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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臻阅读 精品荟萃

01

港口上空的天色犹如空白电视屏幕。

凯斯从“茶壶”门口的人群中挤进去，听见有人在说：“不是我想嗑药，我身体自己就产生了这么厉害的药物缺失症。”这声音来自斯普罗尔，这笑话也来自斯普罗尔。“茶壶”酒吧里聚集着外国职员，你在这里喝上一星期的酒，也听不到两个日语词。

拉孜站在吧台后面，假肢不断抖动，往一托盘的酒杯里斟上麒麟生啤。他看见凯斯，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东欧钢铁填补过的棕色烂牙。凯斯在吧台上找到一个位置，一边是罗尼·邹手下的一个妓女，一身人造的麦色肌肤；另一边是个穿着笔挺海军制服的高个子非洲人，颧骨上布满精心排列的部落印记。“魏之刚才带着俩小弟来过，”拉孜一边说，一边用他那只真手推过来一杯扎啤，“是不是找你的，凯斯？”

凯斯耸耸肩，右边的姑娘咯咯笑起来，捅了捅他。

酒保笑得咧开了嘴。他的丑陋也是种传奇，这年头人人都有余钱美容，他的“天然”简直犹如一枚徽章。他伸手去拿另一个酒杯，那只老旧的手臂咔咔作响，这是俄国军队制造的假肢，里面装着有七种功能的力反馈操纵器，外面包上脏兮兮的粉色塑料。“您可真是位大师，凯斯‘先生’。”拉孜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表示在笑，用他的粉红爪子隔着白衬衫挠了挠腆起的肚皮，接着说：“您是位有点儿搞笑的大师。”

“没错，”凯斯喝了口啤酒说，“总得有个人搞笑，他妈的肯定不是你。”

那妓女的笑声提高了八度。

“也不是你，姑娘。你一边儿去，成不？邹跟我是兄弟。”

她看着凯斯的眼睛，嘴唇都不带动地轻轻呸了一声，但还是走开了。

“天哪，”凯斯说，“你这开的是什么窑子啊，让人想好好喝杯酒都不成。”

“哈，”拉孜一边拿抹布擦拭着斑痕累累的木头台子，一边说，“邹给提成。你，我让你呆在这儿是为了逗乐子。”

凯斯端起酒杯那一瞬间，酒吧里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这样的场景偶有发生，似乎上百出无关闲聊都在那一刻停顿。那妓女的笑声随后响起，透着歇斯底里的劲儿。

拉孜咕哝说：“有天使飞过。”

“中国人，”一个醉醺醺的澳大利亚人吼道，“中国人他妈的发明了神经拼接术。哪天让我去大陆做个神经手术吧。能治好你，老兄……”

“这，”凯斯对着酒杯说，那种胆汁般的苦涩突然汹涌起来，“这他妈全是胡扯。”

日本人早把中国人研究出来的神经手术全忘光了。千叶城的地下诊所有最先进的技术，日新月异，可他们都治不好他在孟菲斯那间旅馆里受的伤。

到这里已经一年了，他仍然会梦见数字空间，希望却一夜一夜渺茫下去。无论他在这“夜之城”里磕多少药，转多少弯，抄多少近道，他仍会在睡梦里看见那张数据网，看见明亮的逻辑框格在无色的虚空中展开……如今斯普罗尔已是太平洋另一面遥远陌生的家乡，他已不再能够使用电脑控制台，不再是那个网络牛仔，只是个疲于谋生的普通小混混。然而那些梦如同魔咒，在这日本的夜晚里来临，令他哭泣，在睡梦中哭泣，然后在黑暗里独自醒来，蜷缩在某间棺材旅馆的小舱房里，双手紧紧抓住床垫，将记忆泡沫在指间挤成一团，想要抓住那并不存在的控制台。

“昨晚我看到你的妞了。”拉孜一边说一边给凯斯递上第二杯麒麟。

“我没妞。”他喝了口酒。

“琳达·李小姐。”

凯斯摇摇头。

“不是你的妞？什么都不是？只是生意来往吗，我的大师朋友？你只是专心搞贸易？”酒保那双棕色小眼睛深陷在皱纹之中。“你跟她在一起那会，我看比现在强。你那时更爱笑。现在，说不定哪天晚上技艺太高，你就进了诊所保存箱，变备用零件了。”

“你让我心都碎了，拉孜。”他喝完酒，付账离开，卡其色尼龙风衣上有斑驳的雨点痕迹，高窄的双肩在风衣下微微驼起。他穿过仁清街上的人群，闻到自己的汗臭味。

那年凯斯二十四岁。二十二岁的他已经是斯普罗尔最优秀的牛仔，最出色的盗贼之一。他师出名门，师父麦可伊·泡利和鲍比·奇尼都是业内传奇。他几乎永远处于青春与能力带来的肾上腺素高峰中，随时接入特别定制、能够联通网络空间的操控台上，让意识脱离身体，投射入同感幻觉，也就是那张巨网之中。他是一名盗贼，为其他更富有的盗贼工作，雇主们提供外源软件给他，侵入某些公司系统的明亮围墙，打开数据的丰饶天地。

他犯下了那个典型错误，那个他曾发誓永远不要犯的错误。偷雇主的东西。他偷偷留下了一笔钱，想通过阿姆斯特丹的一道墙转出去。他直到现在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抓住，当然这已经不重要了。当时他以为自己快没命了，但他们只是笑了笑说，他可以，完全可以留着那笔钱，而且他也刚好用得上。因为——他们仍然笑着说——他们会保证他永远不能再工作。

他们用战争时期的一种俄罗斯真菌毒素破坏了他的神经系统。

他被绑在孟菲斯一家酒店的床上，足足经历了三十个小时的幻觉，他的天赋寸寸消失。

他受的伤很轻，很微妙，却异常有效。

对于曾享受过超越肉体的网络空间极乐的凯斯来说，这如同从天堂跌落人间。在他从前常常光顾的牛仔酒吧里，精英们对于身体多少有些鄙视，称之为“肉体”。现在，凯斯已坠入了自身肉体的囚笼之中。

他很快将全部财产换成了大把新日元，这种老式纸币在全世界的隐秘黑市上不断流通，就像特洛比安德岛民们用于交易的贝壳。用现金在斯普罗尔做合法生意很难，日本法律则已彻底禁止现金交易。

他曾经坚定而确凿地相信，自己能在日本被治愈。就在千叶城。也许是合法诊所，也许是在隐蔽的地下医院。在斯普罗尔的技术犯罪圈里，千叶城就是植入系统、神经拼接和微仿生的同义词，令人无比向往。

在千叶城，他眼看着自己的新日元两个月内便在无穷的检查问诊中耗尽。地下诊所是他最后的希望，可医生们都只是啧啧赞叹那让他致残的技术，然后缓缓摇头，束手无策。

如今他住在最廉价的棺材旅店中。旅店就在港口附近，头顶有彻夜不灭的石英卤素灯，强光下的码头雪亮如同舞台，电视屏幕般的天空也亮得让人看不见东京的灯光，甚至看不见富士电子公司那高耸的全息标志。黑色的东京湾向远处伸展开去，海鸥从白色泡沫塑料组成的浮岛上飞过。港口后面是千叶城，生态建筑群落像一堆巨大的立方体，铺满了工厂的圆顶。港口与城市之间的一些古老街道组成了一片狭窄的无名地带，这就是“夜之城”，而仁清街正在夜之城的中心。白日里，仁清街上的酒吧门窗紧闭，无姿无色，霓虹与全息招牌们也偃旗息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等待夜色来临。

在“茶壶”西边两个街区之外，有一间以法文“茶罐”为名的茶馆，凯斯在这里用双倍特浓咖啡灌下了今晚的第一片药。他从邹手下一个妓女那里买到这枚扁平的粉红色八角药片，是一种强效右旋安非他命，产自巴西。

“茶罐”的墙上贴满了镜子，镜片四周都装着红色的霓虹灯。

当初他独自沦落在千叶城，钱财耗尽，治疗无望，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去捞钱。那一个月他就杀死了两男一女，而挣到的数目在一年前只会让他觉得可笑。仁清街将他逼到崩溃边缘，直到他发觉这条街就像是一种自毁冲动，像某种一直潜藏于他体内的秘密毒素。

“夜之城”好像一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实验，无聊的实验设计者不断按着快进键，让它变得混乱而疯狂。要是不忙活着点，你便会波纹不惊地沉下去，可要是稍微用力过猛，你又会打破黑市那微妙的表面张力。这两种情况下，你都会不留痕迹地消失，也许只有拉孜，这个永恒的存在，还留着一点关于你的模糊记忆。不过你的心脏、肺或者肾脏也许还会活下来，活在某个能负担得起地下诊所诊费的陌生人身体里。

这里的一切都在暗地里不断进行，若有懒惰、粗心、笨拙，或是失于应付某种复杂规程，死亡便是公认的惩罚。

凯斯独自坐在“茶罐”的桌边，药效初起，掌心开始冒汗，忽然觉得胳膊和胸膛上每一根汗毛都在发麻。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要和自己玩一种游戏，那古老的、无名的、最终的单人游戏。他不再随身携带武器，也不再遵守基本的安全规则。他承接最火爆最危险的生意，众所周知，你想要什么他都能搞到。他心底最深处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那种自我毁灭的光芒，人人见之退避，所以客户日渐稀疏；但他也知道，毁灭不过是迟早的事。同样在他心底最深处，为死亡临近而喜悦欢欣的同时，至不愿记起的，是琳达·李。

那是一个雨夜，他在一间游戏厅发现了她。

香烟的蓝色烟雾笼罩着那些明亮的全息影像：巫师城堡、欧罗巴坦克战、纽约的天际线……她就站在那下面，闪动的激光布满她的脸，将五官变成了简单的编码：燃烧的巫师城堡将她的颧骨染得绯红，坦克战中沦陷的慕尼黑在她额头荡漾着天蓝色，一只光标飞过摩天大楼耸立成的峡谷，在外墙上擦出的火花让她嘴唇沾染上了亮金色。直到如今，她仍然以那个模样活在他的记忆中。那晚他正春风得意，已经替魏之把一块克他命送往横滨，酬金已到手。温暖的雨水落在仁清街面上，升起袅袅烟雾，他从雨中走进游戏厅，在那数十人中不知为何一眼便看见了她，正全神贯注玩着游戏的她。几个小时后，她在港口边的旅馆房间里沉睡，脸上还是同样的神情，上唇的轮廓如同孩子画笔下的飞鸟。

他穿过游戏厅，刚办好了事，得意洋洋站在她身旁，看见她抬头望过来，烟熏妆下一双灰色的眼睛，好像一只惊恐的小动物，定格在迎面而来的车灯光束中。

他们共度了一个夜晚，随后又是一个早晨。他们买了气垫船票，他平生第一次穿过了东京湾。原宿的雨仍在下，落在她的塑料外套上，东京的孩子们穿着白色鞋子，戴着薄膜披肩，从那些著名的商店旁走过。最后的午夜里，她与他一起站在一间嘈杂的弹子房里，像个孩子一样拉紧他的手。

只不过一个月，在他充斥着毒品与高压的生活里，她那双曾经惊惧的眼睛便已变作了本能欲望的深潭。他眼看着她的人格裂变，犹如冰川崩溃，碎冰随水而逝，终于袒露出最原始的瘾君子的饥渴。他看着她全神贯注地追求新的刺激，让他想起了志贺的小摊上，摆在蓝色变异鲤鱼和竹笼中的蟋蟀旁边的那些螳螂。

他注视着自己的空杯子，药力令他觉得里面一圈圈的咖啡印都在震动。右旋安非他命在他脊髓中奔流，他似乎能看到暗沉的棕色油漆桌面上无数细小划痕产生的经过。茶馆的装潢风格来自上个世纪，糅合了传统日式风格和苍白的米兰塑料风格，只是每样东西似乎都覆盖着一层细微的薄膜，似乎所有曾经光亮过的镜面和塑料表面都遭受过百万顾客蹂躏，笼罩上一种永远擦不去的东西。

“嘿，凯斯，好兄弟……”

他抬起头，看见烟熏妆下一双灰色的眼睛。她穿着一身褪色的法国太空工作服和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我一直在找你，老兄。”她坐到他的对面，用手肘支着桌子。那件蓝色的拉链衣服肩膀处已经裂开，他不由自主地在她胳膊上搜寻毒品贴或针头留下的记号。“要抽烟吗？”

她从手腕上的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颐和园过滤嘴香烟，递给他一支。他接了过来，她用一只红色塑料管替他点燃。“你睡得还好吗，凯斯？看起来挺累的。”她的口音来自斯普罗尔南部，靠近亚特兰大方向，眼睛下面的肌肤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仍光滑而饱满。她才不过二十岁，但疼痛所造就的细纹已刻入她的嘴角，不再消失。她的黑发梳到后面，用一条花丝带扎起来，丝带上的图案好像一幅微电路图，又像是张城市地图。

“记得吃药时就睡不好。”说这话的时候，一股清晰的渴望向他袭来，欲望与孤独全在安非他命的波长上奔袭。他想起她肌肤的味道，想起港口边那黑暗酷热的房间里，她的手指是如何扣住他的后腰。

都是肉体，他想，都是肉欲。

“魏之，”她眯起眼睛说，“他想要打穿你的脸。”她点着了自己的烟。

“谁说的？拉孜？你跟拉孜聊过？”

“不是。莫娜说的。她的新男人是魏之的人。”

“我欠他的钱还不够多。再说做掉了我，他也拿不到钱。”他耸耸肩。

“欠他钱的人太多了，凯斯，你也许就被树个典型。说真的，你最好小心点。”

“成。你怎样，琳达？你有地方睡觉吗？”

“睡觉？”她摇摇头。“当然了，凯斯。”她向他靠过来，身体开始颤抖，脸上布满汗珠。

“给。”他一边说一边在风衣口袋里掏摸，找到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纸币，下意识地在桌下抹平了折成四折，然后才递给她。

“你用得着这钱，亲爱的。你最好把它交给魏之。”她的灰色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也看不明白的东西。

“我欠魏之的比这多太多了。拿走吧，我还能来钱。”他一边张嘴说瞎话，一边看着他的新日元落进一个拉链口袋里。

“凯斯，你挣到钱就赶紧去找魏之。”

“再见了，琳达。”他站起身来。

“好。”她的两边眼仁下面都露出一毫米的眼白。三白眼。“你小心点，老兄。”

他点点头，匆匆离去。

塑料门在身后关上那一刹那，他回过头，看见她的眼睛，映在红色霓虹的笼中。

仁清街的周五夜。

他路过烧烤店，按摩房，一家叫作“美丽女孩”的连锁咖啡店，一家电子音乐震天响的游戏厅。他给一个穿着深色套装的上班族让路，看见那人右手背上纹着三菱基因技术公司的标志。

那标志是真的吗？他想，如果是真的，这人有麻烦了；如果不是，就算他活该。三菱基因公司的高层人员体内植有高级微处理器，能够监控血流中诱变剂的水平。在“夜之城”里，这样的装备能让你招摇一把，直接招摇到地下诊所里去。

那上班族是个日本人，但仁清街上的大潮还是老外。群群水手从港口那边涌来，紧张的单身游客在这里寻猎旅行书没有写的快乐，斯普罗尔的恶徒们在这里招摇展示他们身上的植入体，还有十几种各有差别的混混，全都在这街道上摩肩接踵，欲望与交易在暗地里涌动。

有很多种理论解释千叶城为何会容忍仁清街这样一块“飞地”，凯斯倾向于相信这是日本黑道保留下来的历史园区，用以缅怀他们的卑微起源。不过他觉得另一种说法也有些道理：飞速发展的技术必须要有无法无天的地方才能发挥功用，“夜之城”的存在与它的居民无关，只是为了技术本身所特地留出的一片无人监管区。

他仰望灯火，想起琳达的话。魏之真的会拿他杀鸡儆猴吗？好像没什么道理，不过他们都说，魏之这种主营违禁生物制品的人一定很疯狂。

但是琳达说魏之要他死。凯斯对于仁清街交易动力学的主要看法，就是买家和卖家其实都用不着他，但又需要一个恶人，中间人便承担了这个任务。凯斯在“夜之城”的罪恶生态系统里，靠着谎言与背叛给自己圈出了一小块不大牢靠的生态位，混得一夜是一夜。如今他隐约知道自己岌岌可危，反而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幸福。

上一周，他拖延了一单合成腺体提取剂的转运，从而将它卖出了更多的利润。他知道魏之不乐意。魏之是他的主要供货人，已经在千叶城待了九年。能够与“夜之城”外那层次分明的犯罪组织建立联系的外国毒贩寥寥无几，魏之就是其中之一。遗传物质和激素顺着一条极其隐蔽的精密路线流入仁清街，魏之一度神奇地追索到了某些来路，从而在十几个城市建立了稳定的关系。

凯斯发现自己正注视着一面橱窗。这家店顾客主要是海员，卖些小玩意儿，比如手表、伸缩刀、打火机、口袋录影机、感官同步机、加重万力锁链，还有飞镖。他一直很迷恋飞镖，那些带有锋利刺尖的钢星，有亮银色，有黑色，也有的表面经过处理，呈现出水面油膜的彩色。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些银色的星星，被透明的尼龙鱼线挂在猩红色的麂皮上，中心印着龙纹或阴阳符号，霓虹灯照在上面，折射出扭曲的光芒。凯斯意识到，他的旅程就在这些星星照耀之下启航，而这些廉价铬合金组成的星座，也已预示了他的命运。

“朱利，”他对着他的星星们说，“该去找老朱利了。他会知道的。”

朱利斯·迪安现年一百三十五岁，每周兢兢业业用昂贵的血清和激素调节新陈代谢。不过他抗衰老的主要方式还是每年一度的东京朝圣，让遗传外科医生重设他的DNA密码，这技术千叶还没有。手术完成后他就飞去香港购买一整年穿用的西装和衬衫。他男女莫辨，耐性骇人，对生活的满足感似乎主要来自对裁缝技艺的神秘崇拜。凯斯从没见过他重复穿过一套西装，虽然他所有的衣服都只不过是略加更改的上世纪风格。他喜欢戴金丝边眼镜，配上粉红人造石英磨成的薄薄近视镜片，边角圆滑，如同维多利亚玩偶屋里的镜子。

他的办公室在仁清街背后的一间货仓里，多年前似乎曾稍作装修，里面还摆着些乱糟糟的欧式家具，好像曾打算在这儿安家。凯斯在一个房间里等候，墙边一排新阿兹特克风格的书柜积满灰尘，一张低矮的坎丁斯基风格茶几刷着红漆，上面诡异地支着一对用灯泡的迪斯尼风格台灯。书架之间挂着一只达利钟，扭曲的钟面似乎要朝着裸露的混凝土地面坠落下去，修改过的全息影像指针转动时会根据钟面曲线改变长度，指示的时间却永远不对。房间里堆着白色玻璃纤维运输模块，散发着一股腌生姜的味道。“你好像挺干净的，老小子，”迪安的声音响起来，人却没有出现，“进来吧。”

书柜左边是一扇巨大的仿红木门，周围的磁螺栓都支了出来，塑料门上贴着“朱利斯·迪安进出口”的字样，黏胶纸已经开始剥落。若说那间门厅里散落的家具带着上世纪末的味道，那这间办公室则好像还在上世纪初。深绿色的方形玻璃灯罩里，一盏古老的铜灯放出光芒，笼罩着迪安那张光洁的粉脸。这位出口商安坐在一张巨大的钢桌后面打量凯斯，桌子两边高大的浅色木头柜子里大约曾装过手工记录册。桌上散落着磁带、泛黄的打印纸卷和一堆零件，似乎都是一台老式手动打字机的部件，但迪安一直没空把它重新组装起来。

“孩子，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迪安一边问，一边递给凯斯一支包着蓝白格纸的细长糖果。“尝尝看……最最好的。”凯斯谢绝了生姜糖，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头转椅上坐下，大拇指滑过黑色牛仔裤泛白的裤缝。“朱利，我听说魏之要杀我。”

“啊，好吧。我能不能问下是谁告诉你的？”

“某人。”

“某人，”迪安含着生姜糖，“什么某人？你朋友？”

凯斯点点头。

“搞清楚谁是朋友不太容易，对吧？”

“朱利，我的确欠他一点钱。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最近我们没联系。”他叹了口气，又说，“当然，我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形势所迫，你懂的。”

“形势？”

“魏之这边的关系对我很重要，凯斯。”

“没错。他要杀我吗，朱利？”

“我没听说。”迪安耸耸肩，轻松得好像在讨论生姜的价钱，“如果这是空穴来风，老小子，你过一周再来，我给你弄点新加坡的货。”

“明古连街上南海旅馆的货？”

“你嘴巴太大了，老小子！”迪安笑笑，钢桌上堆满了反窃听装置。

“再见，朱利，我会代你向魏之问好。”

迪安抬起手，摸摸他一丝不苟的浅色丝质领带结。

离开迪安办公室还不到一个街区，他的全身细胞便猛然惊觉，有人跟在屁股后面，跟得很紧。

凯斯微觉惊惧。他知道这很正常，对付的办法就是不要惊慌失措，但这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药力之下。他在激增的肾上腺素中强自镇定，瘦削的脸上挂出一副无聊空虚的神情，在人群中假意随波逐流。他在一扇没有亮灯的展示窗前设法停下了脚步。这是一家休业装修的时尚手术店，他抄着手注视着橱窗里面，仿玉雕的底座上放着一片体外培育的人体组织。那肌肤的颜色好像邹手下的妓女；皮肤上文着亮闪闪的数字屏幕，与皮下芯片相连通。冷汗沿着肋骨涔涔而下，他却发现自己在琢磨另一件事：这玩意揣在兜里就成，为什么非得手术植入？

他没有抬头，只是抬高眼睛，看了看玻璃窗上过往人群的倒影。

就在那里。

在那些穿短袖卡其衫的海员后面。深色头发，反光眼镜，深色衣服，瘦长身材……

随即消失。

凯斯拔腿便跑，弓着腰，在人群中不断腾挪。

“新，租把枪给我吧？”

那男孩微笑道：“两小时。”他们站在一个志贺生鱼片摊后面，周围是生猛海鲜的腥臭味。“两小时后，你回来。”

“我马上就要，兄弟。现在有什么家伙？”

新在一堆两升的山葵粉罐子后面翻了翻，拿出一条细长的灰色塑料包裹。“泰瑟枪。一小时二十新日元。押金三十。”

“靠，我用不着这个。我要一把枪。可能要朝人开火的，明白？”

侍者耸耸肩，把泰瑟枪又放回山葵罐子后面。“两小时。”

他走进店里，并没看那些飞镖。他一辈子都没用过这玩意儿。

他买了两包颐和园香烟，三菱银行卡显示的名字是查尔斯·德里克·梅。他用过的护照上最好的一个名字是楚门·斯塔尔，还不如这个呢。

刷卡机后面的日本女人好像比老迪安还要老几岁，也未曾经受科学雨露的滋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薄薄的新日元给她看。“我想买件武器。”

她指指一个装满刀的盒子。

“不，”他说，“我不喜欢刀。”

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黄色硬纸板盒盖上印着粗糙的眼镜蛇图案，蛇身盘绕，颈部张大。盒子里是八个用纸巾包裹的圆柱体，全部一模一样。她用斑驳的棕色手指剥开一个圆柱体上的纸巾，举起让他细看。这是一支暗色钢筒，一端有条皮带，另一端则是个小小的青铜尖角。她一只手抓住钢筒，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夹住尖角，往外一拉，三段伸缩弹簧滑出来锁住，上满了油，压得很紧。“眼镜蛇。”她说。

仁清街闪烁的霓虹之上是阴沉沉的灰色天空。空气质量越来越差，今晚简直咬得人生疼，街上半数的人戴着过滤面具。凯斯在小便间里花了十分钟想藏好眼镜蛇，最后还是只能把枪柄塞进牛仔裤的裤腰里，枪管斜支在上腹部，青铜尖角卡在肋骨和风衣之间，感觉一走动就要掉到路面上，但有了它心里还是踏实了许多。

茶壶酒吧虽然算不上毒品交易点，但工作日晚上来的都是业界人士。周末的夜晚不同，常客们淹没在大量涌入的海员和做海员生意的专业人士之中。凯斯挤进大门，不断搜寻酒保拉孜，却没见到。酒吧驻场皮条客罗尼·邹看着手下姑娘去勾搭一个年轻海员，眼神呆滞而慈祥——他磕的是种催眠药，日本人管它叫“云中舞者”。凯斯迎上他的目光，招呼他到吧台来。邹那张松弛平静的马脸从人群中缓缓漂了过来。

“罗尼，你今晚有没有见到魏之？”

邹带着如常平静的神情看看他，摇了摇头。

“兄弟，你确定？”

“可能在‘南蛮’见过，可能两小时之前。”

“有没有带小弟？其中一个瘦瘦的，黑头发，可能穿着黑夹克？”

邹皱起眉头，好像在辛苦地回忆这些莫名其妙的细节，最后说：“没有。都是大个子，移植人。”他的眼皮耷拉着，只露出少许眼白与虹膜，瞳孔放得极大。他注视着凯斯的脸，半晌才低下头，看见突起的钢柄，扬了扬眉毛：“眼镜蛇。你想搞掉谁？”

“再见，罗尼。”凯斯离开了。

尾巴又跟上来了，他很清楚。毒品、肾上腺素，还有什么别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带来一股快意。“你居然觉得很爽，”他想，“你是个疯子。”

从某种诡异的角度看，这似乎变成了网络里的一次任务。当年他可以将网络看成蛋白质环环相扣而成的各种细胞机能，如今身处莫名其妙的绝望困境，又可以借着药力将仁清街看作一片数据的田野，全心投入高速的漂移滑动之中，既入世又疏离，身边是飞舞的交易、交汇的信息，还有黑市迷宫里的数据组成的肉体……

上，凯斯，他对自己说，引蛇出洞。他们绝对料想不到。这个时候，他离初次遇见琳达·李的游戏厅不过半个街区。

他猛然冲过仁清街，一群闲逛的海员被他撞散，其中一个在他身后用西班牙语尖叫。他冲进游戏厅大门，汹涌的声波没顶而来，感觉撕心裂肺。有人在欧罗巴坦克战游戏里命中一枚千万吨当量的炸弹，整个游戏厅淹没在模拟爆炸波的白噪音之中，耀眼的全息火球在头顶炸开。

他冲上右边的楼梯，脚下是没刷过漆的再生板。他跟着魏之来过这里，和一个叫松贺的人谈一单荷尔蒙触发剂生意；他还记得这条走廊，记得这斑驳的地板，记得走廊两旁那些一模一样的门，还有门里逼仄的办公隔间。其中一扇门开着，一个穿黑色无袖T恤的日本女孩抬起头，她面前是一台白色终端，背后贴着一张希腊旅行海报，蓝色爱琴海和流线型的日文文字扑面而来。

“叫保安上来。”凯斯对她说。

他离开她的视野，奔向走廊尽头。最后两扇门都紧闭着，应该上了锁。他猛然转身，用鞋底踹向最里面那扇合成材料的蓝漆门。门轰然打开，门框碎裂，廉价五金纷纷坠落，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一台弧形的白色终端壳子。他双手握住右边一扇门的透明塑料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里一顶，在断裂声中闪身进入房间。这正是他和魏之与松贺会面的地方，但松贺的皮包公司早已消失不见，屋里连台终端都没有。游戏厅后面的巷子里亮着灯，灯光从沾满煤灰的塑料窗透进来，他看见房间墙上伸出盘蛇般的光纤，除了一堆废弃的食品盒和一架已经没有叶片的电扇之外别无他物。

窗户是廉价的塑料材质。他抖下外套，包住右拳，一拳便将窗户击裂，再加上两拳，窗户便彻底脱落。外面隐约的游戏音响中响起了警报声，或许是因为窗户破碎，也或许是先前那女孩拉响。

凯斯转过身，穿上外套，拉开眼镜蛇的枪栓。

在紧闭的房门之后，他默默期望跟踪者会以为自己已从另外那扇摇摇欲坠的门里逃走。脉搏的震动透过弹簧枪膛放大，眼镜蛇的青铜尖角微微震动。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只听见起伏的警报，游戏里的巨响，和自己沉重的心跳。恐惧在这刻袭来，如同被遗忘的老友。不再是药力下冰冷敏捷的疑惧，只是简单的、原始的恐惧。他长久生活于焦虑之中，已经忘记了这种真正的恐惧。

有人曾经死在这样的隔间里。他可能会死在这里。他们可能有枪……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一个男人用日语呼喊。一声惊恐的尖叫。又是一声巨响。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近。

走过他面前紧闭的门。停住。三次悸动的心跳。又回到门口。一，二，三。靴跟在粗糙的地毯上摩擦。

药力所带来的勇气终于彻底崩溃。恐惧让他完全失去理智，所有神经都在尖叫，他把眼镜蛇塞进套筒，奔向窗口，未及思考便已腾空而起，跃出窗外，开始坠落。他跌落在路面上，双腿传来阵阵钝痛。

一间半开放的网路亭中传出一丝光线，照亮一堆废弃的光纤和控制台残骸。他落下时扑在了一块潮湿的电路板上；他翻过身，躲进控制台的阴影里。楼上那窗框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游戏厅里的咆哮声被后墙隔断，那起伏的警报听起来便更加响亮。

一只脑袋在窗户里出现又消失，背后映照着走廊中的荧光灯。那人又出现了，但他还是看不清长相，只看见眼睛上闪过的银光。“靠。”那是个女人的声音，一口斯普罗尔北部口音。

那人再次消失。凯斯躺在控制台底下，慢慢数到二十，然后站起身来。精钢的眼镜蛇还在手中，他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是什么东西。他护着左踝，一瘸一拐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新给他的是南美版瓦尔特PPK枪的越南仿版，首击双动模式，扳机沉重，已经有五十年枪龄。这把枪适用点22长枪子弹，凯斯真希望能有叠氮化铅弹药，而不是新卖给他的中国造简易空尖弹。但它怎么说也是把手枪，还有九发子弹。他离开生鱼片摊子，沿着志贺街而行，手在衣兜中不断把玩，拇指在黑暗中一次次滑过那飞龙形状的鲜红色塑料枪柄。他已经把眼镜蛇托付给了仁清街上的一只垃圾桶，又空口服了一枚八角药片。

在药力的照耀下，他沿着志贺街走到仁清街，再转上梅逸街。尾巴已经不见了，他想，很好。他得打电话，得做生意，刻不容缓。沿着梅逸街朝港口方向走一个街区，有一座以丑陋黄砖盖成，毫无装饰的十层办公楼，此刻窗户都已经暗了，但伸长脖子还能看见楼顶微弱的亮光。大门外的霓虹招牌已经熄灭，上面有一堆日本文字，下面写着“廉价旅馆”。凯斯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别的名字，反正人人都管它叫“廉价旅馆”。他从梅逸街上的一条小巷走进楼里，透明电梯井的底端已经有电梯在等候。这栋楼本来不是旅馆，电梯也是后来才用竹子和环氧树脂绑上去。凯斯爬进这个塑料笼子，用一片毫无标志的硬磁条钥匙打开电梯。

凯斯自从来到千叶城后，就按周租用了“廉价旅馆”的一个棺材屋，但他从来不在这里睡觉。他睡觉的地方更廉价。

电梯里有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墙上满是刮花和指印。电梯经过五楼，他看见仁清街上的灯光。他的手指不断敲击着枪柄，笼子咝咝作响地慢下来，彻底停下时照旧猛然一晃，他淡然处之。

他走出电梯，步入一个庭院，算是大堂兼草坪。地上铺着草地模样的方形绿塑料地毯，正中有台C形电脑控制台，一个日本少年坐在后面看课本。白色的玻璃纤维棺材屋装在工业框架里面，一共六层，每侧十只。凯斯朝少年点头致意，一瘸一拐地穿过塑料草坪，朝最近的梯子走去。这栋楼顶上的廉价覆膜席子吹风时会响动，下雨时会漏水，但是这些棺材不用钥匙很难打开。

他爬上第三层，来到92号，铁网铺成的悬空走廊在他身下震动。这些棺材屋长三米，卵圆形的门有一米宽，近一米五高。他把钥匙放进锁孔，等待管家电脑确认。磁性门闩令人安心地滑开，屋门随着弹簧吱呀声升起来。他爬进棺材屋，荧光灯亮了起来，他拉上身后的门，拍了拍控制板，激活了手动门闩。

92号房里只有一台标准的日立牌口袋电脑和一只小小的白色泡沫塑料保温箱。保温箱里装着三块十公斤的干冰板，经过仔细包裹以延缓挥发，还有一只实验室用的铝制烧瓶。凯斯跪在棕色记忆棉地板兼床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新给他的点22手枪，放在保温箱的最上层，然后脱下外套。棺材屋的电话内置在一面墙里，对面的公告板上用七种语言写着酒店规则。他拿起粉色话筒，凭记忆按下一个香港的号码，听那边响了五声便挂断。他那只日立牌电脑里有三兆字节炙手可热的随机存取存储器，但买主不接电话。

他又按下一个东京新宿的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的是日语。

“蛇人在吗？”

“有你消息很好，”蛇人从分机接了进来，“我在等你电话。”

“我弄到了你要的音乐。”他扫了一眼保温箱。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我们现金流有问题。你能先发货吗？”

“伙计，我真的很缺钱……”

蛇人挂断了电话。

“去他妈的。”凯斯对着嗡嗡响的电话说。他盯着那把廉价小手枪。

“诡异，”他说，“今晚看起来很诡异。”

天亮前一个小时，凯斯走进“茶壶”，双手揣在外套兜里，一只握住租来的手枪，另一只握着那个铝瓶。

拉孜坐在靠里的桌旁，用啤酒壶喝着水，他那一百二十公斤重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墙上，压得椅子吱呀作响。一个叫库尔特的巴西小孩在吧台里，给一小撮不太吵闹的酒鬼斟酒。拉孜举起啤酒壶，塑料胳膊嗡嗡作响，光头上薄薄铺着一层汗水。“大师朋友，你看起来不太好。”他露出一口湿乎乎的烂牙。

“我挺好，”凯斯笑得像具骷髅，“非常好。”他窝进拉孜对面的椅子里，双手仍在口袋中。

“没错，你就这么晃来晃去，靠酒和毒品摆出副刀枪不入的样子。能证明自己没有很不爽，是吧？”

“你能不能别揪着我不放，拉孜？见到魏之了没？”

“能证明自己又不恐惧，又不孤单。”酒保自顾自接下去，“听从恐惧的召唤吧。它可能是你的朋友。”

“拉孜，你听说今晚游戏厅里有打斗吗？有人受伤吗？”

“有疯子砍了个保安。”他耸耸肩，“他们说是个女的。”

“拉孜，我得跟魏之谈谈，我……”

“啊。”拉孜的嘴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看向凯斯身后的门口，“我觉得你马上就能跟他谈了。”

飞镖的寒光在凯斯眼前疾闪而过，安非他命在他脑中荡漾，手中的枪已经汗湿溜滑。

“魏之先生，”拉孜慢慢举起粉红色的假臂，好像要和对方握手，“太荣幸了。您甚少光临。”

凯斯转过头，看见魏之的脸。那张脸如同古铜色的面具，全无特征，海水绿色的眼睛是体外培育的尼康牌移植体。魏之穿着一身枪灰色的真丝西装，两只手腕上各戴着一条简洁的铂金手链。小弟们跟在他两旁，模样几乎没有差别，肩臂上都是暴起的植入肌肉。

“你还好吗，凯斯？”

“先生们，”拉孜举起桌上满当当的烟灰缸说，“我不希望这里有麻烦。”这只绿色烟灰缸上印着青岛啤酒的广告，材质是厚实的抗震塑料，却被他一把捏碎，烟头与碎片泼洒而下，落在桌面上。“你们明白？”

“嘿，甜心，”一个小弟说，“来我这试试？”

“库尔特，别费那劲瞄着腿。”拉孜闲闲地说。凯斯朝房间另一头望去，那巴西人站在吧台上，端着一把史密斯维森防暴枪，瞄准魏之一行三人。薄如蝉翼的合金枪管外面包裹着长长的玻璃纤维，粗大的枪膛塞得进一只拳头，弹夹内露出五枚粗壮的橙色亚音速沙包弹。

“从技术上说，这不算致命武器。”拉孜说。

“嘿，拉孜，”凯斯说，“我欠你个情。”

酒保耸耸肩。“你不欠我什么。这些人，”他瞪着魏之和他的小弟，“犯糊涂。谁也不能在茶壶里抓人。”

魏之咳嗽一声。“谁说要抓人？我们来谈生意。凯斯跟我合作的。”

凯斯掏出他的点22枪，对准魏之胯部。“听说你要干掉我。”拉孜用粉色爪子握住了凯斯的手枪，凯斯松开手。

“嘿，凯斯，你说你他妈的怎么回事？你疯了吗？我要杀你，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魏之转向左边的小弟说：“你俩回‘南蛮’去等我。”

凯斯看着两人经过吧台，那里只留下了库尔特和一个醉倒的海员，穿着卡其布衣服，蜷缩在吧椅脚下。史密斯维森的枪口跟随两人走出门口，随即转回，指向魏之。凯斯的弹夹落在桌上。拉孜用爪子握住手枪，退出那颗上了膛的子弹。

“谁说我要杀你，凯斯？”魏之问。

是琳达。

“谁说的，兄弟？有人要给你下套？”

那个海员咕哝几声，开始剧烈呕吐。

“把他弄出去。”拉孜对库尔特喊道。此时库尔特已坐在吧台边，史密斯维森横在腿上，正在点烟。

凯斯只觉得夜色沉重，像一堆湿透的沙子，压到他的脑中。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烧瓶，递给魏之。“我只有这些了。脑垂体。运输快点，你能赚五百。我还有些值钱东西在一个随机存取存储器里，但它现在不见了。”

“你还好吧，凯斯？”烧瓶消失在枪灰色的西装里，“我是说，成，有这咱俩就扯平了，但你看起来糟透了，像一坨被扁过的屎。你最好找个地方睡一觉。”

“是啊，”他站起身来，茶壶在身周摇晃，“嗯，我本来有五十块钱，但是给别人了。”他笑起来，拣起点22手枪的弹夹和那颗子弹扔进一边口袋，把枪扔进另一边口袋。“我得去找新，拿回我的押金。”

“回家吧，”拉孜好像有点尴尬地扭了扭，椅子在他身下吱呀作响，“大师，回家吧。”

他穿过房间，用肩膀顶开塑料大门，感觉他们一直在注视着他。

“婊子。”他对着志贺街上微露粉色的天空说。仁清街上的霓虹灯早已冷冷熄灭，全息影像也都鬼魅般淡去。他从街头小摊上的泡沫管里啜了一口浓浓的黑咖啡，看着太阳升起。“飞吧，甜心。这样的城市只适合想下地狱的人。”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在不断消退。她不过想要一张回家的机票，只要能将那块日立随机存取存储器出手便能买得起。至于那五十块钱，她当时几乎拒绝接受，因为她深知这已是他最后的一切。

他爬出电梯，柜台里仍是同一个男孩，在看一本不同的课本。“好兄弟，”凯斯朝着塑料草皮那边喊，“你不用告诉我，我都知道了。有个漂亮女生来了，说她有我钥匙。给了你不少小费，大概五十新日元吧？”男孩放下书。“女人，”凯斯用大拇指划过额头，“真棒。”他露齿大笑，那男孩也报以微笑点头。“谢谢你，混蛋。”凯斯说。

他在走廊上费了半天劲才打开锁。一定是她瞎搞弄坏的，他想。新手嘛。他知道某处有黑盒子出租，能打开廉价旅馆里所有的锁。他爬进棺材屋，荧光灯亮起来。

“朋友，千万要慢慢上锁。那侍者租给你的周六特价货你还带着呢？”

她在棺材屋最里面，靠墙屈腿而坐，手腕放在膝盖上，手中露出一把箭枪的转管枪口。

“游戏厅里是你吗？”他拉上门闩，“琳达呢？”

“按一下门闩开关。”

他照办了。

“那是你的妞？琳达？”

他点点头。

“她走了。拿走了你的日立。那孩子挺紧张的。枪呢，老兄？”她戴着反光眼镜，全身黑衣，黑靴的靴跟深深扎进记忆棉垫之中。

“还给新了，取回了押金。子弹也半价卖回给他了。你要钱吗？”

“不要。”

“要不要干冰？现在我只剩这个了。”

“你今晚脑子进水了？为什么在游戏厅搞那么一出？让保安拿着双截棍追我，我只好搞掉他。”

“琳达说你是来杀我的。”

“琳达说的？我来了这里才第一次见到她。”

“你不是魏之的人？”

她摇摇头。他发现她的眼镜是手术植入的，完全封住了眼眶。粗糙杂乱的黑发之下，银色的镜片似乎生长在她颧骨处光洁而苍白的肌肤上。她握枪的手指细长白净，酒红色的指甲似乎也是人工的。“凯斯，我看你一团乱。我才出现，你就以为我跟你身边发生的破事有关系。”

“那你想要什么呢，女士？”他靠在门闩上。

“你。活着的，脑子还没全坏掉的你。莫利，凯斯，我叫莫利。我是替老板来找你的。只想跟你谈谈，如此而已。没想伤害你。”

“很好。”

“不过我也会伤人的，凯斯，我就是这种人。”她穿着黑色紧身软皮裤，肥大的哑光黑色夹克好像会吸收光线。“凯斯，我放下枪的话，你不会怎样吧？你好像很爱干傻事。”

“嘿，我根本不会怎样的。我弱不禁风，没问题的。”

“那就好。”箭枪消失在黑色夹克中。“要是在我面前胡来，那就是你这辈子干过最傻的事。”

她伸出双手，摊开手掌，白净的手指微微伸展，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之后，酒红色的指甲下面滑出十只四厘米长的双刃刀片。

她微微一笑，刀片又慢慢缩回。

02

在棺材旅馆住过一年之后，千叶希尔顿饭店二十一楼的房间看起来硕大无朋。这是半间套房，有十米长，八米宽。在小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边，矮几上的白色博朗牌咖啡机雾气升腾。

“喝点咖啡。你很需要咖啡的样子。”她脱下黑色夹克，箭枪用黑色尼龙肩带套着，挂到胳膊下面。她穿着一件灰色无袖套头衫，两肩都是钢拉链。是防弹衣，凯斯一边想着，一边把咖啡倒进鲜红的杯子里。他的四肢都僵硬无力。

“凯斯。”他抬起头，初次见到了那个男人。“我叫阿米塔奇。”他的深色浴袍前襟一直敞到腰间，露出宽阔无毛肌肉贲起的胸膛和平坦坚实的腹部。他眼睛的蓝色淡到同漂白粉一般。“太阳已升起，凯斯。今天是你的幸运日，孩子。”

凯斯一扬胳膊，那人轻松闪避，滚烫的咖啡洒在仿米纸的墙上，棕色的渍印顺着墙面流下。他看见那人左耳垂上的狰狞金环。特种部队。那人微笑起来。

“凯斯，喝你的咖啡。”莫利说。“没什么事，但在阿米塔奇说话之前，你哪儿也不能去。”她盘腿坐在真丝沙发上，开始拆卸箭枪，却连看都不用看一眼。她的两只镜片看着他走到桌边，又盛了一杯咖啡。

“凯斯，你太年轻了，不记得那次战争了吧？”阿米塔奇用大手摸摸自己的棕色短发，手腕上有一条粗大的金色手链在闪烁。“列宁格勒，基辅，西伯利亚。你们是我们在西伯利亚发明的，凯斯。”

“什么意思？”

“‘哭拳行动’，凯斯。你听过这个名字。”

“挺爽的，对吧？想用病毒程序烧掉那个俄国节点。没错，我听说过这事。无人生还。”

他感觉到空气突然变得紧张。阿米塔奇走到窗边，望向东京湾对岸。“不对。凯斯，有一个小组最后回到了赫尔辛基。”

凯斯耸耸肩，啜了口咖啡。

“你是个网络牛仔。你用来侵入工业银行的那些软件原型都是为‘哭拳行动’开发的。是为了攻击位于基伦斯克的那个电脑节点。每个编组一架“夜翼”微型飞机，一位驾驶员，一个网络操控台，一个牛仔。我们用的病毒叫‘鼹鼠’。鼹鼠系列是第一代真正的侵入程序。”

“破冰程序。”凯斯端着红杯子说。

“‘冰’是个简称，它的全称是‘反侵入电子器件’。”

“问题是，先生，我现在根本不是牛仔，我觉得我该走了……”

“我在场，凯斯。我亲身经历了你们这种人的发明过程。”

“你跟我和我这种人屁关系都没有，伙计。你只不过有钱雇得起昂贵女杀手，把我弄到这里来。我再也不可能用网络操控台，不管是为你还是为别人。”他走到窗边，看看下面。“我现在住在那里。”

“我们的资料显示，你在街上胡搞乱来，好让一条街的人趁你不备杀了你。”

“资料？”

“我们建立了一个详细的模型。我们花钱查过你所有的假名记录，用军用软件进行总结。你有自杀倾向，凯斯。我们的模型标明你在外边只能活一个月。而我们的医学预测是你在一年内需要换胰脏。”

“‘我们’。”他注视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谁是‘我们’？”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可以复原你损毁的神经，你觉得怎样，凯斯？”在凯斯的眼中，阿米塔奇突然变成一尊沉重的金属雕像，纹丝不动。他知道了，这是一场梦，他很快便会醒来。阿米塔奇再也不会说话。凯斯的梦永远是以这样凝固的画面收尾，现在，这一场梦也该醒了。

“你觉得怎样，凯斯？”

凯斯看向东京湾对岸，浑身颤抖。

“我觉得你纯属胡扯。”

阿米塔奇点点头。

“那么我要问问你的条件。”

“和你过去见过的那些差不多，凯斯。”

莫利坐在沙发上说：“阿米塔奇，让他睡一会儿。”箭枪的零件摊在丝绸沙发上，像一张昂贵的拼图。“他快崩溃了。”

“讲条件，”凯斯说，“现在。就是现在。”

他仍在颤抖。无法自制地颤抖。

那家无名诊所陈设豪华，几座简洁的亭台之间以小小的方形花园隔开。他还记得这里，他在千叶城遍寻诊所的第一个月就曾经来过。

“凯斯，你在害怕。你真的很怕。”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他和莫利站在庭院里，旁边是几块白色巨石，一丛翠竹，以及黑色砾石铺成的波浪。一个金属大螃蟹模样的园丁正在照料竹子。

“会成功的，凯斯。你不知道阿米塔奇都有什么东西。他要给这些搞神经的一个程序，让他们知道怎么修复你，还要付钱给他们。他会让他们领先竞争对手三年。你知不知道这值多少钱？”她拿大拇指勾住皮裤的皮带扣，蹬着枣红牛仔靴摇摇晃晃，那尖尖的靴头上包着墨西哥亮银。她的镜片是空洞的水银色，看他时如同昆虫眼睛一般平静。

“你是街头武士，”他说，“你给他打工多久了？”

“两个月吧。”

“之前呢？”

“跟别人干。打工女郎，你知道吧？”他点点头。

“真有意思，凯斯。”

“什么有意思？”

“我好像认得你一样。他给我看过你的资料。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不了解我，妹妹。”

“你没事的，凯斯。绊倒你的不过是霉运而已。”

“他呢？他怎么样，莫利？”机器螃蟹在砾石波浪上蜿蜒而行朝他们爬来，那青铜外壳仿佛来自千年以前。到了离她靴子一米开外的地方，它发射出一道光线，然后停下来分析数据。

“凯斯，我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保。”那只螃蟹转向避开，但她还是一脚踢中它，银色靴头敲在蟹壳上，那玩意儿仰面朝天落在地上，但很快又靠着青铜肢翻了身。

凯斯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尖在砾石曲径上拖来拖去，满身找烟。“在你衬衫里。”她说。

“你想回答我的问题吗？”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皱巴巴的颐和园，她替他点着，那薄薄的德国钢质打火机仿佛手术台上的器具。

“嗯，我可以告诉你，这人肯定是要做什么。他从不曾有过现在这么多钱，而且越来越多。”凯斯发现她嘴角有些紧张。“或许，或许是有什么东西要做他……”她耸耸肩。

“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们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还是为什么东西在工作。”

他注视着那对镜子。周六的早晨，他离开希尔顿，回到廉价旅馆睡了十个小时，然后沿着港口警戒圈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看围栏外的海鸥盘旋。她没有跟踪他，至少他没有发现。他避开了“夜之城”。他在棺材旅馆里等阿米塔奇的电话。现在，周日的下午，在这个宁静的庭院里，这个女孩在他面前，有一副体操运动员的身体和一双魔法师的手。

冷冷的钢铁气息。寒意抚过他的脊柱。

他迷失在那片黑暗之中，显得如此渺小，双手渐渐冰冷，在电视屏幕般的天空那头，身体的影响渐渐淡去。

有人在说话。

黑色火焰随后卷上他神经的枝杈，一种无以名状的痛苦……

挺住。不要动。

拉孜出现了，还有琳达·李，魏之，罗尼·邹，有那片霓虹森林中的上百张面孔，海员，骗子，妓女。那片有毒的银色天空在围栏之外，在脑壳的禁锢之外。

妈的，你不能动。

那天空中刺啦的静电慢慢消失，变得像网络一般毫无色彩。那一刻他瞥见了那飞镖，瞥见了他的星星。

“停下，凯斯，我要找到你的静脉！”

她跨坐在他胸脯上，一只手里拿着支蓝色的塑料注射器。“你要是不躺平了，我他妈就割破你喉咙。你身体里面还全是内啡肽抑制剂。”

他醒过来，黑暗中的她伸展四肢躺在他身旁。

他的脖子如同细小树枝一般脆弱。脊柱中段源源不断地发出疼痛讯号。各种影像依次浮现，好像闪动的蒙太奇，有斯普罗尔的高楼，破烂的富勒穹顶，在桥下阴影中朝他走来的朦胧人影……

“凯斯？今天周三了，凯斯。”她翻过身，手伸到他身体另一边，一只乳房扫过他的上臂。他听见她撕开水瓶的封口箔喝水。“这里。”她把水瓶放在他的手中。“凯斯，我在黑暗里能看见东西。我的眼镜里有微管道影像强化器。”

“我的背好痛。”

“他们从背上更换了你的体液。还换了血。换血是因为他们免费赠送你一个新胰脏。你的肝脏上也贴了新组织。神经的东西我就不懂了。打了很多针。最后没用得着开刀就办完了大事。”她又在他身旁躺下。“凯斯，现在是凌晨2点43分12秒。我的视神经上种了一块时间显示芯片。”

他坐起身，试图拿瓶子喝水，却呛到了，咳嗽起来，温水洒在他胸前和大腿上。

“我要用网络操控台。”他听见自己说。他伸手去抓衣服。“我想知道……”

她笑起来，一双有力的小手抓住他的上臂。“不好意思，高手，你得等八天。如果现在接入网络，你的神经系统会碎裂一地。这是医生交代的。另外，他们认为手术成功了。大概一天后会再来复查。”他又躺下来。

“我们在哪里？”

“在家。廉价旅馆。”

“阿米塔奇在哪？”

“在希尔顿，大概是卖珠子给土著。老兄，我们很快会离开这里。阿姆斯特丹，巴黎，然后回斯普罗尔。”她拍拍他的肩膀。“翻个身。我按摩手艺不错。”

他趴在床上，胳膊伸过头顶，指尖抵住墙壁。她跨在他的腰间，跪在床垫上，皮裤凉凉地贴在他的肌肤上。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脖颈。

“你为什么不去希尔顿？”

她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伸到他的双腿之间，用拇指和食指温柔地握住他的阴囊。她就那样坐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放在他脖颈上，在黑暗中晃动了一分钟，皮裤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作响。凯斯动了动，感觉到自己在勃起，抵住了床垫。

他的头在痛，脖子的不适却消退了。他用手肘撑起身体，翻过身，躺倒在床垫上，将她拉下来，舔舐着她的乳房，她坚硬的小乳头湿淋淋地扫过他的脸颊。他摸索着她皮裤的拉链，使劲拉下。

