜里与陌生人为伴，他熟悉这种尖厉而绝望的呢喃，这种漫长而反复的吟诵，这是孤独的人偶然遇见听众时的喋喋不休。南斯沉迷其中，德克一边点头，一边打哈欠，不知道等会儿跟她上床的时候，会不会直接睡着。

“吓到你的那个投影是我自己做的。”她环抱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说，“是为了防抢劫，你知道吧？我刚好带在身上。你想卖那只破印尼编码器给我，这事太搞笑了，我就在你身上试了一下。”她向前靠过来，又伸出双手，“你瞧这里。”德克往后一缩。“不，不，没事的，我发誓，这个不一样的。”她摊开手掌。

那里有一朵蓝色火焰独自舞动，完美无缺，不停变幻。“看看这个，”她惊异地说，“看看呀。这是我自己编的程序。这可不是七帧影像的破活儿，而是一个连续的两小时循环，七千两百秒，没有一秒是重复的，每一个瞬间都各有特点，和雪花一样！”

焰心像晶莹的冰川，光芒四射，随后旋转消失，残存的影像却仍明亮锐利，刺痛了他的眼睛。德克眨了眨眼，残像里都是人，微小的、漂亮的、赤裸的人，都在做爱。“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站起身，赤裸的双足从光滑的杂志上踏过，将一堆打印纸从一个粗糙的木头架子上扫开。他看见一排整整齐齐的小仪器，外表简洁，全是定制产品，定然价格不菲。“这都是我的高级货。这是影像锐化器。这是快删元件。这是脑图一对一功能分析仪。”她祷告般吟诵这些名字，“量子闪烁稳定器。程序切割器。还有一架影像装配仪……”

“你做这么一小朵火焰需要这么多东西？”

“没错。这都是最尖端、最专业的投影湿件装备，比你以前看过的领先好几年。”

“嘿，”他说，“你知道‘斯帕德对福克’吗？”

她笑了起来。他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便伸手去拉她的手。

“不准碰我，狗娘养的，你绝对不准碰我！”南斯尖叫起来，朝后倒下，头重重地撞在墙上，脸色惨白，身体惊慌地颤抖。

“好！”他扬起双手。“好啦！我不会靠近你，好吧？”

她畏缩地躲开，眼睛圆睁，一眨不眨，泪水慢慢从眼角溢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下。她终于摇了摇头。“德克，对不起。我早该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一种不安的感觉浮上心头，其实他已经明白了。想想她抓住头的样子，还有手掌微微接挛不断开合的样子。“你也有脑锁？”

“对。”她闭上双眼，“贞操锁。我的浑蛋父母买的。我不能忍受任何人碰我，甚至不能离我太近。”她又睁开双眼，眼里充满仇恨，“我根本就没做过什么坏事，他妈的什么都没做。他们都有工作，想到我也要找工作他们就会激动得那话儿硬邦邦的，连尿都尿不出来了。他们害怕，你明白的，害怕我接触到性之类的东西就会荒废学业。等到脑锁取掉的那天，我就要去跟最卑贱的、最龌龊的、最航脏的……”

她又抓住了自己的头。德克跳起来，从她的药箱里翻出一瓶复合维生素B，自己塞了几粒到兜里以备不时之需，又给南斯拿了两粒，再倒了杯水。“来，”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说道，“这个能让你平静一些。”

“是的，是的。”她答应道。然后，她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你肯定觉得我是个烂人。”

灰狗车站里的游戏房几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十四岁的长下巴孩子。他独自俯身看着游戏机，在北大西洋的模糊网格中部署彩色的潜艇舰队。

德克悠闲地走了进去，靠在一面涂着厚厚绿瓷的煤渣砖墙上，全身焕然一新。他已经脱掉无业游民的装束，换上了从慈善旧货店顺来的牛仔裤和T恤衫，他还从一座安保松弛的宿舍楼桑拿房里找到了一双袜子。

“哥们儿，有没有看到泰尼？”

屏幕上的潜艇像彩色小鱼一样蹿来蹿去。“那得看找他的是谁。”

德克从左耳后取下遥控器，斯帕德如蜻蜓一般，轻盈地从游戏机上面翻滚而过，如此完美而真实，仿佛这个房间才是幻象。他操纵斯帕德从离玻璃几毫米的地方掠过，充分利用了游戏机屏幕上的地面效果。

那小孩连头都懒得抬。“杰克曼台球室，”他说，“沿里士满路走，到余品店那边。”

德克让飞机抬升、消失。

在一栋古老砖楼里，杰克曼台球室占据了三层的大部分空间。德克先找到了“百思买”战争余品店，然后才在一间黑糊糊的大堂上方看到已经坏了的霓虹灯标志。楼前的人行道上散布着另一种“余品”——伤兵，其中有些甚至是印度支那战争时期的老兵。那些把眼睛留在了亚洲阳光下的老人们蹲在那里，旁边则是一些不停抽搐的年轻男人——他们在智利吸入了太多神经毒素。陈旧的电梯门在身后吱呀地关上，德克感觉好多了。

幽深的房间那头，一只落满尘灰的胡椒博士钟告诉他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杰克曼台球室比他老二十岁，封存在一层黄糊糊的尼古丁、光蜡和头油之中。钟的正下方是谁家爷爷的获奖照，相框里的陈旧照片像光滑的深褐色蟑螂翅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注视着德克。这里有台球碰撞、滑动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弯下腰击球，工靴在油毡地面上拧动，发出尖厉的声音。绿色灯罩上高高地挂着一串褶皱纸做的圣诞铃铛，已经褪成玫瑰枯萎的颜色。德克看了看四面乱糟糟的墙壁，上面没有影像锐化器。

“如果有需要的话，就会拿一个进来。”有人在旁边说。德克转过身，与一个戴钢架眼镜的光头男人目光相接。“我叫克莱恩，鲍比·厄尔。你不像来打台球的，先生。”鲍比·厄尔的声音和姿态中并无一丝威吓之意。他从鼻梁上取下钢架眼镜，用一卷纸巾擦拭厚厚的镜片，令德克想起一位曾耐心教他装配逆行生物芯片的教师。“我是来赌钱的，”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塑料牙齿，“我知道自己看起来不像。”

“我找泰尼。”德克说。

“这样啊，”鲍比·厄尔又戴上眼镜，说道，“恐怕你找不到他了。他去贝塞斯达的老兵服务处清洗管道了。反正他也不会跟你赛飞。”

“为什么？”

“这个嘛，因为你不在圈子里，否则我应该认识你。你飞得好吗？”德克点点头。鲍比·厄尔朝台球室的另一头喊道：“哟，克莱伦斯！把影像锐化器拿出来。咱们这儿来了位赛飞的。”

二十分钟后，德克输掉了他的遥控器和身上所有的现金，然后从“百思买”门口的伤兵们面前走过。

“我告诉你，孩子，”鲍比·厄尔搭着德克的肩膀带他回到电梯口，慈祥地说，“你赢不了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你明白吗？我当年只是个普通步兵，只吃过十五次亢奋剂——或者是到二十次。我空战水平根本不行。泰尼从前可是飞行员，一直亢奋到底的那种，细胞膜弱化得厉害……你永远也没法打败他。”

夜色清凉，德克却涨红了脸，愤怒与耻辱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烧。

“上帝啊，这东西可真糙。”南斯看着斯帕德飞机对一堆粉色内衣扫射，忍不住说道。德克蜷在沙发上，从耳后取下她亮闪闪的博朗牌小遥控器。

“你别管我的事，肯定能找到工作的富二代小姐……”

“嘿，别生气！这不是你的错，只是技术问题，你这张晶片真的很低级。在市面上大概还算不错，但和我在学校做的东西比，就——嘿，让我帮你把它的程序重写一遍吧。”

“什么？”

“我会将它升级。这些破玩意儿都是用十六进制写的，因为业内的程序员都是淘汰下来的电脑黑客，只会用十六进制思考。让我把它拿到系里的读取分析器上，做几个改动，转译成现代湿件语言，再把冗余的中间程序都去掉，就能提高你的反应时间，把反馈回路缩短一半，让你飞得更快更好。我能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职业选手，一流的！” 她吸了一口水烟，笑得弯下了腰，呛了自己一口。

“这合规矩吗？”德克怀疑地问。

“嘿，你说为啥有人买金丝的遥控器？为了显摆？瞎扯。金丝导电性能更好，反应时间能减少几纳秒。这游戏全靠反应时间啊，孩子。”

“不对。”德克说，“如果是这么简单的事，别人肯定已经做过了。泰尼·蒙哥马利肯定早就做过了，他肯定会有最好的装备。”

“你压根儿没听我说话吧？”南斯将水烟枪斜放在地板上，椋色液体流了出来。“我用的东西比你在市面上能看到的全都先进3年。”

“别逗我，”德克沉默良久后说，“我是说，你真的能办到？”

德克的感觉就像从福特老爷车换成了路特斯93T，只要思绪微微一动，斯帕德就能作出反应，还有梦幻般的操控性能。他在游戏厅里连玩了几个星期，分文未输。他跟本地少年对战，成批击落他们的飞机。他迭出险招，不断炫技，花样百出……

直到有一天，德克正把赌本揣进兜里时，一个高高瘦瘦的黑人从墙边站起来，看着德克手里的塑封钞票笑起来，一颗红牙闪闪发亮。“你知道吗，”他说，“我听说有一个会赛飞的小鬼在跟小孩子们对战。”

“上帝啊，”德克一边往海藻棒上涂丹麦黄油一边说，“我飞赢了所有的老黑。他们飞得其实不赖。”

“真不赖，亲爱的。”南斯咕哝道。她正在做自己的期末项目，勤勤恳恳地把数据输入一台机器。

“你知道吗，我觉得这都是因为我在这事儿上太有天赋了，你知道吗？你的程序的确给了我一些优势，但我也得有水平才能驾驭。我真的出名了，你知道吗？”他激动地打开收音机，刺耳的迪克西兰爵士铜管乐响了起来。

“嘿，你能不能关掉那个？”

“不能，我只是——”他转动旋钮，舒缓浪漫的曲调飘了出来。“来，站起来，咱们跳舞吧。”

“嘿，你知道我不能——”