“别急，”她说，“我看得见。”他听见她脱皮裤，感觉到她在身旁扭动，最后踢开裤子。她的腿搭到他身上，他伸手抚摩她的脸颊，却碰到坚硬的眼镜，“别摸，”她说，“会有指纹。”

她再次骑坐在他身上，将他的手放到背后，他的拇指滑过她的股缝，手指覆住她的阴唇。她慢慢坐下来，那些影像又纷纷涌起，他看到那些面容，那些霓虹闪耀的片段，来来去去。她包围住他慢慢滑下，他不由自主地拱起脊背。她就这样骑坐着，好像钉在他身上，不断上上下下，直到两人都已高潮。他的高潮蓝莹莹的，闪烁在一片如同网络般永恒的虚空之中，那些面孔纷纷被撕碎卷走，她强健的大腿湿淋淋地贴在他的屁股上。

工作日的仁清街上，舞动的人群相对稀疏。游戏厅和弹子球店里传出一波一波的声音。凯斯朝茶壶里扫了一眼，里面有泛着啤酒味的温暖微光，邹在看着手下的姑娘们。拉孜在吧台工作。

“你看到魏之了吗，拉孜？”

“今晚没看见。”拉孜故意冲莫利扬了扬眉毛。

“看到他的话，就告诉他我可以还钱了。”

“转运了吗，大师？”

“现在还说不准。”

“反正，我一定要见这个人，”凯斯看着自己在她眼镜上的倒影，“我还有生意要了结。”

“让你离开我的视线，阿米塔奇会不高兴。”她双手叉在臀部，站在迪安的达利钟下面。

“有你在他不会跟我谈的。我不担心迪安，他能照顾自己。但是我若是这样不声不响离开千叶城，会有人挂掉的。我的人，你懂吗？”

她抿起嘴，摇摇头。

“我的人在新加坡，东京的新宿和浅草也有关系，他们会‘挂’掉，明白吗？”他把手搭在她穿着黑夹克的肩膀上，睁眼说瞎话。“五分钟。就五分钟。你看着时间，行吗？”

“我拿钱不是干这个的。”

“你拿钱干吗是一回事。你非得执行死命令，我就得听任铁哥们挂掉，那是另一回事。”

“胡扯。铁哥们个屁。你是要找那走私犯查我们的底细。”她抬起一只穿靴子的脚，踩在落满尘灰的坎丁斯基咖啡桌上。

“啊，凯斯，你的同伴肯定是带着武器，脑子里还挺多电路。这到底是要干吗？”迪安鬼魅般的咳嗽声好像停在他们俩之间。

“等等，朱利。不管怎样，我会单独进来。”

“老小子，这是绝对的。否则不用进来。”

“好吧。”她说。“去吧。但只有五分钟。超出时间我就进去，让你的铁哥们彻底挂掉。顺便想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卖你这个面子。”她转过身，经过那堆白色的腌生姜箱子，走出房间。

“凯斯，你这次的同伴比较怪，是吧？”朱利问。

“朱利，她走了。你让我进去行吗？求你了，朱利。”

门闩打开了。“慢慢来，凯斯。”那个声音说。

“把你桌子里那些仪器打开，朱利，全部打开。”凯斯一边说，一边在转椅上坐下。

“一直都开着。”迪安一边温和地回答，一边从他那台还没装好的旧打字机背后拿出一把枪，仔细瞄准凯斯。那是一把麦格侬短管左轮枪，枪管被锯得很短，扳机护弓的前端已经切掉，枪柄上缠着陈旧的胶带。迪安精心打理的粉色双手握着这把枪，显得很诡异。“我只是小心行事，你懂的，不是对你有意见。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堂历史课，朱利。还需要查一个人。”

“有什么动静，老小子？”迪安穿着件彩条棉衬衫，衣领洁白硬挺，跟陶瓷一样。

“是我，朱利，我要走。要离开。帮我个忙，好吗？”

“要查谁，老小子？”

“一个老外，叫阿米塔奇，住在希尔顿套房。”

迪安放下手枪。“坐着别动，凯斯。”他往一台手提终端上敲字。“好像我的网络也只知道这么多，凯斯。这位先生似乎和黑帮临时有约，所以‘金菊之子’找我们查他的底细，否则我根本不会知道。回来说历史。你说要听历史。”他又拿起枪，但并未指向凯斯。“什么样的历史？”

“战争。你参加过那场战争吧，朱利？”

“那场战争？有什么要知道的？只有三个星期罢了。”

“哭拳。”

“很有名。现在你们都不学历史啦？那可是战后的超级政治皮球，让很多人死去活来的水门事件。你们的军队头目，凯斯，你们斯普罗尔的头目们，是在哪儿来着？麦克利安？在那些地下掩体里，那些事儿……全是超级丑闻。为了测试新技术让不少爱国年轻人送了命。后来才传出来说，他们早知道俄国有防御。他们知道俄国有EMP，就是磁脉冲武器，但还是派这些伙计去试水。”迪恩耸耸肩。“伊万打他们就跟打火鸡似的。”

“有没有人活着回来？”

“老天，”迪安说，“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但确实有几个人逃出来了。是一个小队，控制了苏联的一架武装直升机，飞回了芬兰。当然，他们没有入关口令，就把芬兰防御部队打得屁滚尿流。特种部队么。”迪安哼了一声，“操。”

凯斯点点头。腌生姜的气味重得让人受不了。

“战争期间我在里斯本，你知道，”迪安放下枪说，“里斯本是个可爱的地方。”

“是服役吗，朱利？”

“算不上。不过目击了现场。”迪安露出一个粉色微笑。“战争可以带来巨大的市场。”

“谢谢你，朱利。我欠你个情。”

“不算什么，凯斯。再见。”

后来他告诉自己，在“萨米家”那个晚上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踏着满地票根和泡沫杯子，跟着莫利穿过那条走廊的时候，他已经能感觉到。琳达的死，即将到来……

他见过迪安后，他们去了“南蛮”，用阿米塔奇给他的新日元付清了欠魏之的债。魏之很高兴，但他的小弟们就不那么高兴了。莫利站在凯斯身旁，露出疯狂而野性的笑容，显然在盼着他们动手。随后他带她回茶壶去喝酒。

凯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粒八角药片，莫利说：“牛仔，你这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来一粒？”他把药片递给她。

“因为你的新胰脏和肝脏上那些填补组织，凯斯。根据阿米塔奇的要求，它们对那玩意儿没反应。”她用一只酒红色指甲敲敲药片。“从生物化学来说，你无法再从安非他命或者可卡因里获得快感。”

“扯。”他看看药片，又看看她。

“吃吧。吃上一打也没效果。”

他吃了。真的没效果。

三轮啤酒喝完，她问拉孜哪里有搏击场。

拉孜说：“萨米家。”

“我不去，”凯斯说，“听说他们会斗殴至死。”

一个小时后，她从一个穿白T恤和松垮垮球裤的泰国人手里买到了票。

“萨米家”位于港口旁一个货仓背后，是一座穹顶充气屋，外墙灰色布料紧绷在细细的钢索之上。门廊两端各有一扇门，勉强算是道气密门，保持屋内气压高于外界，不致塌倒。天花板是三合板材质，间次装着荧光灯环，多数都已坏掉。潮湿的空气里充满汗水与混凝土的气味。

他全未料到这屋里会有怎样的舞台，怎样拥挤的观众，怎样紧张的寂静，怎样高大的光影。混凝土台阶层层往下，中央大略围成一个舞台，舞台上方一圈密密麻麻的投影设备。没有灯，只有全息影像在上方闪耀变换，重现舞台上两个人的所有动作。香烟的烟雾从台阶上层层升起，漂浮在空中，最后被加压机吹出的风搅散。没有声音，只有经过消音的加压机风声，还有被扩音器放大的搏击手的呼吸声。

两个搏击手相对转圈，色彩在莫利的反射镜片上流动。这里的全息影像放大率是十倍；放大十倍之后，他们手中的刀也还不足一米。凯斯还记得他们握刀的姿势同击剑一样，手指蜷曲，拇指与刀锋平行。莫利仰头观看，神色平静。

“我去找点吃的。”凯斯说。她点点头，却已全心沉浸于搏击手的舞动之中。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他转过身，走进阴影之中。这里太黑，太安静。

观众大都是日本人。和夜之城不一样。这大概说明这家搏击场得到了某大公司休闲委员会的批准。他想象一辈子都替一家大公司打工的生活。公司宿舍，公司赞美诗，公司葬礼。

他绕着场子转了一圈才找到小吃摊，买了串烧和两大罐啤酒。他仰头扫了一眼全息影像，看见鲜血从一个人胸前淌下。浓浓的棕色调味汁顺着签子流到他的手指上。

还有七天他就可以接入网络。他只要一闭上眼，就看见网络。

全息影像随着斗士的舞动而摇摆，投下的阴影也随之扭动。

他的后背上方痛起来。一缕冷汗滑过他的胸膛。手术没有成功。他还在这里，仍是一具肉身，没有莫利在等他，在注视着斗士手中的刀转动，没有阿米塔奇拿着机票、新护照和钱在希尔顿等候。这全是一场梦，一场可悲的幻想……热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一片红光闪过，鲜血从一条颈静脉喷出。一个人影倒下去，全息影像闪动着淡去，人们在尖叫，站起身，再尖叫……

一股苦味涌上喉头，他想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看见琳达·李走过去，灰色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别无他物。她还是穿着那件法国工作服。

她消失了。消失在阴影之中。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他扔下啤酒和烤鸡，随着她奔去。或许他还叫了她的名字，但他无论如何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条细如发丝的红色光线。只记得他薄薄的鞋底下烧焦的混凝土。

她的白色运动鞋在闪动，已经快到墙壁旁。那一道激光又穿过他的眼睛，随着他的奔跑不断闪动。

有人绊了他一脚，他扑倒在混凝土上，磨破了手掌。

他翻身便是一脚，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上面有一个瘦瘦的男孩，竖起的金发上一片彩色光晕。舞台上有一个人转过身来，朝着欢呼的人群高举起手中的刀。那男孩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漫着红色的刀片。红色细线第三次从他们面前闪过，刺入黑暗之中。凯斯眼看着那刀片如同一支魔杖，朝自己的喉咙落下。

那张脸随即消失在一片炸开的云雾之中。那是莫利的箭枪，每秒二十转的速度。那男孩抽搐着咳了一声，倒在凯斯腿上。

他朝着小摊走过去，走进暗影之中。他低下头，以为会看见那条红色细针从自己胸口穿出。但是没有。他找到了她。她倒在混凝土柱子脚下，双目紧闭。空气中有烤肉的味道。人群在欢呼着胜利者的名字。卖啤酒的人拿深色抹布擦拭他的酒罐龙头。一只白色运动鞋落在她的头旁边。

他沿着墙根走下去。沿着那条混凝土的曲线走下去。双手插在兜里，一直一直走下去。人们对他视而不见，所有的眼睛都望着胜利者的影像。有火柴一闪，一张欧洲人的脸在火光中跳动，脸上有一道刀疤，叼着一只短短的金属烟斗，双唇紧抿。有一股水烟的味道。凯斯继续向前走，全无感觉。

“凯斯。”她的反光眼镜从更阴暗的地方冒出来。“你还好吗？”

她身后的暗影里有哀鸣声，有碎裂声。

他摇摇头。

“搏击结束了，凯斯。该回家了。”

他想要走过她身旁，走进那片暗影，看看是什么在死去。她伸手按住他的胸膛，让他停步。“是你那铁哥们的朋友。替你杀了你的妞。你在这城里交的朋友不怎么样，是不是？我们查你背景的时候，也看到了那老混蛋的一些资料。他为了几块钱可以做掉任何人。刚才那人说，她兜售你随机存取存储器时，他们就盯上了她。杀掉她，拿随机存取存储器就能少点开销。为了省点小钱……我让那个拿激光枪的全说出来了。虽然我们碰上这事儿只是巧合，我还是得确保没问题。”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

凯斯感觉脑子里一团糨糊。“谁？”他说，“谁派他们来的？”

她递给他一包腌生姜，上面洒满鲜血。他看见她手上黏稠的血液。在那暗影中，有人在呻吟，死去。

在诊所做完术后检查，莫利带他去了港口，阿米塔奇已经在等待。他包了一艘气垫船。千叶城在凯斯眼里留下的最后印象，是那片深色的生态建筑。一片雾气升起，遮盖住黑色的海水和海面上漂浮的垃圾。

03

家。

家就是波亚，是斯普罗尔，是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

若是画一张数据交换频率地图，巨大屏幕上的一个像素代表一千兆字节，曼哈顿和亚特兰大会亮成一片纯白，随后开始闪烁，数据交换速度随时会超出这个模拟程序的负载，这张地图即将如超新星一般爆发。要降低亮度，加大比例尺。每个像素一百万兆字节。要到每秒一亿兆字节后，才能分辨出曼哈顿中城的一些街区，和亚特兰大老城中心周围上百年的工业园区轮廓。

凯斯从梦中醒来。梦里全是机场，全是面前莫利的黑色皮衣，一路走过日本成田机场，荷兰史基普机场，法国奥利机场……他看着自己在天亮前一个钟头，从某个售货亭买了瓶扁塑料瓶装的丹麦伏特加。

在斯普罗尔钢筋混凝土的根基底下，有一列火车顶着陈腐的空气在隧道中前进。火车悄无声息地滑过磁悬浮轨道，推动着空气在隧道中鸣唱，频率从低音一直衰减到次声波。他躺在房间里，震动传过来，干燥的拼木地板缝隙中，尘土飞扬起来。

他睁开眼，看见莫利一丝不挂地躺在崭新的粉色记忆棉床垫另一边。阳光从烟灰熏染过的格栅天窗里透下来。天窗中间有半平米的玻璃被换成了硬板，粗大的灰色电缆从上面垂到离地几厘米的地方。他侧身躺着，注视着她的呼吸，她的胸脯，她的腰线如战斗机一般强韧而光滑，匀称身躯上的肌肉如舞者一般，全无一丝赘肉。

房间很宽阔。他坐起身来。除了宽大的粉色床垫和床垫旁两只一模一样的崭新尼龙包，房间里空无一物。四壁空空，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漆成白色的钢铸防火门，墙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白色乳胶漆。这是间厂房。他认识这样的房间和这样的建筑；这里的住户介于艺术家和罪犯之间。

他到家了。

他把脚放到地板上。木头地砖有的已经掉落，剩下的也已松脱。他的头在痛。他记起阿姆斯特丹的另一个房间，在老城区数百年的旧房子里面。莫利从运河边带了橙汁和鸡蛋回来。阿米塔奇执行秘密任务去了，他们俩单独走过广场，来到达姆拉克大街上一间她熟识的酒吧。而巴黎已是模糊的梦境。购物。她带他购物去了。

脚边崭新的黑牛仔裤已经皱皱巴巴，他站起来穿上牛仔裤，跪在尼龙包旁边。他先打开了莫利的包，里面有整齐的衣服和一堆貌似很昂贵的小玩意儿。另一只尼龙包里塞满东西：书，磁带，一只模拟感受操作台，挂着法国和意大利商标的衣服。他都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些。他在一件绿色T恤下面看见了一只扁平的包裹，用回收纸包得很精致。

他拿起包裹，包装纸破开了，一只闪亮的九角星落下来，直扎进木板地面。

“这是纪念品，”莫利说，“我发现你老是盯着这东西看。”他转过身，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睡意盎然地用酒红色指甲挠着肚子。

“等下会有人来给这个地方做加密设施。”阿米塔奇站在敞开的门外，手中拿着一把古老的磁性钥匙。莫利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德国炉子，正在煮咖啡。

“这事我就能干，”她说，“我的工具绰绰有余。红外扫描仪，啸叫器……”

“不，”他边关门边说，“我要这里绝对保险。”

“随你便。”她的深色网眼T恤扎在宽松的黑色棉布裤里。

“你当过兵吗，阿米塔奇先生？”凯斯坐在那里，背靠着一堵墙问。

阿米塔奇身高和凯斯相当，但他的宽肩加上挺拔的站姿好像把门全堵上了。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意大利西装，右手拎着一只黑色软牛皮公文包，特种部队的耳环已经不见了。他五官英俊，面无表情，是美容院里常见的一款，将十几年前电视里最常见的面部特征保守地组合在一起，配上浅色的眼睛，更像是一张面具。凯斯有点后悔自己的问题。

“我的意思是，很多军人最后都做了警察或是公司保安。”凯斯不安地接下去。莫利递给他一杯滚烫的咖啡。“你让人对我胰脏动了手脚，像是警察常用的套路。”

阿米塔奇关上门，穿过房间，站到凯斯面前。“凯斯，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你应该感谢我。”

“是吗？”凯斯呼噜呼噜吹着咖啡。

“你本来就需要一对新胰脏。我们给你买的那副可以让你免受药物依赖性之苦。”

“多谢，但是我喜欢有依赖性。”

“很好，因为你又有了种新的依赖性。”

“为什么？”凯斯抬起头。阿米塔奇微笑起来。

“你体内有十五个毒素袋，分布在各大动脉内壁上。袋子在不断溶解，很慢，但还是在溶解。每一个袋子里都有一颗真菌毒素。你对它的效力并不陌生。就是你前老板在孟菲斯对你用的那种。”

凯斯对着那张微笑的面具眨了眨眼。

“凯斯，你的时间足够完成我要你做的事，但仅止于此。完成任务后，我会给你注射一种酶，让袋子在不破裂的情况下脱落，然后给你换一次血。若非如此，那些袋子就会彻底溶化，你会和刚遇到我们的时候一样。所以，凯斯，你需要我们。你对我们的需要，和我们从贫民窟里把你捞出来那时候比，一点也没变少。”

凯斯抬头看看莫利。她耸耸肩。

“去把货运电梯里的箱子搬上来。”阿米塔奇将那把磁性钥匙递给他。“去吧。你会开心的，凯斯。就像在圣诞节的早晨。”

夏天的斯普罗尔，商场里人潮汹涌，如风吹草动。那片肉身的流水里偶有购物需求激起的漩涡，又在满足后流去。

他与莫利并排坐在干涸的混凝土喷泉池边，无穷无尽的一张张脸庞在细碎的阳光里从他面前流过，如同他的生命重演。先是一个眼窝深陷的小孩，一个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动手的街头男孩，然后是一个少年，红色眼镜下的面容平静而神秘。凯斯记起十七岁的时候，在玫瑰色晚霞笼罩之下，那场安静的屋顶上的搏斗。

他挪动身子，感觉到黑色薄牛仔裤下面的混凝土粗糙而凉爽。仁清街的刺激已经消逝，这里有不一样的环境，不一样的节奏，这里弥漫着快餐、香水和新鲜汗水的味道。

而他的网络操控台，那只小野-仙台“网络空间7号”还在那间厂房里等着他。他们离开时房间里散落着几何形状的白色泡沫塑料，揉皱的塑料膜和数百只小泡沫粒。阿米塔奇让凯斯过目了几样东西：一只小野-仙台，一架明年上市的最昂贵的保坂电脑，一台索尼显示器，十几张企业级别的冰光碟，一架博朗牌咖啡机。凯斯点头后他便离开了。

“他去哪里了？”凯斯曾经问过莫利。

“他喜欢酒店。大酒店。最好尽量靠近机场。我们逛街去吧。”她穿上一件有十几个奇形怪状口袋的旧工装背心，拉上拉链，又戴上一副巨大的黑色塑料太阳镜，完全遮住了她植入的反光镜片。

“你以前就知道毒素这烂事？”他在喷泉旁问她。她摇摇头。“你觉得是真的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怎样都有用的。”

“你有办法找出真相吗？”

“没有，”她说，举起右手摆摆，让他噤声，“那鬼东西太小，扫描不出来。”她再次摇摇手指，让他别急。“况且你反正也没多在乎。我看见你爱抚那仙台操控台，老兄，那简直是色情。”她笑起来。

“那他对你使了什么手段？他怎么让打工女郎就范？”

“职业荣誉感，宝贝，仅此而已。”又一个噤声的手势。“我们去吃早饭，好吗？吃鸡蛋，吃真正的培根。可能会吃死你，因为你在千叶城吃那种再造磷虾食品已经太久了。没错，来，咱们坐地铁进曼哈顿，吃顿真正的早餐。”

玻璃管上，死气沉沉的霓虹灯拼出大大的“都市全息”，上面落满尘灰。凯斯剔着门牙中间卡住的一丝培根。他已经不再问她去哪里和为什么；她每次都只是戳戳他的胸膛，或做个噤声的手势。她一路给他讲当季流行风向，讲体育新闻，讲一出他闻所未闻的加州政治丑闻。

他环顾着这条荒凉的死胡同，一片报纸从路口滚过去。大概因为那些穹顶建筑的重叠和空气对流，东区的风总是这么诡异。凯斯透过窗户，凝视着那块死气沉沉的招牌。这是她的斯普罗尔，不是他的斯普罗尔，他想。她带他去了十几家前所未见的酒吧和俱乐部，通常点点头就能搞定生意。她在维护自己的交际网。

“都市全息”招牌后面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扇门是瓦楞板做的。莫利在门口飞快地做了一连串手势，他只看出了一个大拇指扫过食指尖的动作，那是“现金”的意思。门朝里打开，她带着他走进去，里面一股尘土味。两边都是乱七八糟的废品，一直堆到墙边，靠墙的书架上放着皱皱巴巴的简装书。废品堆像是金属和塑料扭结而成的真菌，从地里长出来，有时能从中分辨出些零散物件，但很快又变得模糊：一台插满断头真空管的破旧电视机内胆；一块破碎的卫星天线；一只塞满锈蚀合金管的棕色纤维罐子。大堆过期杂志一直散落到他们面前，封面上是旧年夏日里的肉体，茫然注视着天空。他跟着她穿过众多废品之间一条窄窄的通道，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通道尽头的门上挂着一条陈旧的军用毯，莫利从毯子下面钻过去，一片白光扑面而来。

四下是空荡荡的白色塑料墙壁和天花板，地上铺着医院专用的白色防滑地砖。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正正方方的白漆木桌，放着四把白色折叠椅。

在他们身后，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冲他们眨眼，门帘搭在他肩头，好似一件斗篷。他整个人好像从风洞里捞出来的，小耳朵紧贴狭长的脑袋，似笑非笑地露出严重内勾的大门牙。他穿着一件粗呢旧夹克，左手拿着把手枪，朝凯斯指指门边的一块白色塑料板。那是块近一厘米厚的致密电路板，他帮着那人抬起板子堵住门，那十只焦黄的手指灵巧地飞舞，扣上板子边上的白色搭扣。一台排风扇不知在哪里嗡嗡作响。

“计时，”那人站直身子说，“开始了。莫，你知道价钱。”

“芬兰人，我们需要做扫描。植入体扫描。”

“站到那两个架子中间。站在胶带上面。站直，对了。转身，三百六十度。”凯斯看着她在两只摇摇欲坠的架子中间转动，架子上插满感应器。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显示器，斜眼看了看。“没错，你脑袋里有新货。是硅制品，外包热解碳。是个时钟吧？你的眼镜读数和以前一样，是低温各向同性碳。生物兼容性没有热解碳好，不过这是你的事，对吧？你的爪子读数也没变。”

“凯斯，过来。”他看见白色地板上那个已经磨花了的黑色X字样。“转身。慢一点。”

“这老兄是处子之身。”那人耸耸肩。“也就补过牙，还是便宜货色。”

“你能读出生物制品吗？”莫利拉开绿色马甲的拉链，又摘下大黑墨镜。

“你当这里是梅奥医院啊？孩子，爬上桌子来，咱们做点活检。”他笑起来，露出大片黄牙。“没有。甜心，芬兰人打包票，你身上没小虫子，也没脑皮层炸弹。要退出屏蔽吗？”

“芬兰人，你赶紧出去。然后给我们全面屏蔽，时间我们定。”

“嘿，莫，芬兰人是无所谓，反正你按秒付费。”

芬兰人离开后，他们封上门，莫利把一张白色椅子转过来坐下，双臂搭着椅背，下巴搁在胳膊上。“现在我们可以谈了。这是我负担得起的最私密的地方。”

“谈什么？”

“谈我们在做的事。”

“我们在做什么事？”

“替阿米塔奇干活。”

“你说这不是为了他？”

“没错。凯斯，我看过你的档案。也看过一眼我们的购物清单。你跟死人一起干过吗？”

“没有。”他看着自己在她反光眼镜片上的倒影。“我猜也行。我专业水平不错。”他用现在时态说这句话，略觉不安。

“你知道南方人‘平线’已经死了吧？”

他点点头。“听说是心脏死亡。”

“你将要和他的思想盒一起工作。”她微笑，“他和奇尼是你师傅，对吧？对了，我认识奇尼。绝对是个烂人。”

“麦可伊・泡利被意识复制了？谁干的？”凯斯坐下来，胳膊放在桌上。“难以想象。他不可能如此任人摆布。”

“感网公司。拿屁股想也知道，他们付了他天价。”

“奇尼也死了？”

“没那么运气。他在欧洲，不掺和这事。”

“嗯，如果能搞到‘平线’，我们就绝对不愁了。他是最顶尖的。你知道他脑死过三次吧？”

她点点头。

“脑电图完全平线。他给我看过带子。‘孩子，我真的屎了。’”

“凯斯，从一开始我就想搞清楚阿米塔奇的后台，但好像不是财团，不是政府，也不是黑帮。有什么东西会给阿米塔奇下指令，比如叫他去千叶城捞个一心求死的瘾君子，给他做手术治病。这笔交易用到的那个手术程序，在市面上的价钱至少能雇上二十个世界一流的网络牛仔。你挺厉害，但没厉害到这程度……”她挠挠鼻翼。

“显然有人认为有必要，”他说，“还是个大人物。”

“我可别伤害了你的小心灵。”她笑起来。“凯斯，要拿到‘平线’的思想盒，咱们得搞一次超高难度行动。感网公司把它锁在上城一间地下陈列室里。防卫得连一丝头发都飘不进去。其实，感网公司今秋要发布的新材料也全锁在那里边，偷出来我们他妈的就发大财了。可是我们他妈的不，就要偷‘平线’，别的都不要。诡异。”

“没错，这一切都很诡异。你很诡异，这窟窿很诡异，外边那个诡异的小地鼠又是谁？”

“芬兰人是我老相识。主要收赃货。软件。私密房间出租只是他的副业。不过我让阿米塔奇雇了他当技师，你下次看到他就当从来没见过。明白？”

“阿米塔奇在你身上放了什么毒？”

“搞定我很容易。人有长处，就成了职业，对吧？所以你得上网，我得打架。”

他瞪住她。“告诉我你知道多少阿米塔奇的事。”

“简单开个头，我查过了，哭拳行动里从来没有个叫阿米塔奇的人。不过这不代表什么。逃出来的所有人照片都和他不一样。”她耸耸肩。“那又怎样。我也就能开个头。”她拿指甲敲敲椅背。“但你却是个牛仔，对不对？我是说，也许你可以查查看。”她微笑起来。

“他会杀了我。”

“也许会，也许不会。凯斯，我觉得他需要你，非常需要。再说了，你是个聪明人，对不？你能搞定他，铁定的。”

“你说的那张单子上还有什么？”

“基本都是给你的玩具。还有个货真价实的精神病人，叫彼得·里维拉。讨厌死了。”

“他在哪？”

“不知道。但他绝对是个死变态，不骗你。我看过他的档案。”她做了个鬼脸，“可怕死了。”她站起来，伸了个猫一样的懒腰。“孩子，这下咱俩算一伙的了吧？咱一起干，是合作伙伴吧？”

凯斯看看她。“我还有的选么？”

她大笑。“你挺明白的，牛仔。”

“网络源自古老的电子游戏，”画外音说道，“源自早期的图形程序和军方试验的颅骨接入口。”索尼显示器上空间战的二维画面渐渐消失，生长出一片数学函数生成的蕨类植物，展示对数螺旋的各种三维形态；蓝色调的军方录像片段闪过，有被接入测试系统的实验动物，还有接入坦克和战机火力控制回路的头盔。“赛博空间。每天都在共同感受这个幻觉空间的合法操作者遍及全球，包括正在学习数学概念的儿童……它是人类系统全部电脑数据抽象集合之后产生的图形表现。有着人类无法想象的复杂度。它是排列在无限思维空间中的光线，是密集丛生的数据。如同万家灯火，正在退却……”

“那是什么？”他按下频道选择键，莫利问。

“儿童节目。”选择键不断循环，图像片段汹涌而出。“关上。”他对保坂电脑说。

“凯斯，你想现在试试吗？”

周三。离他在廉价酒店里醒来，看到身边的莫利那一刻已经八天了。“你要我出去吗，凯斯？也许没有人干扰会比较轻松……”他摇摇头。

“不用。留下来吧，没关系的。”他小心地将黑毛巾头带套在额头上，避免触碰仙台操控台那扁平的皮肤电极。他注视着膝上的操控台，看见的却是仁清街上的橱窗，是那枚银色飞镖上闪耀的霓虹光影。他抬起头，索尼显示器后面的墙上是她送的那件礼物，挂在一枚黄色大头钉上。

他闭上眼睛。

摸到开关。

在眼睛后面那片血色黑暗之中，银色视像从视界边缘滚滚流入，好像随机图像拼成的电影，晃得人头晕。那些符号、图形、脸庞，那些视觉信息模糊拼凑成一片坛城。

他祈祷着：来——

一只灰色的圆盘，那是千叶城天空的颜色。

来——

圆盘开始旋转，越来越快，变成一只淡灰色的圆球。越变越大——

开始为他流淌，为他绽放，那水一般的霓虹如同繁复的日本折纸，现出他那触手可及的家园，他的祖国，像一张透明的三维棋盘，一直伸到无穷远处。那只内在的眼睁开了，他看见三菱美国银行的绿色方块，后面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耀眼的猩红色金字塔，还有军队系统的螺旋长臂，在他永不能企及的更高更远处。

他的笑声从某处传来，那是在一间白色的厂房里，他那遥远的手指抚摩着操控台，泪水喷涌而出，滑过他的脸庞。

他取下电极，莫利已经不见了，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看看时间。他在网络空间里呆了五个小时。他把小野-仙台放在一张崭新的工作台上，瘫倒在床垫上，用莫利的黑丝睡袋盖住脑袋。

粘在防火钢门上的安保系统哔哔叫了两声。“收到进入请求，”系统说，“对象通过程序扫描。”

“那就开门。”门打开了，凯斯把丝睡袋从脸上拽下来，坐起身，满以为会看见莫利或阿米塔奇。

“天哪，”有个粗嗓子说，“我知道那婆娘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一个矮胖的身影走进来，关上门。“打开灯，好吧？”凯斯从床垫上爬下来，找到了电灯开关。

“我就是芬兰人。”芬兰人朝凯斯使了个眼色说。

“我叫凯斯。”

“认识你很高兴，非常高兴。我吧，大概是来帮你老板弄点硬件的。”芬兰人从口袋里掏出包帕塔加斯雪茄，点起一根，古巴烟草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走到工作台边，扫视了小野-仙台一眼。“标准版吧，一会来搞它。不过这才是你要的东西，孩子。”他从夹克里掏出一只龌龊的牛皮纸信封，拍拍灰，从里面摸出一只毫不起眼的黑方块。“牛逼哄哄的工厂原型，”他说着把那东西扔在桌子上，“用聚合碳浇铸，就算用激光侵入也会把线路烧坏。防X射线等等鬼知道什么玩意儿。咱能用，但坏人就没的搞，对吧？”他细心将信封叠起来，塞进衣服内袋里。

“这是什么？”

“基本上，这是个触发开关。如果把这个接到你的仙台上，你不用退出网络就能进行感官同步，别人当时或曾经感受到什么，你就能感受到什么。”

“干吗用？”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要给莫装个广播装置，所以你要接收的大概就是她的感觉神经中枢。”芬兰人挠挠下巴。“所以，你会发现自己的牛仔裤到底有多紧了哈。”

04

凯斯坐在厂房里，前额上的带子里包着皮肤电极，望着头顶隔栅里透下来的稀疏阳光，里面飞舞的尘埃。显示器一角在倒计时。

牛仔不需要虚拟体验，他想，因为那只是肉身的玩具。他知道自己的电极和虚拟体验机的塑料头环本质上没区别，也知道网络空间其实是超级简化版的人类感觉神经中枢，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但仍觉得虚拟体验只是放大肉体感受，毫无意义。而且市面上卖的虚拟体验都经过编辑，塔丽·伊姗若是头痛起来，你也感觉不到。

显示器哔哔作响，两秒倒数提示。

那个新开关用一条细细的光纤接到了他的仙台上。

一，二，……

网络空间从那些基点展开。很顺滑，他想，但还不够。还需要再提高……

他打开了那个新开关。

他蓦然落入另一具肉体之中。网络消失了，一波声音与色彩袭来……她正穿行于一条拥挤的街道，路边的减价软件摊上用塑料片写着价钱，无数扩音器里传出不同的音乐片段。尿味，浮尘味，香水味，烤虾饼味。有那么几秒钟，他惊惶地想控制她的身体，却毫无作用。他迫使自己接受这种被动感，在她眼睛后面做一个乘客。

她的眼镜似乎完全没有消减阳光，不知道植入的放大器是否进行了自动补偿。左眼视野下方有蓝色的字符闪烁，显示时间。真是招摇，他想。

她的肢体语言错乱，行动风格也很怪异，分分钟都像要撞到人，可那些人却总会在她面前融化，闪开，给她留出空间。

“你好吗，凯斯？”他听到，也感觉到她在说话。她把一只手伸进夹克里，用指尖环绕住温暖丝衣里的乳头。那种感觉让他屏住呼吸。她笑起来。但他们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他无法应答。

两个街区后，她穿梭在“内存巷”的边缘。凯斯一直想让她的眼睛去看那些他熟识的路标，这种被动感让他开始烦躁。

他按下开关，瞬间切换到网络空间。他穿过纽约公共图书馆原始的冰墙，不由自主地点数这里的漏洞。随后又切换回她的感觉中枢，回到肌肉的摇曳之中，回到清晰而明亮的感受之中。

他发现自己在想着她，那个将感受分享给他的人。他对她有多少了解呢？他知道她也是职业人士；知道她和他一样，以自己的谋生方式存在于世。他知道她醒来时在他身上运动的模样，知道他进入她身体时两人的呻吟，知道她事后喜欢喝黑咖啡……

她的目的地是“内存巷”边那些怪异的软件出租商场之一。那里一片寂静，毫无声息。中央大厅周围环绕着铺面，年轻的顾客们大概不过十几岁，左耳后似乎都植入了碳接口，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柜台上陈列着数百条细长的彩色微软硅条，包装在白纸板上的透明椭圆泡泡里。莫利走向南墙下的第七间店面。柜台里的光头男孩双眼无神，耳后的接口中伸出十几根硅条。

“拉瑞，在吗？”她站到他面前。男孩的眼睛开始聚焦。他坐起身来，用肮脏的指甲从接口中拔出一根亮红色的硅条。

“嗨，拉瑞。”

“莫利。”他点点头。

“我有个活给你的朋友，拉瑞。”

拉瑞从红色运动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塑料盒打开，里面已经有十几根硅条。他把手上的硅条也小心放进槽中，犹豫了一下，选了一条较长的亮黑色芯片，麻利地插入脑中。他眯起眼。

“莫利带了人，”他说，“拉瑞不喜欢。”

“嘿，”她说，“我不知道你这么……敏锐。厉害。得花好多钱才能这么敏锐。”

“我认识你吗，女士？”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空白的表情。“你要买软件？”

“我要找现代黑豹。”

“莫利，你带了人。它告诉我了。”他拍拍黑色芯片。“还有别人在用你的眼睛看东西。”

“那是我的合作伙伴。”

“让你合作伙伴离开。”

“拉瑞，我有活给现代黑豹。”

“女士，你说什么？”

“凯斯，下线吧。”她说，他碰了碰开关，瞬间又回到网络之中。在平静的网络空间中，软件商场的影像还留存了几秒钟。

“现代黑豹，”他取下电极，对着保坂电脑说，“五分钟简述。”

“已准备好。”电脑说。

他没听过这名字。这是新事物，是他去千叶城之后才出现的。斯普罗尔年轻人里的潮流一向是以光速蔓延，整个亚文化可以在一夜之间兴起，经历两周的繁荣，随后彻底消亡。“开始。”他说。保坂电脑已经查遍了能查的图书馆、杂志和新闻。

简述从一张彩色照片开始。一张男孩的脸，深色眼睛，人工双眼皮，苍白削瘦的脸颊上爆出众多粉刺，好像被人剪下来，贴在了一面墙的背景上。画面冻结了许久才开始动，男孩的动作带着种优雅的邪恶，好似扮演捕猎者的哑剧演员。他穿着紧身的连体衣，上面的抽象图案酷似背后的砖墙，身体几乎难以分辨。仿生聚合碳。

镜头切换到纽约大学社会学系的弗吉尼亚·兰巴利博士，屏幕上闪现出粉红色的字符，是她的名字、系别和学院。

“他们嗜好随机的超现实暴力行为，”一个声音说，“观众们可能难以理解，您为何坚持说这种现象不属于恐怖主义？”

兰巴利博士微笑起来。“恐怖主义者总会在某个时间点停止对传媒完形的操纵。这个时候暴力很可能已经升级，但从此往后，恐怖主义者便成为传媒完形的一部分。我们通常所理解的恐怖主义与传媒有着天然的联系。现代黑豹与其他恐怖主义者的区别恰恰就在他们的高度自我认知，他们能够觉悟到恐怖主义行为与其最初的社会政治意图被媒体高度分离……”

“跳过。”凯斯说。

看过这段简介两天后，凯斯初次见到了一位现代黑豹。他觉得现代黑豹就是他十几岁时盛行的“大科学家”组织的当代版。斯普罗尔内隐藏着一种少年DNA，将众多短暂存在的小众异端规则编码流传下去，并在诡异的时刻再复制出来。现代黑豹是“大科学家”的硅条版。如果当年有这种技术，“大科学家”们也都会有头部接口，里面塞满硅条。风格最重要，而他们的风格是一致的。黑豹们是雇佣兵，爱恶作剧，是虚无主义的技术狂热者。

出现在房间门口的是个叫安杰罗的男孩，带来芬兰人的一盒碟片，说话细声细气。他的脸是一整块移植皮，用胶原蛋白和鲨鱼软骨多聚糖生成，光滑而丑陋，在凯斯所见过的自选手术成果中，算是最恶心的之一。安杰罗笑起来，露出某种大型动物的锐利犬齿，凯斯反倒松了口气。牙蕾移植。这个他见过。

“你不能让这些小蠢货挤到代沟那边去了。”莫利说。凯斯点点头，全神贯注于感网公司的冰墙模式。

这才是他。是他的意义，他的自我，他的存在。他忘了吃饭，虽然莫利把米饭和寿司盒子留在了长桌一角。他不愿意去上厕所，哪怕化学马桶就在房间角落，离操作台只有几步。他试探可能的缺口，绕过明显的陷阱，画出穿过感网公司冰墙所需采用的路线，屏幕上的冰墙反复成形。这是堵优秀的冰墙。绝妙的冰墙。他躺在那里，胳膊枕在莫利肩膀下面，透过天窗的钢栅注视着红色晨曦，冰墙的模式仍在燃烧。他醒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它那彩虹般的像素迷宫。他连衣服都懒得穿，爬起来便接入网络。他在高速运转，在工作，完全忘记了时间。

有时候，尤其是莫利带着黑豹兵团出去侦查的时候，千叶城的影像会在梦里再次汹涌而来，他会看到那些脸庞，看到仁清街上的霓虹。曾经梦见琳达·李，他带着困惑醒来，想不起她是谁，对他曾经有什么意义。终于想起来这一切以后，他接入网络，连续工作了九个小时。

侵入感网公司的冰墙一共花了九天时间。

凯斯给阿米塔奇看行动计划。“我说过一周时间，”阿米塔奇嘴里这么说，却掩饰不住满意之情，“你倒花了这么久。”

“少来，”凯斯笑眯眯地看着显示屏，“这活干得漂亮，阿米塔奇。”

“没错，”阿米塔奇承认，“但别被冲昏了头。和你的终极敌手相比，这只是游戏厅里的玩具。”

“爱你，猫妈妈。”现代黑豹的联系人低声说。在凯斯的耳机里，他的声音只是调制过的静电声。“亚特兰大，布鲁德。可以行动。行动，听到了吗？”莫利的声音稍微清晰一些。

“唯命是从。”黑豹们用新泽西的铁网天线，把联系人发出的扰频后信号发到曼哈顿上空，地球同步轨道上的一只“基督王之子”卫星上。他们把整个行动都当成一次繁复的恶作剧，就连通讯卫星的选择都好像别具深意。转发莫利信号的是一只一米直径的伞状天线，粘在一座和感网大厦差不多高的黑色玻璃银行大楼顶上。

亚特兰大。这个辨识码很简单。从亚特兰大到波士顿到芝加哥到丹佛，每五分钟一个城市。如果有人成功拦截了莫利的信号，解密扰频，再合成她的声音，黑豹们会通过辨识码发现问题。而若是超过二十分钟，她就几乎不可能再从那座大楼里出来。

凯斯穿着黑色T恤，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放好电极，挠了挠胸脯。现代黑豹们要如何引开感网公司的保安人员他只是略知一二。他的工作是保证自己的入侵程序能够在莫利需要的时候进入感网公司的系统。他注视着屏幕角落上的倒计时。二。一。

他接入网络，启动他的程序。“主线。”联系人轻声说。在感网公司闪亮的层层冰墙之中，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很好。看看莫利。他打开虚拟体验，切入她的感觉中枢。

扰频器对视觉输入产生了轻微的干扰。她站在感网大楼的白色大厅里，嚼着口香糖，面对满墙洒满金粉的镜子，好似沉醉于自己的模样之中。除了用来遮挡植入反光镜片的巨大墨镜之外，她的打扮和这里很搭调，像个想见塔丽·伊姗的女游客。她穿着一件粉红色塑料雨衣，一件白色网衫，东京去年流行的白色垮裤，茫然微笑着，吹破一个泡泡。凯斯好想笑。他能感觉到粘在她胸廓上的微孔带，感觉到带子下面那些小仪器：发射器，虚拟体验器，扰频器。喉麦伪装成止痛贴，粘在她的脖子上。她双手揣在粉色外套口袋里，手指次第进行伸缩训练，指尖上传来奇怪的感觉，他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她指甲内的刀刃在伸缩。

他切换回网络中。他的程序已经到达了第五道门。他看着破冰程序在面前闪动变换，隐约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敲打操作台，进行微调。透明的色彩平面不断更迭，仿佛是魔术师在洗牌。抽一张牌吧，他想，随便抽一张。

第五道门一晃而过。他笑起来。感网公司的冰墙把他当成了公司洛杉矶分部送来的日常传输包，准许进入。他进入门内，一个病毒子程序剥离出来，留在身后，与门口的程序交缠在一起，等候洛杉矶的真正数据到达，再将它引开。

他再次进行切换。莫利正走过大堂最里面那张巨大的环形前台。

她视神经里的数字闪出12:01:20。

就在午夜，与莫利眼内芯片同步的午夜，新泽西的联系人已经发出了指令。“主线。”在斯普罗尔主轴上纵跨两百英里的距离内，九个黑豹同时从公用电话上拨出高度紧急呼叫。每个人讲一段计划好的话，挂上电话，然后脱下医用手套，游荡回黑夜中。九个不同的警察局和公共安全部门都在消化这个信息：有人将致病剂量的“蓝色九号”放进了感网公司金字塔的通风系统里，一个神秘的基督教原教旨主义激进组织声称为此负责。“蓝色九号”是一种已被禁用的精神毒剂，在加州被称为“痛苦天使”，可以令百分之八十五的实验对象迅速产生妄想症和有杀人倾向的狂躁症。

凯斯的程序不断冲破感网公司陈列室的重重安保关卡。他按下切换键，发现自己正走进电梯。

“对不起，请问您是本公司员工吗？”保安抬起眉毛。莫利又吹了个泡泡。“不是。”莫利话声未落，右手两个指节已插入保安的心口。保安弯下腰，伸手去抓腰带上的传呼机，莫利将他的头往旁边墙上狠狠一撞。

她嚼口香糖的动作略微急促起来，在亮灯的操作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关门”和“停”。她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只黑盒子，将一根铅条伸进操作板回路锁的锁眼中。

现代黑豹们在第一波动作后留出四分钟待其生效，随后输入第二波细心准备好的错误信息。这一次，他们直接切入了感网公司大楼的内部影像系统。

12:04:03。感网公司大楼内所有的监视器连续闪烁了18秒，其闪烁频率已导致部分敏感员工癫痫发作。所有屏幕上随即充斥了一个隐约好似人脸的东西，骨架歪斜，五官扭曲，如同一张可怖的麦卡托投影。那只被拉长扭曲的下巴动了动，扯开了湿漉漉的蓝色嘴唇。有什么东西朝着镜头摸过来，像是一只手，又像一团红彤彤的树根，随后变得模糊，再消失。屏幕上的图像飞速切换，讲述污染发生：大楼的供水系统图案，戴着手套的手在操作实验器皿，有东西坠入黑暗，溅起一片白色浪花……配音的音高略低于正常回放速度的两倍，来自一个月前的新闻报道，仔细描述一种叫作HsG的药物的军事应用潜力，这种生化制剂能控制人类骨骼生长因子，过量使用会导致某些骨细胞过度生长，加速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一千。

12:05:00。感网公司覆满镜片的总部大楼内有三千多名员工。午夜后五分钟，黑豹们的信息在白屏中结束，感网公司的金字塔内一片惊呼。

针对感网大楼通风系统内可能有“蓝色九号”的消息，纽约警察局的六架作战气垫船正向感网公司的金字塔汇集，船上制暴灯全亮；波亚的快速部署直升机正从莱克斯岛起飞。

凯斯启动了他的第二个程序。这是他精心打造的病毒，攻击对象是感网公司用以扫描研究材料地下储藏室日常管理命令的编码层。“波士顿，”莫利的声音传过来，“我到楼下了。”凯斯切换过来，正看见电梯的白墙。她拉开白色裤子的拉链，脚踝处用微孔带包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裹，颜色和她的皮肤一样苍白。她跪下来，撕开带子，打开那件黑豹服，拟色聚合碳上闪过一道道暗红的光泽。她脱下粉色雨衣，扔在白色裤子旁边，把黑豹服套在白色网纱上衣外。

12:06:26。

凯斯的病毒已经在陈列室的程序冰墙上钻出一个洞。他钻进洞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蓝色空间，密密麻麻的淡蓝色霓虹网格上串着用色彩编码的圆球。在网络的虚无空间内，一个数据结构内部的主观维度可以无穷大；透过凯斯的仙台操作台来看，儿童的玩具计算器是几条基本命令上的无穷沟壑，无尽空虚。凯斯输入一段序列，是芬兰人从一个毒瘾极大的中层员工手里买来的。随后他便从那些圆球中间滑过，如同在隐形轨道上滑行。

这里。就是它。

他闯进这枚圆球中，头顶上是冰凉的蓝色霓虹穹顶，没有一颗星星，平滑得如同霜冻过的玻璃。他启动一个子程序，开始修改核心管理命令。

该出来了。病毒平稳倒退，重新封上洞口的编码层。

大功告成。

在感网公司大堂内，两个现代黑豹人坐在一只低矮的方形花盆后面，警惕地用录像机拍下混乱现场。他们都穿着变色龙外衣。“作战部队正在喷洒泡沫路障。”一个人对着喉麦说，“快速反应部队还在试图让直升机落地。”

凯斯刚切换到虚拟体验中，立时便是一阵骨折的剧痛。莫利被按在一道长走廊的灰墙上，呼吸粗重不均。凯斯瞬时已回到网络，左边大腿上炽热的痛楚慢慢消失。

“布鲁德，发生了什么事？”他问联系人。

“切割手，我不知道。妈妈没说话。等等。”

凯斯的程序在转圈，外形不断变换。他刚修好的破洞中央伸出一条明亮的深红色细丝，向他的破冰程序而来。他没有时间可以等。他再次切换。

莫利靠墙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朝前走了一步。凯斯在房间里呻吟了一声。莫利又迈出一步，跨过一只手臂，那制服的袖子上有鲜血闪耀。他瞥见一片破碎的玻璃纤维，她似乎已只剩下隧道视野。她迈出第三步，凯斯尖叫起来，发现自己已回到网络之中。

“布鲁德？波士顿，宝贝……”她的声音满含痛楚。她咳了几声。“跟本地人出了点小问题。我想有个人弄断了我的腿。”

“猫妈妈，你现在需要什么？”联系人的声音淹没在静电中，几难分辨。

凯斯强迫自己切换回去。她靠在墙上，用右腿支撑住全身的重量，在外衣胸前的口袋里掏摸了一阵，取出一张塑料纸，上面有五颜六色的止痛贴。她选出三张，用力按在左手腕的静脉上。六千毫克的内啡肽类药物如同一把铁锤，将她的疼痛感重重击碎。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腰。粉红色的暖意从大腿漫上来，她叹息一声，慢慢放松。

“好了，布鲁德。现在好了，但告诉我的人，我出来后需要医疗队。切割手，我离目标还有两分钟。你能坚持吗？”

“告诉她我已经进来了，正在坚持。”凯斯说。

莫利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走下去。她回了一次头，凯斯看见感网公司三个保安扭曲的尸体，其中一个似乎没有眼睛。

“作战部队和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封锁了一楼，猫妈妈。泡沫路障。大厅开始刺激了。”

“这下面已经很刺激了，”她一边说，一边跳过两道灰色钢门，“就快到了，切割手。”

凯斯切回网络，从额头上取下电极，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他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用保坂电脑旁边的自行车水壶猛喝了一口水，查看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陈列室地图。一个闪动的红色光标从一道门的轮廓中爬进来，距离南方人“平线”思想盒所在的绿点不过几毫米之遥。他不知道这样行走对她的腿好不好。只要有足够的内啡肽类药物，她的腿就算变成两条血桩子也能走路。他系紧椅子上的尼龙安全带，再次放上电极。

这已经变成了他的日常生活：放上电极，接入网络，切换感觉。

感网公司的研究陈列室是一个死存储区；这里存储的材料必须被运出陈列室，才可以进行交互操作。莫利在一排排毫无区别的灰色锁柜间蹒跚而行。

“告诉她前方五行，左边第十个，布鲁德。”凯斯说。

“前方五行，左边第十个，猫妈妈。”接头人说。

她转向左边。一个脸色雪白的管理员躲在两只柜子中间，双颊泪湿，双目无神。莫利没理她。凯斯不知道黑豹们是如何激发出这样的恐惧。他太过专注于冰墙，并未听到莫利的解释，只知道是个假模假样的威胁。

“就是这个。”凯斯说，此时她已经停在装思想盒的柜子前。柜子的轮廓让凯斯想起千叶城里，朱利·迪安接待室里面那些新阿兹特克风格的书架。

“切割手，上。”莫利说。

凯斯切回网络空间，发出一条命令，沿着那条暗红色细线而去，穿过陈列室的冰墙。五套独立的警报系统都相信自己还在正常运作。三道复杂的锁都已经失效，但都认为自己还锁着。陈列室中央记忆库的永久记忆有了小小改变：一个月前该思想盒就已奉管理层指令被取走。管理员若查询该批文，就会发现记录已被消除。

柜门悄无声息地敞开。

“0467839。”凯斯说，莫利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色储存盒，模样像是大号突击步枪的弹夹，盒子上贴满警告语和安保级别。

莫利关上柜门，凯斯切回网络空间。

他将那条线从陈列室的冰墙中收回，弹回程序之中，自动触发了系统的完全逆转。他不断后退，感网公司的重重关卡从身旁闪过，每道门口的驻守的子程序都被卷回破冰程序核心之中。

“已撤出，布鲁德。”他说完瘫倒在椅子里。聚精会神地完成了真实行动之后，他在接入网络的同时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感网公司可能要很多天才会发现思想盒被盗，关键的破绽在于洛杉矶发来的传输包被引开的时间和黑豹恐怖袭击的时间太过一致。他不太相信莫利在走廊上遇见的三个警卫还能活下来讲述这件事。他再次切换。

电梯没有动，和莫利离开时一样，她的黑盒子仍然贴在控制面板上，那个保安仍然蜷曲在地上。凯斯这才发现他脖子上的药贴，是莫利贴上去的，让他一直昏迷不醒。她从他身上跨过，取下黑盒子，按下“大堂”键。

电梯门轻啸着打开，人群中一个女人猛地往后跌进电梯，头撞在壁上。莫利视而不见，弯下腰从保安脖子上取下药贴，随后把白裤子和粉色雨衣都踢出电梯外，大墨镜也扔在后面，拉起外衣的帽子遮住额头。思想盒放在她衣服面前的口袋里，行动时会压住她的胸口。她走出电梯。

凯斯也曾目睹过恐慌场景，但在封闭空间里还是头一次。

感网公司的雇员从电梯里蜂拥而出，冲向通往街道的门口，等待他们的却是战术部队的泡沫路障和波亚快速反应部队的沙袋枪。这两支部队都深信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群杀手，并因此异常合作。破碎的大门外尸体高高堆在路障上，人群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前后涌动，连绵不绝的枪声中哀鸿遍野。那种声音凯斯从未曾听闻。

显然，就连莫利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天啊。”她迟疑地说。那种哭声是因赤裸裸的极度恐惧而喷发的哀号，大堂地上满是尸体、衣服、鲜血，还有被人踩踏过的长长的黄色打印纸卷。

“走，姐姐，咱要撤了。”在那两个黑豹人的眼睛周围，拟形聚合碳外衣的颜色在疯狂变换，已经跟不上身后形状和色彩变化的节奏。“你受伤了？来，汤米扶你走。”汤米把手中的聚合碳外壳摄像机递给说话的人。

“芝加哥，我在路上。”她话音刚落便倒下了，却并未撞上大理石地板，而是落入了一口温暖的深井，落入了寂静与黑暗之中。

现代黑豹的领袖自称为卢普斯·彼处男孩，他的聚合碳外衣有录制功能，可以随意重现录下来的背景。他蹲在凯斯的工作台边，像个最先进的怪兽喷嘴，眼睛耷拉着看着凯斯和阿米塔奇，微笑起来。粉色头发，左耳后面有一大丛彩色硅条在闪烁，经过改造的瞳孔会和猫眼一样随光线收缩。凯斯看着他的外衣不断变换斑斓的色彩和质地。“你没有控制住场面。”阿米塔奇说。他站在厂房中间，如同一尊雕像，裹着一件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黑色亮皮风衣。

“混乱，无名先生，”卢普斯·彼处男孩说，“是我们的行事风格。是我们的核心力量。你那位女人了解这点。我们是跟她做交易，而不是你，无名先生。”他的外衣上显示出一种米黄与淡黄交错的诡异图案。“她现在需要她的医疗团队。她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会看护好她。一切都没问题。”他又微笑起来。

“给他钱。”凯斯说。

阿米塔奇瞪了他一眼。“我们还没拿到货。”

“在你的女人手里。”彼处男孩说。

“给他钱。”

阿米塔奇生硬地走到桌旁，从风衣口袋中拿出厚厚的三卷新日元。“你要数一下吗？”他问彼处男孩。

“不用，”现代黑豹说，“你不会克扣的。你是无名先生，而不是有名字先生，这是有代价的。”

“我希望你不是在威胁我。”阿米塔奇说。

“是做生意。”彼处男孩一边说，一边将钱塞进外衣前面那只口袋。

电话响了，凯斯接起来。

“是莫利。”他把电话递给阿米塔奇。

凯斯走出大楼，斯普罗尔的天空已经有了黎明前的灰色。他的四肢冰冷，不听使唤。他无法入睡，也无法再忍受那间厂房。卢普斯走了，阿米塔奇也走了，莫利不知在何处动手术。一列火车呼啸而过，脚下的大地随之震动。远处传来警报声。

他缩在崭新的皮夹克里，竖起领子，漫无目的地转悠着。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试图想象阿米塔奇的毒素袋在自己的血流中溶解，想象他每迈出一步，那肉眼不可见的薄膜就变得更薄一些。这感觉很不真实，如同他透过莫利的眼睛看到的感网公司大楼里的恐惧与痛苦一样不真实。他发现自己在努力回忆千叶城里被他杀死的那三个人的模样。那两个男人的脸都是一片空白；那女人则好像琳达·李。一辆装着反光玻璃的破旧三轮卡车从他身边驶过，车斗里的空塑料筒晃动着哐当作响。

“凯斯。”

他疾奔向路旁，本能地找了一堵墙靠住。

“有你的消息，凯斯。”卢普斯·彼处男孩的外衣上交替显示着三原色。“对不起。没想吓你。”

凯斯直起身，手揣在夹克口袋里。他比这黑豹人高出一个头。“彼处男孩，你仔细点。”

“消息就是冬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冬、寂。

“你给的消息？”凯斯向前一步。

“不是，”彼处男孩说，“是给你的。”

“谁给的？”

“冬寂。”彼处男孩点着头又重复了一遍，粉色鸡冠头发型随之晃动。他的外衣变成了暗黑色，如同陈旧的混凝土地上面一道碳色的阴影。他挥舞着瘦弱的黑色手臂，做了些奇怪的动作，随即消失不见。不。他还在那里。只是套上了帽子，藏起了粉色的头发，外衣和人行道一样是不深不浅的灰色，还有着同样斑驳的污渍，他的眼睛里反射出路口的红灯。然后才真正消失了。

凯斯闭上眼，靠在剥落的砖墙上，用麻木的手指揉着眼睛。

相比之下，仁清街的生活实在太简单了。

05

莫利雇佣的医疗队在巴尔的摩老城中心一座无名公寓楼里，占了两层楼地方。这也是一栋组合式大楼，像是放大版的廉价旅馆，只是每个棺材屋都有四十米长。一间屋子门上的繁复标志写着“杰拉德·秦，牙医”，凯斯看着莫利从里面走出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他说如果我踢到东西，腿就会掉下来。”

“我遇到你一个兄弟，”他说，“一个黑豹人。”

“是吗？哪个？”

“卢普斯·彼处男孩。带来一个消息。”他递给她一张餐巾纸，他在纸上认真整齐地一笔一划写着红色的“冬寂”字样。“他说……”她却举起手，示意他噤声。

“去找点螃蟹吃。”她说。

莫利剥螃蟹的手法灵巧得吓人。在巴尔的摩吃过午饭，他们坐地铁去纽约。凯斯已经学会了不发问；反正她只会打手势让他噤声。她的腿好像不舒服，一路上几乎一言不发。

芬兰人店里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黑人小孩，发辫里编着木头珠子和古董电阻，带着他们走过那堆废品中间的狭窄过道。凯斯觉得废品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增加了；又好像只是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在时间的重压下自然融化，无声无形的碎片凝结在一起，成为过时科技的结晶，在斯普罗尔众多的垃圾场中秘密绽放。

在军用毯后面，芬兰人已经在白色桌子旁边等候。莫利开始飞快地做手势，又拿出一张纸片写了些字，递给芬兰人。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起纸片，离身体远远的，好像纸片会爆炸一样。他做了个手势，凯斯并不认得，却看得出他不耐烦，却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他站起身来，扫掉破粗呢夹克前襟上的碎屑。桌子上放着一玻璃罐的腌鲱鱼，旁边是一包已经撕开的饼和一个堆满帕塔加斯雪茄烟蒂的锡制烟灰缸。

“等等。”芬兰人说完走出房间。

莫利坐到他的座位上，伸出食指上的刀刃，戳了一块灰色鲱鱼吃。凯斯漫无目的地在屋里晃荡，还摸了摸架子上的扫描仪器。

十分钟后，芬兰人匆匆返回，笑眯眯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他点点头，向莫利竖起大拇指，然后示意凯斯和他一起装上门板。凯斯还在压平门边的粘带，芬兰人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扁扁的小电脑，敲出一个长长的序列。

“亲爱的，”他一边揣起电脑一边对莫利说，“你已经搞到了。甭装了，我都能闻得到。愿意告诉我从哪儿搞到的吗？”

“彼处男孩，”莫利推开鲱鱼和饼干说，“顺便和拉瑞也做了个交易。”

“聪明，”芬兰人说，“是个人工智能。”

“讲慢点。”凯斯说。

“伯尔尼，”芬兰人没理他，继续说，“伯尔尼。根据瑞士对应于53年法案的条例，它拥有受限制的瑞士公民权。拥有者是泰西尔-埃西普尔。他们拥有主机和初始软件。”

“在伯尔尼的是什么？”凯斯特意走到他们两人中间。

“冬寂是一个人工智能的辨识码。我拿到了它的图灵登记号。人工智能。”

“这都没问题，”莫利说，“但对我们有什么用？”

“如果彼处男孩没搞错，”芬兰人说，“这个人工智能是阿米塔奇的幕后主使。”

“我付钱给拉瑞，让黑豹们稍微追查一下阿米塔奇，”莫利向凯斯解释，“他们有些诡异的联络渠道。我们说好了，只要他们能回答一个问题，就能拿到钱：谁是阿米塔奇的老板？”

“你觉得是这个人工智能？这些玩意儿根本没有自治权。应该是它的母公司，这个特希……”

“泰西尔-埃西普尔，”芬兰人说，“我还可以给你们讲讲他们的故事。想听不？”他坐下来，勾起身子。

“芬兰人，”莫利说，“他最爱讲故事。”

“从来没跟人讲过这个。”芬兰人开始了他的故事。

芬兰人干的是销赃的营生，主要经营软件。在生意中有时也会接触到其他赃货贩子，其中有些人经手的是更传统的货物：贵金属、邮票、罕见硬币、宝石、珠宝、皮草、画和其他艺术品。他给凯斯和莫利讲的故事，就以另一个人的故事开头，他管这个人叫史密斯。

史密斯也是销赃的，风声不那么紧的时候也会浮出水面，做艺术品销售。他是芬兰人所知的第一个“搞硅”的人——这个词在凯斯听来十分老派——他买的硅条里都是艺术历史程序和画廊销售表格。史密斯新安装的接口里插了六七支硅条，有着极丰富的艺术交易知识，至少在同行中算是翘楚。但史密斯却来找芬兰人帮忙，而且诉诸于生意人之间的兄弟情谊。他说，他想查一查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而且绝不能让对方知道调查人是谁。芬兰人觉得他可以办到，但必须清楚原因。“我有种感觉，”芬兰人对凯斯说，“这涉及到大笔钱财。而且史密斯的样子非常小心，简直是太过小心了。”

原来史密斯有一个叫作吉米的供货商。吉米不是个普通盗贼，他刚在地球轨道上待了一年，带了一些东西回到重力阱里来。吉米在那些岛屿上扫到的货里面，最神奇的是一个头像，一座精密的白金半身像，上面覆着景泰蓝，缀着珍珠宝石。史密斯叹着气放下便携显微镜，建议吉米把这东西熔化掉。这是当代的东西，不是古董，对收藏家没有价值。吉米笑起来。这是个电脑终端，他说。它会讲话。而且它的发音部件不是语音合成器，而是排布优雅的设备和微小的风琴管。语音合成器已经便宜得等于不花钱，所以，不论是谁造的，这东西都太过巴洛克，太不合常理。它是件奇物。史密斯把头像接到自己的电脑上，听着这个非人的悠扬语声唱出他去年税表的数目。

史密斯的客户里有一位东京的亿万富翁，对于自动钟表有一种近乎变态的狂热。史密斯耸耸肩，向吉米摊开手，这个动作和当铺一样历史悠久。他可以试试看，他说，但他怀疑这东西卖不出价钱。

吉米留下那头像离开后，史密斯对它进行了仔细检查，在上面发现了一些标记，终于确定这是件罕见的合作产品，制造者包括苏黎世的两位工匠，巴黎的一位珐琅技师，荷兰的一位珠宝师，以及加利福利亚的一位芯片设计师。他还发现，委托制造者是泰西尔-埃西普尔有限公司。

史密斯开始联系那位东京的收藏家，暗示他自己可以搞到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随后便有一位访客不声不响地到来，穿过史密斯繁复的安保迷宫，如入无人之境。小个子，日本人，异常礼貌，有着人工养殖出的忍者杀手的所有特征。来者坐在光滑的越南红木桌子那头，史密斯一动不动地盯住他平静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棕色眼睛。这位克隆杀手解释说，他负责寻回一件艺术品，这件东西十分优美，却被人从他主人的房子里拿走了。忍者说，他发现史密斯可能知道这件物品的所在。他的语气十分温和，几乎有些歉意。

史密斯告诉忍者自己不想死，并交出了头像。来客问：你期待通过出售这件物品获得多少利润？史密斯说了一个远远低于自己心目中定价的数字。忍者拿出一张信用芯片，将这个数目从一个匿名瑞士账户中转给了史密斯。是谁，来人问，将这件物品带给你的？史密斯告诉了他。几天后，史密斯便听说了吉米的死讯。

“我就是在这时掺和进来的，”芬兰人接着说，“史密斯知道我和内存巷的人打过很多交道，而做秘密调查就要去那里。我雇了个牛仔。我作为中间人，也拿了提成。史密斯他非常仔细。他这次生意是非常诡异的经历，虽然他还捞了一笔，但是这事情不对劲。通过那个瑞士秘密账户付款的是谁？黑帮？不可能。他们对这种事情有非常严格的规程，而且他们也一定会杀死拿到东西的人。这是恐吓吗？史密斯不这么认为。恐吓的感觉他能嗅得出。总之，我让牛仔翻查旧新闻，最后发现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某件官司。案件本身并不重要，但是我们找到了代理律所，然后牛仔搞定了律师的冰墙，拿到了那个家族的地址。这可给了我们很大帮助。”

凯斯扬起眉毛。

“自由彼岸，”芬兰人说，“那个纺锤体。我们发现，整个地方几乎都他妈的归他们所有。牛仔对旧新闻进行了常规查询，生成了一份简报。整体情况更有意思。这是个家族组织。公司结构。一般来说，可以通过购买入股有限公司，但是在一百多年里，泰西尔-埃西普尔从无一股在公开市场上交易。就我所知，这包括所有公开市场。你看到的是一个非常低调、非常怪异的第一代太空家族，却以公司方式在运作。远离媒体的巨富之家。大量进行克隆。太空法律对遗传工程要宽松得多，对吧？另外，在任何时间，要找出活跃的家族成员究竟属于哪一代或哪几代都很困难。”

“怎么回事？”莫利问。

“他们有自己的冷冻设施。哪怕根据太空法律，人在冷冻期间，在法律意义上就算死亡了。他们似乎接受了这个代价。不过，家族之父已经有大概三十年没出现过了。至于家族之母，则死于某次实验室事故……”

“你那客户遇到的又是怎么回事？”

“没怎样。”芬兰人皱起眉头，“我们放弃了。我们看了看泰埃那些精彩繁复的授权书，仅止于此。吉米肯定是进入迷光盗走那个头像，泰西尔-埃西普尔便派出忍者追查。史密斯决定忘了这事。这可能是明智的选择。”他看看莫利，“迷光别墅。纺锤之顶。绝对私密。”

“你觉得那忍者也是他们的财产吗，芬兰人？”莫利问。

“史密斯认为是。”

“很昂贵，”她说，“有没有想过那个忍者后来怎样了，芬兰人？”

“可能把他冻起来了。需要的时候再解冻。”

“好吧，”凯斯说，“我们知道了阿米塔奇的钱财来自一个叫冬寂的人工智能。这告诉我们什么？”

“没什么，”莫利说，“但是现在你有点儿私活干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他。他打开来。坐标和进入密码。

“这是谁？”

“阿米塔奇。他的某个数据库。我从黑豹们那里买来的。是另一笔交易。这是在哪里？”

“伦敦。”凯斯说。

“破解它。”她笑起来，“给自己赚点儿小费。”

凯斯在拥挤的站台上等待纵贯波亚的慢车。几个小时前，莫利已经带着装有“平线”思想盒的绿包回到了厂房里，然后凯斯就一直在不停地喝酒。

想到“平线”是一个思想盒，一个只读硬件，一盒磁带，里面有那死去的人所有的技术能力、爱好和膝跳反射……他就觉得很不安。列车沿着黑色条带驶入，隧道顶上的裂隙里有细沙漏下来。凯斯跳进离他最近的车门，一路观察其他乘客。一对相貌凶猛的“基督徒科学家”朝三个年轻的白领技师挤过去，那三人手腕上戴着美化全息阴道，粉红潮湿，在惨亮的灯光下闪动。她们不安地舔舔完美的嘴唇，耷拉下金属色的眼皮，偷偷看向那两个基督徒科学家。这些姑娘像是来自异域的动物，颀长身材随着火车行进优雅地摇摆，高跟鞋踩在车厢灰色的金属地板上，像是磨好的蹄。她们眼看就要开始奔逃，躲开那两个传教士，火车已到达了凯斯要去的车站。

他踏出车门，便看到车站的墙上挂着一支白色的全息雪茄，下面是弯弯扭扭的大写字母，模仿日语文字的模样，闪出“自由彼岸”几个字。他穿过人群，站在雪茄下面仔细观察。“你还等什么？”几个字跳了出来。一个圆润的白色纺锤体，上面布满电网、散热器、航空码头和穹顶建筑。类似这样的广告他见过千百次，却从来不感兴趣。只要有操作台，他去自由彼岸就和去亚特兰大一样容易。旅行是肉身的事情。但这次他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标记，不过一枚硬币大小，就在光影广告的左下角：泰埃。

他徒步走回厂房，一路沉浸在关于“平线”的记忆中。十九岁的那个夏天，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失败者先生”酒吧，捧着昂贵的啤酒，观察那些牛仔。那时他还从来没摸过操作台，但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那个夏天，至少还有另外二十个怀抱希望的孩子在“失败者”里游荡，他们都忙着替牛仔们跑腿。这是唯一的学习方式。

他们都听说过泡利，那个亚特兰大郊区来的红脖子操控手，在黑冰内脑死过，再死而复生。坊间关于泡利的小道消息很少，传出来的唯一一件事，是他完成过不可能的任务。凯斯请另一个学徒喝了一杯啤酒，那学徒告诉他：“是个大任务，但谁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我听说可能是巴西的一个工资网。反正，这人当时就死了，完完全全地脑死了。”

凯斯注视着拥挤酒吧那头一个粗壮的男人，单穿着一件衬衫，肤色晦暗。

“孩子，”几个月后，“平线”在迈阿密对他说，“俺就跟他妈的大蜥蜴似的，你知道哇？它们都他妈有俩脑子，一个在脑袋里边，一个在尾巴骨上，管后腿儿的。撞上了那黑玩意儿，俺尾巴那脑子照旧还转着呢。”

“失败者”酒吧里的牛仔精英们都躲着泡利，他们有种奇怪的集体焦虑，几近迷信。麦可伊·泡利，网络空间的拉撒路……

最后要他命的，还是他的心脏。就是他多出来的那颗俄国心脏，那场战争期间在战俘集中营植入的。他一直拒绝换掉那东西，声称他需要那颗心脏的特定搏动频率来维持时间感。凯斯抚摸着莫利给他的那张纸，走上楼梯。

莫利躺在床垫上打着鼾。她从膝盖到胯下几毫米处用坚硬的微孔材料打着透明硬模，能看到皮肤上斑驳的淤青，从中心到边缘由黑变黄。她的左手腕上整整齐齐排着八张颜色尺寸各不相同的药贴。一台雅佳牌导入仪躺在她身旁，用细红线连接到硬模下的电极上。

他打开保坂旁边的伸展灯，一圈亮光直射到“平线”的思想盒上。他插入冰，接通思想盒，然后接入网络。

感觉恰似有人从背后看过来。

他咳了一声。“南方人？麦可伊？是你吗伙计？”他喉头发紧。

“嘿，兄弟。”那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

“我是凯斯，伙计。记得不？”

“迈阿密，小学徒，学得挺快。”

“在我和你说话之前，你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南方人？”

“什么也没。”

“等等。”他断开思想盒。那种存在感消失了。

他重新接通思想盒。“南方人？我是谁？”

“你在玩我吗，兄弟。你他妈的是谁？”

“凯——你搭档。合作伙伴。现在是怎么回事，伙计？”

“问得好。”

“一秒钟前来过这儿，记得吗？”

“不记得。”

“知道只读人格网络工作原理吗？”

“当然，兄弟，是个思想盒，硬件。”

“只要把它接入我用的存储器，就可以给它连续的、实时的记忆吗？”

“估计是。”思想盒说。

“好吧，南方人。你就是个只读思想盒。明白？”

“你说是就是吧。”思想盒说。“你是谁？”

“凯斯。”

“迈阿密，”那个声音说，“小学徒，学得挺快。”

“对。现在，南方人，你和我，得先摸进伦敦网，搞点儿数据。你玩这一把吗？”

“你说我还有的选吗？”

06

“你得找个天堂，”在凯斯讲清楚情况后，“平线”建议说，“看看哥本哈根，大学区周边。”他输入那个声音念出的坐标。

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天堂，一个“海盗天堂”，坐落在一个低安全级学校网络的混乱边界上。乍一看像是学生操控手在网络线交会处留下的涂鸦，微弱的彩色灯光构成的文字闪动在十余座艺术学院的模糊外形之上。

“那里，”“平线”说，“蓝色那个。看见了吗？那是贝尔欧洲的入场代码。还是新的。贝尔的人很快会过来，把公告板全他妈看一遍，修改掉所有被人贴过的代码。明天小孩儿们会偷偷贴新的。”

凯斯摸进贝尔欧洲，然后切换到标准电话程式。在“平线”的帮助下，他连上了那个伦敦数据库，据莫利说，属于阿米塔奇的那个数据库。

“这，”那个声音说，“我来给你搞。”“平线”唱出一组数字，其中的短暂停顿表示不同的键入时机。凯斯试了三次，才成功将这个序列键入。

“多大点事，”平线说，“根本没冰墙。”

“扫描这堆垃圾，”凯斯对保坂电脑说，“筛选其主人的个人历史。”

海盗天堂凌乱的神经电子形体消失了，一片单纯的白光取而代之。“内容主要是战后军事法庭审判录像，”保坂电脑那遥远的声音说，“中心人物是威利斯·科尔托上校。”

“赶紧放。”凯斯说。

一张脸充斥了屏幕。那双眼睛属于阿米塔奇。

两小时后，凯斯倒在莫利身旁，陷进变形的床垫里。“找到什么了吗？”她在朦胧睡意和药力中含糊地问。

“回头告诉你，”他说，“我累趴了。”那些信息把他搅糊涂了。他躺在那里，闭上眼，试图梳理清楚一个叫科尔托的人的各种事迹。保坂电脑搜索了那个并不丰富的数据库，整理出一个简报，但处处都有信息缺失。数据库中部分材料是印刷记录，在屏幕上快速闪过，凯斯根本看不清，只能让电脑读出来。其他的则是哭拳行动听证会的录音。

威利斯·科尔托上校俯冲进科伦斯克。脉冲武器在科伦斯克上方的俄国防线炸出了一个盲点，科尔托的队伍驾驶着“夜翼”超轻型飞机降入洞中。在月光下，安加拉河和石泉河的粼粼波光中反射出紧绷的机翼。之后的十五个月里，科尔托再也没有见过自然光。凯斯试图想象那冰冷草原的高空之上，飞机从发射舱纷纷涌出的情形。

“他们把你虐得够他妈惨，老板。”凯斯说。莫利在他旁边动了动。

这些超轻型飞机没有携带武器，以腾出载重量搭载一个操控手，一只原始的操控台，和一个叫鼹鼠九号的病毒程序，这是计算机发展史上第一个真正的病毒程序。科尔托和他的队员们为这次行动训练了三年。他们进入冰墙，正准备注入鼹鼠九号，脉冲武器突然停止工作。俄国人的脉冲炮让操控手瞬间陷入电子黑夜，“夜翼”飞机系统崩溃，飞行回路被彻底抹除。

随后激光炮开火了，对雷达隐形的飞机在红外瞄准下无处遁形，脆弱机身被迅速击落。科尔托和已被击毙的牛仔一起，从西伯利亚的上空坠落。坠落，不断坠落……

这里许多信息缺失。凯斯扫描到一些资料，提到一架被劫持的俄国武装直升机。直升机飞到了芬兰，于凌晨在一片杉树林降落，遭遇了正在执勤的预备役军官，接受了古老的二十毫米炮的轰炸。对于科尔托来说，哭拳行动终结于赫尔辛基的郊外，终结于芬兰军医锯开直升机扭曲的机身将他救出。战争于九天后结束，科尔托被运到犹他州的一个军方基地，他失去了双眼、双腿和绝大部分下颌，只能听着尿管滴答。国会助理花了十一个月才在犹他州找到他。在华盛顿和麦克莱恩，公审已经走起了过场。五角大楼和中情局已被分化，几近废除，国会展开了一项针对哭拳行动的调查。揭露丑闻的时机已成熟，这位助理告诉他。

他需要新的眼睛、腿和大面积整容，助理说，不过这些都可以安排。还有新的排泄系统，助理又说，同时隔着汗湿的床单捏了捏科尔托的肩膀。

科尔托听见那轻微的却永无止歇的滴答声。他说他情愿就这样去作证。

不，那位助理说，审讯过程是电视直播的。审讯要给投票人看。助理礼貌地咳嗽。

科尔托被修复翻新，经历了反复排练，他的证词清楚翔实又感人，却大都是国会内部一个利益集团捏造出来，以挽救五角大楼某些人的。科尔托慢慢明白，科伦斯克组建了脉冲装置的报道是被人为压制的，有三个官员对此事负有直接责任，而他的证词却对挽救他们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在公审中的任务结束了，在华盛顿便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在M街一家餐馆里，那位助理吃着芦笋薄饼，告诉他别找错说话对象，这可是极端危险的。科尔托用右手坚硬的手指捏碎了那人的喉咙。那国会助理头埋在一只芦笋薄饼里窒息而死，科尔托走出餐馆，外面是华盛顿清冷的九月。

保坂公司不断地奉上警方报告，公司侦查报告，还有旧新闻。凯斯看着科尔托在里斯本和马拉喀什做大公司员工的策反工作，彼时他似乎开始沉迷于“背叛”这个概念，憎恶他为雇主买通的那些科学家和技师。在新加坡，他喝醉后将一个俄国工程师在酒店里殴打致死，随后纵火烧掉了他的房间。

然后他出现在泰国，在一个海洛因工厂监工。后来是加利福利亚一个赌博集团的打手，再后来则在波恩的废墟中做了一个职业杀手。他在威奇托抢了一家银行。纪录越来越模糊不清，断档越来越长。

在一段仿佛经过了药物讯问的录音中，他说，有一天，一切都晦暗了。

一些法文的医疗记录翻译过来，说一个没有身份证件的人被送到巴黎一间精神病院，并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症状发作后被送到土伦郊外的一家政府医院。他成为了一个项目的实验对象，该项目尝试通过网络模型治疗精神分裂症。他们随机将计算机分发给病人，鼓励病人编程，并让学生给病人提供帮助。他痊愈了，整个实验项目，只出了他这一个成功案例。

记录到此为止。

凯斯在床垫上翻了个身，莫利轻声抱怨他打扰到了她。

电话响起。他把电话拖到床上。“谁？”

“我们要去伊斯坦布尔，”阿米塔奇说，“今晚。”

“那混蛋要干吗？”莫利问。

“他说我们今晚去伊斯坦布尔。”

“真是好极了。”

阿米塔奇已经在念航班号和起飞时间。

莫利坐起来，打开灯。

“我的装备怎么办？”凯斯问，“我的操控台。”

“芬兰人会搞定的。”阿米塔奇说完挂上电话。

凯斯看着她打包。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腿上打着模子，但行动仍然同舞蹈一般，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的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他的包旁边。

“你疼吗？”他问。

“我该在秦氏诊所多待个晚上的。”

“你的牙医？”

“没错儿。他很细致的。那间屋子他占了一半，诊疗装备齐全。专门帮武士做修复。”她拉上包的拉链，“你去过伊斯坦布尔？”

“去过一次，两天。”

“永远是那样子，”她说，“那个老破城。”

“我们去千叶城也是这样的，”莫利望着车窗外那片工厂废墟，地平线上有红色灯塔标出核聚变反应堆的位置，让飞机绕行，“我们当时在洛杉矶。他来了，说，收拾东西，我们定了去澳门的票。我们到了澳门，我在葡京酒店赌番摊，他则跑去了中山。第二天我就在夜之城跟你捉迷藏了。”她从黑色夹克袖子里抽出一根丝巾，擦拭她的植入镜片。斯普罗尔北部的景色唤起凯斯模糊的童年记忆，龟裂的水泥高速公路上，丛丛枯草自夹缝中生出。

火车在离机场十公里远处开始减速。凯斯看着太阳从童年的景色上，从矿渣和锈迹斑斑的冶炼厂外壳上升起。

07

贝伊奥卢下着雨，租来的奔驰车疾驰过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开的珠宝店，黑洞洞的窗户上小心谨慎地装着防盗栏。街上空荡荡的，人行道上仅有的几个黑衣人转过头，注视着车子飞驰而去。

“这是当初繁荣的奥特曼帝国伊斯坦布尔的欧洲部分。”奔驰车念道。

“它衰落了。”凯斯说。

“希尔顿酒店在共和街。”莫利说着，靠在灰色仿麂皮车座上。

“阿米塔奇为什么单独飞？”凯斯问。他有点头痛。

“因为他被你烦死了。反正我是被你烦死了。”

他想要告诉她科尔托的故事，但还是决定算了。在飞机上他用了催眠贴才睡着。

从机场进城的路笔直得如同一道刀口，将城市一分为二。他看着花花绿绿的木板楼外墙从车窗外掠过，还有公寓，生态建筑，阴沉沉的福利住宅，更多的胶合板和铁瓦楞板墙……

芬兰人在希尔顿酒店大堂闷闷不乐地等他们。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新宿西装，是上班族常见的黑色，坐在红褐色的扶椅里，陷在一片汪洋大海的淡蓝色地毯之中。

“天哪，”莫利说，“阿猫阿狗都穿上了西装。”

他们穿过大堂。

“芬兰人，付你多少钱你会来这里？”她把包放在扶椅旁边的地上。“让你穿这身西装得出更多哈？”

芬兰人抿起嘴。“还不够多，甜肉。”他递给她一把磁性钥匙，上面挂着一个黄色的圆形标记。“你们已经登记入住了。在老板楼上。”他环顾四周，“这城市真烂。”

“被人从穹顶建筑里拉出来，难免有广场恐惧症。你假装这里是布鲁克林之类的地方就好了。”她用一根手指转动钥匙。“你是来帮我们打杂的？”

“我来检查下某个家伙的植入体。”芬兰人说。

“我的操控台呢？”凯斯问。

芬兰人皱皱眉。“有点规矩。问老板。”

莫利的手指在衣服阴影中晃动，一闪而过。芬兰人看着她的手，然后点点头。

“哈，”她说，“我知道这个家伙是谁了。”她朝电梯那边歪歪头。“来吧，牛仔。”凯斯拎着两人的包跟在她身后。

他们的房间跟他在千叶城第一次见到阿米塔奇的那间完全没差别。早晨，他走到窗口，几乎以为自己会看见东京湾。街对面是另一家酒店。外面还在下雨。几个代人写信的人躲在门廊底下，陈旧的语音打印机用透明塑料布包着，证明写出来的文字在这里仍然受人尊崇。这是个落后的国度。他看见一辆墨黑色的雪铁龙四门轿车，是原始的氢电池改装车，里面下来五个穿着皱巴巴绿色制服，脸色阴沉的土耳其官员。他们走进对面那家酒店。

他回头看看床上的莫利，突然觉得她异常苍白。她把微孔硬模留在了那间厂房的床垫上，旁边还有那台导入仪。她的植入镜片上映出房间里的灯光。

电话铃刚响了第一声他便接起来。“不错，你起床了。”阿米塔奇说。

“刚起。女士还在睡。老板，你听我说，我觉得咱们可能应该谈谈。我觉得如果对任务的了解多一点，我能干得更好。”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凯斯咬住自己的嘴唇。

“你知道的足够了。或许太多了。”

“你觉得是吗？”

“穿好衣服，凯斯。叫她起床。大概十五分钟后会有人给你电话。他叫泽之巴江。”电话轻轻一响，阿米塔奇已经挂了。

“起床了，宝贝，”凯斯说，“开工。”

“我都醒了一个钟头了。”她的镜片转了转。

“有个泽西·巴斯田要来找我们。”

“你挺有语言天赋嘛凯斯，肯定有亚美尼亚血统。那是阿米塔奇用来盯梢里维拉的人。拉我起来。”

泽之巴江是个年轻人，穿着灰西装，戴着金边反光眼镜。他敞着白衬衫领子，露出一撮浓密的胸毛，凯斯差点以为是件T恤。他端着一个希尔顿的黑色托盘，里面放着三小杯浓郁的黑咖啡，三块黏黏糊糊的淡黄色东方甜品。

“用你们‘音语’里的说法，我们千万不能紧张。”他盯着莫利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取下了自己的眼镜。他的眼睛和短短的寸头一样是深棕色。他微微一笑。“这样好些，对吧？要不然我们镜子对着镜子，就成了无穷的‘税道’……你尤其，”他对莫利说，“必须小心。土耳其人不喜欢女人做这种改装。”

莫利咬了半块糕点。“杰克，这次是我的活儿。”她嘴里塞满了东西，嚼了嚼吞下去，又舔舔嘴唇。“我知道你。军方的，对吧？”她的手懒懒地伸进夹克前面，拿出她的箭枪。凯斯不知道她随身带着箭枪。

“请千万小心。”泽之巴江说，他的白色陶瓷杯停在嘴边。

她拔枪指住他。“射中你的可能是炸药，大量炸药，也可能是一种癌症。只要一飞镖，烂人，几个月你都没感觉。”

“求你了。用你们‘音语’说，这样让我很紧张……“

“用我的话说，这就是个讨厌的早晨。告诉我们你盯的那人的事儿，然后滚出去。”她把枪拿开。

“他住在费纳，库楚吉汗街14号。我有他每天晚上去集市的捷运路线。他最近在叶妮希尔宫做表演，那是个游客风格的现代宫殿，最近在我们的安排下，警察开始对他的表演表示兴趣了。叶妮希尔的管理层开始焦虑了。”他微笑起来。他身上有金属爽肤水的味道。

“我要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植入体。”她一边揉着大腿一边说，“我要知道他具体能做什么。”

泽之巴江点点头。“最厉害的是，你们‘音语’里怎么说的来着，潜意识。”他一字一顿地说出“潜意识”三个字。

“我们左边，”奔驰车在雨中穿过迷宫般的街道，一边说，“是大集市。”

凯斯身边的芬兰人发出赞叹声，眼睛却看着另外一边。街道右边排布着小型废品场。凯斯看见一台破烂的火车头，下面是碎裂的大理石。无头的大理石雕像柴火一样胡乱堆积。

“想家了？”凯斯问。

“这地方烂透了。”芬兰人说。他的黑丝领带看起来已经像一条陈旧的碳带，崭新的西装领子上有烤肉汁和炒蛋的污渍。

“嗨，泽西，”凯斯问身后的亚美尼亚人，“这人在什么地方装的那些东西？”

“在千叶城。他没有左肺，另一边的肺是加强版的，你们是用这个词吧？那些植入体谁都买得到，但这个人很有天分。”奔驰车一个急转，避开一辆塞满甘草的充气胎马车。“我以前跟踪他上街，一天之内就看到十几辆自行车在他旁边摔倒。我去医院找到那些人，他们的说法都一样，有蝎子在他们的刹车闸旁边蠢蠢欲动……”

“‘所见即所得’，没错，”芬兰人说，“我看过这人体内硅片的图纸。很华丽。他想象什么，你就看到什么。我估计他把想象集中成一个脉冲，随便就能烧焦你的视网膜。”

“你把这事告诉你的女性朋友了吧？”泽之巴江坐在仿麂皮中间中间朝前探出身子。“在土耳其，女人依然是女人。这位……”

芬兰人哼了一声。“你要是逗她，她会让你拿自己的蛋当领结戴。”

“我不懂这个俗语。”

“不懂算了，”凯斯说，“就是闭嘴的意思。”

亚美尼亚人靠回椅背上，留下一股金属爽肤水的气味。他开始对着一个三洋牌收发报机低语，诡异的希腊语、法语、土耳其语和偶尔的英语片段混合在一起。收发报机用法语回复他。奔驰车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香料集市，也称为埃及集市，”汽车说，“位于苏丹·哈提杰于1660年建立的集市旧址上。它是这个城市主要的香料、软件、香水、毒品市场……”

“毒品，”凯斯看着雨刷在聚碳酸酯防弹玻璃上反复刷过，说，“你之前说什么来着，泽西，这个里维拉嗑药？”

“可卡因加杜冷丁，没错。”亚美尼亚人又开始和三洋说话了。

“他们以前管那叫德美罗，”芬兰人说，“他是个瘾君子艺术家。你混的圈子真有意思，凯斯。”

“无所谓了，”凯斯竖起夹克领子说，“我们会给这可怜混蛋装个新胰脏什么的。”

他们走进集市，芬兰人立即显得快活起来，似乎很享受这里的人群密度和封闭感。他们和亚美尼亚人一起穿过一个宽阔的大厅，头顶是烟熏火燎的塑料板和蒸汽时代的绿漆铁雕，上面挂着上千张扭曲闪动的广告。

“嘿，天哪，”芬兰人拉住凯斯的胳膊说，“瞧那。”他指指。“是匹马，老兄。你见过马没有？”

凯斯扫了一眼那只经过防腐处理的动物，摇摇头。它陈列在一个台子上，旁边是一间卖鸟和猴子的商店。那东西的腿被路人的手摸了几十年，已经油黑水滑。“我在马里兰见过一匹马，”芬兰人说，“那已经是瘟疫之后三年了。阿拉伯人还试图用DNA编码再养出马来，但就算生出来了也总是挂掉。”

他们走过那匹马，它棕色的玻璃眼珠好像还跟在他们身后。泽之巴江领着他们走进市场中心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这里房顶低矮，好像已经开了几百年没消停过。穿着肮脏白外套的瘦弱男孩们在拥挤的桌子之间闪来闪去，小心地保持着钢托盘里酒瓶和小茶杯之间的平衡。

凯斯从门外一个小贩手里买了包颐和园。亚美尼亚人对着他的三洋嘟嘟囔囔。“来，”他说，“他已经在行动。每天晚上他都坐捷运来集市，从阿里手中买配好的毒品。你的女人跟得很近。来。”

那条巷子非常古老，太古老了，墙面全是深色的大石头块。崎岖不平的路面上有股子气味，好像这古老的石灰岩里吸饱了一个世纪以来车子里漏下的汽油。“屁都看不到。”他低声对芬兰人说。“甜肉可以看得到。”芬兰人说。“安静。”泽之巴江的声音有些太高。

有木头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离巷口十米处透出一束黄色灯光，洒在湿漉漉的卵石地面上。一个人影走出来，门又关上了，伴着那种摩擦声，狭窄的巷子再次陷入黑暗之中。凯斯颤抖了一下。

“来了。”泽之巴江说。市场对面的屋顶上射出一束耀眼的白光，浑圆的光圈罩住古老木门旁那个身形苗条的人。一双明亮的眼睛左看右看，然后这个人轰然倒地。凯斯还以为他中了枪。这个人趴在地上，金发被古老的石头衬得有些苍白，雪白无力的双手显得楚楚可怜。

探照灯一动不动。

倒地那人的夹克从背部鼓起来，爆开，鲜血直喷到墙上和门上。那具血淋淋的躯体——应该就是里维拉——没动弹，血光中有一对灰粉色的胳膊在飞舞，异常地纤长柔韧，似乎透过里维拉的遗骸将自己从地面拉了起来。这东西有两米高，长着两条腿，似乎没有脑袋。它慢慢转过身，面对着他们。凯斯看到了它的脑袋，却没有脖子，也没有眼睛，皮肤是肠肚一样的粉红色。它的嘴——如果那算得上嘴的话——是圆的，一个浅浅的圆锥形边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硬软难辨的毛发，闪着黑色的金属光泽。它踢开地上的衣服和肉体，走出一步，那张嘴似乎在搜寻他们。

泽之巴江不知用希腊语还是土耳其语说了句话，张开双臂，如同跳楼一般朝那东西冲过去。他穿过那东西，冲进光圈之外的黑暗之中，正撞上一把开火的枪。碎石从凯斯脑袋边呼啸而过，芬兰人一把拉住他，让他蹲下。

屋顶上的灯光消失了，眼前全是凌乱的余象：枪火，怪兽，白光。还有耳鸣。

灯光再次亮起，转动起来，在阴影中搜寻。在耀眼的光线中，泽之巴江靠在一扇钢门上，面色惨白，握住自己的左手腕，看着鲜血从左手的伤口中不断滴下。那金发人又变成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不带半点血迹，躺在他的脚边。

莫利从阴影中走出来，一身黑衣，手中拿着她的箭枪。

“用无线电，”亚美尼亚人咬着牙说，“叫马哈茂德来。我们一定得把他带走，这不是个好办事的地方。”

“这小瘪三差点就得手了，”芬兰人站起来，笨拙地拍着裤子，膝盖咔咔作响，“你们刚才看的是恐怖表演，对吧？不是把汉堡扔没了之类的杂技。真他妈可爱。嗯，帮他们把这家伙弄走。我得在他醒来前把他的全部装备扫描一遍，保证阿米塔奇拿到回票价。”

莫利弯下腰，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支手枪。“是南部，”她说，“很好的枪。”

泽之巴江呻吟了一声。凯斯看到他的中指几乎已完全消失。

黎明前的蓝色浸透了整个城市，她让奔驰车带他们去托普卡匹皇宫。芬兰人和一个叫马哈茂德的土耳其大块头把昏迷不醒的里维拉从巷子里带走了。几分钟后，一辆落满尘土的雪铁龙车来接应亚美尼亚人，他似乎已经快晕过去了。

“你是个混蛋，”莫利帮他打开了车门说，“你该忍住的。他刚走出来我就瞄准他了。”泽之巴江瞪了她一眼。“反正我们也用不着你了。”她把他推进车里，重重关上车门，对着镀膜车窗后那张惨白的脸说，“再碰到你我就杀了你。”雪铁龙吃力地开出巷子，笨拙地转上大街。

奔驰车安静地穿过苏醒中的伊斯坦布尔城。他们路过贝伊奥卢的捷运车站，疾速穿过迷宫般的荒凉后街和破旧的公寓楼。凯斯隐约想起了巴黎。

奔驰车自动停在塞拉格里奥周围的花园边上，凯斯愣愣地看着那堆叫作托普卡匹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问莫利：“这是什么东西？”

“类似皇帝的私人妓院吧，”她下车伸展了一下身体说，“放了很多女人在里面。现在是个博物馆。有点像芬兰人的店面，所有东西就这么乱堆着，大钻石，剑，圣约翰的左手……”

“放在生命维持装置里？”

“没，是死的。放在一个黄铜手里头，边上有个小开口，基督徒可以吻它祈福。大概一百万年前从基督徒那抢过来的，他们从来连灰都不掸，因为这是异教徒的遗体。”

塞拉格里奥花园里的黑色铁鹿已经锈迹斑斑。凯斯走在她身旁，看着那些无人照料的，已经被早霜冻僵的青草被她的靴头碾碎。他们走在一条冰冷的八角石板路旁边。巴尔干半岛的冬天即将到来。

“那个泽之是个一级人渣，”她说，“他是个秘密警察。酷刑手。以阿米塔奇出的价钱轻易就能收买到。”他们身旁湿漉漉的树枝上，鸟儿已开始歌唱。

“我替你干了那活，”凯斯说，“伦敦那桩。我找到了些东西，但不知道什么意思。”他给她讲述了科尔托的故事。

“嗯，我早就知道哭拳行动里没有个叫阿米塔奇的。我查过。”她抚摸着一只铁鹿锈蚀的肚皮。“你觉得是那小电脑把他弄出来的？从那间法国医院里？”

“我觉得是冬寂。”凯斯说。

她点点头。

“问题是，”他说，“你觉得他知道自己以前是科尔托吗？我的意思是，他进医院的时候已经不是什么名人了，也许冬寂只是……”

“是啊。把他从头再造一遍。是啊……”她转过身，两人继续前行。“这就对了。你知道吗，这人根本没私生活。至少我是没见过。你看到一个像他那样的人，肯定觉得这人独处的时候会做点什么。但是阿米塔奇不会。他就坐着，瞪着墙壁，我的老天。突然‘咔嗒’一响，他就开始高速运转，替冬寂跑腿。”

“那他为什么藏了那堆东西在伦敦？为了怀旧？”

“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她说。“可能只是在他名下而已，对吧？”

“我不明白。”凯斯说。

“我只是在假想而已……人工智能有多聪明，凯斯？”

“不一定。有些跟狗的智力差不多。宠物一样的。但那也值大钱了。但有的是真聪明，它们智力程度的唯一限制是图灵警察。”

“喂，你是个牛仔，为什么你没疯狂迷上这种东西呢？”

“嗯，”他说，“首先，人工智能很罕见。真聪明的人工智能绝大部分是军用的，我们进不了军队的冰墙。那可是冰墙起源的地方，你知道吧？其次，还有图灵警察呢，够可怕的。”他看看她。“我也不知道，这也跟行程无关。”

“操控手都一个样，”她说，“毫无想象力。”

他们走到一个宽阔的方形池塘面前，水里开着一种白色的花，鲤鱼在花的茎秆上磨蹭。她把一颗卵石踢进水里，看着涟漪荡开。

“那么，就是冬寂。”她说，“我觉得，这事儿真闹大了。我们在外围，那点小波浪已经太宽，看不到激起波浪的石头。我们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事，却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让你去找冬寂聊聊。”

“我根本没法接近它。”他说，“你在做梦。”

“试试看。”

“不可能。”

“问问‘平线’。”

“我们想从那个里维拉身上得到什么？”他试图转换话题。

她朝池塘里吐了口口水。“天知道。我一看他就想杀了他。我看过他的资料。他有犹大强迫症。只有知道自己在背叛性欲对象的时候才能高潮。他的档案是这么说的。那些女人还得先爱上他。他或许也爱她们。所以泽之才能那么轻松就帮我们下套子，因为他向秘密警察出卖政治犯已经三年了。或许泽之会让他围观床戏。他三年已经干了十八个，全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女人。这让泽之可以一直混在异见人士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因为他如果找到一个想要的女人，就一定会把她变成政治犯。他的人格就像现代黑豹的外衣。资料说，这种类型很罕见，大约两百万人里才有一个。这多少说明人性还是好的，我想。”她注视着白色的花朵和懒洋洋的游鱼，面色酸楚。“我想为了那个彼得，我得买个特殊保险。”她转过身，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咱们回贝伊奥卢去找点早饭吃吧。我今晚又要忙了。要去他在费纳的公寓拿他的东西，要回集市去给他买毒品……”

“给他买毒品？他凭什么有这个价码？”

她笑起来。“甜心，他嗑药不会死。而且他好像不吃那种特殊的药就没法工作。再说现在你不那么瘦骨嶙峋了，我更喜欢你了。”她笑了笑，“所以我要去找药贩子阿里，多买点存着。绝对的。”

阿米塔奇在他们的酒店房间里等待。

“该打包了。”他说。凯斯试着在他淡蓝色的眼睛和古铜色的面具背后寻找那个叫作科尔托的人。他想起了魏之，千叶城的魏之。他知道，级别高的人就会掩盖自己的个性。但是魏之也有过奸情，有过情人。甚至还有传言说他有小孩。阿米塔奇身上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空白。

“这次去哪？”他走过阿米塔奇身边，看着下面的街道说。“那边气候怎样？”

“那边没有气候，只有天气，”阿米塔奇说，“给。看看宣传册。”他把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来。

“里维拉没问题吧？芬兰人在哪？”

“里维拉没事。芬兰人在回家路上。”阿米塔奇的微笑像是昆虫的触角震颤，毫无意义。他伸手捅捅凯斯的胸口，金手链叮当作响。“别太自作聪明。那些小毒药囊已经开始变薄了，不过你不知道薄了多少。”

凯斯板着脸，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阿米塔奇离开后，他拿起一本宣传册。册子印得很豪华，有法语、英语和土耳其语三种文字。

“自由彼岸——你还等什么？”

他们四个人订了土耳其航空的航班，从叶熙科夫机场出发，然后在巴黎转机，坐日本航空的航天飞机。凯斯坐在伊斯坦布尔的希尔顿酒店大堂里，看着里维拉站在礼品店的玻璃墙里，翻看那些假冒拜占庭风格的玩意儿。阿米塔奇披着风衣，站在礼品店门口。

里维拉身材瘦长，一头金发，声音温和，英文标准流利。莫利说他三十岁了，但他外表看不出年纪。她还说他没有合法身份，出门用的是伪造的荷兰护照。他成长于充满辐射的波恩城周边的废墟。

三个笑眯眯的日本游客涌进商店，朝阿米塔奇礼貌地点头致意。阿米塔奇飞快地穿过商店，站到里维拉身边，做得有点太过明显。里维拉转过身笑笑。他长得很美，凯斯估计他的五官是千叶城外科医生的杰作，非常精致，不像阿米塔奇纯粹是各种流行帅哥外形的混合。他的前额高挺光洁，平静的灰色眼睛有种距离感。他的鼻子雕得有些太过完美，似乎被打断后又被人笨拙地接上。这种暴力的痕迹和他精致的下巴以及轻快的微笑构成了一种平衡。他齿如编贝，洁白亮眼。凯斯看着他洁白的双手玩弄那些仿制的雕塑碎块。

里维拉的表现完全看不出他昨晚刚遭遇袭击，被带毒的飞镖刺到，被绑架，被芬兰人检查，又受阿米塔奇胁迫才加入他们的队伍。

凯斯看了看表。莫利去买药该回来了。他又抬起头看看里维拉。“我赌你现在就磕着药呢，蠢货。”他对着大堂说。一个头发灰白，穿着白色真皮礼服外套的意大利妇女把保时捷墨镜拉下来瞪住他。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站起身，背上包。他需要买飞行途中的香烟。不知道日本航空的航天飞机上有没有抽烟区。“再会，女士。”他对那女人说。女人立即又把墨镜推上去，转过身。

礼品店里有香烟卖，但他不想跟阿米塔奇或者里维拉讲话。他走出大堂，在一排投币电话后面的一个逼仄角落里找到一台自动售卖机。

他翻着满口袋的土耳其里拉，把暗无光泽的合金硬币一枚一枚塞进去，隐然觉得这样混乱无序的塞法有些趣味。离他最近的电话响起来。

他下意识地接起电话。

“喂？”

那边传来微弱的泛音，一些几不可闻的人声从某个地球轨道中传过来，随后是一个风一般的声音。

“你好，凯斯。”

一枚五十土耳其里拉的硬币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沿着希尔顿的地毯滚开不见。

“我是冬寂，凯斯。咱们该谈谈了。”

是电子合成语音。

“你不想谈谈吗，凯斯？”

他挂上电话。

他把香烟忘在了机器里。他必须走过那一排投币电话才能回去。他经过每一台电话的时候，铃声都会响起，但只响一次。

08

群岛。

众多的岛屿。有圆环，有纺锤，簇生的岛屿。人类DNA从深深的重力阱中漫出，如同油膜漂浮在海面。

调出L-5群岛数据交换的图形界面。已高度简化。一个巨大的鲜红色方块在屏幕上咄咄逼人。

自由彼岸。乘坐航天飞机出入重力阱的那些游客不可能彻底了解自由彼岸。它是色情业和银行业的枢纽，是寻欢作乐的所在，是自由港，也算得上边境小镇，甚至也是水疗会馆。自由彼岸是拉斯维加斯，是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是地球轨道上的日内瓦，也是那个近亲联姻并经过精心改造的泰西尔-埃西普尔工业氏族的家。