“你当然可以，甜心。”他把那只巨大的泰迪熊扔给她，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条棉布拼接裙，握住裙子的腰和袖子，把裙子领口塞到下巴底下。裙子上有广藿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汗味。“来，我站这里，你站那边。我们来跳舞。明白了吗？”

南斯轻轻地眨眨眼，站起身来，紧紧抱住泰迪熊。他们互相凝视，缓缓舞动。她渐渐流下泪来，脸上却仍然带着微笑。

德克正做白日梦，想象自己就是泰尼·蒙哥马利，脑回路与自己的垂直起降喷气机直接相连，飞机随着他最轻微的神经信号而动作，他的反射能力无限提高，亢奋剂不断注入血管中。

南斯的地板变成了丛林，她的床成了安第斯山脉下的平原，德克让斯帕德以极限速度飞行，好像它是一架有全套接口的互动式战斗机。数字化皮下注射器往他的血液中缓缓注入高效能提升混剂，感应器接人烦内。他在玻利维亚雨林上方蓝绿色的天空中拉出一个超音速急转。这种时候，泰尼会感觉到操控器表面的空气流动。

在他下方，士兵在丛林中秘密前进，上臂缠着亢奋剂包，里面的一支蓝色塑料管中存着一剂救命液体，它可以在战斗中给他们一点点与死亡缠斗的疯狂。这些士兵一周能得到的亢奋剂大概只够用十分钟。他却完全不一样——超低空飞行，神经反射全部激发到极限，躲开地面部队所有的侦察，直到飞抵敌人头顶放出光气弹。等他们射出第一发子弹的时候，你早已远去……仅仅是维持这种状态就需要持续的亢奋剂输入。与垂直起降喷气机之间的直接神经界面还会双向传输信息，颅内感应器会检测体内生化状态，决定何时打开闸门，对人体来一次高剂量输入，让他取得战斗中的优势。

这样的剂量会损耗他的身体，持续腐蚀他的大脑表面并消解脑细胞膜。如果不尽快抽身离开，他就会落得个“脑细胞弱化”的下场，即神经反射过快导致身体无法承受，而决定是战是逃的反射会完全混乱……

“无业游民，我得了最高分！”

“啊？”德克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南斯撞进门来，把书包和书都扔在身边的书堆上。

“我期末可以免考了，因为我的毕业项目太棒了。教授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作品。呃，你能不能把灯光调低点儿？我眼前色彩乱飞。”

他照办了。“给我看看。让我看看你神奇的作品。”

“好，没问题。”她抓起他的遥控器，踢开床上的东西，站在上面摆好姿势。她的手中闪出一颗火星，随即燃成火焰，沿着她手臂上的一条水银线蔓延而上，绕住她的脖颈，变成了一条蛇，长着三角形的头和闪动的长舌。色彩都熔化了，橙色与红色在她的双乳之间滑动。

“我给它起名叫‘火蛇’。”她骄傲地说。

德克靠近了一点儿，她慌忙退开。

“对不起。这和你上次的火焰一样吧？在里面能看见那些做爱的小人儿。”

“有点儿像。”火蛇向下流到她的腹部。“下个月我要用拼接定位程序把两百个单独的火焰程序拼起来，做成视觉效果。然后我要把大脑里的人体影像储存进去，让它自行移动。这样完全不需要意念控制，它就会在我身上游走。我可以带着它跳舞。”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如果这些活儿都还没做好，我怎么已经看到了呢？”

南斯咯咯笑起来。“这就是最妙的地方一-我还有一半的工作没做呢，我没时间把这些片段整合进一个程序。打开收音机好吗？我想跳舞。”她踢掉鞋子，德克调出一个震耳欲聋的频道，又在南斯的要求下将声音关得几乎微不可闻。

“我搞到了两剂亢奋剂。”她在床上蹦来蹦去，舞动双手，好像巴厘岛的舞娘，“用过这玩意儿吗？真是妙不可言，能让你完全集中注意力。你瞧。”她像跳芭蕾一样踮起脚尖，“我以前从来做不到这样。”

“亢奋剂。”德克说，“我上次听说，有人卖这个被捕了，在陆军服了三年苦役。你怎么搞到的？”

“我跟研究生院的一个老兵做了个交易，她上个月退学了。这玩意儿给了我完美的视觉，闭上眼都能继续保持投影，在脑中组装这个程序就成了一眨眼的事儿。”

“只用了两剂，嗯？”

“只用了一剂，我留下了另外一剂。老师对我的项目赞不绝口，决定支持我去参加一次面试。弗西沃伦公司的一个招聘员两周后就来学校，老师要把我和我的程序一起推销给他。我要提前两年毕业，直接工作，不需要经过监禁，也不用付两百美金。”

火蛇盘成一只燃烧的皇冠。想到南斯就要离开他的生活，德克感到既怪异又惊恐。

“我是女巫，”南斯唱起歌来，“湿件女巫。”她从头上拽掉衬衣，扔了出去，精巧高耸的乳房随着她的舞蹈自由而优雅地晃动。“我会到达……”她现在唱的是一首流行歌曲，“顶……峰！”她小小的粉红的乳头竖立起来，火蛇舔过乳头，随即奔离。

“嘿，南斯，”德克不安地说，“安静点儿，好吗？”

“我在庆祝！”她把大拇指挂在闪亮的金色内裤上，火焰在她的手和腹股沟上盘旋。她又歌唱起来：“我是处女神，宝贝，我就有这魔——力！”

德克转开脸。“我得走了。”他喃喃说。他得回去打飞机了。他在想，她把另一剂亢奋剂藏在了哪里？每个地方都有可能。

圈内是有惯例的，这是不成文的论资排辈的规矩，如同中式园林一样繁复。即便德克声名鹊起，红得街知巷闻，可赛飞名人也不能随意向人挑战，必须逐级往上爬。但是，如果你每晚都赛飞，永远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如果你足够牛……你也可以爬得很快。

德克以一架飞机的优势领先。这是一场三对三的巡回赛，观众不多，大概十几个，但却是一场鏖战，围观的人都兴奋地呐喊。德克沉浸在战斗带来的疯狂的平静中，突然意识到观众都安静了，他看到人们骚动起来，互相交换眼神，目光都投到他身后。他听见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在平静地击落了对手的第二架飞机之后，才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泰尼·蒙哥马利来到了杰克曼台球室。他用一只尚未完全瘫痪的手，控制轮椅在棕色的油毡上悄无声息地碾过。他的表情坚定、空洞又平静。

在那一瞬间，德克就损失了两架飞机。一架是因为分辨率下降——注意力分散导致飞机变得模糊，然后就被影像锐化器给抹除了；另一架则是因为他的对手真的很能打。那哥们儿来了一个螺旋翻滚，速度急降，溜到了旁边，德克的飞机从旁飞过，被扫射击中，起火坠毁。场上最后两架飞机在同一高度以同一速度飞行，都在转弯时试图抢位，于是飞成了环状。

观众让开一片空地，泰尼的轮椅来到桌前，鲍比·厄尔·克莱恩跟在他身后，身材高挑，态度随和。德克与对手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将飞机从台球桌上空召回，静等他发话。泰尼淡淡一笑，小小的五官挤在他苍白病态的脸中间，一只手指在银色扶手上轻轻抖动。“我听人说起你。”他直视德克，柔和的声音惊人地甜美，像个小女孩。“我听说你飞得很好。”

德克缓缓点头。泰尼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柔软饱满的嘴唇自然地噘起，像是在等待一个吻。他用明亮的小眼睛打量德克，并无恶意。“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有多能干。”

德克再次迷失在冷酷的战争游戏中。敌机拖着烟火坠下，炸开，从桌上消失。泰尼不发一言地转开轮椅，朝电梯那边驶去。

德克收起自己赢到的钱，鲍比·厄尔走到他身边，缓缓说道：“他想跟你赛飞。”

“是吗？”德克还远远不到挑战泰尼的级别。“别是什么骗人的花招吧！”

有个人原本预定明天从亚特兰大过来，但临时取消了。泰尼想找个新人赛赛，所以你才有机会挑战蓝马克斯。”

“明天？周三？我没什么时间准备了。”

鲍比·厄尔温和地笑起来。“我看也没什么关系。”

“为什么，克莱恩先生？”

“孩子，你没那水平，明白吗？你不可能出人意料。你飞得和新手差不多，只不过更快点儿，更顺点儿。你明白我想说啥吗？”

“不太明白。你要押上点什么吗？”

“说老实话，”克莱恩说，“我就是来赌博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小笔记本，舔了舔铅笔头。“赌你五赔一。绝对不会有更公平的赔率了。”

他看德克的眼神简直有些悲伤。“泰尼就是天生比你强，你没希望的，孩子。他一无所有，根本离不开那该死的轮椅，他活着就是为了这该死的游戏。如果你以为自己能赢过为赛飞而活的人，那就是自欺欺人。”

德克坐在咖啡吧里，握着杯子的冰冷双手不断颤抖，脑中极度眩晕。里士满路对面是一家肯德基，诺曼·罗克韦尔画的山德士上校面无表情地看着德克。“克莱恩说得对，”德克对上校说，“我可以与泰尼对战，但我赢不了。”上校回望他，眼神平静稳重，但不算友善。上校将咖啡吧、“百思买”和里士满路的整个破烂王国尽收眼底，他等待着德克承认自己的计划是多么可怕。

“那婊子已经打算离开我了。”德克大声说。柜台后的黑人姑娘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然后迅速转移目光。

“爸爸来电话了！”南斯蹦蹦跳跳地走进公寓，重重把门从身后关上，“你知道吗？他说，如果我能拿到这份工作，并坚持6个月，他就会取消我的脑锁。你能相信这是真的吗，德克？”她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吧？”

德克站起身。时机已到，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同置身电影之中。“你昨晚为什么彻夜不归？”南斯问。

他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像一张人皮面具。“你把亢奋剂藏在哪里了，南斯？我要用。”

“德克，”她努力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德克，那是我的，是我的药。我需要它，我要参加面试。”

他轻蔑地笑了。“你有的是钱，你还能搞到新的。”

“周五前搞不到！德克，你听我说，这次面试真的很重要，我这辈子是好是坏全指望它了。我需要那剂药。我只有那一剂！”