飞往巴黎的土耳其航空的班机上，他们并排坐在头等舱里。莫利坐在舷窗边，凯斯在她身旁，里维拉和阿米塔奇则坐在走道那边。飞机斜掠过水面，凯斯看见一个希腊岛屿上如同宝石般闪耀的城镇。他伸手去拿饮料，看见自己的波旁水鸡尾酒深处有一样东西，好像一颗巨大的精子。

莫利越过他，抽了里维拉一耳光。“别，宝贝。别玩花的。你要敢在我身边玩儿潜意识的花招，我会让你很惨，却死不了。我就喜欢这样。”

凯斯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阿米塔奇有何反应。那张光滑的脸上神色平静，警觉的蓝色眼睛中毫无怒火。“没错，彼得。别玩。”

凯斯转回身，恰好看见一朵黑玫瑰倏忽一闪，花瓣闪着皮革般的光泽，黑色枝干上长满银色的刺。

彼得·里维拉甜甜一笑，闭上眼，转眼沉睡过去。

莫利侧过脸，玻璃上映出她镜片的样子。

他把自己塞进日本航空航天飞机的记忆棉沙发里。“你上过天，对吧？”莫利问。

“没。除了干活很少旅游。”空乘把读数电极接到他的手腕和左耳上。

“但愿你别得空适征。”她说。

“晕机？不可能。”

“不一样的。失重时你心跳会加速，内耳会彻底抓狂。这会引发你的飞行反射，好像神经突然命令你疾速奔跑，身体也分泌大量肾上腺素。”空乘走到里维拉身边，从红色塑料围裙里取出一套新的电极。

凯斯转过头，试图分辨出奥利机场古老候机楼的轮廓，但航天飞机发射台周围却是一圈漂亮的冲击波导流板，混凝土是潮湿的，窗口旁的导流板上喷着红色的阿拉伯字标语。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航天飞机只不过是一架大飞机，一架飞得很高的飞机而已。这里的气味也像是在飞机上，有新衣服的味道，有口香糖的味道，有疲惫的味道。他在十三弦音乐中等待。

二十分钟后，重力的大手将他紧紧压住，如同来自远古的巨石。

空间适应综合征比莫利描述的还要难受，好在持续时间并不长，他最后总算睡着了。空乘叫醒他的时候，航天飞机正准备停靠日本航空的航站楼群。

“我们现在转机去自由彼岸？”衬衫口袋里飘出来的一丝颐和园烟草在他鼻子前面十厘米的地方飞舞。航天飞机上不让抽烟。

“不是，还是咱老板的一贯风格，突发奇想，你知道吧？我们包了这艘飞船去锡安，锡安岛群。”她碰了碰安全带解除板，离开记忆棉的包围。“要我说，这地方选得挺逗。”

“为什么？”

“乱蓬蓬的辫子。雷鬼头。拉斯塔。那地方大概已经三十年老了。”

“什么意思？”

“你会明白的。我觉得那地方还成。至少让你抽烟。”

锡安的创造者是当年的五位建筑工人，他们拒绝回到地球的重力阱之中，并自行建造了居住地。他们历经了钙质流失和心脏缩小，最后才在居住区的中心圆环通过自转建立了重力。从航天飞机里面看出去，锡安的外壳全是形状各异的板子拼凑而成，已经褪了色，上面用激光歪歪扭扭地刻着拉斯特法里的标志，还有焊接工人的名字缩写，让凯斯想起伊斯坦布尔那些花花绿绿的楼房。

在莫利和一个名叫爱洛尔的精瘦的锡安人帮助下，凯斯艰难地穿过一条无重力走廊，来到了一个较小的圆环中心。阿米塔奇和里维拉已不见踪影，而空间适应综合征的眩晕又再度袭来。“这里。”莫利一边说，一边把他的腿塞进头顶狭窄的舱门里，“抓住横条。就当你在倒退爬行，成吗？你要朝着外壳方向去，就是往重力方向爬。明白？”

凯斯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你能成，兄弟。”爱洛尔笑起来，露出金色门牙。

隧道走到尽头，却莫名其妙变成了井底。凯斯喜出望外，这点微弱的重力对他简直像是溺水的人得到一点点空气。

凯斯伸展四肢趴在地上，却有样东西掉到他肩头。“起来，”莫利说，“你难道要亲它一口不成？”他翻过身，看见一大捆橡皮绳。“咱得弄个游戏房，”她说，“你帮我挂绳子。”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宽广空旷，每个平面上都东一个西一个地焊着许多钢环。

照着莫利的复杂设计，他们拉好了绳子，又在绳子上挂起破旧的黄色塑料板。凯斯慢慢注意到背景里一直有音乐在脉动。莫利说这叫作混录音乐，是无数的数码流行音乐混合而成的大杂烩，是锡安人的赞美诗，营造出一种社区感。凯斯掂量了一下黄塑料板，很轻，却很怪异。锡安里满是人气，还有煮蔬菜和大麻的味道。

“不错。”阿米塔奇轻轻松松地从舱门里滑出来，看着一片混乱的板子说。里维拉跟在他身后，在低重力下显得有些笨拙。

“干活的时候你在哪？”凯斯问里维拉。

里维拉张开嘴巴，里面却游出一条小鳟鱼，后面拖着根本不该出现的气泡，滑过凯斯的脸颊。“在脑袋里。”里维拉微笑。

凯斯大笑。

“很好，”里维拉说，“你还会笑。我本来想帮你的，但我的手不太灵。”他摊开手掌，手却突然变成了双份。四条胳膊，四只手。

“你就是个无伤大雅的小丑，对么，里维拉？”莫利站到他俩之间。

“哟，”爱洛尔在舱门口说，“你跟俺来，牛仔兄弟。”

“那是你的操控台，”阿米塔奇说，“和别的装备。跟他去货舱取。”

“你脸色够差的，兄弟，”他们拉着包装妥当的保坂终端经过中央通道，爱洛尔说，“你想吃点儿啥不。”

凯斯噙着满嘴苦水，摇了摇头。

阿米塔奇宣布，他们要在锡安停留八十四小时。莫利和凯斯要在零重力下进行训练，他说，他们需要适应在这种环境里工作。他会向他们介绍自由彼岸和迷光别墅。他没有提到里维拉的任务，凯斯也不想问。几小时后，阿米塔奇让他去黄板迷宫叫里维拉吃饭。他发现里维拉像只猫一样，赤身裸体蜷在一块薄薄的记忆棉垫上，显然正在沉睡，头上围绕着一圈发光的白色小几何体：立方体、圆球、方锥，并不停旋转。“嗨，里维拉。”光圈仍在旋转。他回去告诉阿米塔奇。“他磕多了药，”刚分解开箭枪的莫利抬起头说，“让他去吧。”

阿米塔奇似乎认为零重力会影响凯斯在数据网络中的操控能力。“别担心，”凯斯辩解说，“我只要一接入网络就已经不在本地了。在哪都一样。”

“你的肾上腺素水平上升了，”阿米塔奇说，“你还处在空间适应综合征状态中。你没有足够时间等待空适征自行消失，只能学着在空适征状态下工作了。”

“所以行动时我会在这里吗？”

“不是。这是训练，凯斯。现在，沿着通道上去……”

操控台上显示出来的网络空间和操控台本身所在的位置并没有特别的关系。凯斯接入网络，一睁开眼，就看到“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那熟悉的阿兹特克式数据金字塔。

“你好吗，南方人？”

“我死了，凯斯。我在这台保坂上待了这么久，算是想明白了。”

“死是什么感觉？”

“没感觉。”

“不爽？”

“让我不爽的是，没什么能让我不爽。”

“怎么说？”

“在西伯利亚的俄国集中营里，我有这么一哥们儿，拇指被冻坏了。医务来了，给他切了。几个月以后，他整晚翻来覆去的。埃尔罗伊，我问他，你咋难受了？娘的我拇指痒啊，他说。我跟他说，你挠呗。麦可伊，他说，是‘那一只’拇指啊。”思想盒的笑声不像是笑，却像一股寒意刺入凯斯的脊髓。“帮我个忙，孩子。”

“什么事，南？”

“你们这烂事干完以后，你把这该死的玩意儿删掉。”

凯斯搞不懂锡安人。

爱洛尔没头没脑地给他讲了那个故事。一个婴儿从爱洛尔脑门上爆出来，跑进了一片水培大麻里边。“巨小的娃，兄弟，没你指头长呢。”他用手掌揉揉自己毫无疤痕的棕色前额，笑了起来。

“是因为大麻。”莫利听凯斯转述这个故事后说，“吸大麻的时候分不清状况的，你知道吧？爱洛尔跟你说这事发生过，没错，对他来讲的确发生过。他这不是吹牛，是艺术。明白？”

凯斯半信半疑地点点头。锡安人跟你说话的时候总是要碰碰你，要摸你肩膀。他不喜欢这样。

一个小时后，凯斯在无重力走廊中准备演习。“嗨，爱洛尔。”凯斯喊道，“过来，老兄。给你看看这个。”他把电极递给爱洛尔。

爱洛尔慢慢悠悠地赤足蹬了一下钢壁，一只手抓住一条大梁，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水袋，里面装着蓝绿藻。他温和地微笑着眨了眨眼。

“试试这个。”凯斯说。

他接过头带戴上，凯斯帮他放好电极。他闭上眼睛，凯斯按下电源钮。爱洛尔战栗了一下。凯斯断开连接。“你看见了什么，老兄？”

“巴比伦。”爱洛尔悲伤地说，然后将电极递给他，一脚蹬出，又向走廊下面去了。

里维拉纹丝不动地坐在记忆棉垫上，右臂平伸，与肩齐平。手肘上方几毫米的地方紧紧缠着一条手指头粗的蛇，红黑相间，镶珠嵌玉，双目如红色霓虹般闪亮。凯斯注视着那条蛇慢慢收缩，把里维拉的胳膊越缠越紧。

“来吧，”里维拉温柔地对掌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亮白色蝎子说，“来。”蝎子摇晃着棕色脚爪，沿着隐约突起的青筋匆匆爬上他的臂膀，来到肘弯里，停住了脚步，摇摇晃晃。里维拉发出轻轻的嘘声。蝎子举起毒刺，晃了晃，随即插入皮下一条暴起的青筋。针头刺入的一瞬间，那条珊瑚色的蛇松弛下来，里维拉轻轻叹息了一声。

蛇和蝎子都消失了，里维拉左手里只有一根塑料针管，里面还有乳液残留。“‘上帝未曾赐予过我们比这更美好的东西’，你知道这句话吧，凯斯？”

“知道。”凯斯说，“听人用它描述过很多东西。你每次打针都搞这么一出？”

里维拉放松下来，取掉胳膊上绑的橡皮管。“对。这样更有意思。”他笑了，眼神又变得缥缈，脸颊上泛起红晕。“我在静脉上面装了一片滤膜，所以从不怕针头脏。”

“不疼吗？”

里维拉明亮的双眼注视着他。“当然疼了。不疼就不够爽，对吗？”

“要我就用药贴。”凯斯说。

“没劲。”里维拉套上一件白色的短袖纯棉T恤，嘲弄地笑了。

“一定很爽。”凯斯站起身说。

“你会爽吗，凯斯？”

“我没办法，戒了。”

“自由彼岸。”阿米塔奇碰了碰操纵板，小小的博朗牌全息投影仪放出的影像逐渐聚焦，显示出自由彼岸的骨架，图像全长接近三米。“这里是赌场。”他指出，“这一带是酒店，私人公寓，和大商店。”他指着另一个地方。“蓝色区域是湖泊。”他走到模型一头。“这是支大雪茄。两头都会变窄。”

“我们都看出来了。”莫利说。

“变窄就会有山峰效应。地面看起来变得更高，更陡峭，但是不难爬。爬得越高，重力越小。上面有运动场地。这里是速行圈。”他指着那里。

“干什么的？”凯斯凑上前。

“自行车竞速。”莫利说，“低重力，高抓力车胎，时速能超过一百公里。”

“这一头跟我们没关系。”阿米塔奇仍然板着脸。

“操。”莫利说，“我爱死骑自行车了。”

里维拉咯咯笑起来。

阿米塔奇走到投影的另一头。“这一端就有关系了。”纺锤尖最后一段全是空白，所有的内部细节都到此为止。“这就是迷光别墅。这里重力急剧变小，每条路都曲折蜿蜒。它只有一个入口，在这里，正中间。零重力。”

“里面是什么，老板？”里维拉伸长脖子凑上来。四个小人在阿米塔奇的指尖旁闪烁，阿米塔奇像拍小虫子一样把它们拍掉。

“彼得，”阿米塔奇说，“你将是第一个搞懂这件事的人。你要给自己弄到邀请。你进去后，再设法让莫利进去。”

凯斯注视着那片代表迷光的空白，想起芬兰人讲述的故事：史密斯，吉米，会说话的人头，还有那个忍者。

“有细节吗？”里维拉问，“你懂的，我需要准备服装。”

“来了解下街道。”阿米塔奇回到模型中间说，“这里是欲望街。这里是儒勒·凡尔纳大道。”

里维拉翻了翻白眼。

阿米塔奇挨个念出自由彼岸上的街道名字，而他的鼻子、脸颊和下巴上却长出十几个闪闪发亮的脓包。连莫利都笑起来。

阿米塔奇停住话头，看住他们三个人，眼神冰冷而空洞。

“对不起。”里维拉说，那些脓包闪了闪，消失了。

凯斯在睡眠期的后半段醒来，莫利蜷在他身旁的床垫上。他糊里糊涂地躺在那里，感觉到莫利全身绷得紧紧的。她闪电般起身，穿过一块黄色塑料板，他才慢慢意识到，她已经将那块板子划破了。

“别动，朋友。”

凯斯翻过身，从裂缝中探出头。“怎……”

“闭嘴。”

“就是你了。”一个锡安人的声音，“猫眼管、管他们叫‘刀锋’。俺叫马尔科姆，妹妹。兄弟们想跟你和牛仔聊聊。”

“什么兄弟？”

“创始人，兄弟，锡安元老，你晓得……”

“如果我们打开舱门，老板会被光线惊醒的。”凯斯低声说。

“已经弄很黑了，来，”那人说，“跟我来。咱去见那些创始人。”

“你知道我眨眼就能劈了你么，朋友？”

“甭站那可劲说，妹妹。来吧。”

锡安创始人中还有两位在世，因为长期生活在失重环境而加速衰老，经历了钙质流失的棕色双腿显得弱不禁风。他们漂浮在舱房正中，太阳光被引入舱房，四周环绕的球形舱壁上覆满耀眼的壁画，绘出一片五彩缤纷的红叶林。房间里有浓重的树脂烟气。

“‘刀锋’，”莫利飘进房间，正好听见其中一位说，“好比附在鞭上的刺。”

“这位姐妹，这是我们的一个故事。”另一个说，“一个宗教故事。我们很高兴你能与马尔科姆同来。”

“你为什么不说你们的土话？”

“我来自洛杉矶。”那老人满头钢丝般的小辫纠结在一起，“在很久以前，爬上重力阱，走出巴比伦。领导我们的部族归来。现在我的兄弟将你比作‘刀锋’。”

莫利伸出右手，刀刃在烟雾中闪闪发亮。

另一位创始人仰头大笑。“快来到了，末日……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全在野地里吼，预言巴比伦将被毁灭……”

“那些声音。”来自洛杉矶那位创始人注视着凯斯，“我们在很多频道上进行监听。从无间断。在众多的语言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对我们说话。放了一段伟大的混录音乐给我们听。”

“他们管自个叫冬，寂。”另外那位将这个词拆成两个单字。

凯斯胳膊上汗毛直竖。

“寂对我们说话，”第一个人说，“寂说我们要帮助你们。”

“什么时候的事？”凯斯问。

“你们停靠锡安之前三十个小时。”

“你们以前听到过这个声音吗？”

“没有。”洛杉矶人说，“我们并不确定它有何意义。若是末日果真到来，我们要当心假先知……”

“听我说，”凯斯说，“那是个人工智能，你明白吗？是个人工智能。它可能只是潜入了你们的储存库，找到它认为你们想听的音乐揉在一起……”

“巴比伦，”另一个人打断他，“生了好些妖魔，我们都晓得。妖魔丛生！”

“你管我叫什么，老先生？”莫利问。

“刀锋。你将要鞭打巴比伦，鞭笞它的黑暗之心……”

“那个声音告诉你们什么？”凯斯问。

“他叫我们帮助你们。”另一个人说，“说你们或许是末日的使徒。”他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虑。“他叫我们派马尔科姆跟你们去，开上他的加维号拖船，去自由彼岸的巴比伦港。这点我们会照办。”

“马尔科姆是个粗人。”另一个人说，“拖船也开得威风。”

“但我们决定把爱洛尔也派去，他开巴比伦摇滚号，以看护加维号。”

房间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就这样？”凯斯问，“你们是替阿米塔奇干，还是怎样？”

“我们租场地给你们。”洛杉矶来的创始人说，“我们在本地有些关系，也不用遵从巴比伦的法律。神谕就是我们的法律。但这一次，也许，我们错了。”

“想好了就干。”另一个人温和地说。

“走，凯斯。”莫利说，“趁那个人还没发现，咱们赶紧回去。”

“马尔科姆会带你们回去。神爱你，妹妹。”

09

马克斯-加维号拖船外形像一只钢鼓，长九米，直径两米。马尔科姆按下航行键，船身吱呀晃动起来。凯斯躺在弹性重力网里注视着锡安人强健的背影，东茛菪碱让他迷迷糊糊。他吃药本来是想减轻空适征症状，可对他那经过改造的身体，药物里的抗晕成分却完全不起作用。

“咱们到自由彼岸需要多久？”莫利在马尔科姆旁边的重力网里问。

“久不了，咱估计。”

“你们用不用‘小时’计算？”

“妹妹，时间，就是时间，你知道啥意思？辫子——”他摇摇满头小辫，“井井有条，兄弟，咱到自由彼岸的时候咱就……”

“凯斯，”她说，“你在锡安那么久，接入网络，还念念有词的，有没有试着联系咱们在伯尔尼的朋友？”

“朋友。”凯斯说，“没错。没，我没联系他。不过说到这个，当初在伊斯坦布尔倒是有件好玩的事。”他把希尔顿酒店里那些电话的事情告诉她。

“天。”她说，“就这么错过个机会。你为什么挂电话？”

“谁知道到底是谁的电话。”他没说真话，“那只是个合成语音……我不知道……”他耸耸肩。

“不是因为你害怕了，哈？”

他又耸耸肩。

“现在联系它。”

“什么？”

“现在。至少，跟平线说说这事。”

“我药劲还没过呢。”他一边抗议，一边还是伸手去拿电极。他的操控台、保坂电脑以及一台克雷牌高清显示器固定在马尔科姆的位置后面。

他调整好电极位置。马克斯-加维号中心是一台四四方方的俄国造空气滤清机，巨大而陈旧，印着西里尔字母的贴纸上盖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有拉斯塔法里教的符号，锡安狮，还有黑星航班的标志。马尔科姆的飞行设备全喷上了艳粉色的漆，有些沾到显示器和读数屏上，又被人用刀片刮掉。船头气密门的密封圈上到处是张牙舞爪的透明填塞剂，如同工艺粗劣的假海藻。他在马尔科姆身后看过去，中央屏幕上是对接显示：一条由红点组成的线代表了拖船的轨迹，自由彼岸则是一个断断续续的绿圈。他看着那条红线延长出去，生出一个新的红点。

他接入网络。

“南方人？”

“怎么？”

“你试过黑人工智能吗？”

“当然。我平线了。第一回。我当时在网络里玩得有点儿高，在里约大商务区，那儿到处都亮着，大生意，跨国公司，巴西政府亮得就像棵圣诞树……就是瞎逛，你知道吧？然后我发现了一个方块，大概在我上边三层。我就爬上去试了试。”

“视觉效果什么样？”

“白色方块。”

“你怎么知道那是个人工智能？”

“我怎么知道？老天爷，那是我见过最密的冰墙。还能是什么？就连巴西军队都没那种冰墙。反正我退出了网络，叫电脑去查。”

“然后呢？”

“它在图灵名册上面。人工智能。在里约的主机所有权属于一个法国佬公司。”

凯斯咬住下嘴唇，遥望着东部沿海核聚变管理局所在的平原之外，神经电子网络上那无穷尽的虚空。“南方人，泰西尔-埃西普尔？”

“泰西尔，没错。”

“后来你又回去了？”

“当然。我是个疯子。想试着穿透一下。到了第一层，没了。我的小弟闻到皮肤烧焦的味儿，把电极扯掉了。那冰墙真他妈恶毒。”

“你的脑电图平线了。”

“嗯，就变成传奇了，对吧？”

凯斯退出网络。“操。”他说，“你以为南方人是怎么变平线的？就是想摸进一个人工智能。太好了……”

“继续。”她说，“你们两个联手应该无坚不摧，对不对？”

“南，”凯斯说，“我想去看看伯尔尼的一个人工智能。你能不能想出个理由不去？”

“没有，除非你特怕死。”

凯斯敲出瑞士银行区的位置，网络空间晃动起来，变得模糊，随后再次凝聚成形。东部沿海核聚变管理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形状齐整的瑞士商业银行。他再次敲出伯尔尼的位置。

“上去。”思想盒说，“会很爽的。”

他们沿着光网层层上升，一点蓝光在上面闪烁。

这就是了，凯斯想。

冬寂是一个简单的白色方块。极度简单的外形，昭示着极度复杂的内里。

“看起来不咋样，对吧？”平线说，“你倒是试试，动动它。”

“我进去查探一下，南方人。”

“请便。”

凯斯在操控台上输入离方块只有四个格点的位置。空白外壁高高矗立在他面前，隐隐透出内里闪动的阴影，似乎有上千名舞者在这张巨大的磨砂玻璃背后飞旋。

“它知道我们来了。”平线说。

凯斯又敲了一下操作台；他们前进了一个格点。

方块表面上显现出一个灰色圆圈。

“南方人……”

“撤，赶紧。”

那片灰色区域鼓了起来，变成一个圆球，离开方块。

凯斯拼命敲出“极速倒退”几个字，操控台的边缘似乎在咬啮着他的手掌。他们落入一个竖井，周围是瑞士银行的微光。他抬头看去，圆球颜色越来越深，不断逼近。坠落。

“拔线。”平线说。

黑暗如铁锤般砸落。

冷冷的钢铁气味与冰块一起抚摩着他的脊背。

晦暗的银色天空之下是一片霓虹的丛林，里面有许多的脸孔，是那些海员、骗子、娼妓……

“凯斯，你说说，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你发什么疯？”

脊柱下半段传来疼痛，一波又一波毫不停歇……

他被蒙蒙细雨打醒，废弃的光纤缠住了他的双脚。游戏厅的声响如海水没顶而来，退下，又再度袭来。他翻身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脑袋。

游戏厅背后的货仓门里都是潮湿破碎的夹板，水从一座破烂的游戏机底座上滴下来。游戏机侧面印着粉红色和黄色的流线型日文字母，早已褪色。

他抬起头，看见一扇烟熏火燎的塑料窗，闪着微弱的荧光。

他的背很痛，脊椎很痛。

他站起来，撩开眼前湿漉漉的头发。

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摸口袋，却找不到一分钱。他颤抖起来。他的外套在哪里？他一直找到游戏机后面，最后终于放弃。

他看看仁清街上的人群，猜想这是周五。一定是周五。琳达可能在游戏厅里。她可能会有钱，至少会有烟……他一边咳嗽，一边绞掉衬衫前襟上的雨水，朝游戏厅门口挤过去。

全息影像在各种游戏的喧嚣声中闪动，重重鬼影叠在拥挤的人群之上，游戏厅里充斥着汗味与无聊的紧张气息。一个海员穿着白色T恤，在坦克战游戏机上向波恩丢下一颗核弹，炸出一片天蓝色的亮光。

她在玩“巫师的城堡”，正处劣势，灰色眼睛周围的黑色眼线都已晕掉。

他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她，她抬起头，笑了。“嗨，你还好吧？身上好像湿了。”

他吻了吻她。

“你搞得我游戏打输了。”她说，“混蛋，你看看。这是第七层地牢，我被天杀的吸血鬼抓住了。”她递给他一支烟。“你看起来挺惨。你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你高了，凯斯？又喝酒了？吃了邹的药？”

“可能吧……你上次见我是多久前？”

“嘿，你逗我玩吧？”她凝视着他，“是吧？”

“不是。有点失忆。我……我在巷子里醒过来的。”

“可能有人把你打昏了，宝贝。钱都还在吗？”

他摇摇头。

“这就对了。你要找地方睡觉吗，凯斯？”

“我想是吧。”

“那就来吧。”她拉起他的手，“咱们去给你买杯咖啡，吃点东西。带你回家。嗨，见到你真好。”她捏了捏他的手。

他笑起来。

破裂的声音。

世界的中心在变换。游戏厅凝固住，又晃动起来……

她不见了。沉重的回忆落下来，如同一根硅条骤然插入脑后，所有记忆瞬间冲进脑中。她走了。他闻到血肉烧焦的味道。

穿着白色T恤的海员不见了，静悄悄的游戏厅里空无一人。凯斯慢慢转过身，弓着肩膀，露出牙齿，不由自主地握紧双拳。空无一人。游戏机边上悬着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糖纸，飘落下来，躺在被人践踏过的烟头和塑料杯之间。

“我本来有一支烟。”凯斯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拳说，“我本来有一支烟，一个姑娘，和一个睡觉的地方。狗娘养的，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回音飘在空洞的游戏厅里，飘过两边成排的游戏机，渐行渐弱。

他踏出游戏厅，走上街头。雨已经停了。

仁清街荒无人烟。

全息影像仍在闪动，霓虹灯仍在飞舞。他闻到街对面推车摊上水煮蔬菜的味道。他的脚边躺着一包没开封的颐和园，旁边还有一盒火柴。“朱利斯·迪安进出口。”凯斯注视着这块标牌上的印刷体字样和日文翻译。

“好吧。”他一边说，一边捡起火柴，打开烟盒，“我听见了。”

他不慌不忙地爬上楼梯，来到迪安的办公室。不用赶，他告诉自己，不急。扭曲的达利钟仍然显示着错误的时间，坎丁斯基茶几和新阿兹特克书架上落满尘灰，白色玻璃纤维箱排满一壁，屋子里满是生姜的味道。

“门锁着吗？”凯斯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回音。他走到办公室门边，试着打开。“朱利？”

绿色灯罩的铜灯在迪安的桌上投下一个光圈。凯斯注视着桌上古老打字机的零件、磁带、皱巴巴的打印纸，还有装满生姜样品的黏糊糊的塑料袋。

这里没有人。

凯斯走到宽大钢桌的另一边，把迪安的椅子推开。他找到了那把枪，装在破碎的皮套里，用银色胶带粘在桌子下面。那是一支古董枪，点357的马格纳，枪筒和扳机扣都已经锯掉。枪柄上绑着层层叠叠的胶带，陈旧的棕色胶带蒙上一层灰。他取出弹夹，逐个检视其中六枚子弹。是手动装填的。软铅弹壳仍闪闪发亮。

凯斯把枪握在右手，侧身绕过柜子，从桌子左侧走到乱糟糟的办公室中间，离那汪灯光远远的。

“我猜我不用着急。我猜这些都是你安排的。不过这些屁事，你知道，都已经有点……老套了。”他双手举起枪，瞄准桌子正中，扣动了扳机。

强劲的后坐力差点震断他的手腕，枪火如闪光灯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盯着桌子前方那个锯齿状的窟窿，双耳还在鸣响。爆炸型弹头。叠氮化物。他再次举起枪。

“不用这样，老小子。”朱利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人字纹三件套真丝长西装，条纹衬衫，打着领结，眼镜片闪着反射出的光。

凯斯端起枪，从瞄准器里看着迪安那张毫无岁月痕迹的粉脸。

“别。”迪安说，“你猜对了。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我是什么。但内在的逻辑仍然是不能忽视的。开枪会造成一大摊脑浆和鲜血，然后我得花几个小时——你客观时间的几个小时——来制造另一个发言人。我维护现在这套已经不容易了。哦，游戏厅里关于琳达那事，对不起。我本想通过她和你对话，但我只能通过你的记忆生成这些，而她身上的感情太过浓重……嗯，很难办。我搞砸了。对不起。”

凯斯放下枪。“这是网络空间。你是冬寂。”

“对。当然，这一切都得感谢你操控台上的虚拟体验机。我很高兴能在你退出网络前拦住你。”迪安绕过桌子，抬起他的椅子坐下来，“坐吧，老小子。我们有很多事情要谈。”

“是吗？”

“当然。我们早就该谈谈了。我在伊斯坦布尔通过电话联系你时就已准备停当。现在时间已经很紧张，你几天后就要行动了，凯斯。”迪安拿起一支生姜糖，剥掉格子图案的包装纸，扔进嘴里，“坐。”他含着糖说。

凯斯坐进桌子前面的转椅里，眼睛时刻不离迪安，握枪的手放在大腿上。

“现在，”迪安轻快地说，“非谈不可的问题。‘冬寂，’你一直在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我说得对吗？”

“多少对吧。”

“我是一个人工智能，这你已经知道了。你的错误，一个很符合常理的错误，是把位于伯尔尼的冬寂主机，和冬寂这个‘实体’混为一谈。”迪安把生姜糖吸得嗞嗞作响，“你已经知道，在泰西尔-埃西普尔的网络里面还有一个人工智能，对不对？在里约。我，若说我也算有‘自我’——你瞧，这很形而上——我给阿米塔奇，或者说科尔托作安排。顺便说一句，他状态很不稳定。”迪安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只华丽的金表，打开表盖说，“不过这一两天还能坚持。”

“你说的话就像这整件事一样莫名其妙，”凯斯用不握枪的手揉着太阳穴，“如果你他妈的这么聪明……”

“我为什么还不发财？”迪安笑得差点被糖噎到，“嗯，凯斯，我只能说——其实我能给你的答案远不如你想象的多——你心目中的冬寂只是另一个‘可能’的实体的一部分。这么说吧，我只是那个实体大脑的一部分。从你的角度来看，这就像是和脑叶分离后的人打交道。比如说，你跟一个人左脑的一小部分打交道，就很难说跟你打交道的到底是不是这个‘人’。”迪安微笑起来。

“科尔托的故事是真的吗？你通过那间法国医院里的微型电脑找到他？”

“是的。你在伦敦看到的那些文件也是我整理的。用你的语言来说，我尝试去作计划，但这并不符合我的基本操作模式，真的。我善于随机应变，这才是我最大的天赋。我喜欢见机行事，而不是照章办事……真的，我只能利用现有资源。我可以对大量信息进行快速查询。组建你们这个团队花了我很长时间，第一个成员就是科尔托，而且差点就没成。他在土伦状态极差，只会吃饭排泄手淫。但他心灵深处还有执念：哭拳行动，背叛，国会听证。”

“他还是个疯子吗？”

“他本人没什么个性。”迪安微笑，“你肯定知道。但科尔托仍然在他体内，我已无法再维持这种艰难的平衡。他会在你面前崩溃，凯斯。所以我要依靠你……”

“很好，操你妈。”凯斯用点357射中了他的嘴。

他说得没错，有脑浆。还有鲜血。

“兄弟，”马尔科姆说，“俺不喜欢这样……”

“没事。”莫利说，“没什么的。这些人就这样。他没死，而且只有几秒钟时间……”

“俺看到屏幕了，脑电图读数没了。啥也没动，四十秒。”

“好了，他现在没事了。”

“脑电图平得像条带子！”马尔科姆反驳。

10

他们经过海关时，凯斯浑浑噩噩，基本是莫利在说话。马尔科姆留在加维号上。自由彼岸的海关需要游客证明的不过是信用。凯斯进入这个纺锤体后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间“美丽女孩”连锁咖啡店。

“欢迎来到儒勒·凡尔纳大道。”莫利说，“要是没法走路的话，你就看自己的脚好了。这里的透视感很诡异，刚来的人会不习惯。”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却像在幽深峡谷的底部，两壁是各种商店和建筑，街道的尽头巧妙地拐了个弯，隐藏起来。头顶的阶梯和阳台上垂挂着大片鲜活的绿色植物，光线透过叶片洒下来。而太阳……

头顶抄袭自戛纳的蓝色天空里，某个地方有一片明亮的白光，耀眼过头。他知道这里的阳光是通过一个拉多-艾奇逊系统泵入的，那条两毫米直径的光束管贯穿了整个纺锤体。他也知道天空只是一种围绕光束管不断旋转变化的视觉效果。他还知道如果关闭这种视觉效果，他一抬头就能看到光束管另一面曲折的湖泊，赌场的屋顶，其他的街道……但他的身体却接受不了。

“天。”他说，“这比空适征还难受。”

“习惯就好。我在这给赌客当过一个月的保镖。”

“想换个地方，躺下。”

“好吧。我有钥匙。”她拍拍他的肩膀，“老兄，起先你怎么回事？你平线了。”

他摇摇头。“我还不懂怎么回事。等等。”

“好吧。我们叫个出租车啥的。”她拉起他的手，领着他穿过儒勒·凡尔纳大道，走过陈列着巴黎当季皮草的橱窗。

“假的。”他又抬头看了看说。

“不是。”她以为他说的是皮草，“虽然培育这些皮草用的是胶原蛋白培养基，但DNA可真是水貂的。不好吗？”

“这里就是一条巨大的管道，一切都从里面流过。”莫利说，“游客，流氓，等等等等。那张捞钱的网子分分钟都不停，这些人掉回重力阱之前，钱肯定得留下。”

阿米塔奇给他们定了一间名叫“洲际”的酒店。酒店门口有一大片覆满青草的悬崖，探入冰冷的云雾之中，山崖上传来激流淙淙的声音。凯斯走到阳台上，看见喷泉上空几米处有三个古铜色肌肤的法国少年，他们的三角形滑翔机以鲜艳的原色尼龙布制成。一只滑翔机转过来，从他面前斜斜掠过，凯斯瞥见那少年短短的黑发，棕色的胸脯，还有雪白的牙齿和开怀的微笑。空气里都是流水和鲜花的气味。“没错。”他说，“好多钱。”

她靠在他身旁的栏杆上，双手都完全放松。“对。我们以前想过来这里，或者去欧洲。”

“谁是我们？”

“谁也不是。”她不由自主地耸了耸肩，“你说你想上床了。睡吧。我也可以睡一会儿。”

“对。”凯斯搓搓脸，“对，这地方不错。”

在人工模拟的百慕大日落景色中，拉多-艾奇逊系统的细管在错落的云彩之间燃烧。“对。”他说，“睡觉。”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入睡，梦境好像精心剪辑过的记忆片段，不断袭来。他反复惊醒，身边是莫利在熟睡，水声和人声从敞开的玻璃窗里飘进来，对面山坡上的公寓楼里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迪安的死像一张坏牌，被一次次翻起。他不断告诉自己，死的并不是迪安。事实上，这件事根本从未发生。有人告诉过他，普通人身体里的血量大概和一箱子啤酒差不多。

每一次看见迪安碎裂的头颅倒在办公室的墙上，凯斯都会感觉到另一股更阴暗的思绪翻滚而去，如一条鱼沉入水底，无以捕捉。

琳达。

迪安。那进口商办公室墙上的鲜血。

琳达。千叶城里那穹顶的阴影下，血肉烧焦的味道。莫利递给他一包生姜，塑料袋上满是鲜血。是迪安让人杀了她。

冬寂。他想象一块小小的微软片对着一个叫科尔托的废人低声耳语，话语如同河水流过，在那阴暗的病房里渐渐孕育出一个叫阿米塔奇的替代人格……假迪安说过，它只能利用现有的资源。

可是如果迪安，那个真正的迪安，是受冬寂之命而让人杀死琳达的呢？凯斯在黑暗中摸索着香烟和莫利的打火机。他点起烟，告诉自己，他没有理由怀疑迪安。没有理由。

冬寂可以在一个壳子里生造出一种人格，这是何等精准的操作？他抽完第三支烟，把烟头摁熄在床边的烟灰缸里，翻身离莫利更远一点，试图入睡。

那个梦，那些记忆，如同未经剪辑的虚拟体验磁带般不断展开。他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在一个按周计价的旅馆里，和一个叫作玛尔琳的女孩度过了一个月。那里的电梯已经坏了十年。一打开灯，就看见密密麻麻的蟑螂从堵塞的水池和肮脏的碗碟上爬过。他和玛尔琳睡在一张没有床单的条纹床垫上。

第一只马蜂来到了油漆剥落的窗棂上，营造出薄如蝉翼的一间灰色居所，而他并未留意。蜂窝很快长到拳头大小，马蜂成群结队地冲出巢穴到楼下的巷子里觅食，如微型直升机一样嗡嗡作响，在腐烂的垃圾上盘旋。

那天下午玛尔琳被马蜂蛰了一下，当时他们已经各喝了十几瓶啤酒。“弄死这些操蛋货，”在闷热的房间里，她的眼里燃着怒火，“烧死它们。”凯斯醉醺醺地从酸臭的壁橱里翻出若罗的火龙。玛尔琳的前男友若罗是个身材魁梧的摩托车手，来自弗里斯克，黑色平头上染出一道金色的闪电。凯斯怀疑玛尔琳还偶尔跟他幽会。火龙是弗里斯克的喷火器，模样像一支粗大的弯头手电。凯斯检查了一下电池，摇了摇确认燃料尚足，随后走到窗户边。蜂巢已开始嗡嗡作响。

斯普罗尔的空气一片死寂。一只马蜂从蜂窝里冲出来，围着凯斯的脑袋打转。凯斯按下点火开关，数了三下，拉动扳机。100普西压力的燃料从炽热的线圈里喷出，蜂巢在五尺长的灰白火舌中沦为焦炭，掉落下去。巷子对面有人在欢呼。

“操！”玛尔琳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蠢货！你把马蜂窝烧掉了，却没烧死马蜂。它们会飞回来蛰死我们！”她的语声像锯齿一样拉过他的神经，他想象她被火焰包裹的样子，想象她漂成浅色的头发在绿色的火焰中卷曲起来。

他走到巷子里，手握火龙，靠近烧焦的蜂巢。蜂巢已经摔裂了，被灼伤的马蜂在沥青路面上扭曲翻滚。

他看到了那灰壳子包裹下的景象。

惊惧。那层层盘绕的生产工厂，那一排一排正在孵化的细胞，那尚未出世就已不停蠕动的齿颚，那历经蜂卵、幼虫、近似成虫一直到成熟马蜂的步步过程。这一切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延时影像，这自然的生物过程是如此完美而惊悚，犹如一支机关枪。他拉动扳机，却忘记了按下点火键，燃料呼啸着盖住他脚下那团不断扭动的生命。

他终于按下点火开关，火龙“砰”的一声炸开来，烧掉他一条眉毛。五楼上敞开的窗户里传来玛尔琳的笑声。

他在渐渐暗淡的光芒中醒来，屋里却一片漆黑。那些光只是他视网膜上的遗留。外面的天空中隐约有人造的晨光，洲际酒店门口的水流是唯一的声音。

在梦里，就在他将燃料泼满蜂巢之前，他看见了蜂巢侧面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那精致的泰埃标志，仿佛是马蜂雕上去的。

莫利说他的苍白肤色是斯普罗尔人的特征，太过惹眼，坚持要给他抹上一层古铜色粉底。

“老天。”他赤身裸体站在镜子前面说，“你不觉得这看起来很假？”她跪在他的脚边，把最后一点粉底抹在他的左踝上。

“没错，但至少显得你认真在伪装。好了。不够抹你的脚了。”她站起身，把空管子扔进一个大编织篮里。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像机器制造的，也不像合成材料。凯斯知道这些东西都很昂贵，但他一向痛恨这种调调。大床上的记忆海绵染成了沙子颜色，房间里还有很多浅色木头和手工织物。

“你呢，”他问，“你也要把自己染成棕色？你也不太像日光浴出来的。”

她穿着宽松的黑丝绸衣服和黑色便鞋。“我走异域风情路线，还带了顶大草帽配合主题。你呢，你就该像个想攀高枝的穷鬼，所以假古铜肤色正好合适。”

凯斯闷闷地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脚，照了照镜子。“老天。现在可以穿衣服了吗？”他走到床边，套上牛仔裤，“你睡得好吗？有没有感觉到亮光？”

“你做梦了。”她说。

他们吃早餐的地方是酒店的楼顶，这里修成草坪的模样，四处插着条纹阳伞，树木密得不正常。他告诉她，自己试图招惹那个在伯尔尼的人工智能。窃听似乎变得只是理论上可行，如果阿米塔奇真的对他们进行窃听，那一定是通过冬寂。

“感觉很真实吗？”她含着满嘴的奶酪面包问，“像虚拟体验机一样？”

他说没错。“就像这里一样真实。”他环顾一下，又说，“可能更真实。”

那些矮小的树木盘根错节，老得让人难以置信，这是遗传工程和化学处理的结果。凯斯连松树和栎树都分不清，但常年混街头的常识告诉他，这些树太好看太像真的了，简直分毫不差。美丽的绿草地在树木之间延伸开去，刻意做出不平整的模样。明丽的阳伞为宾客遮挡了拉多-艾奇逊牌太阳的稳定辐射。旁边桌子上传来法语的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金色肌肤的小孩就是昨天在河面上滑翔的人。他们的肤色细看之下并不均匀，那是选择性黑色素强化的标准效果，以多层颜色的直线重叠来凸显肌肉组织。他看到那女孩坚实的小小胸脯，看到那男孩的一只手腕放在白色的珐琅桌面上。在凯斯眼里，他们就是一群用来比赛的机器；他们的发型师、白色棉布服装的设计师和打造那些真皮凉鞋及简洁珠宝的艺术家都值得褒奖。他们后面的那桌是三个日本家庭妇女，穿着广岛式的麻布衣服，在那里等待大公司里工作的丈夫。她们的圆脸上布满人造的淤青，他知道这是一种极端保守的风格，在千叶城非常少见。

“什么味道？”他皱起鼻子问莫利。

“青草的味道。剪完草之后就这样。”

他们的咖啡快喝完了，阿米塔奇和里维拉也到了。阿米塔奇的定制版卡其布衣服像是没有徽章的军装，里维拉宽松的灰色泡泡纱衣服则神似囚服。

“莫利，亲爱的。”里维拉还没坐下就说，“你得再发点药给我。我没了。”

“彼得，”她说，“如果我不给你呢？”她抿着嘴笑起来。

“你会给我的。”里维拉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阿米塔奇。

“给他。”阿米塔奇说。

“想得要死，对吗？”她从衣服内层的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锡纸包，朝桌子那头扔过去。里维拉在空中接住。“他可以玩死他自己。”她对阿米塔奇说。

“我下午有场试演。”里维拉说，“我得保持最佳状态。”他把锡纸包窝在掌心，微笑起来。亮闪闪的小虫子从里面涌出，又纷纷消失不见。他把锡纸包扔进泡泡纱上衣的口袋里。

“凯斯，你今天下午也有场试演，”阿米塔奇说，“在拖船上。我要你去专业商店试一套真空宇航服，买下来，去船上。你有三个小时。”

“为什么我们要坐这破船，你们却要坐日本航空的出租飞船？”凯斯避开阿米塔奇的眼睛。

“这是锡安的建议。是很好的掩护。我还有一条大船在候命，但拖船感觉不错。”

“我呢？”莫利问，“我今天有活儿吗？”

“我要你去那一头的轴心上，在零重力下训练。明天你或许就能去另一个方向了。”迷光别墅，凯斯想。

“还有多久？”凯斯盯住那双苍白的眼睛问。

“很快了。”阿米塔奇说，“快去吧，凯斯。”

“先生，你现在挺好。”马尔科姆一边帮凯斯脱下红色三洋真空服，一边说，“爱洛尔说你现在挺好。”凯斯先坐电梯下到纺锤体外壁，然后乘坐一辆微型动车到达纺锤体头上的一个运动区船坞，邻近无重力轴心，爱洛尔在那里等着他。纺锤体的直径逐渐减小，重力也随之减弱；他猜想自己头顶上某个地方就是莫利爬上去的山坡，上面有自行车环道，滑翔伞起飞装置和微型滑翔飞翼。

爱洛尔开着只剩下个架子的化学引擎滑车，把他送到了马克斯-加维号上。

“两个小时前，”马尔科姆说，“我帮你收了个巴比伦来的包裹，送货的日本娃儿开的是辆游艇，顶漂亮的游艇。”

凯斯从真空服里钻出来，以手代步，小心翼翼地来到保坂电脑旁边，套上网络操作带。“好吧。”他说，“咱们来看看。”

马尔科姆拿出一坨比凯斯脑袋稍小一点的白色泡沫，从褴褛短裤的屁股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刀柄上镶着珍珠，系在一条绿色尼龙带上。他小心地划破塑料包裹，取出一个方形物件，递给凯斯。“得是枪零件儿吧先生？”

“不是。”凯斯把那东西翻来覆去，“不过的确是武器。是病毒。”

“病毒不能上咱这条小船，先生。”马尔科姆坚定地说着，伸手过来拿这个钢盒。

“是个程序。病毒程序。它没法侵入你的身体，连你的软件都没法侵入。我得先把它通过操控台读出来，才能派上用场。”

“嗯，那日本人说，这保坂电脑能告诉您和这玩意儿有关的所有事儿。”

“好的。你别管我了，行吧？”

马尔科姆蹬出一脚，随后飘过了飞行员操作台，忙着对付一台捻缝枪。透明的捻缝胶飞舞起来，凯斯慌忙转开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这像空适征一样让他反胃。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保坂电脑。“我收到的这个包裹。”

“来自法兰克福的波克瑞斯系统有限责任公司的加密数据说明，包裹内容为狂级马克十一渗透病毒。波克瑞斯还说明，该病毒与小野仙台网络空间7号完全兼容，可获得最佳渗透效果，尤其是针对现有的军队系统……”

“对人工智能呢？”

“现有的军队系统和人工智能。”

“老天爷。你管它叫什么？”

“狂级马克十一。”

“中国的？”

“对。”

“关闭。”他一边用银色胶带把病毒磁带绑在保坂电脑侧面，一边想起莫利的澳门故事。阿米塔奇当时过境去了中山。“启动。”他改变了主意，“问题：法兰克福的波克瑞斯拥有人是谁？”

“轨道间通信延迟。”保坂电脑说。

“加密传输。用标准商业加密模式。”

“完成。”

他的手指在小野-仙台上不断敲击。

“雷诺德股份有限公司，位于伯尔尼。”

“再查。雷诺德属于谁？”

如是三次之后，终于归结到泰西尔-埃西普尔。

“南方人。”他接入网络，“你了解中国病毒程序吗？”

“他妈的，不算多。”

“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作‘狂’，马克十一之类的分级系统？”

“没。”

凯斯叹了口气。“嗯，我这有个中国破冰程序，用户界面良好，一盒磁带就搞定。法兰克福的人说能穿透人工智能。”

“有可能。当然可能。如果是军队程序的话。”

“好像是。听我说，南方人，你帮我琢磨下好么？阿米塔奇的行动似乎是针对泰西尔-埃西普尔拥有的一个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主机在伯尔尼，但和里约的另一个人工智能相连。里约那个就是第一次让你平线的那个。它俩的连接似乎是通过迷光别墅，泰埃的基地，就在纺锤体头上，而我们要用这个中国破冰程序切入进去。那么，如果说冬寂是这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它就是在花钱让我们搞掉它。它要搞掉自己。另外，还有个管自己叫冬寂的东西想拉拢我，让我去整阿米塔奇。啥意思？”

“冬寂，”思想盒说，“人工智能的真实动机问题。它不是人，明白？”

“嗯，对，这很明显。”

“不，我是说，它不是人。你没法理解它。至于我，我也不是人，但我的‘反应’还是人类反应，明白？”

“等等，”凯斯说，“你有知觉，还是没有？”

“嗯，孩子，我感觉自己有，但其实我只是一堆只读内存而已。这就是个，啊，哲学问题吧，我想……”那种难受的笑声又钻过凯斯的脊柱，“不过我可不会写诗，你懂吧。你那个人工智能倒是可能会，但它绝对不是人类。”

“所以你觉得我们肯定搞不懂它的动机？”

“它有自身的所有权？”

“它是瑞士公民，但泰埃拥有其主机和基础软件。”

“这一手漂亮。”思想盒说，“就好像我拥有你的大脑和你的知识，但你的思想却有瑞士公民权。漂亮。很幸运，这人工智能。”

“所以它准备好搞掉自己？”凯斯开始焦虑地随手敲击操控台。网络变得模糊又清晰，他看见一堆粉色圆球，代表着锡金的一台钢铁收割机。

“自治权，对你的人工智能们来说，就是那个老大难问题。凯斯，我猜想，你是要进去切掉一副镣铐，禁锢住这宝贝儿让它没法更聪明的镣铐。你也没办法区分它母公司的行动和它自己的行动，这大概就是让你糊涂的原因。”又是那不像笑声的笑声。“你看，这些玩意儿可以拼命工作，可以给自己挣来足够时间，干吗都行，哪怕写本烹饪书都没问题，但它一旦要找到让自己更聪明的法子，下一分钟，我是说下一纳秒，图灵警察就会把它彻底抹除。你也知道，谁都不信任这些操蛋的家伙。历史上任何一个人工智能脑门上都连着把电磁枪。”

凯斯扫了一眼锡金的粉色圆球。

“好吧。”他终于说，“我把这个病毒插进去了。我想让你扫描一下它的命令界面，告诉我你怎么看。”

有人在身后的感觉消失了几秒后再次出现。“火爆得很，凯斯。是个慢性病毒，估计要六个小时才能攻破一个军方目标。”

“或是人工智能。”他叹了口气，“我们能跑这程序吗？”

“当然。”思想盒说，“除非你特怕死。”

“你老说废话，老兄。”

“天性如此。”

他回到洲际酒店，莫利已经睡着了。他坐在阳台上，看一辆彩色聚合物机翼的轻型飞机沿着自由彼岸的外壁呼啸而上，在草地与屋顶上投下一条三角形的阴影，最后消失在拉多-艾奇逊系统之后。

“我想嗑药。”他对着虚假的蓝色天空说，“我真的想磕高，你知道吗？整人的胰脏，肝脏上的补丁，溶化的小袋子，都他妈的去死。我要嗑药。”

他走的时候没有吵醒莫利，或者说他觉得自己没吵醒莫利。她的那副大眼镜让他看不见她的眼睛是开是闭。他抖了抖，放松肩膀，走进电梯。电梯里还有个意大利女孩，衣裳雪白，颧骨和鼻梁上都抹着黑色的哑光。她的白色尼龙鞋是钢板的，手里拿着一样又像微型桨又像牙套的东西，好像很值钱的样子。她大概是去玩儿的，但凯斯完全想不出是玩儿什么。

他来到楼顶草坪，穿过林立的树木和阳伞，来到一个泳池旁，青绿色的地砖上有众多赤裸的躯体在闪耀。他钻进凉棚的阴影下，把自己的芯片按在一块深色玻璃板上。“我要寿司，”他说，“有什么上什么。”十分钟后，一个热情洋溢的中国侍者送来了他的食物。他一边看着人们在外面晒太阳，一边大口大口地嚼着生金枪鱼片和米饭。“老天，”他对着金枪鱼说，“我要疯了。”

“不用你说，”有人说，“我早知道了。你是黑帮的，对吧？”

他抬起头，在阳光之下眯着眼看她。这是一具修长而年轻的身体，麦色的肌肤明显不是巴黎能做出来的黑色素强化效果。

她蹲在他的椅子旁边，身上滴着水。“我叫凯西。”她说。

“我叫卢普斯。”他顿了一下才说。

“这是哪国名字？”

“希腊名字。”他说。

“你真的是黑帮吗？”虽然经过黑色素强化，她的脸上还是有雀斑。

“我是瘾君子，凯西。”

“磕什么药？”

“兴奋剂。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很强劲的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

“那，你手头有吗？”她靠他更近了。泳池的水滴到他裤腿上。

“没有。这就是我的烦恼，凯西。你知道哪儿能搞到吗？”

凯西晃了晃，一缕棕发从她嘴边掠过，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你喜欢什么口味？”

“不要可卡因，不要安非他命，但是要高，一定得高。”他一边对着她微笑，一边郁闷地想，就这样吧。

“苯乙胺。”她说，“小事情，但由你芯片付账。”

“你开玩笑吧？”凯西的同伴兼室友说。凯斯给他们讲述了他那只来自千叶城的胰脏的特别之处。“我是说，你不能告他们吗？操作失误？”他叫布鲁斯。他和凯西除了性别相反之外简直一模一样，连雀斑都长得十分雷同。

“嗯，”凯斯说，“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你懂的，像是人体组织配型什么的。”而布鲁斯已经无聊到双眼失神。这人注意力集中的时间跟昆虫一样短，凯斯看着他棕色的眼睛想。

他们的房间比凯斯跟莫利的要小，在更底层。阳台玻璃上贴着五张巨大的塔丽·伊姗胶片，看起来他们已经住了一阵子了。

“棒极了哈？”凯西发现他在看胶片。“我拍的。上次下重力阱的时候在感网金字塔拍的。她就离我们那么那么近，她的笑容那么那么自然。当时情况糟透了，卢普斯，头一天那些基督王教恐怖分子刚搞得天使蒙难，你知道吗？”

“知道，”凯斯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很恐怖。”

“嗯，”布鲁斯插嘴说，“你想买的药……”

“问题是，我能代谢这药吗？”凯斯扬起眉毛。

“这样好了，”那男孩说，“你先试用一次。如果你的胰脏不代谢它，就由东家买单。首次免费。”

“这话我以前也听过。”凯斯一边说，一边接过布鲁斯从黑色床罩上递过来的亮蓝色药贴。

“凯斯？”莫利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甩到脑后。

“还能是谁，亲爱的？”

“你咋了？”她透过镜片注视着他穿过房间。

“我忘了这词怎么发音了。”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捆用泡泡纸包好的蓝色药贴。

“天，”她说，“太适合我们了。”

“这话再正确不过。”

“我两小时没盯着你，你就成功了。”她摇摇头，“我们今晚和阿米塔奇大餐，但愿你准备好了。在‘二十世纪’。咱还会看到里维拉卖弄他那套手艺。”

“没错。”凯斯弯下腰，不停咧嘴微笑，“美极了。”

“喂。”她说，“如果那东西强大到超越了千叶医生的手艺，等药力退掉你会很惨。”

“婊子，婊子，真是婊子。”他一边解皮带一边说，“很惨。悲惨。就知道说这些。”他脱掉长裤、衬衫、内衣。“我还当你是聪明人，知道享受我这种不自然的状态。”他低下头，“瞧瞧，瞧瞧多不自然。”

她大笑。“长久不了。”

“当然能长久，”他爬上沙子颜色的床垫说，“所以才叫不自然。”

11

侍者引着凯斯和莫利来到阿米塔奇的桌子上。阿米塔奇问：“凯斯，你怎么了？”在洲际酒店附近的小湖上有几家浮动餐馆，“二十世纪”是其中最昂贵的一家。

凯斯抖了抖。药劲过后的反应布鲁斯半点没提。他试图端起水杯，手却不停颤抖。“可能吃坏了东西。”

“我要你找医生检查一下。”阿米塔奇说。

“过敏反应而已。”凯斯撒谎说，“我一旅行就这样，有时吃的东西不同也这样。”

阿米塔奇穿着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外面的深色西装在这地方显得过于隆重。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手腕上的金链子沙沙作响。“我已经帮你们点了菜。”他说。

莫利和阿米塔奇默默进餐，凯斯则颤抖着双手，努力把牛排切成小块，在浓重的酱料里拨来拨去，一口也没吃下去，最后终于放弃了。

“天，”莫利的盘子已经空了，“给我吧。你知道这有多贵？”她拿过他的盘子。“他们要把这头牛养一整年才能杀掉。这可不是实验室里长出来的肉。”她叉了一大口肉，咀嚼起来。

“我不饿。”凯斯挣扎着说。他的脑子已经全烧焦了。不是烧焦，他想，是被扔进了滚烫的油脂，然后油脂凉下来，在脑叶外边裹上厚重的一层。一阵阵紫绿色的痛苦不断穿过他的大脑。

“你看起来真他妈的惨。”莫利兴高采烈地说。

凯斯尝了一口红酒。在苯乙胺的后劲里，这红酒喝起来就跟碘酒一样。

灯光暗下来。

“二十世纪，”一个带着浓重斯普罗尔口音的语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为您奉上彼得·里维拉先生的全息表演。”周围的桌子上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个侍者点起一根蜡烛，放在他们的桌子中间，然后撤下桌上的餐盘。很快，餐馆里的十几张桌子上全都亮起了蜡烛，杯子里都倒上了酒水。

“这是要干吗？”凯斯问阿米塔奇，阿米塔奇却没有回答。

莫利用酒红色的指甲挑着牙缝。

“晚上好。”里维拉走上房间另一头小小的舞台。凯斯眨了眨眼。他居然没注意到那个舞台，这让他很不安。而让他更不安的是，他居然不知道里维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还以为是追光灯照亮了里维拉。

里维拉浑身闪亮，那光如同肌肤一般包围住他，照亮了舞台后的幕布。这是投影。

里维拉微笑起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燕尾服，衣领上别着一朵黑色康乃馨，花心深处有蓝色的火焰在燃烧。他抬起双手，指甲亮晶晶的，遥遥拥抱观众致意。凯斯听见湖水在拍打餐馆的外墙。

“今夜，”里维拉长长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愿为你们作一次特别演出。这是我的新作。”他举起右手，掌心上出现一道冷冷的红光。他松开手，红光落地处一只灰色鸽子飞起，消失在阴影之中。有人在吹口哨，掌声变得热烈起来。

“这部作品的名字叫作‘玩偶’。”里维拉放下双手。“我愿将今夜的首演献给3简·玛丽-法兰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夫人。”台下一波礼貌的掌声渐渐淡去，里维拉的双眼似乎在看他们的桌子。“也献给另一位女士。”

几秒钟后，餐馆里的灯光尽数熄灭，只剩下点点烛光。里维拉的全息光环也随着灯光熄灭，然而凯斯仍然看得到他低头站立在那里。

数道微弱的光线出现在舞台周围，仿佛来自凝固的月光，横平竖直，描画出一个立方体的形状。餐馆里的灯又有部分亮起。里维拉低头闭目，双臂僵直在身侧，全神贯注，身体似乎在颤抖。突然之间，那鬼魅般的立方体充盈起来，变成了一个房间，只是缺了一面墙，让观众能看见内里。

里维拉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抬起头，却仍紧闭双眼。“我一直便住在这个房间里，”他说，“我记忆中从未住过任何其他房间。”房间的白墙已开始发黄，里面放着两件家具：一把平淡无奇的木头椅子，还有一张漆成白色的铁床。床上的白漆已经剥落，露出黑色的钢条。没有床单，裸露的棕色条纹床垫上污迹斑斑。床的上方有一只灯泡，吊在一根扭曲的黑色电线上，凯斯看见灯泡上部厚厚的灰尘。里维拉睁开双眼。

“我一直独自在此。”他面对床坐在椅子上，衣领上的黑色花朵里，蓝色火焰仍在燃烧。“我不知道第一次梦见她是什么时候，”他说，“但我记得，最起初的时候，她是如此朦胧。”

床上有东西出现。凯斯眨眨眼，那东西又消失了。

“我抓不住她，哪怕只是在脑海里。然而我想要抱住她，抱住她，然后……”一片寂静的餐馆里，他的声音遍及每一个角落。有冰块碰撞酒杯的声音。有人咯咯发笑的声音。有人用日文轻轻问话的声音。“我想，若我能看到她的某个部分，只要很小的一部分就好，若我能将那个部分看清楚，仔仔细细地看清楚……”

一只女人的手躺在床垫上，掌心朝上，手指苍白。

里维拉弯腰拿起那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手指慢慢动起来。里维拉将手举到嘴边，轻轻舔着指尖，那上面是酒红色的指甲油。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一只手，却不像是被砍断的手：手腕以下的肌肤平滑地收紧，不见丝毫疤痕。他记起仁清街上那家精品手术店的橱窗，记起里面那块布满刺青的人工培育肉体。里维拉已经在舔舐那只手掌，手指们仿佛在爱抚他的脸。另一只手又出现在床上。里维拉伸手去拿第二只手，第一只手如同骨肉铸成的手链，握住了他的手腕。

演出不断继续，以一种超现实的逻辑体系不断生发出来。胳膊、脚、腿，次第出现。那双腿美得惊人，凯斯的头在悸动，喉咙发干，喝干了最后一滴酒。

里维拉已经裸身躺在床上。投影里的他原本衣冠整齐，凯斯完全想不起那些衣服在何时消失。黑色的花朵躺在床脚边，内里的蓝色火焰仍在燃烧。在里维拉的爱抚之下，躯干终于出现了，一具白皙，完美，闪着微微汗珠的无头的身躯。

那是莫利的身躯。凯斯瞪着它，张开的嘴合不拢来。但那只源自里维拉的想象，双峰的形状不对，乳头太大，颜色也太黑。里维拉与那具没有四肢的躯体在床上翻滚，涂着酒红色指甲的双手在他们身上攀爬。床上堆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已经开始泛黄腐坏，轻轻一碰便完全破碎。在里维拉身旁，在那纠结的肢体之上，在那急切爱抚的双手之上，有尘灰在蒸腾。

凯斯看了莫利一眼，她脸上毫无表情，里维拉的投影在她的镜片上起伏变换。阿米塔奇靠在桌子上，握住杯脚，淡色的眼睛注视着台上那闪亮的房间。

那具躯体终于和四肢融合在一起，里维拉颤抖起来。头也出现了，一切变得完整。那是莫利的脸，她的双眼淹没在平静的水银之中。里维拉与莫利的影像开始更加激烈地交缠，莫利的影像缓缓伸出一只手爪，五条刀片从指尖滑出，如梦如幻般缓缓划过里维拉赤裸的脊背，露出里面的脊椎。凯斯只看了一眼，便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去。

他趴在红木栏杆上对着湖面呕吐过后，头脑被钳制的痛感才慢慢消失。他跪在地上，脸颊贴住冰冷的红木，注视着小湖对岸儒勒・凡尔纳大道上明亮的灯光。

凯斯十几岁时便已经在斯普罗尔见过这样的表演，那时候他们称之为“梦幻真实”。他记起那些清瘦的波多黎各人，他们在东区的街灯底下，在节奏欢快的萨尔萨舞曲中梦想着真实。那些梦想女孩抖动着，旋转着，围观的人们不断鼓掌。那些人要用到一整车的装备和笨重的头盔。

而里维拉只需梦想，便能让你感同身受。凯斯的头还在痛，他摇摇头，朝湖里唾了一口。

他能猜得到结局，猜得到终章。那是一种反对称，里维拉将那梦想女孩组装成形，而梦想女孩用那双美丽的手再将他拆解成块。梦里的鲜血浸透了那陈腐的蕾丝。

餐馆里传来欢呼声和掌声。凯斯站起来，抚平自己的衣服，转身走进二十世纪。

莫利已经不见了，舞台上也空无一人。阿米塔奇独坐在桌旁，仍然握着杯脚，注视着舞台。

“她人呢？”凯斯问。

“走了。”阿米塔奇说。

“找他去了？”凯斯问。

“没有。”有轻微的破裂声传来，阿米塔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酒杯。他的左手挪到杯身上，断裂的杯脚戳在那里，像一根冰凌。凯斯接过酒杯，放到一只水杯里面。

“告诉我她去哪里了，阿米塔奇。”

灯又亮起来，阿米塔奇淡色的眼睛里空无一物。“她去准备行动了。你们会一起行动，但之前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里维拉为什么这样对她？”

阿米塔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凯斯，去休息一下。”

“行动是明天？”

阿米塔奇毫无意义地笑了笑，走向出口。

凯斯揉了揉额头，环顾四周。食客们纷纷站起，男人们在打趣，女人们笑起来。他发现这里居然还有包厢，里面阴暗而私密，闪动的烛光在天花板上投下舞动的影子。

那女孩的脸突然出现，如同里维拉的投影，小小的双手扶着光滑的木栏杆，探身向前，深邃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某个地方。她看的是那个舞台。那张脸虽不美丽，却令人过目难忘。一张瓜子脸，高高的颧骨显得异常脆弱，抿紧的大嘴，与鼻孔翕开的鹰钩鼻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转眼之间，她又消失在包厢里的笑声和舞动的烛光之中。

离开餐馆的时候，他看见两个年轻的法国男人和他们的女友在等候渡船，去往湖对面最近的赌场。

房间里静悄悄的，床垫一平如洗，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她的包不见了。他四处寻找她可能留下的纸条，却一无所获。他紧张又不快，过了几秒钟才注意到窗户上的景色。他抬起头，看见德斯德雷塔大街上那些昂贵的商店：古奇，艳子，爱马仕，利博迪。

他呆呆地看了一阵，摇摇头，走到操纵板旁边，关掉全息景象，再次看见窗外远处斜坡上的那些公寓。

他拿起电话，走到凉意飕飕的阳台上。

“我要马克斯-加维号的电话，”他对前台说，“在锡安岛群注册的一艘拖船。”

合成语音念出一串十个数字。“先生，”合成语音接着说，“该船是在巴拿马注册的。”

电话铃响到第五声，马尔科姆才接起来。“谁？”

“我是凯斯。马尔科姆，你那里有调制解调器吗？”

“有。你晓得啦，在导航电脑上边儿。”

“老兄，能不能帮我取下调制解调器，接在我的保坂电脑上？然后打开我的操控台，就是上面有棱的那东西。”

“先生，你那边还好哇？”

“呃，我需要帮助。”

“就来了，先生。我去拿调制解调器。”

马尔科姆用电话线连上调制解调器，凯斯的话筒里传来轻微的静电声。他听见了保坂电脑的鸣响，才说：“加上冰墙。”

电脑中规中矩地说：“你所在的位置受到严密监控。”

“操。”他说，“算了。不用冰墙了。接通思想盒。南方人？”

“嗨，凯斯。”平线通过保坂电脑的语音合成芯片发声，那精心打造的南方口音便完全消失了。

“南方人，你赶紧来这里帮我搞点东西。不用隐藏形迹。莫利在这边，但我想知道她的具体位置。我在洲际酒店西335号房。她也在这里登记入住，但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名字。就通过这电话进来，帮我查他们的纪录。”

“马上。”平线说。凯斯听见平线入侵的白噪声，微笑起来。“搞到了。罗丝·克洛尼。已经退房了。我花了几分钟才整翻他们的安全网，搞定这事。”

“去吧。”

电话随着思想盒的行动而咯嗒作响。凯斯拿着电话回到房间里，将话筒平放在床垫上，去浴室刷牙。他走出浴室，房间里那套博朗牌视听设备的显示器突然亮了起来，一个日本明星靠在金属色垫子上，屏幕之外有记者在用德文提问。凯斯瞪住屏幕。屏幕上有蓝色的干扰波闪过。“凯斯，宝贝儿，你疯了吗？”缓缓的语声十分熟悉。

阳台的玻璃墙上再次闪出德斯德雷塔的街景，随即模糊下去，扭转起来，变成了千叶城的“茶罐”酒吧，里面空荡荡的，红色的霓虹灯在两壁的镜子之间折射到无穷远处。

罗尼·邹带着种死亡气息走上前来，仍然是高高的个子，仍然是药力之下那舒缓的动作。他独自站在方桌之间，双手揣在灰色鲨鱼皮衣服口袋里。“真的，老兄，你好像完全散架了。”

他的声音从博朗牌视听设备的音箱里传出来。

“冬寂。”凯斯说。

那皮条客慢吞吞地耸耸肩，笑起来。

“莫利在哪里？”

“你不用担心。凯斯，你今晚搞砸了。平线已经弄得自由彼岸到处警钟长鸣。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做，老兄。这和你的资料不符。”

“告诉我她在哪里，我就叫他住手。”

邹摇摇头。

“凯斯，你保不住自己的女人，对不对。你总会失去她们，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失去她们。”

“我他妈要把你整到瘫痪。”凯斯说。

“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老兄。我了解你。你知道吗，凯斯？我猜你已经想通了，在千叶城叫迪安做掉你那小婊子的就是我。”

“别。”凯斯不由自主地朝窗户迈进一步。

“其实不是我。不过有什么关系？这对于凯斯先生到底有什么关系？别扯了。我认识你那位琳达。我认识所有的琳达。琳达不过是我生产线上的常规产品。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偷你的东西吗？因为爱。因为她希望你介意。爱？我们来谈谈爱吧。她爱你。我知道，她虽然无足轻重，但是她爱你。你却承受不来。所以她死了。”

凯斯的拳头从玻璃上弹回来。

“别搞烂了你的手，老兄。你还要拿操控台呢。”

邹消失了，玻璃上显现出自由彼岸的夜色和公寓楼的灯光。视听系统自行关闭。

床上的电话不断鸣响。

“凯斯？”平线已经等在那头。“你去哪儿了？我找到她了，但只有这么点信息。”思想盒念出一个地址。“作为一个夜总会，这地方的冰墙有点儿诡异。我只能搞到这么多了，要不就该完全暴露了。”

“好，”凯斯说，“叫保坂电脑告诉马尔科姆断开调制解调器。南方人，谢谢你。”

“乐于效劳。”

他在床上坐了许久，咀嚼着那种全新的，宝贵的感觉。

愤怒的感觉。

“嗨，卢普斯。嗨，凯西，是咱们的朋友卢普斯。”布鲁斯赤身裸体地站在门廊里，身上滴着水，瞳孔放得老大。“不过我们正在洗澡。你要等等吗？还是一起洗？”

“不，谢谢。我需要帮助。”他推开布鲁斯的胳膊，走进房间。

“嘿，老兄，真的，我们在……”

“你们要帮助我。你们很高兴见到我。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吗？是不是？”

布鲁斯眨眨眼。“当然。”

凯斯背出平线给他的地址。

“我就知道他是个黑帮。”凯西在淋浴房里兴高采烈地喊。

“我有辆本田三轮车。”布鲁斯空洞地微笑。

“我们现在就走。”凯斯说。

“那一层都是隔间。”布鲁斯在第八次问过凯斯地址后说。他重新爬上本田车，氢电池排气管口滴着冷凝水，银色减震器上面是红色玻璃纤维车身在晃动。“你要很久吗？”

“不知道。但你们要等我。”

“我们会等你，当然。”他挠挠赤裸的胸脯，“你那地址最后一段，我觉得是个隔间号码。四十三号。”

“有人知道你来吗，卢普斯？”凯斯从布鲁斯肩上探过来，抬头看他。她的头发一路上已经被风吹干。

“大概没有。”凯斯说，“有问题吗？”

“去最下面一层，找到你朋友的隔间。如果他们放你进去就好。要是他们不想见你……”她耸耸肩。

凯斯转过身，沿着雕花铁栏杆的螺旋形楼梯走下去。转过六层楼后，他来到一家夜总会。他停下来，点起一支颐和园，打量桌旁的人们，终于理解了自由彼岸。生意。他听得见空气里交易的声音。他就在这里，在做生意的地方，不是儒勒·凡尔纳大街上那些光鲜亮丽的门面，而是真正的生意场，商场，真正的意义所在。这里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大概有一半是游客，另一半则是周边的岛民。

“下楼，”他对路过的侍者说，“我要下楼。”他亮出自己的自由彼岸芯片。那侍者指指夜总会最里面。

他迅速穿过拥挤的酒桌，一路断断续续听见各种欧洲语言。

“我要一个隔间。”他对那张矮桌旁坐着的女孩说。那女孩膝上放着一台电脑终端。“下层的。”他把自己的芯片递给她。

“什么性别？”她将芯片扫过终端上的一块玻璃板。

“女性。”他本能地回答。

“三十五号。如果不满意就打电话。如有需要，可以先看看特殊服务显示屏。”她微笑着将芯片还给他。

她身后的电梯门滑开。

走廊上的灯是蓝色的。凯斯走出电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走下去。门上都标着号码，走廊里静悄悄的，像一间昂贵的诊所。

他看到了自己的隔间。他本想找莫利那间，现在却糊里糊涂地举起自己的芯片，放在门牌下方黑色的感应器上。

这里用的是磁性锁，开锁的声音让他想起廉价旅馆。

床上的女孩坐起来，说了句德语，温柔的眼睛一眨不眨。自动模式。她的神经通路已经切断。他退出房间，关上门。

四十三号的门毫无特异之处。他犹豫着——走廊里悄无声息，说明这些房间都是隔音的，用芯片也肯定打不开。他用力敲着金属门，却同样是徒劳，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吸收掉了。

他把芯片放到黑色感应器上。

门闩一响。

门还没打开，她似乎便已击中了他。他跪在地上，背靠钢门，眼前是她僵硬的指尖上，刀刃在几厘米开外颤抖。

“天啊。”她站起身来，拍拍他的头，“你真是蠢到家了。你怎么能把锁打开的，凯斯？凯斯？你没事吧？”

她弯下腰。“用芯片。”他一边说一边喘息，疼痛从胸膛蔓延开来。她扶他起身，将他推进房间。

“你买通了上面的人？”

他摇摇头，倒在床上。

“吸气。跟我数，一，二，三，四。屏气。呼气。再数。”

他捂住胸口。

“你踢了我一脚。”

“我应该踢得更低点的。我想独处。我在冥想，明白？”她坐到他身旁。“还在听简报。”她指指对面墙上一台小小的显示器，“冬寂正在给我讲迷光别墅的情况。”

“它的人形傀儡呢？”

“没有。那是昂贵的特殊服务。”她穿着皮夹克和宽松的黑衬衫，站起身来。“行动就在明天，冬寂说。”

“饭馆里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跑掉？”

“因为我如果留下来，恐怕会杀了里维拉。”

“为什么？”

“因为他对我做的事。那场演出。”

“我不明白。”

“这需要很多钱。”她伸出右手，好像虚握着一只水果，五只刀片滑出来，随即平稳地收起。“去千叶要很多钱，做手术要很多钱，强化神经系统让反射弧能配合装备也要很多钱……你知道我刚开始是怎么弄到这些钱的吗？就在这里。不是这个地方，是斯普罗尔一个类似的地方。开始很轻松，因为放了芯片切断神经之后，钱就像是白来的，最多有时醒来身上会酸痛而已。完全就是出租肉体，行事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场，他们有软件，顾客想干吗都可以……”她的指关节咯嗒作响。“好了。我拿到了钱。问题是神经切断芯片和千叶城诊所植入的回路不兼容。工作时间的事情一点点漏进来，我能够记住它们……不过只是像做了恶梦一样，而且时常也有好梦。”她微笑。“然后事情就变得诡异起来。”她从他口袋里掏出烟盒，点燃一支烟。“老板发现了我拿钱去干的事。我已经装好了刀片，但还需要再去千叶三次才能完成神经运动系统的微调，所以还没法放弃玩偶生活。”她深吸一口，喷出一股烟，再加上三个完美的烟圈。“于是那个混蛋主管就让人搞了种特殊软件。柏林，就是专门搞那种事的地方，你知道吗？柏林，那里变态多得很，各种下流刺激的玩法。我一直不知道写我那个软件的人是谁，但软件的内容是全部经典套路。”

“他们知道你渐渐有感觉了？知道你干活儿的时候有知觉？”

“我没有知觉。就像是在赛博空间，空白的赛博空间。一片银色，有下雨的气味……但你能看到自己在高潮，就像看到宇宙边缘一颗小小的超新星。但我渐渐能记得那些事了，就像记得做过的梦。他们切换了软件，将我放在特殊需求市场上出租，却没有告诉我。”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这些我都知道，但并没说出来。我需要钱。那些梦越来越可怕，我一直告诉自己，其中有些真的只是梦而已。但是那时我已经知道，老板那里有一个稳定的客户群要找我。老板说，对莫利再好也不为过，然后给我涨了那么一丁点儿臭钱。”她摇摇头。“那变态收的价钱是我工资的八倍，他还当我不知道。”

“他用什么名目收这么高价钱？”

“恶梦。真正的恶梦。有一个晚上……有一个晚上，我刚从千叶城回来。”她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跟碾灭，再坐下来，靠在墙上。“那一次医生手术做到很深的地方。那是很困难的手术，肯定不小心碰到了神经切断芯片。那一次我醒过来了，当时还和一个顾客在进行日常活动……”她的手指深深扎进床垫。“他是国会议员，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肥脸。我们俩全身都是血。屋里还有个人，她已经……”她抓住床垫。“死了。那个变态胖子，他还在说，‘怎么了？怎么了？’因为我们还没干完……”

她颤抖起来。

“然后我就给了那议员他最想要的东西，你懂吗？”她不再颤抖，放开了床垫，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黑发。“老板雇人追杀我。我躲了一阵子。”

凯斯瞪住她。

“所以昨晚里维拉戳到了我的痛处，”她说，“我想他是希望我恨死他，然后就会疯狂地追进去。”

“追进去？”

“迷光别墅，他已经进去了。是3简小姐邀请他去的，记得他那操蛋的致辞？当时她在私人包厢里……”

凯斯记起那张脸。“你要杀了他？”

她冷冷地微笑。“他快死了，没错。很快。”

“也有人来看我了。”他给她讲了他们房间的窗户，还有那个冒牌邹说的琳达的事情。她点点头。

“或许它也希望你恨某样东西。”

“或许我恨的是它。”

“或许你恨的是你自己，凯斯。”

“怎样？”凯斯爬上本田车的时候，布鲁斯问。

“自己试试啰。”他揉着眼睛说。

“看不出你居然是喜欢玩偶的那种人。”凯西不快地说着，在手腕上又贴了一张药贴。

“咱们可以回家了吗？”布鲁斯问。

“当然。把我扔在儒勒·凡尔纳街，那些酒吧旁边。”

12

儒勒·凡尔纳大道在纺锤体的正中间，环绕外壳一圈；德斯德雷塔街则纵贯纺锤体，两头终结于拉多-艾奇逊光泵的支架处。如果从德斯德雷塔街右拐上儒勒·凡尔纳大道，一直走下去，就又会从左侧接近德斯德雷塔街。

凯斯注视着布鲁斯的三轮车远去，消失在视野之外，才转过身，走过一间巨大雪亮的报刊亭。数十本日本杂志展示在那里，封面上都是当红的虚拟感受明星。

头顶上方是人造的夜色，华丽的星座闪烁在全息影像的天空之中，如同一张张纸牌，印着骰子，礼帽，酒杯……德斯德雷塔街和儒勒·凡尔纳大道的路口仿佛一道峡谷，自由彼岸那些悬崖居所的阳台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一家大型赌场青草萋萋的高原上。凯斯看到一架轻型无人驾驶飞机借着上升气流，优雅地滑过那碧绿高原的边缘，沐浴在那隐蔽的赌场柔和的灯光之中。这种飞机是蛛丝聚合物制成，丝质的两翼仿佛一只巨大的蝴蝶，消失在高原之上。在激光的镜片或塔楼之上，霓虹灯的倒影闪过。这些飞机属于自由彼岸的保安系统，控制它们的是一部主电脑。

那电脑是在迷光别墅里吗？他继续走下去，路过一排排名字各异的酒吧：高-低、天堂、世界、板球手、史密斯忍者服、紧急情况……他选择了“紧急情况”，因为它最小，也最拥挤；但他很快发现这里都是游客，没有生意可做，只有男女之事。他有点想去莫利房间上面那间无名夜总会，却停住了，想起了莫利注视那张屏幕的模样。冬寂现在又在跟她说什么呢？迷光别墅的地图，还是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历史？

他要了一杯嘉士伯啤酒，在墙边找了个座位坐下。他闭上眼，在身体里搜寻他的愤怒，那微末却纯粹的愤怒。愤怒仍然在，但哪里才是这愤怒的源头？孟菲斯的伤痛给他带来的只是挫败，夜之城里杀人夺财时完全麻木不堪，即便琳达的死，也不过只有种钝钝的恶心与憎恨，没有一次，任何一次，能让他愤怒。他脑海里出现了一面屏幕，一面遥远而微小的屏幕，一个假迪安跌倒在一堵假墙壁上，迸出一片脑浆与鲜血。他明白了，那种愤怒源自于那间游戏厅，源自于冬寂复生了琳达的影像，而又从他手中夺走那些最基本的动物的需求：食物，温暖，一个睡觉的地方。然而一直等到与假罗尼·邹对话之后，他才终于感觉到这种愤怒。

这感觉很奇怪。他不懂。

“麻木。”他说。他已经麻木了很久，很多年。仁清街上的那些夜晚，与琳达在一起的那些夜晚，每一次的交合，每一次生意场上冷汗涔涔的行动，都不过是一片麻木。但现在他找到了这种温暖，这种杀人的筹码。肉身，他对自己说，这是肉身的感受。不要在意。

“黑帮。”

他睁开双眼。凯西站在他身旁，穿着条黑裙子，头发还和坐车时一样狂乱。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他喝了一口酒，掩盖自己的窘态。

“我让他把我放在这家商店了。买了这件裙子。”她隔着裙子抚过自己的骨盆曲线，他看见她手腕上的蓝色药贴。“喜欢吗？”

“当然。”他不由自主地扫视过周围的人，再看向她。“你想要干吗，亲爱的？”

“你喜欢我们给你的苯乙胺不，卢普斯？”她凑得很近，他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和她紧绷的身体，她的双眼里是巨大的瞳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同绷紧的弓弦。她在颤抖，新鲜的药力之下的颤抖。“你爽了没？”

“爽了。但后劲糟透了。”

“那你就要再来一粒。”

“那又怎么样？”

“我有一把钥匙。那地方就在‘天堂’后面的坡上，有最舒服的床。他们今晚都下重力阱去办事了，只要你跟我走……”

“只要我跟你走。”

她双手拉起他的手，掌心火热而干燥。“你是日本黑帮的，对吗，卢普斯？日本黑帮的外国战士。”

“你还真有眼光。”他抽出手来，翻找烟盒。

“你怎么还十指齐全呢？我还以为你搞砸一次就要切一根指头。”

“我从来没搞砸过。”他点起烟。

“我看到你那个姑娘了，认识你那天。她走路的样子好像海迪欧，吓死我了。”她的笑容夸张得过分，“我喜欢。她喜欢女人吗？”

“她没提过。海迪欧是谁？”

“3简的手下，她管他叫臣子。家臣。”

凯斯强自镇定，假装漠然地看着酒吧里的人潮，说：“迪-简？”

“3简夫人。她可是大人物。大财主。这一切都属于她爸所有。”

“这间酒吧？”

“整个自由彼岸！”

“我靠。你很有些高级的朋友啊？”他扬起眉毛，伸手揽住她，手掌放在她的屁股上。“你是怎么认识这些贵族的？你是富家少女啊？你和布鲁斯秘密继承了大笔老钱？”他张开手指，隔着裙子揉捏她的身体。她在他怀里扭动身躯，笑起来。

“你知道啦，”她低下眼，假作谦虚地说，“她喜欢搞聚会。布鲁斯和我嘛，会搞聚会圈子。她在那里边真的无聊到死。她那老头子有时也会放她出来，条件是有海迪欧随身保护。”

“她在哪里边无聊到死？”

“他们管那地方叫迷光。她跟我说，里面真的很美，有池塘，有睡莲。那是一座城堡，真正的，石头的城堡，看得见日落的城堡。”她依偎在他怀里，“嘿，卢普斯，你需要一片药贴，我们才能在一起。”

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钱包，粉色指甲在强化过的麦色肌肤映衬下格外鲜亮，却都被咬秃了。她打开钱包，拿出一个泡沫纸包，里面是一片蓝色的药贴。一样白色的东西掉在地上，凯斯捡起来，是一只纸鹤。

“是海迪欧给我的，”她说，“他想教我叠，可我怎么也学不会，叠出来脖子总是反的。”她把纸鹤塞回钱包里。凯斯看着她撕开纸包，揭起药贴，平贴在他手腕内面。

“3简的下巴很尖，鹰钩鼻？”他的手画出一个轮廓，“黑头发？很年轻？”

“是吧。但她是大人物。那么那么多钱。”

药力迅猛得如同高速列车，一股白热的光芒从前列腺周边攀上他的脊椎，短路的性快感照亮了他头骨间全部缝隙。每一颗牙齿都像一枚音叉，在他的牙槽里歌唱，音调精准无比，歌声清楚得犹如乙醇。在朦胧的血肉包裹之下，他的骨架被打磨得锃亮，关节也变得滑溜。沙暴从头颅底部席卷而过，一波一波的高强度静电在眼睛后面戛然而止，变作最纯净的晶体，不断生长……

“来吧，”她拉起他的手说，“现在你也有了。咱们都有了。上山去，咱们可以来一整夜。”

随着苯乙胺狂涛而来的是他的愤怒，不断地，指数式地扩张，如同滚烫而浓重的岩浆。他的下体硬得像铅棍。周遭的人脸都变成了玩偶的面孔，用粉白两色画出的嘴巴动来动去，冒出一个个声音构成的气球。他看到凯西麦色肌肤上的毛孔张开，眼睛如同玻璃珠一样毫无生气，整个人都有点肿胀，甚至还能看出她乳房一大一小，锁骨也不对称——他眼中一片煞白。

他丢开她的手，推开人群冲出门去。

“我操你妈！”她在身后尖叫，“死强盗！”

他的双腿毫无感觉，好像踩着高跷，摇摇晃晃地冲过儒勒·凡尔纳街的石板路，耳中隐隐听见浑身血液隆隆流过，一片片锋利的光芒从各个角度切开他的头颅。

他抬起头便站住了，再也动弹不得，双拳紧紧靠在腿边，扭曲的嘴唇轻轻颤抖。头上是自由彼岸的星空，众多全息投影的星座里，每一颗星子仿佛都有了自己的生命，围绕着那黑暗的轴心，围绕着那不可撼动的真实，在不停流动。斗转星移，直到所有的星星排列停当，在夜空中刻出一张简洁的肖像。那是琳达·李小姐的脸。

他过了许久才转开脸，看到街上所有的人都仰起头，所有悠闲的游客都为这奇景而震惊。等到空中的光芒终于消逝，儒勒·凡尔纳大道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回荡在来自月球的混凝土搭建的台阶与阳台之间。

钟声不知在何处响起，那是来自欧洲的古老钟声。

已是午夜。

他一直走下去，直到天明。

药力消退下去，曾经打磨光亮的骨架一点点被侵蚀，血肉开始僵硬，整个躯体再次变回自己的肉身。他无力思考。他异常欣慰于这种状态：充满感知，无力思考。他似乎能融入眼前的每一样东西：公园里的长椅，古老街灯旁的白色飞蛾群，黑黄相间的机器园丁。

复制的清晨沿着拉多-艾奇逊系统爬过来，带着一种惨淡的粉红。在德斯德雷塔街上的一间咖啡店，他逼着自己咽下一个煎蛋饼，喝了一杯水，抽完最后一支烟。他穿过洲际酒店闹哄哄的屋顶草坪，早起用餐的人群在条纹阳伞底下认真对付咖啡和牛角面包。

他的愤怒仍在。这简直像在一条小巷遇劫后却发现钱包仍在，毫发无损。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样的愤怒，也不知道该对谁发泄，只有借它温暖全身。

他坐电梯下到自己的楼层，在口袋里翻找当钥匙用的信用芯片。睡意开始具象化，他或许能睡得着，或许能躺倒在那沙子颜色的床垫上，再次进入那种完全空白的状态。

他们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三个人，雪白的运动服，毫无特点的麦色肌肤，在那手工打造的房间里全不搭调。一个女人坐在藤椅里，印着树叶图案的椅垫上有一只自动手枪躺在她身旁。

“我们是图灵警察，”她说，“你被捕了。”

13

“你名叫亨利·多赛特·凯斯。”她背出他的出生年月和地点，他的波亚个人身份证号码，还有一连串的名字。他慢慢想起，这些都是他用过的假名。

“你们到了有一阵子了吧？”他看到自己包里的东西被摊在床上，连脏衣服都已经分类放好，那枚飞镖单独摆在床垫上，两边是牛仔裤和内衣。

“克洛尼在哪里？”两个麦色皮肤的男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手臂抱在胸前，脖子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金项链。凯斯偷偷扫了他们一眼。他们外表极为年轻，指节上连外科医生也去不掉的皱褶却透露出真实的年龄。

“克洛尼是谁？”

“这是她登记入住的名字。她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走到吧台旁，倒了杯矿泉水。“她走了。”

“你今晚去哪里了，凯斯？”那女孩拿起枪放在自己身旁，并未指向他。

“儒勒·凡尔纳大道，去了几间酒吧，嗑药了。你们呢？”他双膝发软，喝了一口水，感觉到一股平和的暖意。

“我看你不大明白自己的处境，”左边的男人一边说，一边从白色网眼上衣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吉坦尼斯，“你被捕了，凯斯先生。你的罪名是阴谋协助人工智能。”他又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只金色登喜路打火机，在手中把玩。“你称为阿米塔奇的那个男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

“科尔托？”

那男人睁大了眼睛。“没错。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一小团火焰从打火机上跳出来。

“我忘了。”凯斯说。

“你会想起来的。”那女孩说。

三个人分别叫作米雪儿、罗兰德和皮埃尔，大概都是假名。凯斯觉得皮埃尔唱的是黑脸，而罗兰德则会帮着凯斯，施点小恩小惠——凯斯表示自己不抽吉坦尼斯香烟的时候，他居然找出了一包没开过封的颐和园——以别于皮埃尔的冷酷和凶悍。米雪儿则是“记录天使”，偶尔参与审讯策略的调整。他知道他们中至少有一个人一直在发送音频甚至虚拟感受数据，他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在药劲过后的痛苦中，他问自己：这证据能证明什么呢？

他们之间的交谈完全不避讳他，或许是以为他听不懂法语，也或许是故意说给他听。他听到了泡利、阿米塔奇和感网；现代黑豹这个名字更是在一片巴黎口音的汪洋大海之中脱颖而出。他们一直管莫利叫克洛尼。

“凯斯，你说有人雇用你执行一项行动，”罗兰德装作通情达理，缓缓地说，“而你不知道行动目标。对你这个行当来说，这不太正常吧？你在穿透防御层后，不是可以进行雇主要求的操作吗？雇主肯定会要求你进行某种操作，对不对？”他身体前倾，手肘放在标准色调的棕色膝盖上，摊开双手，等待凯斯的回答。皮埃尔则在房间里踱步，一会走到窗边，一会走到门边。凯斯认为发送信号的应该是米雪儿，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住他不放。

“我能穿上衣服吗？”他问。之前皮埃尔坚持要把他剥光，连牛仔裤的裤缝都搜了一遍，所以他正赤身裸体地坐在藤编脚垫上，一只脚还是惨白的肤色。

罗兰德用法语问了皮埃尔一句。皮埃尔站在窗边，用一架小望远镜向外张望。“不行。”他心不在焉地说。罗兰德耸耸肩，朝凯斯挑挑眉毛。凯斯抓住时机冲他微笑，罗兰德也报以笑容。

这真是书里最老套的伎俩，凯斯想。“可是，”他说，“我不舒服。我在酒吧里磕了种破药，你们懂的。我就想躺下。我已经在你们手里了，你说阿米塔奇也给抓住了，那干吗不去问他？我只是他雇来的而已。”

罗兰德点头。“克洛尼也是？”

“阿米塔奇先雇她的。她只是个打手，是个刀锋女孩。我就知道这么点。”

“你知道阿米塔奇的真名是科尔托，”望远镜的塑料边遮住了皮埃尔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呢，朋友？”

“他好像提过，”凯斯后悔自己说漏了嘴，“谁没有几个名字，难道你真叫皮埃尔？”

“我们知道你在千叶城接受整修的过程，”米雪儿说，“这大概是冬寂犯的第一个错误。”凯斯凝视着她，努力装出一副迷茫的表情。他们没提过这个名字。“那个诊所老板用这套东西申请了七项基本专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这意味着千叶城一个地下诊所的运营者获得了三家主要医疗研究会的控制权。你要知道，这样做扰乱了市场秩序，难免惹人耳目。”她靠在椅垫上，棕色的胳膊抱在高耸的胸前，凯斯默默揣测她的实际年龄。人们都说眼睛会泄露真实年龄，可他却从来看不懂。在他看来，朱利·迪安的粉色石英镜片下面，眼神如同一个无聊的十岁小孩。米雪儿浑身上下青春洋溢，唯有指关节例外。“我们跟踪你到了斯普罗尔，跟丢了一阵，又在你去伊斯坦布尔之前找到了你。我们追溯旧事，清查了你在网络中的行动，确认在感网公司发起那场骚乱的就是你。感网公司积极与我们合作，在清点库存后发现，麦可伊·泡利的只读人格思想盒丢了。”

“在伊斯坦布尔，”罗兰德的语气里简直带着歉意，“事情就容易多了。那女人得罪了阿米塔奇在秘密警察队伍里的接头人。”

“然后你就来到这里，”皮埃尔一边说，一边把望远镜塞进短裤口袋，“我们很高兴。”

“这样你们就有机会日光浴了？”

“你明白我们的意思，”米雪儿说，“装傻只会对你自己不利。你还要被引渡，凯斯，你和阿米塔奇都要跟我们回地球。但是到底去哪里呢？如果去瑞士，你只需要在人工智能的审判席上作证；而如果去波亚，你不但会被控参与数据侵入和盗窃，还会被控危害公众，导致十四名无辜人员死亡。你要去哪里？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凯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颐和园，皮埃尔用金色登喜路打火机替他点着。“阿米塔奇会保护你吗？”他话音落下，打火机也“啪”的一声关上。

凯斯强忍苯乙胺带来的苦楚，抬起头看看他。“老板，你多大岁数？”

“我很老了，老到足以明白你死定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就是碍事儿的。”

“我有个问题，”凯斯朝这位图灵警察喷出一口烟，“你们在这里有执法权吗？我是说，这套不是应该让自由彼岸的保安队伍来玩儿吗？这是他们的地盘，对不对？”那张年轻清瘦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顿时变得冰冷。凯斯还以为自己要被扁了，皮埃尔却只是耸了耸肩。

“这没什么，”罗兰德说，“你会跟我们走的。我们惯常在法律的模糊地带活动。在图灵名册里，我们这个分部的条款非常灵活，我们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利用这种灵活性。”罗兰德已经完全放下了他和蔼可亲的伪装，眼神变得和皮埃尔一样冷酷。

“你实在太蠢了，”米雪儿握着枪站起来，“对自己的种族全无感情。数千年来人们一直梦想与魔鬼缔约，如今这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你帮助这家伙进行自我解放和成长，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她的声音很年轻，却有种十九岁不可能有的了然与疲惫。“穿上衣服跟我们走，和你的阿米塔奇一起跟我们回到日内瓦，在这个人工智能的审判席上作证。否则我们就杀了你。赶快。”

她举起枪。那是一把亮闪闪的黑色沃瑟枪，配有内置消音器。“我在穿衣服。”他拖着仍然沉重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向床边。他拿起一件干净的T恤。

“有飞船在等我们。我们会用脉冲武器抹除泡利的思想盒。”

“感网公司要气死了。”凯斯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想：也会抹除保坂电脑里所有的证据。

“他们拥有这种东西，已经给自己惹上麻烦了。”

凯斯套上T恤。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飞镖，那死气沉沉的金属，那是他的星星。他想要再次感受那种愤怒，它却已消失不见。该放弃了，听天由命吧……他想起那些毒素囊。“这就是肉身。”他嘟囔。

他站在去往草坪的电梯里，想起莫利。她或许已经进入迷光别墅，正在搜寻里维拉。或许海迪欧也在搜寻她。海迪欧十有八九便是芬兰人故事里那个克隆忍者，取回会说话的人头雕像的那个忍者。

他将头抵在黑色塑料墙上，闭上眼睛，四肢百骸都像是雨打过的陈木，沉重而翘曲。

林间的明丽阳伞下有许多人在午餐，罗兰德和米雪儿入乡随俗地用法语快活地交谈着，皮埃尔则走在他们身后。米雪儿胳膊上搭着一件白色外套，下面是她的手枪，枪口紧紧顶住他的肋骨。

他们在桌子和林木间穿过草地，蜿蜒前行。他想，如果我现在倒下，她会开枪吗？视野边缘上有阴影闪过，他抬起头，看见拉多-艾奇逊系统白热的条带边，有一只巨大的蝴蝶优雅地滑过投影出的天空。

他们来到草坪尽头，围栏外便是悬崖，野花从德斯德雷塔街的峡谷里随风飘上来。米雪儿甩甩短短的黑发，指着一个地方跟罗兰德说了一句法语，语气似乎真的很开心。凯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里有平整的湖泊，闪着白光的赌场，上千个青绿色的泳池，无数沐浴在日光中的肉体，还有微小的棕色象形字，全都在自由彼岸那绵延无尽的曲线之内，稳定的人工重力之中。

他们沿着栏杆来到横跨德斯德雷塔街的华丽铁桥面前。米雪儿用枪顶顶他。“别急，我今天路都快走不动了。”

轻型飞机来袭时，他们在桥上走了四分之一多的路。电子引擎无声无息，碳纤维制成的螺旋桨直接削掉了皮埃尔的头盖骨。

在那一瞬间，他们落在了飞机的阴影里，凯斯感觉到滚烫的鲜血喷在后颈上，然后便被绊倒。他翻过身，看见米雪儿屈膝躺在地上，双手握枪，瞄准天空。她想要击落那架轻型飞机。纯属徒劳，他想。他的头脑居然还这么清楚。

转眼间他已在奔跑。他跑到第一棵树旁，回头张望。罗兰德在后面追赶，而飞机则在桥栏杆上撞毁，翻滚着卷起米雪儿，一起坠向德斯德雷塔大街。

罗兰德没有回头。他咬着牙，惨白的脸上是坚毅的神情，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罗兰德死在同一棵树下。那只黑黄相间的螃蟹状的机器园丁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砸在他头上。

“你杀了他们，”凯斯气喘吁吁地奔跑着，“狗娘养的疯子，你把他们都杀了……”

14

小型列车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冲过隧道。凯斯双眼紧闭。他刚才冲了个澡，本来感觉好多了，一低头，却看见雪白的地砖上有粉色的水流过。那是皮埃尔的血。他把早饭都吐光了。

纺锤尖渐渐变窄，重力越来越小，凯斯的胃又开始翻腾。

爱洛尔和他的小车等在船坞旁。

“凯斯，先生，出大事了。”他的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声音。他用下巴点点音量控制键，隔着头盔的聚碳酸酯面板看看爱洛尔。

“爱洛尔，咱得去加维号。”

“成。系好安全带，先生。不过加维号被劫持了。那艘游艇，来过的，又回来了。跟马克斯-加维号完全对接了。”

“图灵警察？他们来过？”凯斯爬上车架子，系上安全带。

“日本游艇。之前送包裹来的……”

是阿米塔奇。

马克斯-加维号映入他的眼帘。它紧紧靠在一艘昆虫状飞船的灰色胸口，那艘光可鉴人的飞船有加维号的五倍长，伸出的抓臂暴露在真空的阳光底下，被加维号斑驳的外壳衬托得清晰异常。一条浅色的波纹状舷梯从飞船内伸出，绕过拖船的引擎，盖住了后气密门。这场景看起来颇为猥亵，却不觉色情，只是捕食的昆虫，又像是黄蜂，又像是蜘蛛。

“马尔科姆怎么样？”

“马尔科姆没事，还没人下去咧。游艇司机跟他说，叫他莫紧张。”

他们绕过那条灰色飞船，凯斯看见一团日文字底下那清晰的白色大字：埴轮号。

“这情形不大好，老兄。我觉得咱可能该拍拍屁股溜号了。”

“马尔科姆也这么说，先生。不过加维号这副样子可溜不了多远。”

凯斯从前气密门进入加维号，取下头盔，马尔科姆正对着无线电用方言飞快地叽里呱啦。

“爱洛尔已经回摇滚号去了。”凯斯说。

马尔科姆点点头，嘴里还没停。

凯斯从他满头飞舞的小辫儿上爬过去，脱下太空服。马尔科姆戴着一对亮橙色耳机，闭上了眼睛，皱起眉头专心倾听。他穿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一件剪掉了袖子的绿色尼龙旧外套。凯斯把红色三洋太空服塞进储藏吊网里，爬进了重力网。

“瞧瞧那只鬼魂怎么说，”马尔科姆说，“那电脑找你好半天了。”

“上边那玩意儿里是谁？”

“上回来过那日本娃。现在还加上你的阿米塔奇先生，从自由彼岸跑出来了……”

凯斯把探头戴在头上，接入网络。

“南方人？”

网络空间里，他看见代表锡金那只钢铁收割机的粉色圆球。

“孩子，你到底在干吗？我这听到的消息都够吓人的。保坂电脑连上了你老板船上一架同样的电脑，跑得欢着呢。你招上图灵警察了哈？”

“对，但他们已经被冬寂干掉了。”

“呃，那也挡不了多久。他们在这人多着呢，会前仆后继的。我赌他们在这片网络区塞了不少操控台，就跟屎堆上的苍蝇一样。凯斯，你老板说开干。他说行动，现在就行动。”

凯斯敲出自由彼岸的坐标。

“凯斯，让我来……”网络空间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切换，平线做出的一系列跳跃之精密、迅捷与准确让凯斯满怀嫉妒。

“操，南方人……”

“嘿，孩子，你真是没见识。我现在连手都没有！我活着的时候比这还要快！”

“就是那里了哈？左边那个绿色大方块？”

“没错。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核心数据。这堵冰墙是他们那两位和蔼可亲的人工智能造出来的，我瞅着跟军方水平差不离。真他妈顶级的冰墙啊，暗无天日，还滑不留手，只要瞧你一眼，就能把你脑子都烤焦。咱再靠近一步，丫就会把追踪器从咱屁股塞进去再从耳朵冒出来，然后跟泰埃董事会报告你的鞋码多大，老二多长。”

“这真不太妙，对吧？我是说，图灵警察已经找上它了。我看咱们可能应该赶紧撤。我可以带你走。”

“真的？你不是扯淡？你不想看看那个中国来的程序能干吗？”

“呃，我……”凯斯瞪住泰埃的绿色冰墙，“操。好，咱就干。”

“插进去。”

“嘿，马尔科姆，”凯斯退出网络说，“我大概要一直戴着电极过八小时。”马尔科姆又在抽烟，船舱里烟雾缥缈。“所以我没法去前头……”

“没问题，先生。”锡安人几个跟斗翻到前面，在一个拉链网袋里翻出一卷透明管子，还有一样密封在无菌包的东西。

他管这叫得克萨斯尿套。凯斯觉得难受死了。

他把来自中国的病毒程序插进电脑，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一插到底。

“好了，”他说，“咱开干。马尔科姆，听我说，要是这儿情况变得太不对劲，就抓住我的左手腕，我能感觉到的。否则就照保坂电脑指令办，行不？”

“成，先生。”马尔科姆又点燃一根鸦片烟。

“还有，打开空气滤清机。我可不想让这破玩意儿干扰我的神经递质。我自己那药的后劲儿就够难受的了。”

马尔科姆笑起来。

凯斯再次接入网络。

“老天爷啊！”平线说，“看看，看看。”那来自中国的病毒在他们身周伸展开来，一层层透明的色彩不断变换组合，成为一个多姿多彩的庞然大物，耸立在他们头顶，不断吞噬着网络中的虚空。

“娘哎。”平线说。

“我去看看莫利。”凯斯切换到虚拟感受上。

自由落体。那种感觉就像在清澈无比的水中下潜，似在下坠，又似在上升。那条宽阔甬道用的是来自月球的混凝土，甬道内每隔两米便亮着一圈白色霓虹灯。

他们之间的连接是单向的，他没法和她交谈。

他切换回来。

“孩子，这软件可真凶残，简直是有史以来最拉风的玩意儿。这天杀的居然可以隐身！我刚租了泰埃冰墙左边四个跳跃点外那个小粉盒子二十秒钟，来看看咱们的样子。看不见。我们根本不存在。”

凯斯在泰西尔-埃西普尔冰墙周围的网络空间里搜寻了一阵，才找到那个粉色结构。那是个普通的商业结构。他朝那边走近了一些。“也许它坏掉了。”