“宝贝，你他妈的有整个世界！你看看自己身边——6盎司的金色黎巴嫩肉丁、罐头凤尾鱼，还有无上限的医疗保险。”

床边堆积着脏床单和皱巴巴亮闪闪的杂志，她踩在上面，一步步踉跄退开。

“而我呢，我从来都不曾有过这一切，不曾在生活中有过任何机会。现在我有了，只此一次，两个小时后有场比赛，我他妈的一定要赢。你听见了吗？”他努力激起自己的愤怒，只有足够愤怒，他才能做出那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南斯扬起一只胳膊，伸开手掌，但他早有准备，一把拍开她的手，连那条黝黑的隧道都没看到一眼，更不消说那些红色的小眼睛了。他俩一起倒在地上，他压在她身上，她的呼出的气体喷到他脸上，炽热而急促。“德克，德克！我真的需要那玩意儿，我的面试，那是我唯一……我要……我要……”她挣扎着转开脸，对着墙边哭泣，“求求你，神啊，求求你不要……”

“你把它藏在哪儿了？”

南斯被他压在床上，身体开始痉挛，在痛苦与恐惧中抽搐。

“在哪儿？”

她的脸已经失去血色，泛着死灰，眼中溢满恐惧。她的嘴唇在扭动。太晚了，他已经越线了，已经停不下来了。德克觉得恶心，但在某种程度上，在他内心深处，他又很享受这个过程。

“在哪儿呢，南斯？”他缓缓地、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庞。

在杰克曼台球室楼下，德克的手指落在电梯按键上，迅捷如同黄蜂，优雅好似蝴蝶。他浑身充满了能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电梯还在上行，他迅猛地取掉墨镜，看着满是模糊指印的金属墙上反射出自己的影子，笑了起来。他的瞳仁如同针尖，几不可见，但他眼前的整个世界充满色彩与光亮。

泰尼已经在等候。他看着德克的虹膜，看着德克动作里夸张的平静，也看出了德克假装并未服药的笨拙模样。残疾人泰尼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嗯，”他用那种女孩子气的声音说，“看来有好东西等着我呢。”

马克斯勋章挂在他轮椅的一根管子上，德克站好位，向他鞠了一躬，并无嘲讽之意。“我们开始吧。”作为挑战者，他采取了防守战术，调出的飞机影像处于一个保守的高度，足够俯冲，也来得及对泰尼从上方的突袭作出反应。他耐心地等候着。

是旁边的人群给了他提示。一个亮色头发的胖小子好像吓了一跳，一个眼神空洞的白人则微笑起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睛慢慢转动。在服过亢奋剂之后，他眼里的那些脑袋的动作都像凝固了一样，他只花了大概三纳秒便找到了进攻的来源。德克猛一抬头——

狗娘养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三架福克飞机直接从两百瓦的灯泡上俯冲下来，而他在泰尼的引诱下直视了灯泡，瞬间完全失明。德克紧紧闭上泪水狂涌的双眼，拼命保持飞机视像。他将编队左右分开，各自迅疾翻转半圈，随后回到原编队里。他只能随机闪躲，因为他根本看不到敌方的战机在哪里。

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有人拍下硬币，喧闹声似乎已与决战的节奏完全脱节。在种种声音里，德克听见了泰尼的笑声。

他的视力恢复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一架斯帕德已经起火坠毁。福克以一对一和二对一尾随在他幸存的两架飞机后面。比赛刚开始不过三秒，他已经损失了一架飞机。

他不断闪躲，不让泰尼瞄准锁定。身后只有一架敌机的斯帕德不断绕圈，另一架则飞向泰尼和灯泡之间的盲点。

泰尼的表情异常平静，之前那种隐约的失望甚至蔑视已经被宁静淹没。他的飞机静静尾随，等待时机对德克发难。

就在到达盲点之前，德克的斯帕德忽然急刹，两架福克扑了个空，猛然向两侧急拉，不断旋转，重新抢位。

斯帕德又猛然俯冲，下方的第三架福克刚好被德克的另一架飞机诱到这里，火力扫过它的两翼和暗红色的机身。福克似乎并无反应，那一瞬间德克还以为自己失手了，随即，那红色小机器向左倾斜，拖着黑色浓烟坠落了下去。

泰尼皱了皱眉，完美的嘴边露出不快的细纹。德克笑了。一比一平，泰尼继续占据有利地位。

两架斯帕德都被咬得很紧。德克将两架远远分开，又从桌子两边拉到一起，径直飞向对方，消解了泰尼的优势——任何一架飞机开火都会击中他自己的飞机。德克的飞机加速到最高，向着对方机头直冲过去。

就在两架飞机相撞前的一瞬间，德克让它们上下错开，同时向福克开火，随即转弯。泰尼早有防备。空中火光四射，随后一架蓝机与一架红机向相反方向飞开，留下另外两架在半空纠缠，机翼相接，扭成一团，随后撞在一起，坠落到下方的绿毡上。

比赛才开始十秒钟，已经有四架飞机坠毁。一个黑人老兵抿起嘴唇轻轻吹了声口哨，另一个人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轮椅里的泰尼坐得笔直，微微前倾，目不转睛，柔软的双手无力地拉着把手。那种游戏人间的、无所谓的臭模样完全不见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那些人、那张球桌，就连杰克曼台球室本身，对他而言可能都已不复存在。鲍比·厄尔·克莱恩将一只手搭在泰尼的肩上，泰尼却浑然不觉。两架飞机在房间的两头各自努力抬升。德克将自己的飞机顶在天花板上，在雾蒙蒙的房间里看起来模模糊糊的。他扫了泰尼一眼，两人目光碰在一起，尽是寒意。“让我看看你最牛的手段。”德克紧咬牙关，喃喃地说。

他们的飞机又飞到了一起。

亢奋剂效力已至巅峰，德克能看见泰尼的火力在两架飞机之间缓缓移动。为了发射子弹，他被迫将飞机拉近，然后扭转拉起，福克的子弹从他的起落架下掠过。泰尼也同样处于白热状态，不断躲避德克的射击，两架飞机擦身而过，起落架差点儿纠缠在一起。

德克操纵斯帕德转出一个最急的弯，幻觉恰在此时袭来。桌上的毡子扭曲起来，变幻成泰尼曾在战斗中飞越的玻利维亚雨林，四面墙壁向后退去，灰色天空无穷无尽，他感觉到生控战机的金属牢笼在身周合拢。

但是，德克是有备而来的，他知道幻觉必然会出现，也知道自己能够对付它。军方药物的副作用一定是可以战胜的。斯帕德和福克转着圈再次接近，他能看见泰尼·蒙哥马利脸上的紧张，如同在当年丛林上方的天空中战斗。他们飞近对方，感觉到扭转力从仪器上直接输入后脑，肾上腺素从肩后注入，皮肤与机壳合为一体，冰冷的空气急速从身上掠过，与滚烫的金属和汗水味混在一起。曳光弹从他脸上呼啸而过，他向后一靠，看见斯帕德从福克旁边掠过，急速上升，双方都安然无恙。人们已经疯狂了，挥舞帽子，跺脚，就像一群蠢货。德克的目光再次与泰尼相遇。

一种恶毒之意浮上心头，虽然他所有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如同飞机上的碳晶丝，在安第斯山脉上空超速旋转仍能维持飞机不四分五裂——他还是装出一个随意的微笑，眨了眨眼，头微微偏向一边，好像在说“瞧瞧这儿”。

泰尼向那边扫了一眼。

只不过是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德克以赛飞圈历史上最快的速度和最紧凑的角度飞出一个英麦曼滚转——再多一分便已超越了理论极限——追到了敌机的身后。

“看看这一次你能不能逃脱，蠢货。”

泰尼的飞机猛冲向绿色地面，德克紧紧尾随，并未开火，泰尼的位置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中。

泰尼好像在逃跑，就像在真正的战斗中一样，虽然注射了亢奋剂并且极度兴奋，但仍是狼狈而逃。他们已经降到绿毡上空，超低空飞翔。刹住，德克想，然后提升速度。他眼角的余光看见鲍比·厄尔_克莱恩，他脸上有一种可笑的神情，像是哀恳。泰尼的镇定沉着已经完全被打败，一张脸痛苦得扭曲起来。

泰尼惶恐起来，他的飞机俯冲入人群之中，两架飞机在人群中间盘旋翻转。有的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有的人则笑着去拍打飞机。泰尼眼中满是惊慌，像是在诉说永恒的恐惧与拘禁，以及两者无穷无尽的互相磋磨……

恐惧来源于空气中死亡的味道，而拘禁则是因为深陷金属的囚笼开始是飞机，后来是轮椅。德克从他的脸上明白了一切：

战斗是泰尼唯一的自由，他不放过每一个逃脱牢笼的机会。直到一位“爱国者”用一枚古老的防空导弹，将他从玻利维亚蓝绿色的天空中击落，让他一直沦落到里士满路上的杰克曼台球室，直到他最后一次面对褪色台球桌对面那个微笑的致命对手。

德克踮起脚尖，脸上洋溢着昂贵药物导致的特有的微笑。正是这种药物，在泰尼的血肉之躯混着金属一起被人从空中击落之前，就已经把他彻底毁灭。一切都水落石出。他终于明白，赛飞是泰尼还能活下去的唯一原因。他每一天都飘过死亡边缘，又从那金属棺中站起来，再活转过来。他全靠意志支撑才没有崩溃，一旦那样的意志被摧毁，死亡便会如涌泉般喷薄而出，将他淹没。届时泰尼会弯下腰，在自己身上呕吐。

德克终于使出了最后一击。

一片亮光闪过，泰尼的最后一架飞机消弭无形，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我成功了。”德克轻轻说，随即大喊起来，“狗娘养的，我成功了！”

在球桌对面，轮椅中的泰尼身体扭曲，胳膊不断痉挛，头歪在一边肩膀上。他身后的鲍比_厄尔·克莱恩满眼怒火，紧盯着德克。

这个赌客抓起马克斯勋章，用绶带包起一沓压膜纸币，猛地朝德克脸上扔过来。德克毫不费力，悠闲地在空中抓住了它。

在那一瞬间，这个赌客恨不得越过桌子，扑到他身上来，但是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住。“鲍比·厄尔，”泰尼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耻辱，“你得带我……离开这里……”