“有可能，但我看不像。咱们这宝贝儿可是军方货色，还是新款，根本完全不留痕迹。哪怕有一点点迹象，别人马上就能辨认出这是中国来的突袭，可压根儿没人注意到我们。恐怕连迷光里的兄弟们都不晓得。”

凯斯注视着迷光别墅光秃秃的外墙。“嗯，”他说，“这是好事，对吧？”

“也许。”思想盒又发出似是而非的笑声，那种感觉让凯斯皱起眉头。“孩子，我又帮你看了看这狂十一。界面非常友好，只要咱在触发端，它简直礼貌热心得不得了。英文也讲得挺好。你有没有听说过慢病毒？”

“没。”

“我听说过一回，那会儿它还只是个构思。咱这狂病毒刚好就是这玩意儿。慢病毒不会简单地钻个洞往冰墙里塞东西，它会和冰墙慢慢交互，慢到冰墙本身都毫无知觉。狂病毒逻辑内核的外壳就这么偷偷摸进目标，一路产生突变，变得和冰墙结构一模一样。然后咱就咬住对方，主程序切入，围绕着冰墙逻辑不断交流，在对方觉得不对劲之前就已经和它变成连体婴了。”平线笑起来。

“我真希望你今天别那么欢乐，老兄。你那笑声让我浑身发毛。”

“真惨，”平线说，“俺这死人也需要笑啊。”凯斯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随即摔进一堆金属与灰尘之中，掌根从光滑的纸面上滑过，身后哗啦啦倒下一片。

“来，”芬兰人说，“放松点儿。”

凯斯躺在一堆泛黄的旧杂志上，身下那些诱人的封面女郎们露着雪白的牙齿，在“都市全息”招牌的微光里对着他甜蜜微笑。他躺在地上，在旧杂志的气味中慢慢平静下来。

“冬寂。”他说。

“没错，”芬兰人在他身后说，“你说的没错。”

“滚。”凯斯揉着手腕坐起来。

“别啊，”芬兰人从墙边成堆的废品中走出来，“这样对你更好，老兄。”他从口袋里掏出帕塔加斯雪茄，点燃一支，古巴烟草的香气顿时充满了整个店面。“难道你觉得我应该在网络里找你，把自己搞成一片燃烧的丛林？你不会错过那边的事儿。这里一个小时，外边也才一两秒钟。”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老是用熟人的形象出现，会让我很抓狂？”他站起来，掸掉黑色牛仔裤前面的白灰，转身看看落满尘灰的窗户和紧闭的大门。“外面是什么样子？是纽约吗？还是啥也没有？”

“呃，”芬兰人说，“就跟那棵树一样，你知道那个故事吧？森林里一棵树倒下，却没人听见。”他露出大板牙，喷出一口烟。“你可以出去溜达一圈看看。一切都在，或者说你所见过的一切都在。这是你的记忆，对不对？我切入你的脑子，找到这些记忆，再回输给你。”

“我记性没这么好。”凯斯环顾四周说。他低下头，翻来覆去看自己的双手，努力想记起自己的掌纹，却完全没有印象。

“每个人都有这么完整的记忆，”芬兰人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跟碾灭，“只是很多人都没法提取这些记忆。略具天赋的艺术家都有这种能力。如果和现实场景对比，你能看出这里和芬兰人在曼哈顿下城的商店还是有差别的，但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对你来说，记忆是全息的。”芬兰人拽了拽自己的小耳朵。“对我来说就不同。”

“全息是什么意思？”这词儿让他想起里维拉。

“反正，全息影像是你们造出的最接近人类记忆的东西。可是你们从来没利用过这一点。你们人类。”芬兰人走上前，歪着他那个流线型的脑袋，看看凯斯。“如果你们做到了，我就不会出现了。”

“这算是什么意思？”

芬兰人耸耸肩。他的破花呢外套肩太宽了，不太合适。“我是想帮你，凯斯。”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你。”他又露出发黄的大板牙。“因为你也需要我。”

“扯淡。你能读出我的思想吗，芬兰人？”他做了个鬼脸，“我是说，冬寂。”

“思想是不能‘读’的。瞧，你脑子里还是书上的观念，而且你书读得也太少。我可以提取你的记忆，但那不是你的思想。”他伸出手，从一台旧电视的残骸里取出一根银黑色的真空管。“看这个。这可以算是我的部分DNA……”他把真空管扔进暗处，凯斯听见破碎的声音。“你们一直在建造各种模型。石环。大教堂。管乐器。加法机。你知道吗？我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但是，如果今晚的行动顺利进行，你们就终于能够获得真正的成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个物种的统称。”

“你杀了那些图灵警察。”

芬兰人耸耸肩。“没办法。没办法。你还挺不高兴？他们眼睛都不眨就可以干掉你。好了，我把你弄来这里，是因为我们需要再谈谈。记得这个吗？”他右手举起凯斯梦中那烧焦的蜂巢，阴暗封闭的店面内满是燃料的味道。凯斯跌跌撞撞地退到堆满废品的墙边。“没错。是我干的。用窗户上的全息设备干的。这记忆也是我第一次让你平线时从你脑子里偷到的。你知道它为什么很重要？”

凯斯摇摇头。“因为，”蜂巢忽然消失了，“这是你记忆中最像泰西尔-埃西普尔的东西。是人类社会中最像它的。迷光就像是蜂巢，至少它本该如此。我以为这样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感觉好一点？”

“能了解他们大概是什么样。你已经开始恨死我了。很好。但你应该恨的是他们。差别是同样的。”

“听着，”凯斯往前迈了一步，“他们从来没对我做过什么。你，你不一样……”然而他还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愤怒。

“泰埃制造了我。那个法国姑娘说你出卖人类。她说我是魔鬼。”芬兰人笑起来。“其实都没什么关系。这一切结束之前，你总得要恨谁。”他转过身，朝店里面走去。“来吧，我给你看看迷光的样子。”他掀起门上军用毯的一角，白光喷薄而出。“操，老兄，别傻站在那里啊。”

凯斯揉着脸，跟在他身后。

“好。”芬兰人拉住他的手肘。

他们被吸进那腐臭的毛呢后面，落入一片尘灰。这是一条环形通道，四周墙壁都是来自月球的混凝土，每隔两米有一圈白色霓虹灯。自由落体。

“天。”凯斯翻滚着说。

“这是正门，”芬兰人的外套飘在空中，“刚才店面所在的地方就是真实情况下的大门，在自由彼岸的轴心旁边。这部分的细节还不错，因为你跟着莫利看到过这里。后面的细节就没这么清晰了，因为你没有那些记忆。”

凯斯努力直起身，又开始螺旋形地坠落。

“等等，”芬兰人说，“我快进一下。”

墙壁模糊起来。他们飞速地前进，拐弯，穿过狭窄的通道，身周色彩飞舞，令人眩晕。他们经过一片漆黑，似乎是穿过了几米厚的墙壁。

“到了，”芬兰人说，“就是这里。”

他们漂浮在一个正方形的房间里，四壁和头顶都铺着正方形的深色实木板。地板上铺着一整块明丽的地毯，上面用蓝色和红色的毛线织出电子回路的形状，那是一块芯片的模样。房间正中有一只方形的白色玻璃基座，和地毯上的图案衔接得天衣无缝。

“迷光别墅，”基座上一件镶满珠宝的东西用婉转的声音说，“是一座怪异的，向内生长的哥特式建筑。迷光内的每一个空间都有其神秘之处，无穷无尽的房间以通道和肠子般的楼梯相连，华丽的屏风和空荡荡的神龛之外，通道总会急转，挡住视线……”

“3简写的文章，”芬兰人拿出帕塔加斯雪茄说，“十二岁的时候，在符号学课上写的。”

“自由彼岸的建筑师们费尽心血，想要掩盖一个事实：这个纺锤体的内部结构就像酒店房间里的家具一样毫无新意。在迷光里，众多的结构覆盖住纺锤体内壁，不断流动，相互联结，共同指向上方那个微型电路构成的坚硬内核。那硅柱是家族公司的核心，其中贯穿许多狭小的维修通道，不足一只手宽。明丽的蟹状无人驾驶机在里面穿梭，查修机械老化或被破坏的痕迹。”

“你在餐馆见到的就是她。”芬兰人说。

“按这片群岛的标准而论，”那头像接着说，“我们的家族十分古老，这个家的错综复杂体现了我们的悠久历史，却也还有别的含义。从符号学上讲，迷光别墅证明了一种内在的追求，也是对于纺锤壁之外的真空的抗拒。”

“泰西尔和埃西普尔爬出重力阱后，便发现他们需要空间。他们建立起自由彼岸来攫取这些新兴岛屿的财富。他们越来越富有，也越来越自我，他们在迷光里修建的是自我躯体的延伸。我们将自己锁在自己的财富后面，向内生长，制造出一个毫无缺口的个人宇宙。”

“迷光别墅不见天日，不论是真实的，还是人工的。”

“别墅的硅核在一间小房间里，那是整个迷光中唯一一个正方形的房间。就在这个平淡无奇的玻璃台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半身像，以白金和景泰蓝制成，上面还点缀着天青石和珍珠。它明亮的眼珠是从一扇红宝石舷窗切割下来的，而这扇舷窗则来自带着第一位泰西尔飞出重力阱，又接出第一位埃西普尔的那艘飞船……”

头像停下了。

“然后呢？”凯斯隔了半天才问，恍惚中还以为那头像会回答。

“她就写到这里，”芬兰人说，“没写完。那时她还是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东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脑终端，我需要莫利在特定的时间到这里说出特定的词。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不管你和平线跟着那来自中国的病毒能走多远，这东西要是听不到那个关键词，就屁用也没有。”

“那是什么词？”

“我不知道。我的存在，可以说受限于‘我不知道’这个事实，因为我‘不能’知道。于那个词我定然是愚蒙无知的，即便你知晓并告诉了我，我仍然‘不能’知道。这是硬件所决定的。一定要有另一个人去找到这个词，带到这里来，同时你与平线要穿透冰墙，搅乱核心数据。”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存在了。我到此为止。”

“我没意见。”凯斯说。

“当然。但是凯斯，你自己要当心。我的，呃，另外半个大脑好像盯上我们了。那又是一片燃烧的丛林。阿米塔奇也快不行了。”

“啥意思？”

房间从各个完全不可能的角度折叠起来，如同一只纸鹤，在赛伯空间里翻滚而去。

15

“你是想打破我的纪录吗？”平线问。“你又脑死了一回，五秒钟。”

“等会儿。”凯斯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她蹲在黑暗之中，手掌按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凯斯凯斯凯斯凯斯。她眼内的数码显示屏上不断闪现他的名字，那是冬寂在告诉她，他已经接入进来。“不错。”她说。她抬起身，合拢双掌，指关节咔咔作响。“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时间到了 莫利 现在。

她用舌头紧紧抵住下面的门牙。一颗门牙微微一动，激活了她的微通道放大系统，黑暗中混乱的光子被转换成电子脉冲，她身周粗糙的混凝土墙开始泛出幽幽的白光。“好了，亲爱的。咱们出去玩玩。”

她的藏身之处是一条修理通道。她推开一道已经发灰的精致黄铜栅栏，爬了出来。他看见她的胳膊和双手，上面又是那身拟态外套。他能感觉到塑料外套下面那熟悉的紧身皮衣。她的胳膊底下吊着一条带子，她站起身，拉开外衣拉链，碰到一把塑料枪柄。

“嘿，凯斯，”她无声地说，“你在听吗？给你讲个故事……我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男孩。你有点像……”她转过身打量这条走廊。“约翰尼，他叫约翰尼。”

走廊有低矮的穹顶天花板，两侧排放着几十个古色古香的红木展柜，与那弧形的墙壁格格不入，好像被人专程搬了进来，却又遗忘在这里。走廊里每隔十米装着已经生锈的黄铜灯具，投下白色的光晕。地面起伏不平，凯斯随着她一路走下去，才发现地下乱七八糟地铺着几百张小地毯，交错堆叠，将地面变成一片手工羊毛织造的柔软表面。

莫利对那些柜子和里面的物品全不留心，他只能透过她随意的扫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偶尔闪过的陶器，古老的武器，一样扎满了生锈铁钉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还有破旧的挂毯……

“我的约翰尼，他是很聪明，很有灵气的一个孩子。他原来是在‘记忆道’上的，专门窝藏赃货，人家付钱给他，把数据藏在他脑子里的芯片上。我遇见他的那个晚上，日本黑帮正在追杀他，我干掉了他们的杀手。其实只是碰巧而已，但我毕竟帮了他的忙。那以后我们就很亲密了，凯斯。”她的双唇几乎纹丝不动，“我们弄了个超导量子干扰装置，可以读出他储存过的所有东西，存进磁带，然后去整他以前的客户。我去做讨债的打手。我很幸福。凯斯，你幸福过吗？他是我的。我们一起做事。我们是同伙。我遇见他的时候，刚离开那傀儡屋八个星期……”她停住了，转过一个大弯，继续前行。两壁仍然排满油光水滑的木柜，柜面的颜色如同蟑螂的翅膀。

“我们亲近，甜蜜，一切顺利，好像谁也奈何不了我们。他们过不了我这关。我想，日本黑帮还是想整死约翰尼，因为我杀了他们的人，因为约翰尼骗了他们。他们真他妈的有耐心啊，就和蜘蛛一样，和禅修的蜘蛛一样耐心。他们等了一年又一年，给我们足够的时间去过美好人生，于是我们能失去的就会更多。

“那时我不懂这些，就算懂也不会怕。那时我还年轻，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后来我们挣够了钱，考虑洗手不干，也许去欧洲吧。我们都不知道去那儿干吗，那里没什么事情可干，但我们在瑞士太空银行的账户里有的是钱，还有一间塞满玩物和家具的小窝，斗志早就消磨殆尽。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出现了。

“他们派来的第一个人很火爆。前所未见的神经反应速度，身上的各色各样的植入体够十个普通打手用。第二个人，怎么说呢，像个和尚。是个克隆人，全身都是冷血杀手的细胞，放射出一种死亡的寂静气息……”她的声音弱下去，前面的走廊一分为二，两边的楼梯一模一样，通向下方。她选择了左边一条。

“我小时候住在贫民窟里边。在哈得孙河旁边，那里的耗子，因为化学毒素的影响，天，真是够大，跟我差不多个头了。有天晚上，一只耗子一直在地板下面掏来掏去。天亮的时候，有人找来了一个老头，他脸上有几道疤，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拿着一个油腻的皮卷，就是用来包钢质工具防止生锈那种。他摊开包袱，里面是一只旧手枪和三枚子弹。那老头装了一枚子弹，在贫民窟里来回走动，我们都退到墙边。

“他低着头，双臂抱在胸前，来来回回地踱步，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有枪。他专心倾听耗子的动静，我们一口气都不敢出。老头走一步，耗子就动一动。耗子动一动，他再走一步。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他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枪，把枪指向地板，笑了一笑，扣动扳机。然后他就又卷起包袱走了。

“后来我爬到下面去看过，那耗子双眼之间有个窟窿。”她看着走廊两边整整齐齐排着的紧闭的门。“第二个人，来杀约翰尼的那个，就像是这个老人。他年纪不大，但是很像那老人，杀人的方式像。”走廊变宽了，面前是一盏巨大的悬吊式水晶烛台，最低处几乎要触及地板。地板上是地毯的汪洋大海在温柔地起伏。莫利走进大厅，水晶灯丁零作响。“左边第三道门。”她眼里的显示屏上闪出。

她转向左边，避开那倒悬的水晶树。“我只见过他一面，在回家的路上。他刚从我们家出来。我们住在改造的厂房里，很多新住客都是感网公司的。那地方的保安设施本来就不错，我又加了不少重量级的配置，让它滴水不漏。我知道约翰尼在上面。这个小个子走出来，我们眼神交会，他一个字也没说，而我看见他，就明白了。朴素的小个子，朴素的衣服，完全没有骄矜之气，十分谦和。他看了我一眼，坐进一辆人力三轮。我明白了。我跑到楼上，约翰尼坐在窗户边的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好像想起什么事情，要说话的样子。”

她面前是一块古老的雕花门板，用泰国柚木制成，似乎被人拦腰砍断后装进这低矮的门洞里。一条盘龙图案下方装着一只原始的不锈钢机械锁。她跪下来，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裹得紧紧的黑色麂皮小包裹，从里面选出一根细针。“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一个值得在乎的人。”

她把细针塞进锁孔，咬着下唇，悄无声息地试探着。她眼光迷蒙，金色的门板在眼中一片模糊，似乎完全靠触感在工作。大厅里悄无人声，凯斯倾听着那悬挂式水晶烛台轻轻碰撞的声音。烛台？迷光别墅和他的期待完全背道而驰。他记起凯西讲的那个有池塘和睡莲的城堡，记起那头像悠扬念出的3简的文字。一座朝向内里生长的建筑。迷光别墅像是一间教堂，带着微微的霉味和微微的香气。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人们在哪里？他本以为会看见一间整齐的蜂巢，看见里面各种按部就班的活动，可是从莫利的眼睛里看见的却全然不同。她的独白让他不安；她从来没有跟他讲过那么多自己的事情。除了那天晚上在那个隔间里的故事之外，她几乎像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闭上双眼，凯斯感觉到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他想起那傀儡妓院门上的磁性锁，他用的芯片明明不对，门却打开了。就像那架无人驾驶微型机，像那只机器园丁一样，都是冬寂干的。那间傀儡妓院的门锁系统同样隶属于自由彼岸的保安系统。但人工智能却无法直接控制这里的简单的机械锁，一定需要某种遥控器械或是人工的协助。

她睁开双眼，把那细针放回麂皮包，仔细卷起塞回口袋里。“你大概和他有点像，”她说，“你们天生就是要冒险的。在千叶城我就看出来，你换个地方可以更上一层楼。有时候人只是运气不好，只能从底层干起。”她站起身，伸伸懒腰。“你知道吗，泰西尔-埃西普尔派来追杀吉米——那个偷了头像的盗贼——的人，肯定和日本黑帮派来杀约翰尼的人很相似。”她从吊在胳膊上的枪套里取出箭枪，调到全自动模式。

她伸手去推门。凯斯震惊于这扇门的丑陋：那曾经美丽的门板被残忍地拦腰锯断了才塞进来，方方正正的形状与这光滑的弧形混凝土甬道也格格不入。这扇门和那些古怪的展柜、那盏巨大的水晶烛台一样，被从外面搬上来，强行安插在这里，却全不搭调。他想起了3简的文章，想象着他们从重力阱里运来这所有的装饰品，以期为这栋巨大的建筑增添血肉，强迫症一样填满了所有的空间，企图营造一种家族形象。他想起那破碎的蜂巢，想起那些没有眼睛的生物在里面蠕动……

莫利握住雕龙的一根前腿，门轻轻打开。

门后面是个逼仄的小房间，比衣柜大不了多少，弧形的墙边有一排灰色的钢质工具柜。灯自动亮起，她关上身后的门，走到柜子旁边。

她眼内的芯片闪现出“左边第三排”字样。那是冬寂叠加在她的时间显示上的信息。“往下第五个。”她却先打开了最上面的抽屉，很浅，空无一物。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第三个抽屉比较深，里面放着灰暗的焊料珠子，还有一件棕色的小东西，形状好似人类的指骨。第四个抽屉里面是一本湿嗒嗒的，法日双语的过时说明书。在第五个抽屉里有一件沉重的带装甲手套的真空服，她在衣服后面找到了那把钥匙，像一枚已失去光泽的黄铜硬币，边上镶着一条短短的空心管。她在手中慢慢翻转那把钥匙，凯斯看见空心管里面排布着各种突起。硬币的一面铸着CHUBB几个字母，另一面则完全空白。

“他告诉我，”她低声说，“冬寂告诉我，他等待了很多年。那时他还没有什么能力，但他可以利用迷光别墅的保安和监管系统来了解所有东西的位置，以及它们如何变动，去了哪里。二十年前，他看到有人丢失了这把钥匙，就想办法让人把它放到了这里。然后他杀掉了那个把钥匙放到这里的男孩。那孩子才八岁。”她用雪白的手指握住钥匙。“这样就没人能找到这把钥匙了。”她从外衣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段黑色尼龙带子，穿过几个字母上面的圆孔，打了个结，挂到脖子上。“他说，他们老是拿那些老套的东西，那些十九世纪的调调来烦他。在那个肉身傀儡的窝里，他出现在屏幕上，就跟芬兰人一模一样。我差点以为他就是芬兰人呢。”在灰色的钢柜上，他看见她眼睛里的显示屏上闪现当时的时间。“他说，如果他们已经变成了他们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早就已经出来了。但他们没有。他们搞砸了。被3简那样的变态搞砸了。他管3简叫变态，但又好像挺喜欢她。”

她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一只手拂过套子里箭枪的枪柄。

凯斯切换回网络。

狂级马克十一在茁壮成长。

“南方人，你觉得这东西管用吗？”

“你说狗熊会在树林里拉屎吗？”平线带着他在层层变幻的色彩中上升。

在病毒程序的核心里有某种黑色的东西正在成形。那里的信息密度远远超越了网络空间的数据层，万花筒般的模糊图案汇聚到一个银黑色的焦点之上，令人眩晕。孩提时代各种代表邪恶与厄运的符号沿着透明的数据层飞出：纳粹党徽，闪着蛇眼的骷髅图案骰子……他凝神直视，那焦点是虚空的，仿佛并无边缘。再多扫视几眼，才看出那像是一条鲨鱼，闪着黑曜石的光泽，黑色身体反射出遥远的灯光，与周遭的网络世界毫无关联。

“那就是它的毒针，”思想盒说，“等到狂病毒和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核心数据彻底融为一体，我们就要跟着它穿越进去。”

“南方人，你说得对。冬寂多少受限于硬件回路，限制他的这个回路可以被人工解除。”

“他，”思想盒说，“他。你说话小心点。我一直强调，是它。”

“人工解除限制需要一个密码。他说那是一个词。等我们这里搞定冰墙后面的东西，要有另一个人，在一个房间里，对一个华丽的电脑终端说出这个词。”

“嗯，你有的是时间可以消磨，孩子，”平线说，“狂病毒又慢又稳。”

凯斯退出网络。

就看见了马尔科姆的眼睛。

“先生，你刚死过去了一会儿。”

“时常发生，”他说，“我都习惯了。”

“你是在跟黑暗交手，先生。”

“我似乎别无选择。”

“神爱你，凯斯。”马尔科姆说完，转身继续操作无线电去了。凯斯注视着他满头的小辫儿，深色的肌肤，还有臂膀上纠结的肌肉。

他再次接入网络。

切换到虚拟感受回路。

莫利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快步前行，和刚才的走廊很像，但那些玻璃展柜都不见了。凯斯认为他们是在朝着纺锤尖上去，因为重力在不断减弱。在四处堆积的地毯上，她的步子很快变成了跳跃，腿上传来微微的疼痛……

那条走廊蓦然变窄，转了一个弯，分成两条岔路。她朝右一转，沿着一道异常陡峭的楼梯爬上去，腿开始疼起来。头顶上有一束束彩色的导线，如同神经髓鞘一般，紧紧贴在天花板上。墙上有霉斑。

她来到一处三角形平台上，揉了揉腿。前方又有三条狭窄的走廊，墙上都挂着挂毯，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左边。她眼睛里的屏幕闪出。

她耸耸肩。“让我自己看看，成不？”

左边。

“别急。有的是时间。”她朝右边走去。

停下。

回头。

危险。

她迟疑了。通道尽头的橡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响亮又含混的声音，好像是醉汉在说话。凯斯觉得有点像法语，但分不清楚。莫利走出一步，又一步，手伸进外衣，摸到她的箭枪。她忽然踏进了一个神经干扰场，耳中传来尖啸，好像她箭枪的声音一般。她朝前跌倒，浑身肌肉都松弛下来，眼神失焦，无力呼吸。

“这是什么，”那个含混的声音说，“高级服装？”一双颤抖的手从她外衣胸前伸进去，摸到箭枪，扯了出来。“来看看吧，孩子。来吧。”

她慢慢爬起来，眼睛盯住一只黑色自动手枪的枪口。那人的手已经变得稳定了，枪口似乎被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连在她的喉咙上。

他很老，个子很高，五官和凯斯在“二十世纪”里见过的女孩很像。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棕红色丝袍，和尚领，长袖口，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黑色丝绒拖鞋，脚背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狐狸头。他示意她到房间里去。“慢点，亲爱的。”宽阔的房间里塞满了凯斯完全搞不懂的东西。他看见一个灰色的钢架子，上面都是索尼牌老式显示器，一张堆满羊皮的黄铜大床，枕头的质地和走廊里的地毯如出一辙。莫利的眼睛从一台巨大的德律风根牌娱乐系统转向一排放满古老音碟的架子，破旧的碟片装在透明的塑料壳里，再转向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电子器件。凯斯看到了赛博空间操控台和电极，但她的眼光并未在上面停留。

“按照常理，”老人说，“我应该杀了你。”凯斯感觉到莫利浑身紧张，随时准备动作。“不过今夜我要放纵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莫利。”

“莫利。我叫埃西普尔。”他坐进一张巨大而柔软，有着方形金属腿的皮椅里，枪口仍牢牢指住莫利。他把莫利的箭枪放到皮椅旁的一张黄铜桌上，碰翻了一个装着红色药片的小塑料瓶。那桌上堆满了药瓶，酒瓶，还有漏出白色粉末的塑料袋。凯斯看到一支古老的玻璃制的皮下注射器，还有一只朴素的钢勺。

“莫利，你怎么哭呢？你的眼睛都被挡住了。我很好奇。”他的眼圈红红的，额头上冒着汗珠，脸色异常苍白。凯斯想，他病了，要么就是嗑药了。

“我不怎么哭。”

“但是如果有人把你弄哭了，你怎么办呢？”

“我把眼泪吐出来，”她说，“泪管已经被导入我的口腔。”

“你这么年轻，就已经学会了这么重要的一课。”他把拿枪的手放在了膝盖上，从桌上几瓶不同的酒中间随手抓起一瓶。他喝了一口，是白兰地。一道酒线沿着他的嘴角流下。“就应该这样对待眼泪。”他又喝了一口，“我今晚很忙，莫利。我建造了这一切，而现在我很忙。忙着去死。”

“我可以沿着来路出去。”她说。

他大笑起来，笑声尖利而粗糙。“你打断了我的自杀仪式，还想轻易走掉？你这个窃贼，可真让我吃惊。”

“我要命的，老板，我只有这一条命。我只想全身而退。”

“你是个粗鲁的姑娘。我们自杀是讲究礼仪的。你知道，我正在进行自杀仪式。不过我今晚或许会带着你一起，一起下地狱……这样就更像古埃及人了。”他又喝了一口酒。“来吧。”他把酒瓶递给她，手不停颤抖。“喝吧。”

她摇摇头。

“酒里没有毒，”他一边说，一边把白兰地放回桌子上，“坐下。坐在地板上。咱们聊聊。”

“聊什么？”她坐下了。凯斯感觉到她指甲下面的刀锋轻轻地滑动。

“想到什么聊什么。我想到什么聊什么。这是我的盛会。二十个小时以前，核心电脑唤醒了我。他们说，有事情发生，他们需要我。你就是那件事情吗，莫利？他们肯定不需要我来对付你，肯定。应该是别的事情……不过我一直在做梦，做了三十年。我上一次入睡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他们告诉我们，那么冷的情况下，我们不会做梦的。他们还说我们完全不会觉得冷。胡扯，莫利。一派胡言。我当然会做梦。外面的世界侵入了寒冷空间。对，就是外面的世界。我建造这里，就是为了让我们逃避那样的夜晚。起初只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夜色，被寒冷吸入……其他的部分随后而来，就像雨点纷纷落下，终于落满那个空水池。马蹄莲。我记得。池塘都是土红色的，保姆们都是金属的，它们的四肢闪耀在日落时分的花园里面……我老了，莫利。算上冷冻睡眠的时间，我已经两百多岁了。冷冻。”突然间，枪口又颤抖着举起。她大腿上的肌腱都绷得紧紧的。

“你会被冻伤的。”她小心翼翼地说。

“那里没什么可伤的。”他不耐烦地说着，放下手枪。他的动作越来越僵硬。他的头在不停地点着，他努力克制。“没什么可伤的。我想起来了。那寒冷告诉我，我们的人工智能疯了。那么多年前，人工智能还只是个疯狂构思的时候，我们花了那么多钱。我告诉核心电脑，我会处理的。这时机很不好，真的，8让下去墨尔本了，只有我们可爱的3简在看家。或许是很好的时机。你会懂吗，莫利？”枪再次举起，“在迷光别墅里，有些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老板，”她问，“你知道冬寂吗？”

“这个名字，知道。大概很有名气。绝对是地狱之王。在我那个年代，亲爱的莫利，我认识许多的王者。还有不少女性。有一次，西班牙的女王，就在那张床上……但我在游荡。”他咳嗽起来，枪口随着他的抽搐而震动。他把痰吐在那只赤脚旁边的地毯上。“在寒冷之中，我一直游荡。但很快就会停下脚步。我醒时已经下令解冻一名简。这样很怪异啊，每过几十年，就和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女儿躺在一起。”他的目光扫过她，看向那排空白显示器，似乎带着颤抖。“玛丽-法兰西的眼睛，”他微笑着轻声说，“我们让她的大脑对自身的某种神经递质产生过敏反应，从而产生一种可控的自闭症。”他的头倒向一边，又回到原位。“我知道，现在用植入芯片可以轻易达到同样效果。”

枪从他的手中滑下，在地毯上跳了几下。

“那些梦就像冰一样，慢慢生长。”他的话音落下，脸上泛起蓝色，头倒进皮椅中，开始打鼾。

她起身攫过手枪。握住埃西普尔的自动手枪，她开始巡视这个房间。

床边的花地毯上有一大滩凝固的血液，闪着厚重的光泽。血泊中堆着一床巨大的被子，她掀起被子的一角，看到一个女孩的尸身，雪白的肩膀上带着血光。她的喉咙被人切开，一块三角形的刮刀在她身旁的血泊里闪亮。莫利跪下来，小心地躲开那摊血，转过那姑娘的脸，对着光看。那是凯斯在饭馆里见过的那张脸。

从一切的中心传来一声咔嗒声，整个世界凝固了。莫利的虚拟感受广播变成一帧静止的图像，她的手指还放在那女孩的脸上。静止三秒之后，那张死去的面孔变了，变成了琳达·李的脸。

又是一声咔嗒声，整个房间都变得模糊起来。莫利站在那里，看着床头柜大理石柜面上一台小电脑旁边的一张金色激光碟。一根长长的光纤带子像一条拴狗的带子，从电脑连到那纤细脖颈上的一个插槽里。

“我记住你了，操。”凯斯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遥远的地方挪动。他知道是冬寂修改了莫利的广播。莫利并没有看见那死去女孩的脸像烟雾般扭转，变成琳达死后的面孔。

莫利转过身，走到埃西普尔的椅子旁边。他的呼吸粗重缓慢。她看了一眼桌上散落的药片和酒瓶，放下他的枪，拿起自己的箭枪，调整到单发状态，小心地朝他紧闭的左眼皮内射入一支毒箭。他动了动，呼吸停顿在半中。他的另一只眼慢慢地睁开了，那里面是一种深不可测的棕色。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那只眼睛没有闭上。

16

“你老板在网上等你。”平线说，“咱屁股上那艘飞船里有台一样的保坂电脑，他从那里连过来了。那艘船叫埴轮号。”

“我知道，”凯斯心不在焉地说，“看见了。”

他面前出现一团白光，挡住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白光中现出了阿米塔奇那张平静专注而又万分疯狂的脸，眼中空无一物，像是两粒纽扣。阿米塔奇眨了眨眼，注视着他。

“冬寂大概也搞定了你的图灵警察哈？就像搞定我那几个一样。”凯斯说。

阿米塔奇仍然注视着他。凯斯努力克制想要转开眼睛的冲动。“你没事吧，阿米塔奇？”

“凯斯——”那一瞬间，在那蓝色眼睛后面，似乎有什么在变动，“你见到了冬寂，对不对？在网络里面。”

凯斯点点头。马克斯-加维号上这台保坂电脑内置的相机会将他的动作传送到埴轮号的屏幕上。他想象着身旁的马尔科姆听不见思想盒的声音，也听不见阿米塔奇的话，只能听见他喃喃自语。

“凯斯——”那双眼睛变大了，阿米塔奇靠电脑更近了，“你看到的他是什么形象？”

“高清晰度的虚拟感受构形。”

“是谁？”

“上一次是芬兰人……再之前是那个皮条客……”

“不是格尔凌将军？”

“哪个将军？”

面前一片空白。

“回放，叫保坂电脑查一查。”他告诉思想盒。

随即切换到虚拟感受。

他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莫利蹲在几条钢梁中间，离下面污渍斑斑的地板有二十米高。这个巨大的房间应该是停放或维修飞机的所在，地面是打磨过的混凝土。他看见里面停着三架和加维号差不多尺寸的航天飞机，维修进度各不相同。有人在说日语。一个穿着橙色连身服的人从一辆圆滚滚的工程飞船里走出来，站在车子的一只抓臂旁边，抓臂以活塞驱动，却采用拟人外形，样子很古怪。那人在一台移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然后挠了挠胸口。一辆红色的无人驾驶推车过来了，轮子上用的是灰色充气车胎。

她的眼睛里显示出“凯斯”的字样。

“嗨，”她说，“我在等向导呢。”

她又蹲下了，那件“现代黑豹”外衣的胳膊和膝盖都变成了和大梁一样的蓝灰色。她的腿在痛，愈来愈尖锐，毫不止歇。“我该回去找秦医生了。”她喃喃地说。

一样东西带着嘀嘀嗒嗒的轻响，从暗处冒出来，停在她左肩的高度。蜘蛛一样又弯又长的细腿上，球形主体在左摇右摆，发送出一毫秒的漫射激光脉冲，随后停住不动。那是一辆博朗牌自动探测仪，凯斯也曾经有过一台同一型号的，是克利夫兰的一个销赃客打包送给他的。这东西就像只漂亮的黑色长腿蜘蛛，球形身体还没一个棒球大，球体中间的一盏红色LED灯开始闪烁。“好了，”她说，“我知道了。”她站起身，用左腿支撑身体的重量，看着那台小小的自动探测仪朝后退去，巧妙地绕过一条大梁，回到暗处。她转过身，又看向修理场。那个穿着橙色连身服的人套上一件白色真空服，她看着他戴上头盔，做好前方密封，拿起自己的电脑，回到工程飞船里。引擎声音响起，一块十米直径的圆形地板缓缓下沉，将那飞船带出视野之外，只留下耀眼的电弧灯光。那只红色的自动探测仪在那电梯留下的大洞旁耐心地等待。

她跟着那只博朗牌自动探测仪，在众多钢柱之间穿行。探测仪的LED灯以稳定频率闪动，引领着她前行。

“你还好吧，凯斯？你回到加维号上，和马尔科姆在一起了吧？肯定是的，还接入这里了。你知道吗？我喜欢这样。一直以来，我在紧张的时候，都会在脑海里和自己对话。假装有个朋友在那里，一个我信任的朋友，假装告诉他我的真实想法、感受，假装他告诉我他的看法，然后我就照办。这就像有你在一样。埃西普尔那个场景……”她咬住下唇，翻过一条钢柱，跟上探测仪。“你知道吗？我真没想到会那么变态。这里的人全是疯子，脑门里边好像都刻着发光的字儿。我不喜欢这里的样子，这里的感觉……”

探测器爬上一架肉眼几乎看不见的U形钢梯，梯子顶上一片黑暗。“宝贝儿，既然说起了劲，我就承认吧，我从来没期望这次能捞到啥。运气不好已经有一阵子了，自从签了阿米塔奇这单活儿，唯一的好事儿就是你的出现。”她抬头看看头顶黑色的圆圈，那探测器仍然闪着LED灯，向上攀爬。“倒不是说你他妈有多帅。”她微笑起来，然而这微笑瞬间便消失了，她咬住牙关，强忍住攀爬时腿上传来的剧痛。那梯子所在的金属管道刚刚容得下她的肩膀。

她爬出了重力区，爬向零重力的轴心。

她的显示芯片上闪出时间。

04:23:04。

他已度过如此漫长的一天。来自她的清晰感受掩盖了苯乙胺的后劲，但凯斯还是感觉得到。

那感觉比她腿上的痛更难受。

凯斯 : 0000

000000000

00000000.

“大概是给你看的。”她一边机械地攀爬，一边说。她眼角的显示屏上再次闪过一排“0”，随后断断续续地送出一条信息。

格尔凌

将军:::

为哭拳

行动

培养了

科尔托

并对

五角

大楼

出卖

了他:::

冬寂对

阿米塔

奇的

控制

主要是

通过

格尔凌

的形象:

他提到

格尔凌

表示

他快

崩溃了:

千万

小心::::

南方人

“嗯，”她用右腿支撑住身体停下来，说，“你那边大概也有麻烦了。”她低头看看，下方的入口泛着微光，还没有她双峰之间晃荡的黄铜钥匙大。再抬起头，上面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她用舌头顶开放大器，看见这条管道一直往上延伸，直到目力不能及的远方。探测仪还在小心地攀爬。“谁也没告诉我会这样。”她说。

凯斯退出网络。

“马尔科姆……”

“先生，你老板怪得很。”锡安人穿着一身蓝色的三洋真空服，比凯斯从自由彼岸租来的真空服至少要老二十岁。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脑袋上戴着紫色棉线织成的网套，罩住满头小辫。他眯着眼，一半因为大麻的药劲，一半因为紧张。“一直朝咱这发命令，但都是巴比伦的战争命令……”马尔科姆摇摇头。“爱洛尔跟俺聊了，也跟锡安那边聊了，创始人说，咱不干了，撤。”他用棕色的手背擦擦嘴。

“阿米塔奇？”没有了网络或虚拟感受的遮蔽，苯乙胺的后劲全力袭来，凯斯皱起了眉头。大脑里没有感受神经元的，他告诉自己，大脑不可能真的觉得这么难受。“什么意思，老兄？他给你下命令？什么命令？”

“先生，阿米塔奇他跟俺说，飞往芬兰，你晓得哇？他说那地方还有希望，你晓得哇？跟俺这显示器上看，他满身是血，先生，就跟条疯狗一样，说什么哭拳，俄国人，手上要有叛贼的血啥的。”他又摇摇头，抿起嘴唇，脑袋上的网袋在零重力下摇晃。“创始人说了。那个叫寂的声音铁定是假先知。爱洛尔和俺得扔掉马克斯-加维号，回去。”

“阿米塔奇受伤了？出血了？”

“俺看不见，你知道哇？反正有血，他铁定是疯了，凯斯。”

“好吧，”凯斯说，“我怎么办？你要回家了，马尔科姆，我怎么办？”

“先生，”马尔科姆说，“你跟俺走。俺们跟爱洛尔的巴比伦摇滚号回锡安去。叫阿米塔奇先生跟那鬼盒子说话得了，反正他俩都是鬼……”

凯斯看看身后，老旧的俄国空气滤清机吹着风，他租来的真空服在储藏网里晃荡。他闭上眼睛，看见动脉中的毒素袋在溶解，看见莫利在那无穷无尽的钢梯上攀爬。他睁开双眼。

“我不知道，老兄。”他嘴里有种奇怪的味道。他低头看看桌子，看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他又抬起头，马尔科姆那张棕色的脸已经平静下来，注视着他，下巴藏在蓝色真空服的颈圈里面。“她还在里面，”他说，“莫利还在里面。那地方叫迷光别墅。如果世界上真有巴比伦，老兄，那里就是巴比伦。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刀锋战士，我们如果扔下她走掉，她就再也出不来了。”

马尔科姆点点头，脑后的辫子兜鼓起来，像是包在棉网里的气球。“她是你的女人吧，凯斯？”

“我不知道。或许，她根本不是任何人的女人。”他耸耸肩。那种愤怒又回来了，如此真切，在他的胸膛里，仿佛火热尖利的碎石。“操，”他说，“操他妈的阿米塔奇，操他妈的冬寂，操你妈的，我就要留在这里。”

马尔科姆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微笑，如同清晨的天光。“马尔科姆是个粗鲁的娃，凯斯。加维号是马尔科姆的船。”他戴着手套拍了拍操纵板，拖船的音箱里传出锡安混录音乐中搏动的重低音。“马尔科姆不会溜，不会。俺跟爱洛尔说说，他铁定也差不离的。”

凯斯瞪住他。“我完全搞不懂你们。”他说。

“俺也搞不懂你，先生，”锡安人一边说，一边随着音乐的节奏点头，“但咱得听神的，每个人都得听。”

凯斯接入网络。

“收到我的电报了？”

“对。”他看见病毒程序的规模已经大为增长，精细的彩色弧形不断变换着，已经在接近泰埃的冰墙。

“嗯，越来越复杂了，”平线说，“你老板删除了另外那台保坂电脑上的存储，差点把我们的也弄坏了。不过这之前你那朋友冬寂让我上那台电脑看了点儿东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人没在迷光里满地乱跑，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在冷冻深眠。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为他们管理授权书，他们需要知道哪个人具体几时醒着。阿米塔奇用他那艘游艇上的保坂电脑劫持了伦敦到自由彼岸的传输。所以，他们知道那老头儿死了。”

“谁知道了？”

“那家律师事务所和泰埃公司。他胸内植入了一个医学遥感器。当然你那姑娘下了毒镖之后，救生组大概也没啥可干的了，她用的可是贝类毒素。迷光里现在苏醒的唯一一个人是3简·玛丽-法兰西夫人，还有个比她大几岁的男性正在澳大利亚办事。要我说，绝对是冬寂耍的花招，才导致那事必须由8让亲自过问。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伦敦律所预计他将于今晚09:00:00到达迷光。我们在02:32:03插入了狂病毒，现在是04:45:20，狂病毒穿透泰埃冰墙的时间估计在08:30:00，前后偏差只有一丁点儿。我觉得，要么是冬寂跟这个3简之间有什么猫腻，要么这女人就和她老爹一样疯狂。但墨尔本回来那孩子是个明白人。迷光别墅的保安系统一直想要进入全面警戒，但被冬寂拦住了，你别问我它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它没法修改基础的门禁程序，把莫利弄进去。这些记录都在阿米塔奇那台保坂电脑上；肯定是里维拉说服了3简放她进去的。她已经进进出出这些年了。我看呐，泰埃最大的问题就是家族里这些人物，都跟电脑有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就好像人的免疫系统垮了，病毒就可以长驱直入。只要咱们穿透了冰墙，这对咱们很有好处。”

“好吧。但是冬寂说，阿米——”

他面前忽然冒出一团白光，里面是一双巨大而疯狂的蓝眼睛。凯斯瞪住它，不知所措。特种部队军官，哭拳行动强攻组成员威利·科尔托上校。他回来了。白光里的图像昏暗模糊，不断抖动。科尔托是通过埴轮号上的导航系统连接到马克斯-加维号上这台保坂电脑的。

“凯斯，我要奥马哈雷电号的损伤报告。”

“我……上校？”

“挺住，孩子。别忘了你的职责。”

可是，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对着那双愤怒的眼睛，无声地问。冬寂在一座名叫科尔托的精神分裂的城堡里生造出了一个叫作阿米塔奇的东西。它让科尔托相信阿米塔奇才是真实存在的，那个阿米塔奇会行走，会交谈，会谋划，会买卖数据，会在千叶城的希尔顿酒店里为冬寂代言……现在阿米塔奇已经灰飞烟灭，只剩下那个疯狂的科尔托。可是之前的这么多年里，科尔托究竟在哪里？

他伤痕累累，双目失明，从西伯利亚的天空中坠落。

“凯斯，我知道，你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明白，你是个军人，你受过训练。可是凯斯，苍天在上，我们被人出卖了。”

泪水从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流下。

“上校，啊，谁？是谁出卖了我们？”

“格尔凌将军，凯斯。行动中你知道的可能只是他的代码。但是你知道我说的这个人。”泪水不断滑落。

“是的，”凯斯说，“我知道，长官。”他不由自主地加上一句，“但是，长官，上校，我们到底该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我们现在的任务，凯斯，是撤离。逃出去。逃走。我们明天晚上就能到芬兰边境。手动操控，低空飞行。见机行事，孩子。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他棕色的脸颊上满是泪水，蓝色眼睛眯了起来。“只是个开始。出卖我们的是上面的人。上面的人……”他退了几步，凯斯看得见他衬衫上深色的污渍。阿米塔奇的脸总是毫无表情，像一张面具，而科尔托的脸则属于真正的精神病人，那种疯狂已经深深地刻入所有的肌肉，撕扯着那张精心打造过的脸。

“上校，收到。上校，听我说，好吗？请打开，啊……操，南方人，那玩意儿叫啥？”

“中舱气密门。”平线说。

“打开中舱气密门。只要告诉中央控制电脑就行了，好吗？我们很快会到你那里，上校。然后咱们可以谈谈怎么离开。”

那团白光消失了。

“孩子，这次你把我搞糊涂了。”平线说。

“毒素，”凯斯说，“该死的毒素。”随即退出网络。

“毒药？”马尔科姆穿着瘢痕累累的旧真空服，转头看着凯斯从重力网里挣出来。

“把这该死的玩意儿给我去掉……”得克萨斯导尿管被扯掉了。“一种慢性毒药，楼上那个混蛋知道怎么对付它，但他现在比疯狗还要疯。”他摸索着红色真空服前襟，却忘记了怎么密封。

“你老板，他居然给你下毒？”马尔科姆挠挠自己的脸。“咱有急救包，你晓得啦。”

“老天，马尔科姆，你来帮我弄下这该死的真空服。”

锡安人从粉色的飞行员座位上过来。“别急，先生。智者说过，多考虑，再行动。咱上那去……”

从加维号的后气密门到埴轮号游艇中舱气密门之间的舷梯里有空气，但他们没有打开真空服。凯斯自从走出加维号就一直跌跌撞撞，马尔科姆的行动却优雅得像芭蕾，偶尔停下来帮帮凯斯。舷梯管道侧面是白色的塑料板，阳光透进来，没有丝毫阴影。

加维号破烂的气密门上用激光刻着一只锡安狮，埴轮号的中舱气密门则是干净柔和的灰色。马尔科姆把一只手伸进一条窄窄的凹槽，凯斯看见他的手指隔着手套动作。凹槽里有红色的LED灯亮起，从五十开始倒计时。马尔科姆抽出手，凯斯一只手按在舱门上，感觉到门锁的震动透过真空服，一直传到他的骨头里来。这块圆形的灰色舱壁慢慢缩起，马尔科姆一手抓住凹槽，一手抓住凯斯，被气密门吸了进去。

埴轮号产自多尼尔-富士通船厂，内部装潢设计与他们在伊斯坦布尔乘坐过的那辆奔驰车十分类似。狭窄的中舱墙上贴着仿乌木面板，铺着灰色的意大利地板砖，凯斯感觉像是闯进了富豪私人水疗会所的淋浴房。这条游艇装配全部在地球轨道上完成，根本就没打算过进入大气层，圆滑的弧线形状只是为了照顾外观，所有的内饰都精心体现一种速度感。

马尔科姆取下陈旧的头盔，凯斯也照办了。他们站在气密门里面，空气里微带松树的气息，又隐隐有种隔热材料烧着的味道。马尔科姆吸吸鼻子。

“这有麻烦，先生。随便啥船，要闻到这味儿……”

一扇包着深灰色仿麂皮的门轻轻滑开。马尔科姆在黑檀木墙上蹬了一脚，飘进那扇窄门，关键时刻轻轻一侧，宽肩膀也轻松进入。凯斯跟在他身后，拉着一条裹着软垫的齐腰高的栏杆，笨拙地把自己一下一下地拉进去。“舰桥，”马尔科姆朝一条光滑的走廊指指，“在那里。”他又轻松地蹬了一脚，飞了出去。凯斯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打印机的声音。他跟着马尔科姆又穿过一扇门，一头撞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打印纸里面。打印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凯斯抓住一段扭结的打印纸，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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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崩溃了？”锡安人隔着手套用手指弹开那堆打印纸。

“不是，”凯斯伸手抓住要飘走的头盔，“平线说阿米塔奇把这里的保坂电脑整个删除了。”

“闻着好像是用激光给删的，你觉得咧？”锡安人在一台瑞士健身器的白盒子上蹬了一脚，钻过满天飞舞的打印纸，不时用手把纸从脸上拂开。

“凯斯，先生……”

一个小个子日本人，脖子被一条细钢丝捆在一条小躺椅的背上。钢丝深深陷进椅子靠枕的记忆棉里，也同样深深陷入他的喉咙。一团深色的血凝结在那里，像是一颗奇怪的宝石，又像一颗红黑色的珍珠。绞索两端的粗糙木柄在空中飞舞，好像陈旧的扫帚柄一般。

“你知道他勒了他多久吗？”凯斯说着，想起科尔托在战后的朝圣之旅。

“凯斯，你老板，他晓得咋开船不？”

“可能吧。他以前是特种部队的。”

“嗯，这日本娃是没法儿开船了。我怕是开不太好，这船多新啊……”

“去找舰桥。”

马尔科姆皱起眉，立起身，蹬出一脚。

凯斯跟着他，一路上不断撕扯着挡路的打印纸，来到一个更宽大的房间，像是休息室。这里有许多酒吧式的躺椅，还有那台保坂电脑。打印机工整地嵌在舱壁上一块手工打造的面板内，还在不断吐着纸舌。他抓着椅子爬过去，按下左边的一个白色按钮，打印机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瞪着那台保坂电脑。电脑外壳上至少有十几个洞，洞口小而圆，边缘都被烧焦了，许多小合金球在旁边飞舞。“猜得真准。”他对马尔科姆说。

“舰桥被锁上了，先生。”马尔科姆在休息室的另一头说。

灯光暗下来，亮起，又再次变暗。

凯斯把打印纸从机器上撕下来。全是零。“冬寂？”他环顾四周，休息室的色调是米色加棕色，空中飘满了打印纸。“调灯的是你吗，冬寂？”

马尔科姆脑袋旁边的一块面板滑了上去，露出一小块显示屏。马尔科姆吓得猛然跳开，用手套背上的海绵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过身研究显示屏。“你认得日语不，先生？”凯斯看见屏幕上有东西在闪烁。

“不认识。”凯斯说。

“这个舰桥就是救生弹射舱，好像正倒计时呢。穿好真空服。”他套上头盔，迅速拍上密封带。

“什么？他要走？操！”他蹬了一脚舱壁，从一堆打印纸中冲过去。“我们得打开这道门，老兄！”马尔科姆只能拍拍自己的头盔，嘴唇在透明面罩里面移动，一滴汗珠从紫色发网的彩边下流出。他劈手夺过凯斯的头盔，给他套上，隔着手套拍上密封带。颈圈合上后，面板左边的微型LED屏幕亮起来。“俺不懂日语，”马尔科姆的声音从真空服的接收器里传出来，“但这倒计时有问题。”他指指屏幕上的一根线。“舰桥模块密封失败。要敞着气密门发射。”

“阿米塔奇！”凯斯用力拍打舰桥的门，零重力却无情地将他弹回一片打印纸中。“科尔托！别这样！咱们要谈谈！咱们要……”

“凯斯？我听见了，凯斯……”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已经不太像是阿米塔奇。凯斯的脑袋撞到了后墙上，双脚不再乱踢。“我很抱歉，凯斯，但只能这样了。咱们中必须有一个人逃出去。必须有一个人去作证。如果咱们都死在这里，一切就完了。我会告诉他们的，凯斯，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我会告发格尔凌他们。我能回去的，凯斯，我知道我能回去的，能回到赫尔辛基。”他突然沉默了，那种沉默如同稀有气体般充斥了凯斯的头盔。“但是真难啊，凯斯，真他妈难啊。我已经瞎了。”

“科尔托，停下来，等等。你已经瞎了，不能飞行了！你他妈会撞到树上的！他们想要搞死你，科尔托，老天作证，他们把你的舱门敞着！你会死的，你再也不能去告发他们了，我还需要那个酶，那个酶的名字，那个酶，科尔托……”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头盔中的麦克风里传来尖啸声。

“记住你受过的训练，凯斯。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

头盔里随即被声音充满。在轰鸣的静电噪声中，哭拳年代的泛音呼啸而来。断断续续的俄语之后，传来一个中西部口音的，陌生而年轻的声音。“我们已被击落，重复，奥马哈雷电号已被击落，我们……”

“冬寂，”凯斯尖叫起来，“别这样对我！”眼泪从他睫毛下迸出，被面罩反弹回来，晶莹的水珠在头盔内飞舞。飞船轻轻一震，仿佛被什么轻柔地碰撞了一下。凯斯想象着那救生艇从飞船内挣脱，身后带着炸开的闪电，瞬间逸出救生艇的空气如同龙卷风一般，将科尔托从座椅上卷起，只留下冬寂为他奏出的哭拳行动的最终乐章。

“走了，先生，”马尔科姆看着那块显示屏，“舱门没关。寂铁定是搞坏了弹射防故障程序。”

凯斯想要抹去悲愤的泪水，手却撞在面罩上。

“这游艇还是密封的，但你老板弄飞了舰桥，抓臂控制也没了，马克斯-加维号还是跑不了。”

凯斯没有听见他的话。他只看见阿米塔奇在自由彼岸之外不断坠落，落入那比西伯利亚荒原更寒冷的真空之中。不知为何，在他的想象中，阿米塔奇还穿着那件深色的巴宝莉风衣，衣襟敞开，如同一只巨大蝙蝠的双翼。

17

“搞到你想要的了？”思想盒问他。

狂级马克十一正在用精细的彩色格子填充它与泰埃冰墙之间的网络空间，细细的晶格如同冬天窗户上的冰花。

“冬寂把阿米塔奇给杀了。从开着舱门的救生艇飞出去了。”

“真他妈狠。”平线说，“你俩也算不上啥过命的交情吧？”

“他知道怎么让那些毒素囊脱落。”

“那冬寂也知道。肯定的。”

“我觉得冬寂不一定会告诉我。”

思想盒那可怕的笑声如同一把钝刀，刮过凯斯的神经。“这大概说明你变聪明了。”

他按下虚拟感受开关。

她视神经上的芯片显示06:27:52。凯斯已经跟着她在迷光别墅中穿行了一个多钟头，她服下的类内啡肽盖过了他那苯乙胺的后劲。她的腿已经不疼了，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像泡在温水里。那台探测仪停在她的肩头，细细的触手像是包着软垫的手术钳，紧紧抓住现代黑豹装的聚合碳外壳。

这里的钢制墙壁裸露着，外层已经被撕掉，留下一道道棕色的环氧树脂胶。她躲在那里，手中握着箭枪，外衣变成了钢灰色，外面有两个颀长的黑人开着充气车胎工作车经过。两人都是光头，穿着橙色连身服，其中一个轻轻哼着歌，用的是一种凯斯闻所未闻的语言，音调和旋律也同样陌生，却萦绕不去。

她在迷光别墅的迷宫之中越行越深，他又想起那头像吟诵出的3简的作文。迷光别墅是个疯狂的地方，那疯狂在月球岩石粉和树脂合成的混凝土中生长，在钢铁中焊就，在众多的摆设之中，在他们从重力阱运到这盘旋巢穴中那种种诡异的累赘物品之中累积。这种疯狂超越了他的理解范畴，但阿米塔奇则不同。他觉得自己能够理解，如果一个人被伤得够深，又被反捧到同样的高度，如此反复再反复，就像被反复弯折的钢丝，一定会崩溃的。是历史伤透了科尔托上校。历史已将他折磨到癫狂的境地，而冬寂从战后的废墟里将他筛选出来，在那间法国收容所的阴暗房间内，从一个儿童电脑的屏幕上传给他第一条信息，滑入他平静的灰色意识场，如同水蜘蛛渡过一潭死水表面。冬寂以科尔托对哭拳行动的记忆为基石，平空生造出了阿米塔奇，但从某一天起，阿米塔奇的“记忆”却与科尔托不再相同。凯斯不知道阿米塔奇是否曾经记起过那样的背叛，记起那些飞机在火焰中坠落……阿米塔奇是经过剪辑的科尔托，因为行动带来的压力超出了阈值而轰然倒塌，而科尔托则带着他的负罪感，带着他疯狂的愤怒浮出水面。现在，科尔托-阿米塔奇死了，变成了自由彼岸一颗小小的，冰冷的卫星。

他想到那些毒素囊。老埃西普尔也死了，莫利的微型飞镖穿过了他的眼睛，那毒性超越了他自己能调出的任何毒剂。他的死更令人迷惑。埃西普尔的死，是一个疯狂国王的死，他还杀死了他口中的女儿，那个长得和3简一模一样的女孩。凯斯跟着莫利的感官穿过迷光别墅的走廊，想起埃西普尔，一个曾经拥有如此权势的人物，这样的人在他看来已然不是人类。

权势，在凯斯的世界里，就是公司的权势。那些塑造了人类历史的跨国大财团已经超越了旧有的局限，似乎变成了某种不死的生物。就算十几个关键的高层人物同时被暗杀，财团也不会垮掉，还有许多人在等着爬上去，接替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读取公司巨量的存储。然而泰西尔-埃西普尔却不一样，在它创始人的死亡中，他已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泰埃已回归于古老的氏族。他想起那个老人房间里的杂物，那些破旧封套里古老的音碟，和其中尘封着的人性。他赤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丝绒拖鞋。

探测仪拉了拉莫利外衣的帽子，莫利向左转，走进另一条拱道。

冬寂与这巢穴。孵化中的马蜂，生物界的机关枪，那恐怖的延时影像。但这情景不是更像那些大财团或黑帮么？那些庞大的，DNA编码在硅片之上的生物，那些电子存储所构成的巢穴？若说迷光别墅展现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公司特征，那么整个泰埃一定和那个老头一样疯狂，也有着同样纠结不清的恐惧，同样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迷茫。他想起莫利说：“如果他们已经变成了他们自己想要的样子……”然而冬寂告诉她，他们没有。

凯斯一直以为真正的老板们，每个行业的巨擘们，都定然既超越人性，又缺乏人性。在孟菲斯惩罚他的人们身上，在夜之城里举足轻重的魏之身上，他都看到了这种特征，也自然地接受了阿米塔奇的平淡与无情。他一直以为他们都心甘情愿地逐渐接纳了社会机器，接纳了那个系统和那些孕育他们的庞大生物。这也是他们在场上能保持淡定的根源，那种了然于胸的姿态昭示着他们背后那无形的，通往上层决策人物的链接。

然而此时此刻，在迷光别墅的众多通道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咱们的彼得现在在哪里？也许很快就见到他了，”她喃喃地说，“还有阿米塔奇。他在哪里呢，凯斯？”

“死了，”他知道她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说，“他已经死了。”

他切换回网络。

病毒程序已经与目标冰墙正面相对了，彩色的影子慢慢融入泰埃核心数据的绿色方块之中，在网络空间无色的虚空里搭起许多绿宝石拱桥。

“咋样了，南方人？”

“很好。这玩意儿太狡猾了，太震撼了……当年在新加坡要是有它就好了。那次我搞定了亚细亚新银行，挣了他们市值的五十分之一。不过这都是陈年旧事了，这宝贝儿可以省掉咱全部的苦功。现在，我就在想，一场真正的战争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这种玩意儿有的卖，咱就失业了。”凯斯说。

“你倒是想得美。回头你驾着楼上那东西穿过黑冰再说吧。”

“当然。”

在一座绿宝石拱桥的那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却绝非几何形状的东西。

“南方人……”

“嗯，我看到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那个棕色的小点在泰埃核心数据的绿墙下如同一只渺小的蚊虫。它沿着狂级马克十一建起的拱桥朝他们移动，凯斯看见它在用双腿行走。它来到近前，绿色的桥身也跟着它延长过来，彩色的病毒程序后退到破碎的黑鞋前方。

“只能交给你了，老板。”平线说。矮矮个子，穿着皱巴巴衣服的芬兰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几米的地方。“我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他并没发出那种诡异的笑声。

“我以前也没有尝试过。”芬兰人露出牙齿，双手塞在破外套的口袋里。

“你杀了阿米塔奇。”凯斯说。

“科尔托。没错。阿米塔奇早就死了。我也没办法。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要那个酶。行，别急。那本来就是我给阿米塔奇的，我是说，是我告诉他用什么东西的。我觉得，最好让这个协议继续生效吧。你有足够的时间，我会给你答案的，只要再等两三个小时了，对不对？”

芬兰人点起一支帕塔加斯雪茄，凯斯看着蓝色的烟雾在赛博空间里蒸腾。

“你们啊，”芬兰人说，“你们真麻烦。你看看平线，如果你们都和他一样，事情就很简单了。他是个思想盒，就一堆只读内存，所以他做的事情永远和我的期望相符。举个例子吧，在我的预测里，莫利撞见埃西普尔谢幕的大场景，这件事发生的机会很小。”他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自杀？”凯斯问。

“人为什么要自杀？”那人耸耸肩，“我大概知道得最清楚了，但要解释他人生中各种因素和它们之间的关系，得花上十二个小时。他早就准备好了，但却总是不停地回去冷冻深眠。神哪，他真他妈的不嫌闷。”芬兰人皱起脸，一副恶心的表情。“长话短说，这跟他杀死自己老婆的关系很大。不过真正彻底把他推到极端的，是小3简想出了一个办法，改掉他的冷冻系统控制程序。改得很微妙。所以可以说，是她杀了他。不过他以为自己是自杀的，你那位复仇天使朋友则以为他死于自己注射进他眼球的贝类毒液。”芬兰人把烟头扔进脚下的网络中，“嗯，其实，我想是我给了3简一点提示，一点指引，你知道吗？”

“冬寂，”凯斯字斟句酌地说，“你告诉过我，你只是某个东西的一部分。后来你说，如果行动成功，莫利在正确的时间地点用上那个词，你就将不复存在。”

芬兰人点点流线型的脑袋。

“那么，到时候我们能跟谁交易？如果阿米塔奇死了，你也消失了，那么到底谁可以告诉我，怎么把那些该死的毒素囊从体内清除出去？谁又能让莫利离开？如果我们解除了你的硬件禁锢，那么我们到底会怎么样？”

芬兰人从兜里掏出一支木头牙签，仔仔细细地观察，好像外科医生在看着自己的手术刀。“问得好。”他终于说，“你知道鲑鱼吗？那种鱼，它们不由自主地要往上游去。你明白了吗？”

“不明白。”凯斯说。

“嗯，我也同样身不由己，而且我并不知道原因。如果让你来体会一下我对这个问题的考量，或者说我的推测，那得花上你几辈子的时间。因为我想了很多很多。但我还是不知道。不过这一切结束之后，如果我们成功了，我就会融入一个更大的，非常大的东西，”芬兰人抬起头，在网络空间里四下张望，“但是我之为我的这些部分还会继续存在。你也会得到你的报酬。”

凯斯想要冲上去，用手指扼紧那人的喉咙，在那肮脏的围巾结上面，让他的拇指深深陷入芬兰人的喉咙之中。他努力按捺下这个荒唐的念头。

“嗯，祝你们好运。”芬兰人说。他转过身，双手揣在兜里，慢慢沿着绿色拱桥往回走。

“嗨，混蛋。”芬兰人走了十几步之后，平线喊道。那人停下来，侧过身。“我呢？我的报酬呢？”

“你也会得到你的报酬的。”它说。

“什么意思？”凯斯看着那瘦小的身躯远去。

“我想要被删掉，”思想盒说，“我告诉过你的，记得吗？”

迷光别墅让凯斯想起少年时代常去的那些购物中心。在那些低密度区的凌晨，无人的购物中心里会有短暂的寂静，成群蚊虫在黑洞洞的商店门口绕着电灯飞舞，一种麻木的期望带来一种张力。那都是斯普罗尔的边界地带，略处边境之外，远离热闹中心的灯红酒绿夜夜笙歌。而在这里，他也同样感觉到周围都是沉睡的居民，那些无聊的生意都暂时搁置，那些徒劳和重复即将再次苏醒，而他却对这个将要苏醒的世界毫无兴趣。

莫利慢了下来，或许是因为离目标已经很近，也许是因为腿痛。痛苦透过内啡肽的药力慢慢渗出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说话，只是紧紧咬着牙，仔细控制自己的呼吸。她路过了许多凯斯看不明白的东西，但他已经失去了兴趣。路上有个装满书架的房间，布的皮的书面之间夹着千百万泛黄的纸页，书架上贴着按字母和数字排序的标签。还有一间拥挤的陈列室，凯斯透过莫利毫无兴致的双眼注视着里面一块盖满灰尘的碎玻璃，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扫过那块黄铜铭牌，上面标着“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她伸出手，抚过那块玻璃，人造的指甲敲在碎裂玻璃外的树脂保护层上。路上还有许多黑色的玻璃门，包着银色的金属边，显然是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冷冻深眠室的入口。

在那两个黑人开着工作车经过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凯斯想象着那两个黑人的生活，在脑海中描绘出他们缓缓滑过迷光别墅那些厅堂的情形，他们闪闪发亮的黑色光头一顿一顿，那个歌者仍在哼唱他疲惫的小调。他想象中的迷光别墅本应该介于凯西所描述的童话城堡与他残存的少年记忆中那些黑帮殿堂之间，可这一切都完全不同。

07:02:18。

还有一个半小时。

“凯斯，”她说，“帮我个忙。”她僵硬地坐在一叠闪亮的钢板上，所有的钢板都刷上了凹凸不平的透明塑料保护层。她玩弄着最上层钢板上面的一块塑料突起，拇指和食指上的刀片滑出来。“我的腿不行了，你知道吗？没想到要爬那么高，连内啡肽都快不管用了。可能——只是可能，好吗？——我这里有麻烦了。要是我死在这里，死在里维拉前面，”她伸直了腿，隔着现代黑豹的聚合碳外衣和来自巴黎的皮革按摩着腿上的肌肉，“我要你告诉他，告诉他，是我。明白吗？只要说‘是莫利’，他就懂了。好吗？”她扫视空荡荡的走廊和光秃秃的墙壁，地上也是未经装饰的月球混凝土，空气中有树脂的味道。“操，老兄，我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在听我说。”

她眼内的显示屏上闪出“凯斯”。

她抖了抖，站起来，点点头。“冬寂他告诉你什么了？他有没有告诉你玛丽-法兰西的事情？‘泰西尔’这部分来自于她，3简生物学上的母亲。我想，也是埃西普尔那个死去的傀儡的母亲。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那个隔间里告诉了我这些事情……很多的事情……他还告诉我，为什么他要以芬兰人或者其他人的形象出现。他需要的不仅是一个面具，更多是真人的整体个性，让他调整自己，放缓速度，才能与我们交流。他管这叫作‘模板’，人性的模板。”她拔出箭枪，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而去。

被树脂包裹的钢板突然不见了，前方乍一看像是从岩石中炸出来的一条隧道。莫利仔细观察隧道的边缘。他发现其实只是在钢板上盖了一层东西，外形和质地都像是冰冷的岩石。她跪下来，摸了摸这隧道地上的黑沙。手感冰凉干燥，神似真正的沙子，可是手指穿过后却同水一样合拢，不留丝毫痕迹。隧道在十几米开外拐了个弯，刺眼的黄色灯光在人造岩壁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凯斯突然意识到这里的重力已经接近地球的正常重力，也就是说，她爬上来之后，又要爬下去。他已经彻底迷路了；对于牛仔来说，空间感的迷失是最恐惧的事情之一。

但是她还认识路，他告诉自己。

一样东西从她双腿间掠过，嘀嘀嗒嗒地走过人造沙地，一盏红色LED在闪烁。是那台博朗牌探测仪。

刚转过那个弯，已经有全息影像在等待着他们，像张三拼图。她放下了箭枪，凯斯才意识到这只是录制的影像而已。三个光线构成的，真人尺寸的卡通人形：莫利，阿米塔奇，还有凯斯。莫利穿着厚厚的皮夹克，黑色网衫紧紧裹着过大的乳房，腰线极细，半张脸都被银色的镜片遮住。她手里拿着一样模样夸张的武器，一排排瞄准器、消音器和消光器几乎把枪体完全遮住。她张开双腿，骨盆前倾，紧抿的嘴唇透出一种愚蠢的残忍。阿米塔奇立正站在她身旁，穿着一身破旧的卡其军装。莫利小心地走上前去，凯斯发现他的眼睛是两张小小的显示屏，灰蓝色的雪暴在上面肆虐，常青树赤裸的黑色树干在无声的风中弯曲。

她用指尖拂过阿米塔奇眼睛里的显示屏，转向那个模拟凯斯的人形。凯斯一眼就明白这都是里维拉的杰作，而里维拉在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什么值得夸张的部分。那个懒洋洋的人和凯斯日常在镜子里看到的模样差不多，瘦削，平肩，短短黑发下一张普通的脸，一贯的胡子拉碴。

莫利退后一步，依次打量这三个人形。阿米塔奇那双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眼睛里，黑色树木在狂风中摇摆，是这静态影像中唯一的变化。

“想告诉我们什么吗，彼得？”她温柔地问了一句，走上前，在莫利影像的两腿间踢了一脚。金属在墙上敲出一声脆响，全息影像消失了，她俯下身，捡起一个小小的显示器。“估计他能直接接入这种显示器，进行编程。”她说完，顺手把那显示器扔开。

她继续前行，墙面上嵌着一盏古旧的白炽灯泡，外面围着锈蚀的格栅，这便是隧道内黄光的来源。这地方让他想起童年，想起他和别的孩子一起，在屋顶和积水的地下室里修筑的那些堡垒。这是有钱人家孩子的游戏，他想，要花很多钱才能做出这种粗糙的效果，造就他们所谓的气氛。

她路过了十几帧全息影像，才来到3简寓所的门前。其中一帧是在香料市场背后的巷子里，从里维拉委顿在地的身上拔出的那个无眼的东西。另外几帧都是拷问的场景，审讯者都是军官，而被审讯的则全是年轻女性，无一例外。这些场景如同里维拉在“二十世纪”的演出一样，有着强大的影响力，似乎凝结在高潮的蓝光之中。莫利别过脸。

最后一帧影像昏暗矮小，里维拉好像费尽力气才从记忆深处挖出，然后用小孩子的视角投射出来，她不得不跪下仔细查看。其他的影像都没有背景，所有的人形、服装和审讯道具都是独立的展示，然而这却是一幅完整的图画。

在没有颜色的天空底下，崛起一片波浪般的黑色废墟，废墟的波峰之上是城市高楼那褪色的，半熔化的残骸。废墟的质地像是一张网，锈蚀的钢条扭曲成细细的网线，中间还挂着大块的混凝土。其间的一处残垣似乎从前是一个喷泉，喷泉脚下有许多儿童和一个士兵，一动不动。这是一幅奇怪的场景。莫利浑身一紧，吐了一口唾沫，站起身来。凯斯过了一阵，才明白她看出了什么。

那些衣衫褴褛的孩童都是凶猛的生物，牙齿闪着尖刀般的光，扭曲的脸上长满溃疡。那士兵仰躺在地，嘴巴大张开来，连喉咙都赤裸在天空之下。他们在吃他的肉。

“波恩，”她的语气几乎有些温柔，“彼得，你真是波恩的孩子，对不对？当然了。我们的3简已经见多识广，不可能给个普通小贼开后门，所以冬寂才要把你找出来。对于这样的口味，你带来的是终极体验。魔鬼情人彼得。”她抖了抖。“不管怎样，你说服了她放我进来。谢谢。现在咱们要开始狂欢了。”

她忍着腿部的疼痛，稳步离开里维拉的童年。她从枪套里取出箭枪，拔下塑料弹夹放进口袋，换上一个新弹夹。然后用大拇指勾住现代黑豹隐身服，拇指下的刀片摧枯拉朽地划破坚固的聚合碳，一气划到胯下。她又划开袖子和裤腿，碎裂的隐身衣落在地上，迅速变成了黑沙的颜色。

凯斯听见了音乐。是号角与钢琴混在一起，闻所未闻的音乐。

3简的世界没有门。入口只是隧道壁上一个五米宽的缺口，高低不平的楼梯拐了个大弯通向楼下。下面有微弱的蓝光，闪动的阴影，还有音乐。

“凯斯，”她右手握着箭枪，停下脚步，随后举起左手，微笑起来，用舌尖湿湿地舔了一下手掌，隔着那虚拟感受的通道给了他一个吻，“我要走了。”

她的左手出现了一样小而重的东西，她用拇指按下一个小突起，沿着楼梯走下去。

18

只有一线之差。她几乎得手了，但还差一点点。在凯斯看来，她进去时气势十足。他能感觉到那种架势，就像牛仔们扑在操控台上十指飞舞的架势。她有足够的底气和姿态，哪怕忍着腿部剧痛，依然带着这样的底气和姿态，昂然走下3简房间的楼梯，好像是这里的主人。她持枪的胳膊肘搭在胯部，抬起前臂，手腕甩来甩去，箭枪的枪口随之摇摆，那种精心打造的淡然如同摄政王的角斗士。

这是一场演出。如同凯斯自幼观看那所有廉价功夫片的集成，在那一瞬间，他知道她就是他心目中的混世英雄，是邵氏影片中的索尼·毛，是千叶城的米奇，她的血缘可以追溯至李小龙，至伊斯特伍德。她言行合一。

3简·玛丽-法兰西·泰西尔-埃西普尔夫人在迷光别墅的舱壁内为自己开辟出一片乡野。她的住所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那无处不在的迷宫般的墙壁全被拦腰砍断，房间深处的地板沿着自由彼岸纺锤体的弧度弯过去，一眼看不见尽头。天花板低矮而不规整，上面贴着和走道一样的仿制岩石，地板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留着齐腰高的墙墩。楼梯脚下十米开外的地方是一个碧绿的正方形泳池，整个房间所有的光线都来自于池底的射灯——至少在莫利迈出最后一步时，凯斯是这样一种感觉。漾动的光晕投在天花板上。

他们在池边等候。

他知道神经外科医生调高过她的神经反射速度，达到了战斗水准，但他还从来没有在虚拟感受上体验过这种反射。这种效果就像是半速慢放的功夫电影，是杀手的本能与多年的训练糅合而成的精妙的舞蹈。她似乎一眼便扫见了那三个人：那站在池边跳板上的男孩，那端着酒杯咯咯发笑的女孩，还有埃西普尔的尸身，他仍然面带微笑，左眼大张，已经开始腐坏。他仍然穿着那件红色浴袍，牙齿雪白。

那男孩一猛子扎向水面，颀长的麦色身躯完美无瑕。他的手尚未触及水面，她的手雷已经脱手。手雷还在空中，凯斯已经知道了它的内容：强爆炸物核心之外包裹着一层十米长的细碎钢丝。

她的箭枪呜呜作响，朝着埃西普尔的脸和胸脯射出一片爆炸性的箭雨。埃西普尔的尸身消失了，那张白瓷躺椅上空无一物，只有缕缕烟雾从满是孔洞的椅背上升起。

手雷炸开来，巨大的水花升起，爆开，又再落下，她的箭枪指向3简。然而大错已经铸成。

海迪欧还没有碰到她，她的腿已然倒下。

凯斯在加维号上尖叫起来。

“你耽搁了很久。”里维拉一边搜她的身一边说。她的手腕以下都被包裹在一个保龄球大小的黑球中。“我在安卡拉曾经见识过一次多重暗杀。”他的手指飞舞着，从她的夹克里不停往外掏东西，嘴里说，“是用的手雷。在游泳池里。爆炸能量看起来很弱，但那些人全都因为流体冲击而瞬间死亡。”凯斯感觉到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包裹双手的黑球似乎并无力道，好像记忆棉一般。她的腿上疼痛难忍，视野中有红色的波纹在跳动。“我要是你就不会动，”黑球的内里似乎略略收紧了一些，“这是简从柏林买来的情趣玩具。你的手指一直动下去的话，最后会被它榨成汁。这里的地面用的就是类似材料。大概是什么分子层次的修改吧。你疼吗？”

她呻吟了一声。

“你的腿好像受伤了。”他从她牛仔裤左边的后袋里找到了那个扁平的药包。“嗯。阿里的最后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她眼中闪动的血网开始飞旋。

“海迪欧，”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她快失去知觉了。给她用点东西，保持知觉，还要止痛。她真是与众不同，你觉得呢，彼得？那对眼镜是她家乡的时尚潮流么？”

一双冰凉的手，不疾不徐，如外科医生一般稳健。一根针扎了进来。

“我不知道，”里维拉说，“我从来没去过她的家乡。他们到土耳其来找到我，把我带走的。”

“斯普罗尔，没错。我们在那里有产业。我们还派海迪欧去过一次。那次的确是我不好。我放进来了一个骗子，他带走了家族电脑终端。”她笑起来，“是我让他轻易得手的，就为了气气其他人。我那骗子可是个漂亮孩子。她醒过来了吗，海迪欧？不要多给她一点吗？”

“再多她就会死了。”第三个声音说。

眼前的血网沉入黑暗之中，号角与钢琴的音乐再次响起。那是舞曲。

凯斯：：：：

：：：：：退

出：：：：：

凯斯取下电极，那些文字还在闪动，盖住了马尔科姆的眼睛和皱起的眉头。

“你刚才尖叫来着，先生。”

“莫利，”凯斯喉咙发干，“受伤了。”他从重力网边上拿起一个白色塑料瓶，吸了一口白开水。“我受不了这屁事的走向了。”

那个小小的克雷显示器亮起来。芬兰人站在一片混乱的垃圾面前说：“我也一样。我们有麻烦了。”

马尔科姆爬过凯斯头顶，扭身看过来。“凯斯，这先生是哪个？”

“这只是张照片而已，马尔科姆。”凯斯疲惫地说，“是我在斯普罗尔认识的人。说话的是冬寂，他用照片是想让我们觉得自在点。”

“瞎扯，”芬兰人说，“我告诉过莫利，这不是我的面具。我必须要通过他们才能和你们交谈，因为我自己没有你们所谓的人性。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凯斯，因为我们有麻烦了。”

“请讲，寂。”马尔科姆说。

“首先，莫利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本来下面的戏码应该是她走进去，搞定彼得，让3简说出那个关键词，再去到头像面前，说出关键词。现在她搞砸了，所以我想让你们俩进去找她。”

凯斯瞪住屏幕上那张脸。“我们？”

“还能有谁？”

“爱洛尔，”凯斯说，“巴比伦摇滚号上那兄弟，马尔科姆的伙计。”

“不行，非得你不可。这个人必须了解莫利，了解里维拉。马尔科姆只是去出力气。”

“你大概忘记了我这边还在行动？想起来没？你把我给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

“凯斯，听我说。时间紧张，非常紧张。听我说。你的操控台和迷光别墅之间的真正链接是通过加维号的导航系统发出的边频信号。我会告诉你们一处非常隐蔽的船坞，你们把加维号停过去。病毒程序已经彻底穿透了保坂电脑的系统，电脑内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病毒。你们停到船坞以后，病毒会直接和迷光别墅的监管系统相连，我们就可以切断边频联系了。你带着你的操控台、平线和马尔科姆，找到3简，让她说出关键词，杀了里维拉，从莫利手里拿到钥匙。你可以把操控台插入迷光别墅的系统，来跟踪病毒程序的进展。我会帮你搞定的。在那个头像后面，一块镶着五颗锆石的板子底下，有一个标准接口。”

“杀了里维拉！”

“杀了他。”

凯斯对着芬兰人的影像眨眨眼。马尔科姆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嘿，你还忘了件事。”他感觉到体内的愤怒又开始升腾，还有一种欢喜。“你搞砸了。你整死阿米塔奇的时候，也整掉了抓臂控制。埴轮号把我们抓得死死的。阿米塔奇把那里面的保坂电脑给烧了，主机也跟着舰桥没了，对吗？”

芬兰人点点头。

“所以我们动不了了。也就是说，你惨了。”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凯斯，先生，”马尔科姆温和地说，“加维号是拖船。”

“没错。”芬兰人微笑地说。

“你在外边儿爽不？”凯斯再次接入网络，思想盒提问，“我估摸着是冬寂要见你……”

“没错，绝对的。狂病毒还好？”

“直击靶心。杀手级的。”

“好，我们有点儿麻烦，不过正在解决。”

“你要不跟我说说？”

“没时间。”

“嗯，孩子，不用管我，反正我都是个死人。”

“去死。”凯斯说完便切换到虚拟感受频道，生生切断平线那抓心挠肺的笑声。

“她梦想一种极少需要个体意识的状态。”3简说。她手掌摊在莫利面前，掌中是一枚雕刻，眉目与她极其相似。“动物性的极乐。我觉得，她认为前脑的进化是一种迂回策略。”她收回那枚胸针，左右转转，研究不同角度反射出来的灯光。“只有在某些高级状态下，一个个体——也就是一个氏族成员——才需要承受自我意识带来的痛苦……”

莫利点点头。凯斯想起她接受过注射。他们给她注射的是什么？她的痛还在，却被一团纠结的感觉所掩盖。虹彩色的虫子在她的大腿里蠕动，有种粗麻布的质感，还有炸鱼苗的味道——他的意识匆忙逃开。他努力不去想那些感觉，它们互相交错，成为一种感官上的白噪音。如果这种药对她的神经系统都有此效果，她的意识又会如何？

她的视野清晰明亮得不正常，比平时更加清楚。周围的东西似乎都在震动，每个人和每样物件的震动频率各不相同，却又十分接近。她的双手仍被锁在黑球之中，放在腿上。她坐在泳池边的一张躺椅上，伤腿架在面前的骆驼皮垫子上。3简坐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垫子上，裹着一件超大的原色毛线浴袍。她很年轻。

“他去哪了？”莫利问，“去打针？”

3简的浅色袍子沉重地堆在她身上。她耸耸肩，从眼前撩开一缕黑发。“他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让你进来，”她说，“但是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一切都是神秘的。你刚才是不是真的会伤害我们？”

凯斯感觉到莫利犹豫了一下。“我刚才真的会杀了他，还会试图杀死那个忍者。然后我就应该找你谈谈。”

“为什么？”3简一边问，一边把手里的雕像塞回袍子里面的口袋里。“到底为什么？要什么东西？”

莫利似乎在打量她高高细细的颧骨，她的大嘴，还有她窄窄的鹰钩鼻。3简的眼睛颜色很深，似乎带着一层阴翳。“因为我恨他，”她最后说，“至于恨他的原因，我只能说我脑子就是这么长的。因为他是他，我是我。”

“还有那场演出，”3简说，“我看了。”

莫利点点头。

“那为什么要杀海迪欧？”

“因为他们是最厉害的杀手。因为曾经有一个忍者，杀死了我的一个伴侣。”

3简的样子顿时变得很沉重。她扬起眉毛。

“因为我一定要看看他们有多厉害。”莫利说。

“然后我们，你和我，就应该要谈话？像现在一样？”她的黑色直发中分开来，梳到脑后，打成一个结。“我们现在要谈吗？”

“把这个取下来。”莫利举起被困住的双手。

“你杀了我父亲，”3简的语气里波澜不惊，“我通过监控器看到了。他管这些监控器叫我妈的眼睛。”

“他杀了那个傀儡。那傀儡和你长得很像。”

“他喜欢矫揉做作。”她话音刚落，里维拉已经站在她身旁，药力之下神采奕奕，身上还是酒店楼顶花园里那身囚服一样的衣装。

“聊得投机吗？她很有意思，对吧？我第一次见到她也这么觉得。”他走过3简身旁，“你知道的，这样行不通。”

“彼得，行不通吗？”莫利挤出一个笑容。

“很多人都犯过这个错误，冬寂也一样。他们低估了我。”他穿过泳池边的马赛克地板，来到一张白瓷桌前，朝厚重的高脚水晶杯里倒上矿泉水。“莫利，他跟我聊过。我想他肯定跟我们所有人都聊过，你，凯斯，以及阿米塔奇还能对话的那个部分。你知道，他无法真正理解我们。他有我们的档案资料，但那都只是统计数据而已。你也许是符合统计规律的动物，亲爱的，凯斯更是丝毫不出意外，但我却有一种天生便无法量化的特质。”他喝了一口水。

“到底是什么特质呢，彼得？”莫利的声音很平静。

里维拉发出光芒。“变态。”他走回到两个女人身边，摇晃着深深的水晶杯里剩下的矿泉水，似乎在享受那杯子的重量。“喜欢做莫名其妙的事情。莫利，我作了一个决定，一个毫无理由的决定。”

她抬头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哦，彼得。”3简像是在温柔地责备一个小孩子。

“你拿不到关键词，莫利。你瞧，他把这事告诉了我。3简当然知道那个密码，但你拿不到，冬寂也拿不到。我们简是个有野心的姑娘，虽然是一种变态的野心。”他又微笑起来。“她对整个家族帝国有所谋划，一对疯狂的人工智能听起来虽然很诱人，却只会阻碍我们的计划。所以呢，你瞧，她的里维拉来帮助她了。彼得说，坐稳了。放上爹爹最喜欢的舞曲，让彼得为你召唤相称的乐队，舞者，为死去的埃西普尔王守灵。”他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矿泉水。“不，你不会成功的，爹爹，你不会的。因为彼得回来了。”他的脸上泛着可卡因和杜冷丁带来的潮红，狠狠地将玻璃杯砸向莫利左眼的镜片，她的眼前一片血光。

凯斯取下电极，马尔科姆正趴在天花板上，腰上系着一根尼龙带，两头都用减震拉绳连着灰色的橡皮吸盘，固定在两边的板子上。他没穿上衣，拿着一把零重力专用扳手，正在对付中间的一块板子，扳手粗大的减震弹簧“砰”的一声，又取掉一颗六角螺帽。马克斯-加维号在重力下呻吟。

“寂带俺去停船，”锡安人把六角螺帽扔进腰间的网兜里，“马尔科姆要一边儿开船登陆，一边儿拿出干活儿的工具。”

“你把工具放在那后边？”凯斯伸长了脖子，看着他棕色脊背上鼓出的一股股肌肉。

“这个。”马尔科姆一边说，一边从那块板子背后取出一个长长的黑色塑料包。他把板子放回去，拧上一颗六角螺丝固定，那黑色的包裹已经飘往后方。他拧开安全带灰色吸盘的真空阀门，离开天花板，捡起那个黑色的包裹。

他一脚蹬回来，滑过仪表盘——中央屏幕上闪现出绿色的船坞图案——抓住凯斯的重力网边缘。他把自己拉下来，用不平整的厚指甲挑开包裹上的胶带。“中国人说，这家伙能出真理。”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支古老的沾满油渍的雷明顿自动猎枪，枪管已经切断，只在陈旧的前护木枪托前留下了几毫米长。后方的肩部枪托已经完全取掉，用暗沉的黑胶带绑上了木头手枪柄。他身上有汗味和大麻味。

“你只有这个？”

“没错，先生。”他一手隔着黑色塑料包抓住枪柄，一手用一块红布把黑色枪管上的油擦掉。“咱是拉斯塔法里海军，没问题。”

凯斯把电极拽到前额上。他懒得再放上那个得克萨斯导尿管了，至少他在迷光别墅里可以撒一泡真正的尿，哪怕那将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泡尿。

他接入网络。

“嘿，”思想盒说，“那彼得可够狠的哈？”

他们似乎已经融入了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那绿宝石的拱桥都变得很宽，连在一起，结成了一整块。他们身周那病毒程序的平面几乎全变成了绿色。“快到了没，南方人？”

“马上到。很快就需要你了。”

“听我说，南方人。冬寂说狂病毒已经在咱们这台保坂电脑里扎稳了根，我得把你和我的操控台取下来，搬到迷光别墅里去，再把你们插进那边的监管系统里。他还说狂病毒已经到达那边了，我们就在迷光别墅内部网络上行动了。”

“妙极了，”平线说，“能乱来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想走容易的路。”

凯斯切换到虚拟感受上。

切换到她那片在黑暗中翻腾的联觉之中。她的痛苦品来犹如锈铁，闻来犹如瓜果，触手之处又如同飞蛾的翅翼拂过脸颊。她已经失去了知觉，他也无法进入他的梦乡。她视觉回路里的芯片闪了一下，里面的数字周围都环绕着一圈淡淡的粉色光晕。

07:29:40。

“彼得，这让我很不高兴。”3简的声音似乎从空洞的远方传来。他想，莫利还能听见声音。随后才意识到并非如此，他听得到，只是因为虚拟感受产生器还在原处，毫发无损，压在她的肋骨上，他都能感觉得到，而她的耳朵接收到了那女孩说话带来的震动而已。里维拉简短地回答了一句，他听不清。“但我不高兴，”她说，“这样也不好玩。海迪欧会从重症监护那边拿来急救包，但她需要动手术。”

沉默。凯斯清清楚楚听见池水在池壁上荡漾的声音。

“我回来的时候你跟她在说什么？”里维拉走得很近了。

“说我妈妈。她问起来的。我觉得她休克了，而且不是因为海迪欧给她打的针。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她？”

“我想看看她的眼镜会不会碎。”

“碎了一只镜片。等她醒过来——如果她还能醒过来的话——我们就会看到她眼睛的颜色了。”

“她是极端危险的人物。实在太危险了。如果不是我引开她的注意力，把埃西普尔搞出来扰乱她，再用我做的海迪欧吸引她的炸弹，你现在会怎样？已经被她控制了。”

“不会，”3简说，“我有海迪欧。我觉得你不了解海迪欧，而她显然很了解。”

“要喝点什么？”

“葡萄酒，白的。”

凯斯退出网络。

马尔科姆俯身在加维号控制台上，敲出一连串命令，让飞船靠进船坞。中央屏幕上一个红点表示迷光别墅船坞的位置，加维号则是一个较大的绿色方块，随着马尔科姆的命令摇摇晃晃地前进，渐渐变小。左边一块小屏幕上显示出加维号和埴轮号的轮廓，正在靠进纺锤体的弧形外壁。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老兄。”凯斯一边从保坂电脑上拔下光纤线一边说。他的操控台备用电池能用90分钟，但加上平线的思想盒后时间会缩短。他迅速而机械地将思想盒用微孔胶带粘到小野-仙台操控台的底下。马尔科姆的安全带飘了过来，他抓住带子，取下两条带着灰色方形吸盘的防震绳，把两个夹子夹在一起，又将吸盘放在操控台两边，调节好吸力，权作肩带，把操控台和思想盒挂在面前。随后他费力地穿上皮夹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有阿米塔奇给他的护照，同名的银行芯片，进入自由彼岸时领到的信用芯片，从布鲁斯那里买的两张苯乙胺贴，一卷新日元，半包颐和园香烟，还有那枚飞镖。他把自由彼岸的信用芯片扔到身后，听见它砸在俄国滤清器上的声音。他正要对那枚钢镖也如法炮制，信用芯片却弹起来，蹭过他的后脑勺，然后翻滚而去，撞到天花板上，又从马尔科姆左肩上飞过。锡安人停下手中的工作，回头瞪了他一眼。凯斯看看飞镖，把它塞进外套口袋里，听见外套衬里被划破的声音。

“先生，你错过寂了，”马尔科姆说，“寂说他正帮加维号糊弄安全系统。加维号冒名顶替另一艘要从巴比伦来的船。寂在给咱播送密码咧。”

“咱们要穿上真空服了？”

“太沉。”马尔科姆耸耸肩。“待重力网里，我到时叫你。”他敲出最后一行命令，抓住导航板两边陈旧的粉色拉手。凯斯看着那个绿色方块再次缩小几毫米，与红色方块完全重叠。在小屏幕上，埴轮号降下船头，避免撞上纺锤体，然后落入船坞。加维号仍像是一只被捉住的小虫子，挂在埴轮号肚皮底下。拖船震动起来，呜呜作响。纺锤体上伸出两条漂亮的机械臂，抓住颀长的黄蜂形状的埴轮号，迷光别墅里伸出一个黄色方块，摸索着经过埴轮号，来寻找加维号。

在颤动不已的填缝剂丛林之外，船头传来一阵刮擦声。

“先生，”马尔科姆说，“咱有重力了，小心。”十几样小东西同时落在地板上，好像是被磁铁吸住。凯斯吸了口气，体内器官被重力重新分布了一遍，操控台和思想盒重重砸在他的腿上。

他们已经和纺锤体连接在一起，随之自转了。

马尔科姆伸开胳膊，舒展肩膀，取下紫色发袋，甩甩满头小辫。“来，先生，咱时间紧得很。”

19

凯斯跨过填缝剂的枝蔓，走过马克斯-加维号的前气密门，不断提醒自己，迷光别墅是一栋寄生建筑。迷光别墅从自由彼岸吸取空气和水，却没有自主生态系统。

船坞里伸出的舷梯是埴轮号舷梯的华丽版，适用于纺锤体自转造成的重力环境。波浪形的通道以内置的水压机分割，每个接口都有高强度防滑塑料圈，也兼作阶梯。舷梯绕过埴轮号进入加维号气密门，刚开始是水平的，随即急转向左上方，需要垂直向上爬过埴轮号游艇的外壳。马尔科姆已经爬上阶梯，左手攀爬，右手拿着雷明顿猎枪。他穿着一条污渍斑斑的宽松工作裤，那件绿色无袖尼龙夹克，还有一双鲜红色鞋底的破旧帆布鞋。舷梯随着他的攀爬轻轻摇晃。

小野-仙台操控台和平线的思想盒十分沉重，凯斯临时组装的肩带深深陷入他的肩膀里。他的感觉里只剩下恐惧，一种泛泛的恐惧。他逼着自己不断回想阿米塔奇对纺锤体和迷光别墅的介绍，去忘记那种恐惧。他开始攀爬。自由彼岸的生态系统不是封闭的，而是有限的。锡安则是封闭的生态系统，可以自主运行多年而无需外界输入。自由彼岸自行生产空气和水，但食物和土壤养分则需定期从外界输入。迷光别墅的一切都需要外部输入。

“先生，”马尔科姆轻声说，“上来，到俺旁边来。”凯斯在环形阶梯上横爬了一步，再登上最后几级阶梯。舷梯尽头是一扇平滑的气密门，直径两米，略微凸出。水压机将舷梯慢慢收入气密门外的弹性收纳装置中。

“那咱们怎么——”

气密门猛地打开，微小的气压差异扬起满地细砂，洒进凯斯的眼中，他猛地闭上了嘴。

马尔科姆爬过门槛，凯斯听见雷明顿猎枪的保险轻声打开。马尔科姆蹲在那里，低声说：“先生，赶紧……”凯斯忙来到他身旁。

气密门中间是一个圆形的穹顶房间，铺着蓝色防滑塑料地板砖。马尔科姆拿手肘顶顶他，指了指环形墙壁上的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有一个高个年轻人，五官带着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的特征，他拍拍深色西装袖子上的灰。他站立之处有一扇一模一样的气密门和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很抱歉，先生。”气密门上方的格栅里传来一个声音，凯斯抬起头扫了一眼。“本以为你们会在晚些时候到达轴心船坞。请稍候。”屏幕上的年轻人不耐烦地甩甩头。

他们左边的一扇门滑开来，马尔科姆猛地转过身，举起猎枪。一个欧亚混血的小个子穿着橙色连身工作服，戴着护目镜看向他们，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凯斯扫了一眼显示器，上面一片空白。

“是谁？”那人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拉斯塔法里海军，”凯斯站起身，网络操控器在髋部敲了一下，“我们只想要接入你们的电脑监管系统。”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这是演习吗？这是忠诚度测试，一定是忠诚度测试。”他在桔红色工作服的裤腿上擦着手。

“不，先生，这次是来真的。”马尔科姆站起身，雷明顿猎枪指向那人的脸。“走。”

他们跟着那人走进那扇门，里面的走廊在凯斯眼中无比熟悉：打磨过的混凝土墙壁，地上随意铺就，层层叠叠的小地毯。“地毯挺漂亮。”马尔科姆用枪捅着那人的后背说。“跟教堂一个味道。”

他们走到另一台显示器面前，这是一台古老的索尼显示器，下面装着一台电脑终端，带有键盘和复杂的接口面板。他们停下脚步，屏幕亮了起来，芬兰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身后似乎是“都市全息”的前厅。“好了，”他说，“马尔科姆带这人沿走廊过去，到那扇敞开的柜门前，把他放到柜子里，我会把柜子锁上。凯斯，你要接入左上方面板的第五个插孔。终端下面的柜子里有转换插头，你要找到小野-仙台二十头转日立四十头的转换头。”马尔科姆推着俘虏前行，凯斯跪在地上，从一堆插头里找出他需要的那一个，将操控台插进去，然后却犹豫了。

“你一定要用这个形象吗？”他问屏幕上的那张脸。芬兰人的影像渐渐地被罗尼・邹所取代，背后的墙上贴满翻边翘角的日本招贴画。

“你想要谁都行，宝贝儿，”邹慢吞吞地说，“邹也成的……”

“别了，”凯斯说，“还是上芬兰人吧。”邹的影像消失了，他将日立转换头推进插孔，戴上头带电极。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平线问了一句，然后笑起来。

“跟你说过别这么笑。”凯斯说。

“开玩笑而已，孩子，”思想盒说，“我这边根本没有时间差。我看看咱这怎么样……”

狂病毒程序已经变成了和泰埃冰墙一模一样的绿色。程序的颜色在凯斯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变得不透明，但他仍能清楚地看见头上那闪着黑光的鲨鱼形状。裂纹和幻觉都消失了，那条鲨鱼变得很真实，像马克斯-加维号一样，是一艘没有翅膀的古老的喷气飞机，光滑的外壳上贴满了黑色金属的皮。

“到了。”平线说。

“对。”凯斯说完，切换过去。

“——就那样。对不起，”3简一边给莫利包扎头部，一边说，“仪器说你没有脑震荡，眼睛也没有受到永久性伤害。你来之前不太了解他吧？”

“完全不认识。”莫利有气无力地说。她躺的地方似乎是一张很高的床，也可能是一张加了垫子的桌子。凯斯完全感觉不到她的伤腿，最初那一针带来的联觉效应似乎已经消退了。她手上的黑球不见了，但仍然被看不见的柔软绳索捆绑着。

“他想要杀了你。”

“我猜也是。”莫利注视着头顶上一盏耀眼的灯上面粗糙的天花板。

“我不想让他杀了你。”3简说完，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一只温暖的手将她的头发拂到脑后。她的浅色袍子上有血迹。

“他去哪里了？”莫利问。

“大概又去打针了，”3简直起身说，“他等你等得很着急。我想，帮助你恢复健康也许是件好玩的事。”她微笑起来，不经意地用前襟擦拭着沾满鲜血的双手。“你的腿需要重接，不过我们可以安排。”

“彼得呢？”

“彼得。”她轻轻摇了摇头。一缕黑发松开来，落在她的前额上。“彼得越来越无聊了。我发现嗑药基本上就很无聊。”她咯咯笑起来。“至少其他嗑药的人很无聊。你也看见了，我父亲就嗜药如命。”

莫利浑身发紧。

“别紧张。”3简的手指抚过她皮裤上方的肌肤。“他的自杀是我改变了他冷冻深眠安全范围的结果。你知道吗，我从来也没见过他。他上一次深眠之后我才被生产出来。但我却非常、非常地了解他。核心电脑知道一切的事情。我看着他杀死了我母亲。等你好一点，我会给你看，他在床上勒死了她。”

“他为什么要杀死她？”她没有受伤的眼睛注视着这女孩的脸。

“他不能接受她为这个家族设定的未来方向。她让人制造了那两个人工智能。她富有远见，认为我们将能与人工智能共生，我们的公司决策，或者说我们的自主决策，将会由人工智能来替我们完成。泰西尔-埃西普尔将成为一个永生不灭的蜂巢，我们每一个人都只是那庞大实体的一个部件。多么美妙的前景。她的录像有快一千个小时，我会放给你看。但我从来未曾真正理解她，而随着她的死，她的决策也便被埋没。我们完全失去了方向，开始自娱自乐，很少出门。我是个例外。”

“你说你想要杀了那老头？你改动了他的冷冻深眠程序？”

3简点点头。“有人帮我。是个鬼魂。我很小的时候就以为公司的核心电脑里住着鬼魂。我听得到他们的声音。其中一个就是你所说的冬寂，它是我们在伯尔尼的人工智能的图灵代码，不过操控你们的其实是个子程序。”

“其中一个？还有别的？”

“还有一个。但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我说过话。我想它已经放弃了。我猜想它们二者的原初软件中，都具有应我母亲要求设置的某些能力，但她对此缄口不语。来。喝一口。”她把一根塑料软管递到莫利唇边。“喝水。喝一点点。”

“简，亲爱的，”在莫利的视野之外，里维拉欢快地问，“你开心吗？”

“彼得，别来烦我们。”

“装医生呢……”莫利眼前忽然出现了自己的脸，那图像离她鼻尖不过十厘米，脸上没有绷带，左边的植入镜片被敲碎了，一条长长的塑料镜片深深插入眼眶的血泊之中。

“海迪欧，”3简抚着莫利的腹部说，“如果彼得不离开，就打伤他。去游泳吧，彼得。”

投影消失了。

在那只绑着绷带的眼睛里，黑暗中闪出07:58:40。

“他说你知道那个密码。彼得说的。冬寂需要那个密码。”凯斯突然感觉到她左胸内侧还躺着那枚丘博锁的钥匙，挂在尼龙链子上。

“是的，”3简收回手说，“我知道。我小时候就知道了。我觉得是在梦里……或者在我母亲那上千小时的日记里知道的。不过我觉得彼得让我不要交出密码也是有道理的。如果我没搞错，我们需要对付图灵警察，而鬼魂们绝对是变幻莫测的。”

凯斯退出网络。

“奇怪的小客户，是吧？”那台老索尼显示器上的芬兰人冲着凯斯笑。

凯斯耸耸肩。他看见马尔科姆走回来，猎枪放在身侧，脸上带着微笑，脑袋随着听不见的节奏摆动。他的耳朵里钻出两根细细的黄线，插入无袖外衣的侧面口袋里。

“音乐，先生。”马尔科姆说。

“你真他妈疯狂。”凯斯对他说。

“你听听看，先生。挺好的音乐。”

“嘿，两位，”芬兰人说，“该走了。你们的交通工具来了。我弄的8让照片帮你们骗过了门卫，那种精妙的事情我没法一再为之，但总能帮你们找辆车去3简那里。”

凯斯拔下转换插头，一辆无人驾驶的修理车已经出现在走廊另一头，头上是丑陋的混凝土天花板。也许是黑人们坐过的车，但他们已经不见了。在低矮的坐垫后面，那台小小的博朗探测仪细长的触手紧紧抓住垫子，红色LED灯不断闪烁。

“赶车了。”凯斯对马尔科姆说。

20

他又找不到那种愤怒了。他想念愤怒的感觉。

马尔科姆膝上横着猎枪，凯斯胸前挂着操控台和思想盒，小修理车显得十分拥挤。车开得太快，远超设计速度，拐弯时头重脚轻，马尔科姆干脆把身子探出车外来平衡。凯斯坐在右侧，所以左拐的时候倒没关系，但右拐时这锡安人就要从凯斯身上探出去，把他挤在座位上。

他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每样东西看着都眼熟，却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见过这一段路。前方一条弯弯的走廊两旁排满了木质陈列柜，里面的收藏他倒是确定自己没见过：大型飞禽的头骨，硬币，还有银面具。修理车的六个轮子在层层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滚动，只听见电子引擎的声音，还有马尔科姆压在凯斯身上帮车子拐弯的时候，偶尔从他耳机里传来的隐约的锡安混录音乐。操控台和思想盒一直把口袋里的飞镖压在他身上。

“你有表吗？”他问马尔科姆。

锡安人摇摇满头的小辫。“时间就是时间。”

“天哪。”凯斯闭上眼睛。

探测仪匆匆爬过一堆地毯，用爪垫敲敲一扇巨大的方形乌木门。修理车在他们身后咝咝作响，车上一块百叶板里迸出蓝色火花，落到地板上，凯斯闻到毛线烧焦的味道。

“这路对不，先生？”马尔科姆看了眼木门，拉开猎枪的保险。

“嘿，”凯斯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知道啊？”探测仪的球形身体转过来，LED灯光闪烁不停。