克莱恩僵硬而愤怒地推着他朋友的轮椅转身离开，走进阴影中去。

德克仰天大笑。苍天在上，他感觉棒极了！他把马克斯勋章塞进衣服口袋里，那玩意儿冷冰冰、沉甸甸的；钱则塞进牛仔裤里。妈呀，他要跳起来了，胜利的狂喜在他身体里跳动，如此美好，如此强大，犹如他曾在灰狗车上看到的树林深处那只健壮雄鹿的腹肌。在这一刻，为了这最终的胜利，他经历的一切似乎都值得。

然而杰克曼台球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围过来祝贺他。他清醒过来，才发现周围都是安静的、充满敌意的脸庞。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他们浑身都散发着鄙视甚至憎恨的气息。在那漫长的一刻，空气似乎在颤抖，害怕暴力打斗随时爆发……就在这时，一个人转过脸，清清喉咙，朝地上啐了一口。人群低声嘟嚷着散去，观众一个个消失在黑暗之中。

德克站在原地，腿上有一块肌肉开始抽动，这是服药后精神崩溃的先兆。他感觉到头顶麻木，嘴里发苦。有那么一秒钟，他必须要用双手抓住球桌，否则就会倒下去，永远倒在他身下鲜活的阴影里。胡椒博士钟下方照片里的死鹿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只需一点点肾上腺素，他就可以脱离这种状态。他需要庆祝，要喝得醉醺醺的，然后不停地说话，一遍遍讲述自己胜利的故事，哪怕牛头不对马嘴，哪怕捏造各种细节，也得吹牛、谈笑。这样一个满天繁星的深夜正合适大聊特聊。

然而，站在安静空旷的杰克曼台球室里，他突然意识到，已经没有人听他说话了。

一个也没有了。

denovo　译

1. 灰狗（Greyhound）,美国一家跨长途商营公共汽车公司。

2. 流浪荷兰人（Flying Dutchman）,传说中一艘永远无法返乡的幽灵船，注定在海上漂泊航行。

3. 诺福克（Norfolk）,美国弗吉尼亚州的城市。

4. 奥斯维格(Oswego）,美国纽约州中北部城市。

5. 马耳他十字（Maltese cross）,马耳他骑i团使用的符号，由四个“V”字尖头相触组成。

6. 此处指的是普鲁士和德意志帝国军队最高勋章——蓝马克斯勋章（Blue Max）。1740年，腓特烈大帝创立功勋勋章（Pour le Merite）0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飞行员想要获得功勋勋章，必须取得8次空战胜利的战绩。1916年，飞行员马克斯·英麦曼（Max Im-melmann）成为首位获得功勋勋章的军人，从此该勋章被称为“蓝马克思勋章”。

7. 福克D.VII型（Fokker D VII），“一战”中德国的著名双翼战斗机。

8. 斯帕德（Spad），“一战”中法国的著名双翼战斗机。

9. 英麦曼滚转（Immelmann），飞行战术动作，拉起机头爬升到接近失速，飞机顺着一边失速的机翼迅速掉头180度下坠，然后俯冲抓回能量。该动作主要用于使飞机迅速掉头，由“一战”德军飞行员马克斯·英麦曼首创。

10. 湿件（wetware），由“硬件”和“软件”衍生出的概念，指人脑。

11. 巴唐（Batang），印度尼西亚省份名。

12. 环飞（loop）,飞行中的战术动作，飞机做垂直方向环形飞行，同时侧轴保持水平。

13. 侧滚（roll）,飞行中的战术动作，飞机绕纵轴做一个完全旋转，并且不改变飞行方向或高度。

14. 高德干酪（Gouda）,荷兰产扁圆形干酪。

15. 胡椒博士（Dr.Pepper）,美国软饮料品牌。

16. 贝塞斯达（Bethesda），美国马里兰州城市，位于华盛顿特区附近，是美国国立健康研究院及海军医疗中心所在地。

17. 路特斯93T(Lotus93T）,由路特斯汽车公司生产的一级方程式赛车。

18. 迪克西兰爵士（Dixieland）,早期爵士乐的一种类型，起源于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后传播到芝加哥和纽约。

19. 光气（phosgene），学名二氯化碳酰，又称碳酰氯，在军事上常被作为毒气弹使用。

20. 诺曼·罗克韦尔（Norman Rockwell,1894—1978）,美国著名插画师，擅长描绘美国式的理想生活。'

21. 山德士上校（Colonel Sanders,1890—1980）,肯德基创始人，其头像为肯德基公司商标。

整垮铬萝米

我们整垮了铬萝米的那个晚上，天儿很热。在外面的商场里、广场上，飞蛾拍打着翅膀扑向霓虹灯，扑向死亡。可是在鲍比的阁楼里，唯一的光线来自显示屏以及矩阵模拟器面板上的红绿LED指示灯。我熟知鲍比模拟器里的每一个芯片。表面看来，它跟常见的仙台小野七代没什么两样，就是人们熟知的第七次代赛伯空间软件。但是，这台模拟器已经被我改造了太多次，在所有的硅晶片里，想找到一平方毫米的原厂电路都不可能了。

我们肩并肩，在模拟器控制台前面等着，盯着屏幕左下角显示的时间。

“动手吧！”时间到了，我发出信号。鲍比已经开始了，他探身向前，用掌根把那款俄罗斯程序推入槽口。他就像一个对格斗游戏信心满满的孩子，把游戏币狠狠地塞进街机里，等着挥手灭掉大群的敌人。一阵沸腾的银色幻光扫过我的视野，矩阵世界在我的脑海里展现开来。

这里就像一块3D立体棋盘，无边无际，完全透明。我们进入网络的时候，那款俄罗斯程序好像突然卡了一下。如果有别人也侵入了矩阵世界的这个区域，他可能会看到一群闪烁的影子从一座小小的黄色金字塔里涌出来。金字塔代表我们的计算机。这款程序是一个虚拟武器，它天生就是要消除其他程序的原始设计，用毁灭性的超高优先级重新写入自己的指令，无论面对多么坚固的防线，都视若无物。

“庆祝一下，”我听到鲍比说，“我们刚刚成为东海岸核裂变监控委员会的监察队……”这就意味着，我们正快速通过光纤线路，畅通无阻，就像赛伯空间里拉响警笛横冲直撞的消防车。在模拟矩阵里，我们直奔铬萝米的数据库而去。我知道前方有高墙等待着我们，尽管现在还看不到。那是暗影与寒冰之墙。

铬萝米，她可爱的娃娃脸像钢铁一样平滑；她的双眼似乎来自大西洋海沟的最深处——冰冷的灰眼睛，存在于可怕的重压之下。人们传说，她会为招惹她的人量身定做各种绝症，那些洛可可风格的奇怪病症会持续许多年，把人慢慢折磨死。关于铬萝米，有各种各样的传言，每一个都令人不安。

所以，我用瑞琪的照片把她覆盖住了。瑞琪跪在一束阳光中，飞尘在光亮中舞蹈，阳光穿过阁楼顶上的钢筋格栅和玻璃板斜照进来。她穿着褪色的迷彩工作服，脚踩半透明的玫瑰色凉鞋，正弯腰在尼龙工具袋里找东西，赤裸的背部曲线玲珑。她抬头向上看，一束浅金色的卷发轻轻挠着鼻翼。她微笑，慢慢扣上鲍比那件旧衬衣的纽扣，磨损的卡其布掩住了她的前胸。她在笑。

“婊子养的！”鲍比说，“我们刚刚通知铬萝米，说我们是国税局的审计程序，带了三张最高法院传票一起来的……准备好动手，杰再见了，瑞琪，也许从此之后，我再也不会见到你。

黑，门厅里那么黑，我们在铬萝米的冰墙内。

鲍比是一个牛仔，寒冰就是他的舞台。“寒冰”是一个缩写，全称是所谓的“电子入侵反击系统”。矩阵世界是一个抽象表征，描述了数据体系之间的关系。如果合法的程序员进入矩阵中自己雇主的扇区，就会被很多闪亮的几何形状包围，这些形状代表公司数据。

在模拟矩阵这个黑白的乌有世界里，有高楼大厦，也有广阔的原野。它们是电子幻象，也是人们共同接受的假设，人们借此处理、交换大量数据。合法的程序员就在寒冰之墙的背后工作，但他们从来都看不到这些壁垒。他们也看不到遮蔽操作行为的暗影之墙，正是这些墙壁把鲍比·奎因这样的黑客和诈骗大师拒之门外。

鲍比是一个牛仔、一个黑客、一个网络神偷。他专门搅扰人类的电子神经系统，在拥挤的矩阵世界里暗中修改数据和信用记录。他是这个黑白的乌有世界的精灵。在这里，你的头顶没有星星，只有高密度的数据源；在更遥远的空中，公司数据组成了浩渺的银河系，军用系统就是那两条冰冷的旋臂。

鲍比生就一副少年老成的脸孔，这样的人在“失意老男孩”俱乐部很常见。那里是网络牛仔、飞天大盗和技术小偷的红灯区。我们俩是搭档。

鲍比·奎因和“自动化”杰克，就是我们两个。鲍比瘦骨伶灯的，脸色苍白，爱戴墨镜。而杰克是那个看起来邪恶透顶，装着肌电假肢的家伙。鲍比搞软件，杰克搞硬件。鲍比在控制台上敲敲打打，而杰克能搞到所有让你如虎添翼的小东西。这么说吧，在鲍比决定整垮铬萝米之前，你要是到“失意老男孩”俱乐部打听一下，酒客很可能会这么介绍我们俩。他们可能还会说，现在的鲍比已经雄风不再，反应变慢了。他已经二十八岁了，算是一位高龄网络牛仔了。

我们两个都精通自己的活儿。可是阴差阳错，我们总也干不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买卖。我知道哪里能搞到最管用的装备，而鲍比是全能型的高手。他往额头上束根发带，倚在椅背上，伸手在键盘上一通狂敲，快得你都看不清楚他在搞什么，而他已经闯过了市面上最强大的寒冰防线。但是有个前提：必须得有什么原因把他的斗志完全激发出来，他才能这么厉害。而这种情况真的不多，鲍比不是一个斗志旺盛的人。我也是那种只要能交得起房租，穿得上干净衬衣就满意的主儿。

但是，鲍比对女孩子有兴趣，女孩就像写着他命运的塔罗牌，给他提供前进的动力。我们从来不谈这个话题，但就在那个夏天，他的水平开始下滑，他去“失意老男孩”俱乐部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虫豸纷纷扑向霓虹，空气中充满了香水和快餐的味道，他时常坐在门口的一张桌子旁，看外面匆匆来去的人群。那些人的影子反射在他的墨镜上，他在审视所有人。他一定觉得，瑞琪就是那个自己盼望已久的人，那张百搭牌，会让他时来运转，让他的生活焕然一新。

我去了纽约，去验验市场上的货色，找找有没有什么热门软件。

芬兰佬的店铺橱窗里有张坏掉的全息广告图，上面写着“残影都市”几个大字，招牌下面的死苍蝇身上至少已经落了四层灰。店里堆着齐腰深的各色垃圾，被人踢起来，撞向被其他不知名的破烂遮挡住的墙壁。压弯的壁板搁架上堆着封皮脏兮兮的杂志，还有黄色书脊的《国家地理杂志》合订本。

“你想要把枪，对吧？”芬兰佬问我。他像基因重组的变种人，能够进行快速挖掘。“你运气真好。我有最新款的史密斯威森408作战枪。氚气瞄准镜安装在枪管下方，看到没，电池隐藏在枪把里。漆黑的夜里都能看到五十码外直径十二英寸的清晰视野，像正午一样明亮。光源最小化设计，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夜战用起来像巫神附体一样厉害。”

我眶当一声把假臂撂在桌上，开始用手指头敲柜台。假肢里安装的发动机像劳累过度的蚊子一样哀鸣。我知道芬兰佬特别受不了这个声音。

“来一把怎么样？”他用记号笔的软笔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杜拉铝假腕关节，“也许你应该换一款安静一点儿的。”

我不理他，让手心的嗡嗡声继续。“芬兰佬，我不需要什么枪。”

“好好好，”他说，“好好好。”

我把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好玩的东西我只有这么一件，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是从泽西的那帮穷小子手里拿到的，就在上周。”

“芬兰佬，以前你什么时候买过不清楚底细的东西？”

“那帮浑蛋看上去挺机灵的。”他递给我一个透明的邮递包裹，透过泡泡垫往里看，那东西有点儿像盒式录音带。“他们有一本护照、几张信用卡、一块表，再有就是这玩意儿了。”

“你是说，他们偷了别人的钱包？”

他点点头。“护照是一个比利时人的。我看着像假的，就丢进煤炉里了，信用卡也一起烧掉了。那块表是真的，保时捷的，挺好的一块表。”

那东西明显是一种插入式的军用程序，取出来一看，像小型突击步枪的弹匣。它的外壳是不反光的黑色塑料，边缘和转角处有金属光泽，看上去已经在外面漂泊了一段日子了。

“这东西我便宜卖给你，杰克。咱们可是老交情了。”

我忍不住笑了。在芬兰佬的店里买到打折的东西，那感觉就像你本以为得拖着沉重的行李走过十个街区长的机场通道，而上帝临时取消了万有引力。

“我看这像是俄国货，”我说，“大概是列宁格勒郊区的污水紧急控制系统。正好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

“你要知道，”芬兰佬说，“我可比你多活了好几年。别那么幼稚，让人觉得你跟泽西来的那群粗人是一路货色。你想让我说什么？说这是克里姆林宫的钥匙？这破玩意儿是干什么用的，你自己去搞清楚。我呢，只管卖东西。”

我买下了它。

没有形体的我们，闪入了铬萝米的寒冰城堡。我们速度很快，非常快。那种感觉就像在侵人程序的波峰上冲浪，悬浮在沸腾的伪电子信号上空。我们又像一块有知觉的油污，沿着水流，顺着暗影之廊直冲而下。

我们的身体在别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一间拥挤的阁楼里，房顶是钢筋和玻璃。我们还有几微秒的时间，也许还来得及撤回那里。

我们伪装成一个审计程序和三张传票，攻破了铬萝米城堡的大门，但是她的防卫系统对这种官方入侵格外戒备。她最尖端的冰层正是为了抵挡搜查令、法令和传票而建造的。我们攻破了第一层大门之后，她的大部分数据就突然消失了，躲到了核心命令语句冰层的后面，这些围墙在我们看来，就是长达几里格的走廊，就是一片暗影密布的迷宫。五条互相独立的陆上通信线路都试图向法律顾问公司发送求救信号，但是病毒已经控制了参数冰层。伪电子信号系统吞没了它们发出的警报，而我们的拟态子程序正在扫描尚未被核心命令层屏蔽的数据。

俄罗斯程序从未被屏蔽的资料中挑出了一个东京电话号码，因为这个号码的通话频率、通话时长和铬萝米回复电话的速度都很可疑。

“好的，”鲍比说，“我们现在伪装成她东京合作伙伴打来的一通防窃听电话。这招应该管用。”

干掉他们，牛仔。

鲍比在女人身上解读自己的未来。女孩对他来讲是一种征兆，就像变幻的天气一样。他可以整夜坐在“失意老男孩”俱乐部，等着季节在他面前展露新的容颜，就像一张牌。

有一天晚上，我在阁楼熬夜干活儿，捣鼓一个芯片。当时我把假肢摘了下来，把一只小型自动机械臂直接插在残肢上。

鲍比进来了，带着一个以前我没见过的女孩。当时我满手的电线和电缆，都卡在残肢的碳基上。通常情况下，如果让陌生人看到我这样子工作，我会有点尴尬。可她径直走过来，观看屏幕上放大的古片图像，然后看到我的机械臂在真空防尘罩下面活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马上就对她产生了好感，事情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瑞琪，这位是‘自动化’杰克，我的搭档。”

他大笑起来，伸手揽住女孩的腰，语调里带着一点儿微妙的提示，我知道今天晚上又只能去住又脏又破的旅馆房间了。

“嘿。”她对我打招呼。女孩个子很高，十九岁，也许二十岁，长得很好看。她鼻梁上有几个小雀斑，恰到好处，眼睛的颜色介于深琥珀色与法式咖啡色之间。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牛仔裤，裤腿卷到小腿肚的位置，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皮带，和玫瑰色凉鞋很相配。

但是现在，当我睡不着觉想起她的时候，她总在蔓延的城市和浓烟边缘，就像一个全息影像，粘在我的视网膜上。我脑中的她总是穿着鲜亮的裙子，这件衣服她肯定穿过一次，就在我们相识的那段时间里。那条裙子挺短的，长不及膝盖，她赤裸的双腿又长又直。她的头发是棕色的，夹杂着一些金发，发丝裹住脸颊。不知何处有风吹起，发丝凌乱，我看见她挥手向我告别。

鲍比装模作样，在一堆盒式磁带里翻找。“我马上就走，牛仔。”我说道，摘下机械臂，重新装上假肢。她一直盯着看。

“你会修理东西吗？”她问。

“所有东西我都会修，不管你想修什么。‘自动化，杰克是修理专家。”我用杜拉铝手指打了个响指。

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微型虚拟体验器，让我看磁带盒盖子上坏掉的铰链。

“明天就可以修好，”我说，“没问题。”

我的天哪，我自言自语，带着浓重的睡意爬完了六段楼梯，来到大街上。这个鲍比老兄的运气为何这么好？居然搞到这么极品的美人儿。如果他的系统奏效，我们很快就会发大财，一夜暴富。我在大街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得意地笑，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铬萝米的城堡正在解体，大块的冰层、暗影闪烁着消失，被俄罗斯程序衍生出的伪电子信号系统吞噬。这些壁垒在我们核心程序逻辑的攻击面前节节败退，直至感染了冰层本身的结构。伪电子信号系统是一种超级模拟病毒，具备自我复制能力，而且极度贪婪。它们不断突变，协调一致，逐渐摧毁并吸收了铬萝米的防御体系。

我们真的使她瘫痪了吗？还是说，某个地方已经警铃大作，红灯闪个不停？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入侵？

狂野的瑞琪，鲍比总是这么称呼她。最初的那几个星期，她肯定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整个繁华世界在她面前暴露无遗，在霓虹灯下明亮清晰。这一切对她来讲都是新鲜的，她有几英里长的商场和广场可以逛，还有那么多的商店和俱乐部。鲍比为她展示世界狂野的那一面，展示万物背后的黑暗和复杂，把这个赛伯游戏所有玩家的姓名和专长都解释给她听。有鲍比在，她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你的胳膊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有一天晚上，她在“失意老男孩”俱乐部这样问我，当时我们三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喝饮料。

“玩滑翔弄的，”我说，“出了事故。”

“在一片麦田上空玩滑翔，”鲍比说，“那个地方叫基辅，我们的杰克老兄在夜空中滑翔，悬挂在夜用可转向降落伞之下，两腿之间夹着重达五十公斤的雷达。有个俄罗斯浑蛋不小心用激光枪烧掉了他的一条胳膊。”

我不记得当时是怎样改变话题的了，总之我换了话题。

我仍试图说服自己，我做那件事不是因为瑞琪对我很主动，而是因为看不惯鲍比对她的态度。我和鲍比是老相识，我们在战后就认识了。我知道他总是把女人作为游戏里计分的筹码，这游戏就是鲍比·奎因与命运的对决，与时间的对决，与城市夜晚的对决。瑞琪出现的时机正好，他正迫切需要一股动力，好让自己继续闯荡。所以，鲍比把她当成了一个象征符号，象征他想要但未曾得到的一切，象征他拥有过又失去的一切。

我并不喜欢听鲍比一遍遍说他有多爱瑞琪，更糟糕的是，我知道他自己相信这些鬼话。严重失恋又火速恢复，鲍比是这方面久经考验的大师，这种事情我已经见证了十几次。我觉得他的墨镜上应该用绿色的幻彩荧光漆打上几个粗体大字：从头再来。他坐在“失意老男孩”的桌子边，一旦看到感兴趣的面孔，他马上就能把此前的所有回忆瞬间清空。

我知道那些记忆都到哪里去了，他把回忆都变成了纪念徽章，那些往事是他大盗生涯中的一道道印迹，就像灯塔，指引他穿过酒吧和霓虹的海洋。还有什么能作为他远航的动力呢？他不贪财，钱本身并不值得他追逐；他干这买卖也不是为了获取压倒他人的权势，他痛恨与权势相伴的那份责任感；他对自己的专业技能有那么一点点自我陶醉，但这并不足以促使他继续努力。

所以，他只能勉强凑合着迷恋女人。

瑞琪出现的时候，他正处在迫切需要一个女人的阶段。当时他的技术快速衰退，知道内情的人在暗中议论，说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凌厉了。他需要做一笔大买卖，而且要快，因为他不懂得任何其他的谋生方式，他的生物钟都设定成了适合大盗生涯的模式：热衷冒险，享受肾上腺素激增的那一瞬间。当每一步行动都准确无误，大批本属于他人的存款流入自己账户的时候，他沉醉于那份超自然的宁静。

那时候他正摩拳擦掌，要再度启程，所以瑞琪受到的冷落远超任何其他女孩。那段时间我一直想向他大声疾呼，告诉他这个女孩就站在他眼前，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完全真实的人，她如饥似渴、精力充沛、百无聊赖、美丽动人、兴奋不已……

大概是在我去纽约找芬兰佬的一个星期之前，有一天下午，鲍比出门去了。他把我们两个丢在阁楼里，等一场雷雨来临。半边天空被穹顶覆盖，这个穹顶始终没有建成；另一半天空上布满乌云，黑色和墨蓝色的雨云。我站在长椅旁，仰面看天，因午后的炎热潮湿而反应迟钝。她触摸了我的身体、我的肩膀，触摸了我露在假肢外面的那道半英寸宽的粉色疤痕。以前触摸过那个部位的人，无一例外都会继续抚摸我的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

但是，她没有往上摸。她的指甲染成了黑色，不是尖尖的，而是修成了椭圆形。她指甲油的颜色只比我胳膊上的碳纤维板的颜色深一点点。她的手指沿着我的胳膊向下，循着纤维板上的一条焊接缝，直摸到镀金的胳膊肘，再继续到手腕。她手指的关节很软，像小孩子。她伸开手指，和我十指相交，掌心抵着我穿孔的杜拉铝手掌。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推开床垫上的杂物。整个下午都在下雨，在鲍比那张床的上方，雨点不断敲打着钢筋和沾满灰土的玻璃板。

寒冰之墙四面分散，像暗影做成的超音速蝴蝶一样飞走、消失。墙壁后面是矩阵世界无尽空间的幻象。那情景像观看一栋预制组装房建造过程的录像，不过是倒着播放的，而且速度很快。这些墙已经灰飞烟灭。

我努力提醒自己，这个地方，还有墙后的那道深谷，都只是表象。我们并没有真的“进入”铬萝米的电脑，只是与它对接了，而鲍比阁楼里的这个矩阵模拟器创造了眼前的幻象……核心数据开始出现，暴露出来，触手可及……我们已经到了寒冰之墙的另一面，眼前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矩阵空间。一千五百万个合法操作员每天都能看到这里的场景，但对此习以为常。

我们周围的核心数据高塔耸入云端，像许多列竖直向上的火车，颜色编码表示不同的访问权限。在透明的虚无空间里，它们的表面涂抹了耀眼的元色，亮到让人难以置信。其中有无数的横向通道连接各处，通道是托儿所中常见的蓝色和粉色。

但是，在矩阵世界的核心地带，寒冰和暗影保护着一些东西，那是铬萝米一切昂贵、隐秘数据的核心，是她的心脏……

我从纽约购物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天光亮度有限，但鲍比显示器上的冰纹亮得耀眼，这是某人电脑防御系统的平面示意图。一道道霓虹光线交错，像装饰派艺术家的祈祷垫一样多姿多彩。我关闭了控制台，屏幕黑成一团。

我的工作台上到处是瑞琪的东西：尼龙包里散落出来的衣物和化妆品，一双鲜红色的牛仔靴，几盘音频磁带，花花绿绿的日文杂志——上面有虚拟体验明星的照片。我把这些东西都堆到工作台下面，把假肢摘下来，然后才想起我从芬兰佬那里买来的程序还装在外衣右边的口袋里。于是我不得不用左手费力地把它拿出来，插进我的老虎钳中，那是珠宝匠专用的钳子，钳口内侧塾着软填料。

钳子夹着那东西的透明防尘外壳，看起来就像老式的音频调节器，播放唱盘的那种。突出的支臂也就一厘米长，连接的可能是调节器上的拾音臂之类的东西。但是，当我把导线接到残肢上的时候，并没有仔细察看那个部分。吸引我的是放大仪，因为黑白画面上展示的正是我的胳膊，它被放大了四十倍。

我用工具检查了一遍，然后拿起激光发射器。这东西有点沉，于是我调节了重量感应器的精度，改为每克相当于四分之一公斤，然后开始工作。放大四十倍之后，这个程序的外形看起来像一辆拖车。

破解这个程序花了我八个小时：三个小时用来检查那东西本身，使用了激光和四打盒带；两个小时用来打电话跟一个科罗拉多的卖家联系；三个小时用来查阅光盘版词典，那东西可以翻译八年前的俄罗斯技术词汇。

斯拉夫文字和字母数字混合信息开始在屏幕上显现，然后扭曲起来，变成了英文。译出的文字并不连贯，有很多脱漏。因为原文中有很多特别的军事缩略语，我从科罗拉多人那儿买来的词典不能辨别。不过我已经大概知道自己从芬兰佬那里买来的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帽，出门想搞一把弹簧刀，买回来的却是一颗中子弹。

又搞砸了，我想，不过是街头斗殴，你抱着一颗中子弹有什么用呢？这个落满灰土的外壳里藏的东西跟我不是一个重量级的。我甚至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脱手，不知道上哪儿找买家。有人买了这东西，但已经死了。他就是那个戴着保时捷手表、拿着比利时假护照的家伙，我从来都没打算与这些人为伍。看来，芬兰佬的那些郊区小喽啰们误伤了一个背景很深的大人物。·

我老虎钳里的这个程序，是一款俄罗斯军用破冰软件，一个杀手级的病毒程序。

鲍比独自回来的时候已是黎明时分。我睡着了，膝盖上放着一袋外卖三明治。

“你想吃吗？”我拿起三明治问他，还没有完全睡醒。我刚刚梦到了那个程序，梦见它饥渴的伪电子信号系统和仿生小程序。在我的梦里，它是一种动物，无形无迹，像流水一样。

他把背包推到一边，坐在控制台前面，敲下一个功能键。屏幕上再次出现了我前一天下午看到的画面。我用左手揉揉眼睛，驱除睡意，这事儿右手还真是做不来。睡觉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俄罗斯程序的事情告诉他。也许我应该自己想办法把它卖掉，把钱留着，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叫瑞琪跟我一起走。

“那是谁的？”我问他。

我记得当时他穿着黑色的棉质连体裤，老旧的皮夹克像披风一样系在肩头。他已经几天没刮胡子了，脸也比平时消瘦。

“是铬萝米的。”他说。

我的胳膊抽搐了一下，开始咔咔作响，恐惧通过碳棒传送到了肌电假肢里。三明治掉到了地上，无精打采的生菜丝和鲜黄色的乳制品散落在脏兮兮的木地板上。

“你完全疯了。”我说。

“我没有，”他说，“你以为她已经识破了吗？不可能，否则我们两个早死了。我租用了蒙巴萨的一个三盲系统，通过一颗阿尔及利亚通信卫星锁定她。她只知道有人在调查她，但是无法追查。”

如果铬萝米已经追溯到鲍比在她冰层上开出的通道，那我们的确就与死人没什么两样了。鲍比的判断应该没错，要不然早在我从纽约回来的路上，可能就已经被她暗中干掉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惹她呀，鲍比？给我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铬萝米，我在“失意老男孩”见过她，有五六次吧。也许她只是到贫民窟来看个新鲜，了解凡人的生活，这种生活可不是她要追求的。她长着漂亮的心形脸庞和一双世上最邪恶的眼睛。在大家印象里，她看起来也就是十四岁的样子，像是某个大型程序的正常形象，有血有肉，正常代谢。她是街头世界制造出来的最不好惹的角色，但又已经不属于街头社会。她现在是本地恶棍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人们传说，早在合成脑垂体激素还是禁药的时候，她已经在做生意了，但是她贩卖激素的日子并不长久，现在她是“蓝色光芒”会所的业主。

“你完全疯了，奎因。你给我一个理由，你为什么要去搞屏幕上那堆玩意儿。你应该马上把它们删除，我是说现在，马上！”

“‘失意’俱乐部的传闻，”他说道，披着皮衣的肩膀耸动了一下，“黑莫伦，和‘乌鸦’简在神侃。简追踪了所有的色情产业链，她说她知道钱都到哪里去了。她跟黑莫伦争论说，铬萝米才是‘蓝色光芒’真正的大老板，她并不只是大人物的傀儡那么简单。”

“这牵扯到那些大人物，鲍比，”我说，“这才是事情的关键，你明白吗？我们说好了不招惹那些大人物，记得吗？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活到现在。”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穷得叮当响，伙计，”他靠在控制台前的转椅里，拉开连体裤拉链，挠他苍白的、瘦得皮包骨的胸部，“也许我们很快就不会那么穷了。”

“我觉得，咱们俩的合作关系已经彻底解除了。”

他冲我笑起来，那笑容真是疯狂、凶焊，又专一。我知道，那时候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这样吧，”我说，“我手里还有些钱。你拿上这些钱去迈阿密，然后再去蒙特哥贝。你需要休息一下，伙计，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

“杰克啊，”他一面说，一面在键盘上敲了些什么，“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屏幕上霓虹祈祷垫一样的图像颤抖了一下，突然活了过来，一个动画程序切入，冰层震荡起来，频率颇有催眠的功效，像一个有生命的曼荼罗。鲍比继续输入指令，冰层的变化慢了下来，图案开始分解，变得没那么复杂了，两种不同结构交替出现。鲍比干得真不错，一流水准，我都不知道他依然那么强。“看看，”他说，“看到没有？等等，那里，那里又出现了。还有那里。这些地方很容易错过，不过这就是关键。每隔一小时二十分钟，就切入他们的通信卫星，插入一段信息。她每周给他们发放的都是负利息，这活儿挣的钱够我们花一年的。”

“谁的通信卫星？”

“苏黎世的，她账户所在的那些银行。那是她的银行存折，杰克。钱都是汇到那个地方去了，‘乌鸦’简说得对。”我呆呆站在原地，都忘记让假肢继续作响了。

“你在纽约怎么样啊，伙计？有没有找到什么可以帮我破冰的东西？不管找到了什么，现在都该拿出来用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强迫自己不看向老虎钳的方向。那个俄罗斯程序还在那里，就在防尘外壳的下面。

百搭牌，时来运转。

“瑞琪去哪儿了？”我问他，然后走到控制台前，假装研究屏幕上变幻的画面。

“跟朋友玩去了，”他耸耸肩，“这些小破孩，全都迷上了虚拟体验器。”他心不在焉地笑了，“为了她，我一定会成功。”

“我出去溜达一圈，考虑考虑，鲍比。你还想让我回来的话，就别碰键盘。”

“我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这一点你很清楚。”门关上的时候，他在我背后说道。

向下，一直向下，程序像过山车一样冲过暗影之墙构成的粗糙迷宫，穿过闪亮的数据塔之间威严的灰色空间，一头猛扎下去。

那是黑冰，这怎么可能，那居然是黑冰。

黑冰已成了业内的神话，“失意老男孩”里流传着很多说法。那是可以杀人的冰层。它不合法，但我们这些人的作为不是都不合法吗？它是一种神经反馈武器，连接一次就足以致命。它就像一段邪恶的咒语，从你的心智深处开始吞噬，吞掉你的整个意识。你会像癍痫发作一样永不停歇地抽搐，直到一切全部消失……

我们正冲向铬萝米的暗影城堡。

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可能会突然感觉无法呼吸，然后是恶心，最后神经活动会停滞。我害怕那段冰冷的咒语，它可能就在前方的黑暗中等着我。

我出门去找瑞琪，在一家咖啡厅找到了她。她和一个戴着仙台改造义眼的男孩在一起。男孩淤青的眼窝周围还有辐射状的缝合线。瑞琪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份鲜艳的宣传单，上面是十几张泰莉·伊萨姆的照片，这个移植了蔡司伊康眼的女孩笑容可掏。

前一天晚上，我把许多东西堆到了工作台下面，其中就有她那个虚拟体验器，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帮她修好的那个。她总是戴着那玩意儿，一戴就是好几个小时，传导带勒在额头上，像一个灰色塑料宝冠。泰莉·伊萨姆是她最喜欢的角色，一戴上传导带，她就神游天外，扮演这位虚拟体验世界的巨星，去体验磁带中录制下来的官能感受。这些神经信号都是模拟的，让瑞琪能体会泰莉·伊萨姆感受到的整个世界——当然只包括那些好玩的事情：泰莉驾驶一架黑色的福柯翼地效应机越过亚利系那州的平顶山；泰莉在西太平洋的特鲁克群岛保护区潜水；泰莉在希腊的私人小岛上与巨富阶层聚会，黎明时分，那些小巧的白色海港纯净得令人心碎。

其实，瑞琪长得就有点像泰莉，肤色接近，颧骨也相似。我觉得瑞琪的嘴唇更厚实，更性感。她并不想成为泰莉·伊萨姆，但那样的工作是她梦寐以求的。加入虚拟体验产业，这就是她的人生理想。对此鲍·比一笑置之，但她跟我谈过这个话题。“我……我要是有一副这样的眼睛，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呢？”她时常这样问我，手里拿着整版的大头照，那是泰莉·伊萨姆，戴着一套蓝色的蔡司伊康眼。她把彩页举起来，与自己的琥珀色眼睛齐平。她的角膜已经整过两次了，但矫正视力仍然不够5.0,所以她想要一副伊康眼。那是明星阶层才用得起的品牌，非常昂贵。

“你还在义眼店干逛呢？”我一面坐下来，一面问。

“泰格刚刚换了一副。”她回答道。我觉得她神情疲惫。

泰格对他的那副仙台眼非常得意，一听瑞琪说起来，就禁不住微笑，但我怀疑他好像只会这么微笑。他的五官长得很好看，是那种去了七次整容诊所换来的千篇一律的“好看”。我想他下半辈子的任何时候都会与最新时尚杂志的封面有些相似，并没有明显抄袭的痕迹，但也毫无特色可言。

“仙台的，对吗？”我也对他微笑。

他点点头。他试图用自以为非常专业的虚拟体验眼神来征服我，装作录制脑波信号的样子。我觉得他看我胳膊的时间太长了。“等肌肉愈合了，就会有非常棒的边缘视觉。”他说道。而我看见他伸手去拿自己那杯特浓咖啡的动作非常小心。仙台眼的缺点很多，深度知觉尤其差，保修服务总是争端不断。

“泰格明天就要去好莱坞……”

“然后就是日本千叶，对吗？”我笑呵呵地看着他，他却没有对我报以笑容。“你收到邀请了吗，泰格？还是认识很棒的经纪人？”

“只是去看看。”他小声说，然后起身离开。他匆匆向瑞琪告别，但没有向我告别。

“半年之内，那孩子的视神经就会退化。那些仙台货在英国、丹麦和其他很多地方都是非法的，你知道吗，瑞琪？神经弄坏了可是没办法退换的。”

“行了，杰克，少给我上课。”她拿了我的一个羊角面包，在角尖上咬了一口。

“我还以为自己是你的人生导师呢，孩子。”

“得了吧。话说回来，泰格的确不太靠谱，但是谁不知道仙台货的质量呢？他也就能买得起这副东西，他只是想去碰碰运气。如果找到工作了，眼睛还可以再换一副。”

“换这种吗？”我敲了敲蔡司伊康眼的宣传册，“这要花很多钱的，瑞琪。你不会傻到为了这么一副东西就赌上自己吧？”

她点点头。“我就想要伊康眼。”

“你如果现在要去找鲍比，就跟他说，让他老实坐着别乱动，直到我通知他为止……”

“行啊。是工作的事吗？”

“是工作。”我说，但我觉得那是发疯。

我喝了咖啡，她吃了我的两个羊角面包，然后我送她去了鲍比那里。我打了十五个电话，每次都用不同的公用电话。

工作？才怪！简直疯狂透顶。

我们总共花了六个星期的时间准备这次攻击行动，这六个星期里鲍比不停地告诉我他有多爱瑞琪。我不想听这些话，只能更加投入地工作。

大部分准备工作都是打电话。我在最初的十五个电话里问了十五个隐晦而模糊的问题，每个问题好像都能再衍生出十五个问题。我在找一个服务系统。鲍比和我都认为，全球地下交易体系肯定需要这么一个服务系统，但这个系统可能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五个以上的顾客，也肯定不会到处打广告。

我们在找全世界买卖最大的销赃人，我们需要一个独立的洗钱组织，可以把网络转账得来的巨大金额洗白，然后就当这事儿从未发生过。

最终，所有那些电话都白打了，还是芬兰佬帮我们找到了需要的渠道。当时我正前往纽约，购买一个黑箱装备，因为我们付完那些电话账单后就快破产了。

我描绘了一个高度假设的场景，向他提出了我们的要求。

“去澳门。”他说。

“澳门？”

“龙汉家族，股票经纪人。”

他连电话号码都有，看来想找销赃人，还是应该向销赃圈的人打听。

龙汉家族非常隐秘，在他们面前，我那自以为低调的行事方式简直像要肆意发动核战争一样轻狂。鲍比不得不去了两趟香港，才最终把生意敲定。我们的钱已经不多了，很快就会花光，但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心加入。我害怕铬萝米，而且我从来都不那么贪财。

我对自己说，整垮“蓝色光芒”会所是个不错的主意，那地方本就肮脏下流，但是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借口。我不喜欢“蓝色光芒”，因为我去过那里一次，过得非常郁闷，但这不足以作为整垮铬萝米的理由。事实上，我常常觉得我们两个会死在这次行动中。就算有那个超级杀手程序，我们的胜算依然不大。

鲍比正在忘情地编写指令组，指令可以切入铬萝米计算机的最核心区域。这件事儿得由我来完成，因为鲍比已经忙不过来了，到时候他全副精力都要用来阻止俄罗斯程序直接摧毁整个系统。那个程序太复杂了，我们不可能重写，所以他必须试着延缓程序的执行时间，只要两秒钟就够我完成切入操作了。

我跟一个叫迈尔斯的街头混混说好了，在我们誓要整垮铬萝米的那个晚上，他会尾随瑞琪，看着她，并且在约定的时间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电话，或者接电话的时候没有用约定的形式回应，他就会劫走瑞琪，让她坐上第一辆能赶上的车离开。我拜托他转交一个信封给瑞琪，里面有些钱，还有一张便条。

鲍比其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失败，瑞琪该怎么办？

他总是跟我说，他爱她，以后要跟她一起去哪里哪里，怎么花掉那些钱。

“伙计，你还是先给她买一副伊康眼吧。她就想要那个，她真的很想在虚拟体验行业里找一份工作。”

“嘿，”他从键盘上抬起头来，说道，“她根本用不着找工作。我们肯定能成功，杰克。她就是我的好运气，她以后根本用不着工作。”

“你的好运气？”我嘟嚷道。听了他这番话我并不开心，其实我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心过。“最近见到你的好运气了吗？”

他没有，我也没有，我们两个都太忙了。

我很想念她。对她的思念让我回想起在“蓝色光芒”会所的那个夜晚。那天我去那种地方，也是为了摆脱对一个人的牵挂。其实去之前我已经喝醉了，然后又吸人了抗利尿激素。如果你被最在意的人抛弃了，酒精和抗利尿激素可是自虐派的终极疗法。前者让你感情脆弱，而后者让你想起往事，我是说，记得清清楚楚。这东西的临床用途是治疗老年失忆症，可混迹街头的人自会发现它的其他妙用。结果，我给自己安排了一次超级压缩版的失败恋情回放。这样的回忆总是悲喜交加，你只想追忆那些动物性的激情与满足感，却不得不面对自己说过的话、她说过的话，面对她头也不回就离你而去的场景。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定主意去“蓝色光芒”会所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那里的走廊很安静，俗气的装饰喷泉从墙面上奔流而下，也不知道是实物还是全息影像。那天晚上我带了很多钱，有人付了鲍比一大笔钱，因为他替某人在另一个人的冰层上打开了一个三秒钟的缺口。

站在会所门口的雇员肯定不喜欢我的模样，但是我想，他们对我的钱并不反感。

一番悲喜交集的回忆之后，我又在那里喝了些酒，然后跟酒保探讨了有关恋尸癖的话题，我们聊得并不愉快。然后有一个大个子坚持称我为“战争英雄”，可我并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可能是用假肢给他展示了几个小动作，后面的事情就全无印象了。两天之后我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在别处，睡在一个简单的铺位上。这是一间便宜的下等旅馆，地方小得上吊都不够用。我坐在狭窄的泡沫床板上哭泣。

有些事情比孤独更可怕。在“蓝色光芒”会所，他们提供的那些服务是如此受人欢迎，明目张胆得就像合法的一样。

在黑暗的心脏地带，宁静的中央区域，伪电子信号系统用旋风般的光芒扯碎黑暗。那些透明的利刃从我们身边旋转着离开。这就像一个无声的、慢速播放的爆炸场面，我们悬浮在中心，冰层永不停歇地碎裂、掉落。鲍比的声音从几光年之外的电子虚空里传来：“快整垮这个婊子。我快要控制不住这玩意儿了！”

俄罗斯程序从数据高塔后面升起，让这片游戏场黯然失色。我把鲍比编写的指令包插入铬萝米冰冷的心脏。数据流喷涌而出，传输开始了，一股浓稠的数据脉冲直直向上刺出，冲破暗影中的高墙，摆脱了俄罗斯程序的控制。而鲍比正在拼死抵抗，那短短的一秒钟至关重要。一只尚未成形的暗影巨手从黑沉沉的高处直扑过来——她太慢了。

我们已经达成所愿。

矩阵世界围绕着我自动折叠了起来，像日式折纸一样。

阁楼里充斥着汗臭和电路板烧焦的味道。

我以为自己听到了铬萝米的惨叫——一阵粗劣的金属声，但这是不可能的。

鲍比大笑起来，眼里含着泪水，显示器一角的时间读数为“07:24:05”，我们花了不到八分钟。

我看见那款俄罗斯程序已经融化在卡槽中。

我们把铬萝米在苏黎世银行的大部分资产捐给了十几家慈善机构。她在那里的钱太多了，我们无法全部转走，但是我们知道，这次必须彻底整垮她，否则很可能会被她追杀。我们拿走的钱不到总数的十分之一，这些钱转入了龙汉家族在澳门的账户。他们自己扣留了六成，然后通过香港交易所最错综复杂的资产转移渠道，把剩余的钱返还给我们。一个小时之后，那笔钱才开始计入我们在苏黎世的两个账户。

我看着显示器上那个毫无意义的数字，数字后面的零越来越多。我发财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迈尔斯。我险些连约定的暗号都说不清楚了。“嘿，杰克伙计，我有点搞不懂了，你让我跟的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这边的事儿有点奇怪……”

“怎么了？”

“按你说的，我一直跟着她，跟得很紧，也没让她发现。她先是去了‘失意老男孩’，晃悠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车去了‘蓝色光芒’会所。”

“哪儿？”

“她从偏门进去的，那是员工专用通道。安保太严密了，我混不进去。”

“她现在还在里面吗？”

“不在了，伙计，我刚刚跟丢了。这里乱疯了。好像‘蓝色光芒’

刚刚关门停业了，看上去跟破产了似的，大概有七种不同的警笛声在响，所有人都到处乱跑，跟发生了骚乱似的……现在那帮人也全到了：保险公司、地产公司，有的车还挂着市政车牌……”

“迈尔斯，瑞琪在哪儿？”

“我跟丢了，杰克。”

“好吧，迈尔斯，信封里的钱你自己留着，明白了吗？”

“真的吗？嘿，我很抱歉。”

我挂上了电话。

“你先别告诉她。”鲍比说道，用毛巾擦拭赤裸的胸膛。

“你自己跟她说吧，牛仔，我要出去走走。”

我走进夜色中，走进那一片霓虹光影，任由人群推挤着我，盲目地前行。我希望自己只是这个巨大有机体中无知无觉的一小部分，只是一块懵懂的小小芯片，在意识的地平线之下随波逐流。我不愿去想任何问题，只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又开始思考，觉得这一切都说得通——她的确需要那笔钱。

我也想到了铬萝米，想到我们杀死了她，蓄意谋杀，跟用刀割断她喉咙没什么两样。带着我走过商场和广场的那片夜色，此时应该也在追逐她，她无路可逃。单单说眼前这群人，里面就有多少人与她为敌？既然不用再害怕她的财势，有多少人已经开始报复行动了？我们已经夺取了她拥有的一切。她又一次流落街头，我估计她活不到天亮。最后我想起了那间咖啡馆，我遇见泰格的那间咖啡馆。

瑞琪戴着的太阳镜已经说明了一切。大镜片的暗影下面，眼角反常的肤色泄露了事情的真相。“嘿，瑞琪。”我招呼道，已经做好了看到她摘下眼镜的准备。

瑞琪的眼睛是蓝色的，泰莉·伊萨姆的蓝，这种东西最著名的标志色。她两边瞳孔里都有细小的大写字母“蔡司伊康”，这些字符金光闪耀。

“挺美的。”我说。遮瑕膏盖住了淤青，没有任何伤疤有这样的视觉效果。“看来你挣到了一大笔钱。”

“是的，没错。”她颤抖了一下，“但是挣不到更多了，不可能再用那种办法挣钱了。”

“我听说那地方已经关门了。”

“是吗？”她不动声色，那双蓝眼睛安静而深邃。

“没关系的，鲍比在等你。我们刚刚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我不去找他。我得走了。我猜他不会理解的，我不得不离开。”我点点头，看着自动机械臂抬起来握住她的手，这手臂看上去根本就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可是她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就好像握着我的手一样。

“我买了去好莱坞的单程票。泰格在那儿有熟人，我们可以一起住，也许我会去千叶。”

我和她一起回阁楼。她说得对，鲍比的确不能理解，但是对鲍比来讲，她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我想告诉她，不用为鲍比而伤心，因为我看出来了，她的确很心痛。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鲍比甚至都不愿意送到门口。我把行李包放下，亲吻她，弄乱了她的遮瑕膏，我心头涌起一种感觉，就像俄罗斯程序在铬萝米的数据中涌起一样。我突然感到无法呼吸，这场合说什么都不合适。她还要去赶飞机。

鲍比软塌塌地坐在转椅里，对着他的显示器，看着属于他的一长串零。他的黑眼圈还没有退去，我知道，今晚他肯定还会出现在“失意老男孩”，看看天气，渴望下一个征兆，等下一个新人出现，来定义他的生活。在我看来，他的生活始终没有什么变化。也许现在更舒服了一些，但他永远都在等人生中的下一张牌。

我努力不去想象瑞琪在“蓝色光芒”会所的模样：在类似于深度睡眠的状况下工作三个小时，她的身体和一部分条件反射机制负责这份工作。客人永远都不会抱怨她在伪装，因为那些是货真价实的性高潮。但是，她自己感觉不到——即便能感觉到，也只是睡梦边缘一丝浅淡的银色光斑。没错，这种服务很受欢迎，明目张胆得就像合法的一样。那些客人很纠结，他们既想找人满足欲望，又想保持孤独的状态。这大概就是这种特殊“游戏”一直存在的缘由，在我们发明脑波技术之前，这种需求就已经存在了。

我拿起电话，联系了瑞琪所乘航班的那家航空公司。我提供了她的真实姓名和航班号码。“她打算改变行程，”我说，“改去千叶，没错，日本千叶。”我把我的信用卡插入卡槽，输入了我的身份证号。“头等舱。”机器发出冷漠的嗡嗡声，检查我的信用记录。“请改成往返机票。”

但是，我估计她把回程机票退掉换成现金了，或者就是根本用不上，因为她再也没回来。偶尔，我会在夜深入静的时候走过一扇贴着虚拟体验明星招贴画的橱窗，所有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上，镶嵌着美丽的、一模一样的眼睛，那些眼睛盯着我。有时候那些眼睛和她的一样，但面孔从来都不是她。这个行业总是这样子。在远方，在夜色和城市的边缘，我似乎看见了她，她挥手向我告别。

郝秀玉　译

1. 电子入侵反击系统（Intrusion Countermeasures Electronics）的缩写为ICE,即英语中的“冰”。

2. 史密斯威森（SmUh and Wesson）,美国最大的手枪军械制造商。

3. 杜拉铝（duralumin），亦称“硬铝”，一种合金，常用来制造飞机。

4. 里格（league），长度单位，约合3英里或4.8千米。

5. 虚拟体验（simstim），在人脑神经系统中播放另一个人的生活体验。威廉·吉布森在长篇小说《神经浪游者》中也提到了这一概念。

6. 蒙巴萨（Mombasa）,肯尼亚第二大城市，位于非洲东海岸。

7. 三盲（triple-blind）,原指一种实验设计方法，实验的参与者、实施者和数据分析者三方均不了解实验内情。此处指系统的加密性。

8. 蒙特哥贝（Montego Bay）,牙买加西北岸城市，度假胜地。

9. 蔡司伊康（Zeiss Ikon）,德国著名镜头品牌。蔡司公司是世界级的光学设备制造商。

10. 福柯（Fokker）,荷兰著名的飞机制造商。

11. 翼地效应机（ground-effect plane）,一种利用翼地效应来近地飞行的航空器。

12. 研究发现抗利尿激素（Vasopressin）基因与大鼠的记忆力和“恋爱”状态有关。文中该激素对人类的影响系作者虚构。

Table of Contents

1986年初版序

源代码（自序）

约翰尼的记忆

*根斯巴克连续体

全息玫瑰碎片

酒吧里的归栖者

*蛮荒之族

红星，冬季轨道

新玫瑰旅馆

冬季市场

空战

整垮铬萝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