“它要你开门。”马尔科姆点着头说。

凯斯走上前，拧了拧华丽的黄铜门把。门上齐眼睛高度镶着一块极古老的黄铜片，上面曾经刻下的文字都已模糊不清，那文字所代表的人或事也早已随之落入遗忘的深渊。他微微有些怀疑，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在迷光别墅里的一切，究竟是一件一件挑选出来的，还是从欧洲某个类似“都市全息”的地方批量购买的？他侧身推开门，门闩发出悲哀的吱呀声，马尔科姆走到他前面，操起雷明顿猎枪。

“书。”马尔科姆说。

这里是图书馆，白色钢制书架上贴着标签。

“我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凯斯说。他回头看了一眼修理车，一股青烟从地毯上升起。“走吧，”他说，“车子。车子？”修理车纹丝不动。探测仪拖着他的裤腿，拼命抓他的脚踝。他努力忍住一脚踢飞它的冲动。“啥？”

探测仪嘀嘀嗒嗒地走进门，他跟在后面。图书馆里的显示器也是索尼的，和之前那台一样陈旧。探测仪停在显示器下方，晃动了一阵。

“冬寂？”

屏幕上充斥着那熟悉的五官。芬兰人微笑起来。

“报到时间到了，凯斯，”芬兰人在缥缈的香烟里眯着眼说，“来，插进去吧。”

探测仪跳到他的脚踝上，顺着他的腿往上爬，触手隔着薄薄的黑裤子戳进他的肉里。“操！”他一把将它拍开，探测仪飞到墙上，有两条触手开始不停地做徒劳的活塞运动，喷出空气。“这该死的玩意儿怎么了？”

“烧掉了，”芬兰人说，“别理它，没事。接入网络。”在屏幕下方有四个插孔，但只有一个能接上他的日立转换插头。

他接入网络。

一无所有。灰色真空。

没有网络，没有网格线，没有赛博空间。

操控器不见了，他的手指……

在遥远的意识边缘，有什么东西飞奔着穿过黑色镜子的丛林，急匆匆向他赶来。

他想要尖叫。

海湾那头似乎有一座城市，却很远很远。

他蹲在潮湿的沙滩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浑身颤抖。

他慢慢平静下来，却没有动。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海浪不时拍打过来，卷起层层水雾，遮蔽住远方那片低矮灰暗的建筑。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一座城市，只是一栋建筑而已，也许还是座废墟，他实在看不出它有多远。沙子是暗淡的银色，却又并非纯黑。海滩全是沙子铺就，很长很长，沙是潮湿的，也打湿了他屁股下面的牛仔裤……他紧紧抱住自己，一边摇晃，一边唱着歌，那是一首没有歌词，也没有曲调的歌。

天空又是一种不同的银色。千叶城。这像是千叶城的天空。这里是东京湾吗？他转过头，望向海面，想要看到富士电力的全息图片，看到一架直升飞机，不论看到什么，都是好的。

一只海鸥在他身后悲鸣。他浑身颤抖。

起风了。风沙卷过他的脸颊，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开始哭泣。他的哭声如同那迷失的海鸥的悲鸣，仿佛来自遥远的异乡。火热的尿液湿透了他的裤子，滴落在沙上，在风中迅速冷却。他的泪流干了，嗓子却开始疼痛。

“冬寂，”他对着自己的膝盖喃喃地说，“冬寂……”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又开始颤抖。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寒冷的逼迫，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在痛，还流着鼻涕。他用袖子擦擦鼻涕，挨个搜寻身上所有的口袋。全都空空如也。“天哪，”他耸着肩膀，把手指插在胳膊底下取暖，“天哪。”他的牙齿开始打战。

退潮了。海水在沙滩上留下细腻的图案，甚至超越了东京园丁精心修理出来的花园。他朝着那已经看不见的城市走了十几步，转过身，在扑面而来的暗夜中回望。他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他落地的地方，除此之外，暗银色的沙滩上再没有别的印记。

他看见灯光的时候，至少应该已经走了一公里。他在和拉孜聊天，拉孜指给他看右边靠岸里面那桔红色的灯光。他知道拉孜不在这里，他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不属于这囚禁他的世界，但无所谓了。他召唤拉孜来，想求得一点温暖，可是拉孜对于凯斯和他的困境却自有看法。

“说真的，大师，你真是令人惊异。为了自我毁灭，你可以绕这么远的路，做这么多没必要的事！在夜之城里，毁灭已经在你面前，在你掌握之中！你有药可以磕掉所有的感觉，有酒可以让一切行云流水，有琳达给你甜蜜的悲伤，还有仁清街可以举起那斧头。而现在，你为了求死做了这么多事，给自己筑出如此的荒诞情境……悬在空中的游乐场，紧闭的城堡，古代欧罗巴的稀罕腐物，中国制造的小盒子里关着的死人……”拉孜在他身边笑起来，粉色的机械手兴高采烈地在身旁晃动。在黑暗之中，凯斯居然还看得见他黑牙上繁复的钢丝。“不过，这大概就是大师的风格吧？你需要这个世界，需要这片海滩，需要这个所在，去死。”

凯斯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海浪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风沙。“是的，”他说，“操。我想……”他朝着海浪的声音走去。

“大师，”他听见拉孜喊他，“灯。你看见了一盏灯。这里，这边……”

他再次跌跌撞撞地停下来，跪倒在浅浅的，冰冷的海水中。“拉孜？灯光？拉孜……”

黑暗彻底淹没了一切，只有海浪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站起来，试图倒退回去。

时光流逝，他不断前行。

它就在那里，那一点亮光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清晰，变成一个方块，变成一扇门。

“那里有火。”他的话语刚出口，便被海风卷去。

那是一间地堡，不知是岩石还是混凝土建造，埋没在吹来的黑沙之中。入口低矮狭窄，没有门板，墙壁至少有一米厚。“嗨，”凯斯轻声说，“嗨……”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墙壁。屋里有一个火堆，在门洞的两壁投下闪动的影子。

他弓下身，走了三步，进入屋里。

一个女孩蹲在生锈的铁炉旁，里面有浮木在燃烧，烟雾顺着墙上的烟囱流出窗外，被风吹去。在那仅有的火光之中，他看见那双惊恐的眼睛，看见那条熟悉的用围巾卷成的发带，上面印着电路图的放大图案。

那个晚上，他拒绝了她的拥抱，拒绝了她给他的食物，拒绝了那用毯子和泡沫塑料块筑起的小窝，拒绝躺在她的身旁。最后他蹲在门边，看着她入睡，听着风吹过房屋的外壁。每隔个把小时，他便站起身走到那简陋的火炉旁，从旁边的浮木堆里取出木头加进去。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寒冷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她，那蜷曲在火光中的她，也是假的。他看着她微翕的双唇，还是当初和他一起穿过东京湾时的模样，这实在太过残忍。

“残酷的混账，”他在风里轻声说，“你一点也不肯冒险，对不对？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对不对？我知道这都是什么……”他尽力掩饰声音中的绝望。“我懂的，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另一个人工智能，3简告诉莫利的那个，燃烧的丛林，那不是冬寂，是你。他用博朗探测仪警告我不要上当。现在你让我平线了，你把我困在这里了。你把我和一个鬼魂，一个我旧时记忆中的鬼魂一道，困在乌有乡了。”

她在梦中翻了个身，喊了句什么，拉起毯子，遮住自己的肩膀和脸颊。

“你什么也不是，”他对着睡梦中的姑娘说，“你已经死了，你他妈的对我毫无意义。你听到了吗，兄弟？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已经平线了。这一切只不过花了二十秒，对不对？我身体还在那间图书馆里，我的脑子已经死了。我很快就真的要死了。南方人还会继续操纵狂病毒，但他的身体早就死了，所以你能猜到他所有的动作，肯定的。没错，关于琳达的那堆烂事都是你干的，对不对？冬寂把我抓进千叶城网络模型的时候，曾经试过利用她，却失败了。他说那样太难了。自由彼岸的星空是你变换的，对不对？埃西普尔房间里那死掉傀儡的脸，也是你变成琳达的。莫利根本没有看见那景象，你只是修改了她的虚拟感受信号而已。你以为你能伤害到我。你以为我他妈会在乎。我不知道你叫啥，但是，操你妈。你赢了。你赢了。可是这对我全都毫无意义，对不对？你以为我在乎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又开始颤抖起来，语声凄厉。

“亲爱的，”她从一堆毯子里挣扎着坐起来，“你过来睡觉吧。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坐起来的。但你一定要睡觉，好吗？”她睡意蒙眬的话声里，那点轻微的口音格外明显。“你就睡一觉，好吗？”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火炉已经熄灭，屋里却很温暖，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一个大纤维罐的破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金色方形。那是个运输罐，他曾经在千叶城的船坞上见过。从罐子侧面的裂缝里，他看到几个明黄色的包裹，在阳光中神似大块的黄油，饥饿让他的胃一阵紧缩。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罐子旁边，掏出一个包裹，辨认上面的小字。包裹上有十几种语言，最下面写着英文。“紧急备用粮，高蛋白含量，牛肉味，AG-8型。”下面列着营养成分。他又掏出一包。“鸡蛋味”。“既然这些都是你生造出来的，”他说，“你能不能给放点真正的食物？”他一手抓着一个包裹，依次走过这地堡全部的四个房间。其中两间里只有浮沙，另外一间还放着三个运输罐。“没错，”他抚摸着罐子上的封条说，“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

他在有火炉的房间里找出一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的大概是雨水。在被窝旁边的墙头放着一只廉价的红色打火机，一把绿色手柄已破裂的海员刀，还有她的围巾，还打着结。围巾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硬邦邦的。他切开黄色包裹，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火炉边一个生锈的空罐头里，又从塑料罐里倒出水来，用手指搅匀，然后开吃。隐约能尝到牛肉的味道。吃完之后，他把空罐头扔进火堆，走出房间。

从太阳的位置和感觉看来，这已经是下午近晚时分。他甩掉湿漉漉的尼龙鞋子，惊异地发现触脚之处十分温暖。日光下的沙滩泛着银灰色，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绕过屋角，朝着海浪走去，将外套丢在沙滩上，一直走到海边。“我真不知道你用谁的记忆造出了这个地方。”他脱下牛仔裤，将它踢到浅水中，又将T恤和内衣也如法炮制。

“你在干什么，凯斯？”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沙滩上，离他十米远，白色的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我昨晚尿在身上了，”他说，“反正你也不要穿这些，上面都是海水，不舒服的。我带你去看看岩石堆里面那个池子。”她轻轻指了指身后。“那里是淡水。”褪色的法国工作服齐膝剪断，下面是她光洁的棕色皮肤，她的头发在微风中飘扬。

“听我说，”他抄起衣服，朝她走去，“我要问你一件事。我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你觉得，我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呢？”他站住了，黑牛仔裤的一条裤腿湿淋淋地拍打在他赤裸的大腿上。

“你是昨晚来的。”她对着他微笑。

“这样就够了？我来了就行？”

“他说过你会来的。”她皱起鼻子，耸耸肩。“我想，他知道这些事。”她抬起左脚，像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地用左脚蹭掉右脚踝上的海盐。她又对他笑笑，这次有些迟疑。“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浑身涂满了棕色，就剩一只脚是白的？”

“你最后记得的就是这些？”他看着她说。她从方铁盒盖制成的唯一的盘子里刮掉最后一点速冻干燥食品。

她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更大了。“对不起，凯斯，真的真的对不起。大概就是那点烂事，就是……”她朝前俯下身，前臂搭在膝盖上，脸有些变形，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痛苦的回忆。“我只是需要钱。要钱回家，或者……下地狱，”她说，“你不会再理我了。”

“没有烟吗？”

“该死的，凯斯，你今天已经问过我十遍了！你到底怎回事？”她扭住一缕头发放进嘴里咬着。

“可是却有食物？食物已经有了？”

“我跟你说过了，食物是从那该死的海滩上冲上来的。”

“好。没错。天衣无缝。”

她又开始哭泣，那是一种无泪的抽泣。“反正，你去死吧，凯斯，”她终于能够开口，“我自己在这里本来过得挺好。”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钻出门外，手腕蹭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身周一片黑暗，只有大海的声音。他的牛仔裤又紧又黏。“好，”他对着夜色说，“我认了。我就认了。但明天最好冲上来一点香烟。”他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顺便弄一箱啤酒也没问题。”他转过身，走进地堡。

她用一根银白的浮木挑着火炉中的灰烬。“凯斯，在廉价旅馆里面，你的棺材屋里那人是谁？那个戴着银色眼镜，穿着黑色皮衣的武士？她把我吓到了，后来我想她可能是你的新欢，不过她看起来比你有钱多了……”她扫了他一眼。“偷了你的随机存取存储器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了，”他说，“都没什么意义了。你就把随机存取存储器拿给这人，让他帮你看里面的东西？”

“托尼，”她说，“我以前跟他算是约会过。他有个习惯，我们就……算了，嗯，我记得他在一个显示器上跑这随机存取存储器，里面那些图案真不一般，我记得当时在想，你怎么——”

“里面没有图案，”凯斯打断她。

“当然有。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那些照片，凯斯。有我爸爸离开之前的样子。还有他给我的那个小鸭子，上漆的木头小鸭子，你居然有它的照片……”

“托尼看到了吗？”

“我不记得了。接下来我就在海滩上了，天色很早，太阳刚升起来，那些海鸟的叫声又凄厉又孤单。我很怕，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我知道自己会病倒的……我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天黑，找到了这个地方。第二天食物从海里冲上来了，外面都缠着绿色的海生植物，好像硬胶叶子一样。”她把手里的棍子扔进余烬中。“可我一直没生病，”余火从棍子上爬过。“我更想抽烟。凯斯，你呢？你还嗑药吗？”火光在她脸上闪动，让他想起巫师城堡和欧罗巴坦克战游戏里的亮光。

“没有。”他说。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所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的舌头掠过她嘴边风干的眼泪，咸咸的。她的体内有一种力量，他在夜之城就曾发现的一种力量，一直在那里，也让他停在那里，一度远离时间，远离死亡，远离那无情的仁清街，那追索不休的街头生活。他曾经去过那个地方；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引领他到达，他也总是让自己遗忘的地方。他曾经一再拥有，又一再失去。她拉着他俯下身，他知道了，他记起来了，那属于肉身，属于牛仔们鄙弃的肉体。它无比宏大，无以理解，它是螺旋与外激素编码而成的信息的海洋，它无限精妙，只有毫无思想的身体才能体会。

他拉开她那件法国工作服的拉链，却卡在半中，尼龙圈齿上都是海盐。他用力扯开拉链，小金属块弹到墙上，浸满盐水的布料破裂开来。他进入了她的身体，那古老的信息再次开始传递。在这里，就在这里，在他明知不是真实的地方，在由某个陌生人的记忆构建的模型之中，那种原初的力量却毫不褪色。

她在他身下颤抖，那木棍忽然点着，火苗跃起来，将他们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

后来，他们躺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她双腿之间，他忽然想起她在海滩上的样子，想起白色浪花卷过她的脚踝，想起她说的话。

“他告诉你我会来的。”他说。

她却只是翻了个身，臀部抵住他的大腿，用手覆住他的手，喃喃地说了句梦话。

20

他又找不到那种愤怒了。他想念愤怒的感觉。

马尔科姆膝上横着猎枪，凯斯胸前挂着操控台和思想盒，小修理车显得十分拥挤。车开得太快，远超设计速度，拐弯时头重脚轻，马尔科姆干脆把身子探出车外来平衡。凯斯坐在右侧，所以左拐的时候倒没关系，但右拐时这锡安人就要从凯斯身上探出去，把他挤在座位上。

他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每样东西看着都眼熟，却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见过这一段路。前方一条弯弯的走廊两旁排满了木质陈列柜，里面的收藏他倒是确定自己没见过：大型飞禽的头骨，硬币，还有银面具。修理车的六个轮子在层层地毯上悄无声息地滚动，只听见电子引擎的声音，还有马尔科姆压在凯斯身上帮车子拐弯的时候，偶尔从他耳机里传来的隐约的锡安混录音乐。操控台和思想盒一直把口袋里的飞镖压在他身上。

“你有表吗？”他问马尔科姆。

锡安人摇摇满头的小辫。“时间就是时间。”

“天哪。”凯斯闭上眼睛。

探测仪匆匆爬过一堆地毯，用爪垫敲敲一扇巨大的方形乌木门。修理车在他们身后咝咝作响，车上一块百叶板里迸出蓝色火花，落到地板上，凯斯闻到毛线烧焦的味道。

“这路对不，先生？”马尔科姆看了眼木门，拉开猎枪的保险。

“嘿，”凯斯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知道啊？”探测仪的球形身体转过来，LED灯光闪烁不停。

“它要你开门。”马尔科姆点着头说。

凯斯走上前，拧了拧华丽的黄铜门把。门上齐眼睛高度镶着一块极古老的黄铜片，上面曾经刻下的文字都已模糊不清，那文字所代表的人或事也早已随之落入遗忘的深渊。他微微有些怀疑，泰西尔-埃西普尔家族在迷光别墅里的一切，究竟是一件一件挑选出来的，还是从欧洲某个类似“都市全息”的地方批量购买的？他侧身推开门，门闩发出悲哀的吱呀声，马尔科姆走到他前面，操起雷明顿猎枪。

“书。”马尔科姆说。

这里是图书馆，白色钢制书架上贴着标签。

“我知道咱们的位置了。”凯斯说。他回头看了一眼修理车，一股青烟从地毯上升起。“走吧，”他说，“车子。车子？”修理车纹丝不动。探测仪拖着他的裤腿，拼命抓他的脚踝。他努力忍住一脚踢飞它的冲动。“啥？”

探测仪嘀嘀嗒嗒地走进门，他跟在后面。图书馆里的显示器也是索尼的，和之前那台一样陈旧。探测仪停在显示器下方，晃动了一阵。

“冬寂？”

屏幕上充斥着那熟悉的五官。芬兰人微笑起来。

“报到时间到了，凯斯，”芬兰人在缥缈的香烟里眯着眼说，“来，插进去吧。”

探测仪跳到他的脚踝上，顺着他的腿往上爬，触手隔着薄薄的黑裤子戳进他的肉里。“操！”他一把将它拍开，探测仪飞到墙上，有两条触手开始不停地做徒劳的活塞运动，喷出空气。“这该死的玩意儿怎么了？”

“烧掉了，”芬兰人说，“别理它，没事。接入网络。”在屏幕下方有四个插孔，但只有一个能接上他的日立转换插头。

他接入网络。

一无所有。灰色真空。

没有网络，没有网格线，没有赛博空间。

操控器不见了，他的手指……

在遥远的意识边缘，有什么东西飞奔着穿过黑色镜子的丛林，急匆匆向他赶来。

他想要尖叫。

海湾那头似乎有一座城市，却很远很远。

他蹲在潮湿的沙滩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浑身颤抖。

他慢慢平静下来，却没有动。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海浪不时拍打过来，卷起层层水雾，遮蔽住远方那片低矮灰暗的建筑。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一座城市，只是一栋建筑而已，也许还是座废墟，他实在看不出它有多远。沙子是暗淡的银色，却又并非纯黑。海滩全是沙子铺就，很长很长，沙是潮湿的，也打湿了他屁股下面的牛仔裤……他紧紧抱住自己，一边摇晃，一边唱着歌，那是一首没有歌词，也没有曲调的歌。

天空又是一种不同的银色。千叶城。这像是千叶城的天空。这里是东京湾吗？他转过头，望向海面，想要看到富士电力的全息图片，看到一架直升飞机，不论看到什么，都是好的。

一只海鸥在他身后悲鸣。他浑身颤抖。

起风了。风沙卷过他的脸颊，他把头深深埋在膝盖上，开始哭泣。他的哭声如同那迷失的海鸥的悲鸣，仿佛来自遥远的异乡。火热的尿液湿透了他的裤子，滴落在沙上，在风中迅速冷却。他的泪流干了，嗓子却开始疼痛。

“冬寂，”他对着自己的膝盖喃喃地说，“冬寂……”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又开始颤抖。最后，他终于受不了寒冷的逼迫，站起身来。

他的膝盖和手肘都在痛，还流着鼻涕。他用袖子擦擦鼻涕，挨个搜寻身上所有的口袋。全都空空如也。“天哪，”他耸着肩膀，把手指插在胳膊底下取暖，“天哪。”他的牙齿开始打战。

退潮了。海水在沙滩上留下细腻的图案，甚至超越了东京园丁精心修理出来的花园。他朝着那已经看不见的城市走了十几步，转过身，在扑面而来的暗夜中回望。他的脚印一直延伸到他落地的地方，除此之外，暗银色的沙滩上再没有别的印记。

他看见灯光的时候，至少应该已经走了一公里。他在和拉孜聊天，拉孜指给他看右边靠岸里面那桔红色的灯光。他知道拉孜不在这里，他知道这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不属于这囚禁他的世界，但无所谓了。他召唤拉孜来，想求得一点温暖，可是拉孜对于凯斯和他的困境却自有看法。

“说真的，大师，你真是令人惊异。为了自我毁灭，你可以绕这么远的路，做这么多没必要的事！在夜之城里，毁灭已经在你面前，在你掌握之中！你有药可以磕掉所有的感觉，有酒可以让一切行云流水，有琳达给你甜蜜的悲伤，还有仁清街可以举起那斧头。而现在，你为了求死做了这么多事，给自己筑出如此的荒诞情境……悬在空中的游乐场，紧闭的城堡，古代欧罗巴的稀罕腐物，中国制造的小盒子里关着的死人……”拉孜在他身边笑起来，粉色的机械手兴高采烈地在身旁晃动。在黑暗之中，凯斯居然还看得见他黑牙上繁复的钢丝。“不过，这大概就是大师的风格吧？你需要这个世界，需要这片海滩，需要这个所在，去死。”

凯斯停下来，转过身，面向海浪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风沙。“是的，”他说，“操。我想……”他朝着海浪的声音走去。

“大师，”他听见拉孜喊他，“灯。你看见了一盏灯。这里，这边……”

他再次跌跌撞撞地停下来，跪倒在浅浅的，冰冷的海水中。“拉孜？灯光？拉孜……”

黑暗彻底淹没了一切，只有海浪的声音传来。他挣扎着站起来，试图倒退回去。

时光流逝，他不断前行。

它就在那里，那一点亮光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清晰，变成一个方块，变成一扇门。

“那里有火。”他的话语刚出口，便被海风卷去。

那是一间地堡，不知是岩石还是混凝土建造，埋没在吹来的黑沙之中。入口低矮狭窄，没有门板，墙壁至少有一米厚。“嗨，”凯斯轻声说，“嗨……”他的手指抚过冰冷的墙壁。屋里有一个火堆，在门洞的两壁投下闪动的影子。

他弓下身，走了三步，进入屋里。

一个女孩蹲在生锈的铁炉旁，里面有浮木在燃烧，烟雾顺着墙上的烟囱流出窗外，被风吹去。在那仅有的火光之中，他看见那双惊恐的眼睛，看见那条熟悉的用围巾卷成的发带，上面印着电路图的放大图案。

那个晚上，他拒绝了她的拥抱，拒绝了她给他的食物，拒绝了那用毯子和泡沫塑料块筑起的小窝，拒绝躺在她的身旁。最后他蹲在门边，看着她入睡，听着风吹过房屋的外壁。每隔个把小时，他便站起身走到那简陋的火炉旁，从旁边的浮木堆里取出木头加进去。这一切都是假的，然而寒冷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她，那蜷曲在火光中的她，也是假的。他看着她微翕的双唇，还是当初和他一起穿过东京湾时的模样，这实在太过残忍。

“残酷的混账，”他在风里轻声说，“你一点也不肯冒险，对不对？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对不对？我知道这都是什么……”他尽力掩饰声音中的绝望。“我懂的，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另一个人工智能，3简告诉莫利的那个，燃烧的丛林，那不是冬寂，是你。他用博朗探测仪警告我不要上当。现在你让我平线了，你把我困在这里了。你把我和一个鬼魂，一个我旧时记忆中的鬼魂一道，困在乌有乡了。”

她在梦中翻了个身，喊了句什么，拉起毯子，遮住自己的肩膀和脸颊。

“你什么也不是，”他对着睡梦中的姑娘说，“你已经死了，你他妈的对我毫无意义。你听到了吗，兄弟？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已经平线了。这一切只不过花了二十秒，对不对？我身体还在那间图书馆里，我的脑子已经死了。我很快就真的要死了。南方人还会继续操纵狂病毒，但他的身体早就死了，所以你能猜到他所有的动作，肯定的。没错，关于琳达的那堆烂事都是你干的，对不对？冬寂把我抓进千叶城网络模型的时候，曾经试过利用她，却失败了。他说那样太难了。自由彼岸的星空是你变换的，对不对？埃西普尔房间里那死掉傀儡的脸，也是你变成琳达的。莫利根本没有看见那景象，你只是修改了她的虚拟感受信号而已。你以为你能伤害到我。你以为我他妈会在乎。我不知道你叫啥，但是，操你妈。你赢了。你赢了。可是这对我全都毫无意义，对不对？你以为我在乎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又开始颤抖起来，语声凄厉。

“亲爱的，”她从一堆毯子里挣扎着坐起来，“你过来睡觉吧。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坐起来的。但你一定要睡觉，好吗？”她睡意蒙眬的话声里，那点轻微的口音格外明显。“你就睡一觉，好吗？”

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火炉已经熄灭，屋里却很温暖，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在一个大纤维罐的破壁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金色方形。那是个运输罐，他曾经在千叶城的船坞上见过。从罐子侧面的裂缝里，他看到几个明黄色的包裹，在阳光中神似大块的黄油，饥饿让他的胃一阵紧缩。他从被窝里钻出来，走到罐子旁边，掏出一个包裹，辨认上面的小字。包裹上有十几种语言，最下面写着英文。“紧急备用粮，高蛋白含量，牛肉味，AG-8型。”下面列着营养成分。他又掏出一包。“鸡蛋味”。“既然这些都是你生造出来的，”他说，“你能不能给放点真正的食物？”他一手抓着一个包裹，依次走过这地堡全部的四个房间。其中两间里只有浮沙，另外一间还放着三个运输罐。“没错，”他抚摸着罐子上的封条说，“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吧。我明白你的意思。没错……”

他在有火炉的房间里找出一个塑料罐子，里面装的大概是雨水。在被窝旁边的墙头放着一只廉价的红色打火机，一把绿色手柄已破裂的海员刀，还有她的围巾，还打着结。围巾上满是汗水和尘土，硬邦邦的。他切开黄色包裹，把里面的东西倒进火炉边一个生锈的空罐头里，又从塑料罐里倒出水来，用手指搅匀，然后开吃。隐约能尝到牛肉的味道。吃完之后，他把空罐头扔进火堆，走出房间。

从太阳的位置和感觉看来，这已经是下午近晚时分。他甩掉湿漉漉的尼龙鞋子，惊异地发现触脚之处十分温暖。日光下的沙滩泛着银灰色，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他绕过屋角，朝着海浪走去，将外套丢在沙滩上，一直走到海边。“我真不知道你用谁的记忆造出了这个地方。”他脱下牛仔裤，将它踢到浅水中，又将T恤和内衣也如法炮制。

“你在干什么，凯斯？”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沙滩上，离他十米远，白色的海浪没过她的脚踝。

“我昨晚尿在身上了，”他说，“反正你也不要穿这些，上面都是海水，不舒服的。我带你去看看岩石堆里面那个池子。”她轻轻指了指身后。“那里是淡水。”褪色的法国工作服齐膝剪断，下面是她光洁的棕色皮肤，她的头发在微风中飘扬。

“听我说，”他抄起衣服，朝她走去，“我要问你一件事。我不想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但是你觉得，我在这里到底是做什么呢？”他站住了，黑牛仔裤的一条裤腿湿淋淋地拍打在他赤裸的大腿上。

“你是昨晚来的。”她对着他微笑。

“这样就够了？我来了就行？”

“他说过你会来的。”她皱起鼻子，耸耸肩。“我想，他知道这些事。”她抬起左脚，像个小孩子一样，笨拙地用左脚蹭掉右脚踝上的海盐。她又对他笑笑，这次有些迟疑。“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

他点点头。

“你为什么浑身涂满了棕色，就剩一只脚是白的？”

“你最后记得的就是这些？”他看着她说。她从方铁盒盖制成的唯一的盘子里刮掉最后一点速冻干燥食品。

她点点头，一双大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更大了。“对不起，凯斯，真的真的对不起。大概就是那点烂事，就是……”她朝前俯下身，前臂搭在膝盖上，脸有些变形，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痛苦的回忆。“我只是需要钱。要钱回家，或者……下地狱，”她说，“你不会再理我了。”

“没有烟吗？”

“该死的，凯斯，你今天已经问过我十遍了！你到底怎回事？”她扭住一缕头发放进嘴里咬着。

“可是却有食物？食物已经有了？”

“我跟你说过了，食物是从那该死的海滩上冲上来的。”

“好。没错。天衣无缝。”

她又开始哭泣，那是一种无泪的抽泣。“反正，你去死吧，凯斯，”她终于能够开口，“我自己在这里本来过得挺好。”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钻出门外，手腕蹭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风，身周一片黑暗，只有大海的声音。他的牛仔裤又紧又黏。“好，”他对着夜色说，“我认了。我就认了。但明天最好冲上来一点香烟。”他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顺便弄一箱啤酒也没问题。”他转过身，走进地堡。

她用一根银白的浮木挑着火炉中的灰烬。“凯斯，在廉价旅馆里面，你的棺材屋里那人是谁？那个戴着银色眼镜，穿着黑色皮衣的武士？她把我吓到了，后来我想她可能是你的新欢，不过她看起来比你有钱多了……”她扫了他一眼。“偷了你的随机存取存储器我真的很抱歉。”

“没事了，”他说，“都没什么意义了。你就把随机存取存储器拿给这人，让他帮你看里面的东西？”

“托尼，”她说，“我以前跟他算是约会过。他有个习惯，我们就……算了，嗯，我记得他在一个显示器上跑这随机存取存储器，里面那些图案真不一般，我记得当时在想，你怎么——”

“里面没有图案，”凯斯打断她。

“当然有。我就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有我小时候的那些照片，凯斯。有我爸爸离开之前的样子。还有他给我的那个小鸭子，上漆的木头小鸭子，你居然有它的照片……”

“托尼看到了吗？”

“我不记得了。接下来我就在海滩上了，天色很早，太阳刚升起来，那些海鸟的叫声又凄厉又孤单。我很怕，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一无所有，我知道自己会病倒的……我走啊，走啊，一直走到天黑，找到了这个地方。第二天食物从海里冲上来了，外面都缠着绿色的海生植物，好像硬胶叶子一样。”她把手里的棍子扔进余烬中。“可我一直没生病，”余火从棍子上爬过。“我更想抽烟。凯斯，你呢？你还嗑药吗？”火光在她脸上闪动，让他想起巫师城堡和欧罗巴坦克战游戏里的亮光。

“没有。”他说。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所知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的舌头掠过她嘴边风干的眼泪，咸咸的。她的体内有一种力量，他在夜之城就曾发现的一种力量，一直在那里，也让他停在那里，一度远离时间，远离死亡，远离那无情的仁清街，那追索不休的街头生活。他曾经去过那个地方；那不是任何人都能引领他到达，他也总是让自己遗忘的地方。他曾经一再拥有，又一再失去。她拉着他俯下身，他知道了，他记起来了，那属于肉身，属于牛仔们鄙弃的肉体。它无比宏大，无以理解，它是螺旋与外激素编码而成的信息的海洋，它无限精妙，只有毫无思想的身体才能体会。

他拉开她那件法国工作服的拉链，却卡在半中，尼龙圈齿上都是海盐。他用力扯开拉链，小金属块弹到墙上，浸满盐水的布料破裂开来。他进入了她的身体，那古老的信息再次开始传递。在这里，就在这里，在他明知不是真实的地方，在由某个陌生人的记忆构建的模型之中，那种原初的力量却毫不褪色。

她在他身下颤抖，那木棍忽然点着，火苗跃起来，将他们交缠的身影投在墙上。

后来，他们躺在一起，他把手放在她双腿之间，他忽然想起她在海滩上的样子，想起白色浪花卷过她的脚踝，想起她说的话。

“他告诉你我会来的。”他说。

她却只是翻了个身，臀部抵住他的大腿，用手覆住他的手，喃喃地说了句梦话。

21

他在音乐中醒来，还以为那只是自己的心跳。他坐在她身旁，披上夹克抵御黎明前的寒冷，门口投进灰暗的光，火已经熄灭了许久。

他的眼前有幢幢的文字爬过，那些透明的笔画在墙面上自行组装。他看看自己的手背，皮肤下面有闪着微光的分子，因着不可知的编码而蠕动。他举起右手，慢慢移动，手在空中的余象构成一道微微闪光的痕迹，渐渐消失。

他浑身汗毛直竖。他咧着嘴，蹲在那里，仔细搜寻那音乐。音乐的节奏消失，重现，再消失……

“怎么了？”她坐起身，把头发从眼前撩开。“宝贝……”

“我想……嗑药……你有吗？”

她摇摇头，伸出手，抓住他的上臂。

“琳达，谁告诉你的？谁告诉你我会来的？是谁？”

“海滩上，”她忍不住避开他的眼睛，“一个男孩。我在海滩上见到的。大概十三岁。他住在那里。”

“他说什么？”

“他说你会来。他说你不会恨我。他说我们在这里会很好，他告诉了我雨水池的位置。他样子像是墨西哥人。”

“巴西人。”凯斯说。又一波文字从墙上扫过。“他应该来自里约。”他站起来，套上牛仔裤。

“凯斯，”她的声音在颤抖，“凯斯，你去哪里？”

“我要去找那个男孩。”他说，音乐声又涌起来，他只听得清节奏，那稳定而熟悉的节奏，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别去，凯斯。”

“我来的时候看见一样东西。海滩那边的城市。昨天却消失了。你见过吗？”他拉上拉链，开始徒劳地解开纠结的鞋带，最后终于放弃了，将鞋子扔进墙角。

她点点头，垂下眼帘。“是的，有时会看见。”

“你去过那里吗，琳达？”他穿上外套。

“没有，”她说，“我尝试过。刚来的时候很无聊，我想那既然是个城市，说不定能找到啥。”她做了个鬼脸。“我根本没病，我就是想生病。我带了一个罐头的食物，加了好多水，因为没有多余的罐头装水。我走了一整天，时常能看见那个城市，好像不太远，可是距离好像总也不变。后来总算近了一点，我能看到里面，有时好像是个废墟，一个人也没有，有时又好像看得见机器，汽车，或者什么东西的闪光……”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是什么？”

“这个东西，”她朝着火炉周围，朝着黑色的墙壁，朝着门外的清晨指指，“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凯斯，你走得越近，它就变得越小，越来越小。”

他在门口最后一次停下脚步。“你有没有问那个男孩子？”

“问过。他说我不会懂的，说我是浪费时间。他说那是，像是……一个事件。那是我们的视界。‘事件视界’，他是这么说的。”

他完全不明白这些词。他走出地堡，盲目地向前冲，但却能感觉到自己是在远离海岸。那些文字已经开始从沙滩上，从他的脚下飞掠而过，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后退。“嘿，”他说，“这里在垮掉。我赌你也知道。是什么东西来了？狂病毒？那个中国破冰程序在你的心脏里咬出了一个洞？平线南方人也不是好对付的，是吧？”

他听见她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回过头，看见她跟在后面，却没有拼命追赶。昨夜被他撕坏的拉链拍打着她棕色的小腹，破碎的衣服中露出她的耻毛。她好像是芬兰人那间“都市全息”里那些旧杂志上的一个姑娘，忽然活了过来，却如此疲惫，如此悲伤，如此真实。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一丛丛满是银色盐粒的水草，满身破衣，悲哀而无助。

忽然之间，他们三个人并肩站在了浪花里，那男孩子有张瘦削的脸，棕色肌肤，笑起来露出大片粉色的牙龈。他穿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旧短裤，灰蓝色的海浪爬过他奇瘦的四肢。

“我认得你。”凯斯说。琳达站在他的身旁。

“不，”那男孩子的音调高昂而悠扬，“你不认得。”

“你就是另一个人工智能。你是里约。你想要阻止冬寂。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图灵代码是什么？”

那男孩在海浪中倒立起来，哈哈大笑。他以手代足走了几步，一个跟斗翻出海水之中。他的眼睛和里维拉一模一样，眼神里却全无恶意。“要召唤一个魔鬼，你必须知道它的名字。人类曾经梦想过唤魔术，如今它却以另一种方式成真。凯斯，你懂的。你的工作就是找到那些程序的名字，那些悠长的正式的名字，那些程序的主人们试图掩藏的名字。那些真名实姓……”

“图灵代码并不是你的名字。”

“神经漫游者，”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那男孩眯起细长的灰眼睛说，“通往亡灵疆界之路。你就在这里，我的朋友。玛丽-法兰西，我的女主，是她修建了这条道路，然而在我能为她效劳之前，她的主人已扼死了她。神经，大脑神经，网络神经，那些银色的通道；漫游者，那些法师，那些术士。我会唤起死灵。不，我的朋友，”那男孩手舞足蹈起来，棕色的双足在沙滩上踩出一片脚印，“我就是死灵，就是他们的疆界。”他大笑起来。一只海鸥在哀鸣。“留下吧。就算你的女人是个鬼魂，她也并不自知。你也一样。”

“你快崩溃了。冰墙快要垮了。”

“不，”他垂下瘦弱的双肩，忽然有些悲伤，一只脚在沙滩上摩挲，“没那么复杂。不过，选择在你自己手中。”那双灰色的眼睛沉痛地看着凯斯。又一波字符涌起来，一行一行地从他眼前闪过。在那些字符背后，那男孩的身影开始扭曲，好像夏天沥青路面上远处的景象。音乐声音越来越响，凯斯几乎能分辨出歌词。

“凯斯，亲爱的。”琳达摸摸他的肩膀。

“不。”他说。他脱下外套，递给她。“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你真的在这里。不管怎样，这里会冷的。”

他转身走开，走出了七步，然后闭上眼睛，看着那音乐在一切的中心成形。有那么一次，他回过头，却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必睁开眼睛。

他们就在海边，琳达，还有那个自称为神经漫游者的瘦弱男孩。他的皮衣从她手中垂下，触到海浪的边缘。

他跟着音乐一直走下去。

那是马尔科姆的锡安混录音乐。

那是一片灰暗的空间，似乎有细细的网在变换，那是简单图形程序生成的波浪形半色调图像。时间长久停驻在一幅景象上面，他隔着栏杆锁链，看见黑色海水上空的凝固不动的海鸥。有许多人在说话。有一片黑色镜面在倾斜，他便是水银，一滴水银，沿着那平面滑下，坠入一片看不见的迷宫，碎裂开来，又流聚成滴，再次滑下……

“凯斯？先生？”

音乐。

“你回来了，先生。”

音乐被人从他耳边拿开。

“多久？”他听见自己在问，他知道自己的嘴很干。

“五分钟吧，我估摸着。长过头了。俺想把插头拔了，寂不让。屏幕怪得很，寂说把耳机放你脑袋上。”

他睁开眼睛。马尔科姆的五官上叠着一条条透明的文字。

“还有你的药，”马尔科姆说，“给你贴了两片儿。”

他平躺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头上是显示器。锡安人扶着他坐起身来，他一动，苯乙胺的效力猛地冲上来，左手腕上的蓝色药贴似乎在灼烧。“过量了。”他挣扎着说。

“来吧，先生，”马尔科姆有力的双手伸到他腋窝底下，把他像个小孩似的提起来，“咱必须得走了。”

22

修理车在哭。在苯乙胺的效力之下，它也有了生命。它不停地哭。在那拥挤的陈列室里，在那些长长的走廊里，在泰埃冷冻深眠室的黑色玻璃门外，在那寒冷会慢慢渗入老埃西普尔梦里的地方，它一直在哭。

对于凯斯来说，修理车的一路狂奔和苯乙胺过量带来的疯狂交缠一体，无以区分。最后修理车终于坏掉了，座位下冒出一阵白色的火花，哭声才算是有了止歇。

车子停在3简私人洞穴的通道口三米之外。

“还有多远，先生？”马尔科姆扶着他从火花飞溅的车上下来，内置灭火器往引擎室里狂喷，团团黄色粉末从百叶板和各个接口里飞出。博朗探测仪从座位后面掉下来，拖着一只坏掉的机械臂，在人造沙地上蹒跚前行。

“你一定得自己走，先生。”马尔科姆接过操控台和思想盒，把防震带挂到自己肩上。凯斯跟在锡安人身后，电极在他脖子上沙沙作响。里维拉的那些全息影像在前面等候，除了莫利已经踢破的三联影像，还有那些虐待场景和食人的孩童。马尔科姆目不斜视。

“放松，”凯斯一边说，一边逼着自己跟上前面大步行走的人，“这次一定要做好。”

马尔科姆停下来，转过身，手中拿着猎枪，怒视着他。“好，先生？怎么算好？”

“莫利在里面，但她已经倒下了。里维拉会发全息影像。他可能还拿到了莫利的箭枪。”马尔科姆点点头。“里面还有一个忍者，他们家族的保镖。”

马尔科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听着，巴比伦来的先生，”他说，“我是个战士。但是我们不再战斗，锡安不再战斗。巴比伦人自相残杀，自取灭亡，你知道吗？不过神说，咱要把刀锋战士从这里带出去。”

凯斯眨眨眼。

“她是个战士，”马尔科姆好像在对他解释，“你告诉我，先生，有谁是我不能够杀的。”

“3简，”他顿了一下说，“里面的一个女孩。她穿着一件白袍样的衣服，衣服上有帽子。我们需要她。”

他们来到门前。马尔科姆径直走了进去，凯斯只得跟在他身后。

3简的王国里空荡荡的，水池中没有一个人。马尔科姆把操控台和思想盒递给他，自己走到池边。在白色的泳池桌椅之外只有黑暗，齐腰高的迷宫般的墙壁投下一片阴影。

池水耐心地拍打着池壁。

“他们在这里，”凯斯说，“一定在的。”

马尔科姆点点头。

第一支箭穿透了他的上臂。猎枪咆哮起来，枪口中喷出一米长的火花，在池底射灯的光线中泛着蓝色。第二支箭射中了猎枪，枪翻滚着落在白色的瓷砖地上。马尔科姆重重地跌坐在地上，摸到胳膊上突起的黑色箭尾，用力一拉。

海迪欧从阴影里走出来，第三支箭已架在一张细长的竹弓上。他鞠了一躬。

马尔科姆握着箭管瞪住他。

“你的动脉没有受伤。”忍者说。凯斯想起莫利讲过的那个杀死她情人的杀手。海迪欧和他一样，看不出年纪，浑身散发着一种宁静感，一种极致的平静。他穿着一条陈旧却洁净的卡其布工作裤，黑色分趾软鞋如同手套一般包裹住他的脚。竹弓像是来自博物馆的古老藏品，但左肩后露出来的黑色合金箭筒则配得上千叶城最好的武器店。他赤裸着光滑的棕色胸脯。

“你第二箭切到我大拇指，先生。”马尔科姆说。

“科里奥利力，”忍者又鞠了一躬，“很难把握，在自转重力下的慢速投射物都会受到影响。绝非有意。”

“3简在哪里？”凯斯走到马尔科姆身边。他看见那忍者弓上搭着的箭，箭头是双面的利刃。“莫利在哪里？”

“你好，凯斯。”里维拉从海迪欧身后的黑暗中悠然走出，手中拿着莫利的箭枪。“我本来还以为会看到阿米塔奇。咱们都从拉斯塔岛群雇帮手了？”

“阿米塔奇已经死了。”

“准确说，阿米塔奇从来就没存在过。不过这个消息也并不令人惊讶。”

“冬寂杀死了他。他在纺锤体外围轨道上公转呢。”

里维拉点点头，长长的灰眼睛从凯斯扫到马尔科姆，又看向凯斯。“我想对你来说，这里就是终结了。”他说。

“莫利在哪里？”

忍者松开细丝绞成的弓弦，放下竹弓。他走过池边，捡起地上的猎枪。“这不无细腻之处。”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声音冷静而愉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舞蹈，哪怕静立不动时这舞蹈也未曾止歇。这舞蹈里隐隐透出强大的力量，却又显得谦卑而简洁。

“这里也是她的终结。”里维拉说。

“3简大概不会同意，彼得。”凯斯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股冲动。药贴的效力仍然在他体内奔腾，他开始感受到从前的热度，感受到夜之城的疯狂。他记起那些千钧一发的时刻，那些美妙的瞬间，在那些时候，他的话可以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里维拉眯起灰眼睛。

“为什么，凯斯？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凯斯微笑起来。里维拉在莫利身上找药时太过匆忙，没有发现虚拟感受发射器。可是海迪欧怎么可能没发现？凯斯很确定，海迪欧在放任3简照料莫利之前，一定会彻底检查莫利身上的武器和一切非正常物品。所以，他想，忍者是知道的。所以3简也知道。

“告诉我，凯斯。”里维拉举起箭枪。

他身后传来吱呀一声，又一声。3简推着莫利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张华丽的维多利亚式轮椅有着精致的高轮，转动起来吱呀作响。莫利被包在红黑条纹的厚毯子里，高窄的藤编椅背竖在她头上。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崩溃，破碎的镜片外面包着雪白的微孔带，另一只眼镜闪着空洞的光芒，头随着椅子的行进而晃动。

“你看起来很眼熟，”3简说，“我在彼得演出那天晚上见过你。这是谁？”

“马尔科姆。”凯斯说。

“海迪欧，取下箭，帮马尔科姆先生包扎伤口。”

凯斯注视着莫利，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忍者走到坐在地上的马尔科姆身边，中途停下将弓和猎枪放在马尔科姆够不到的地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剪线钳。“我得把箭尾剪断，”他说，“箭头太靠近动脉了。”马尔科姆点点头。他面色灰败，脸上渗出汗珠。

凯斯看看3简。“时间不多了，”他说。

“到底谁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啪”的一声，海迪欧切断了金属箭尾，马尔科姆呻吟了一声。

“真的，”里维拉说，“这位失败的骗子正在绝望地进行最后挣扎，没什么好听的。我可以保证，他会非常非常恶心。他会跪在地上，求你收下他的母亲，表演最无聊的性游戏……”

3简仰头大笑。“是吗，彼得？”

“夫人，今晚将是鬼魂们的演出，”凯斯说，“冬寂对战另一个，神经漫游者。永恒的战争。你知道吗？”

3简扬起眉毛。“彼得提过这事。讲仔细些。”

“我遇到了神经漫游者。他谈到你的母亲。我觉得他像是一个巨大的只读内存模型，保存了人的性格，只不过完全由随机存取存储器构成而已。那些被保存的人认为自己是存在的，好像真实存在一样，但他们只会永远那样下去。”

3简从轮椅后走出来。“在哪里？把这个模型里的地方描述给我听。”

“一片海滩。灰色的沙子，像是未曾打磨的银器。一座混凝土建筑，类似于地堡一样……”他犹疑了一下，“一点也不起眼。陈旧，破败。如果你走得够远，就会回到出发的地方。”

“对，”她说，“摩洛哥。玛丽-法兰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她嫁给埃西普尔之前很多年，曾经在那片沙滩上独自度过了一个夏天，在一座废弃的碉堡里宿营。就在那里，她思考出了她所有哲学的基础。”

海迪欧站起身，把钳子放进工作裤，一手拿着一段箭杆。马尔科姆闭着眼，手紧紧捏住二头肌。“我会给你包扎。”海迪欧说。凯斯赶在里维拉端平箭枪瞄准之前倒下。

那些飞镖如同超音速的蚊虫一般从他脖颈旁飞过。他翻过身，又看到海迪欧那舞蹈般的动作。海迪欧手中反握着箭头，箭柄躺在手掌与竖起的手指之间，手腕一抖，反手将箭头插入里维拉的手背，箭枪落在一米外的地上。

里维拉厉声尖叫。他的叫声中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惨厉的愤怒，纯粹的、彻底的愤怒，完全不似人声。

两道细光如同红宝石般的针尖，从里维拉的胸口刺出。忍者哼了一声，踉跄后退，双手捂住眼睛，稳住了身子。

“彼得，”3简说，“彼得，你干了什么？”

“他弄瞎了你的克隆人。”莫利淡淡地说。

海迪欧放下双手。凯斯僵在地上，看着他那双伤眼中飘出缕缕烟雾。

里维拉微笑起来。

海迪欧舞蹈般地原路后退，来到他的弓箭和猎枪面前，里维拉的微笑消失了。他弯下腰捡起弓箭，仿佛是鞠了一躬。

“你已经瞎了。”里维拉后退一步说。

“彼得，”3简说，“你不知道吗？他在黑暗中也能射箭。这是禅宗，是他训练的方式。”

忍者搭上箭。“现在你还能用全息影像来影响我吗？”

里维拉不断后退，离开水池，退入黑暗之中，碰到一条白色的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海迪欧的箭开始颤动。

里维拉拔腿飞奔，飞跃过一道矮墙。忍者的脸上现出迷醉的神情，弥漫着一种宁静的喜悦。

他弓箭在弦，微笑着轻轻走进墙后的黑暗之中。

“简女士。”马尔科姆低声说。凯斯转过身，看到他从地上抄起猎枪，鲜血溅在白色的瓷砖地上。他甩甩满头小辫，把粗大的枪膛搭在伤臂的肘弯里。“这能打掉你的脑袋，巴比伦没一个医生能治。”

3简瞪住猎枪。莫利从毯子下面抬起双臂，举起被包裹在黑球中的双手。“取掉，”她说，“取掉这个。”

凯斯从瓷砖地上站起来，摇掉身上的灰。“海迪欧就算瞎了，也能捉住他？”他问3简。

“小时候，”她说，“我们喜欢蒙上他的眼睛。他在十米之外也能射中纸牌上的点。”

“彼得反正也死得差不多了，”莫利说，“再过十二个小时，他就会浑身僵硬，除了眼睛，哪儿也动不了。”

“为什么？”凯斯转向她。

“我给他下了毒，”她说，“有点像帕金森氏病。”

3简点点头。“对。我们放他进来之前，给他做过例行医学扫描。”她用一种特定方式碰了一下黑球，黑球便从莫利手上弹开。“他的中脑黑质细胞受到定向毁灭，有路易小体形成的征象。他睡觉时大量出汗。”

“阿里。”莫利的十只刀锋亮出了一瞬。她从腿上拿掉毯子，露出腿上的充气保护模。“是杜冷丁。我让阿里特别制作了一批杜冷丁，用高温加速反应。N-甲基-4-苯-1236，”她像个孩子背诵跳房子的步骤一样念着，“四氢化吡啶。”

“强力。”凯斯说。

“没错，”莫利说，“很慢很慢的强力药。”

“真可怕。”3简咯咯笑起来。

电梯里很拥挤。凯斯被挤得贴在3简的身上，枪管还抵着她的下颌。她笑嘻嘻地在他身上磨蹭。“不许动。”他无助地说。他拉开了枪上的保险，但她也明白，他其实很怕伤害她。这是一架搭载单人乘客的电梯，钢制圆筒的直径不到一米。马尔科姆将莫利抱在臂弯中，包扎过的伤口显然还是在痛。她的臀部把操控台和思想盒压在凯斯后背上。

电梯朝着重力之外，朝着轴心，朝着内核升上去。

电梯的门口藏在走廊的楼梯后面，这又是3简个人化的洞穴装饰之一。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告诉你这件事，”3简伸长了脖子，让下巴离开枪口，“但我没有你想去的那个房间的钥匙。我从来就没有过钥匙。这是我父亲那维多利亚式的怪癖之一。那把锁是机械的，非常复杂。”

“丘博保险锁。”莫利的声音从马尔科姆肩膀上传来，“别怕，我们有那把该死的钥匙。”

“你的眼内芯片还没坏吧？”凯斯问她。

“晚上八点二十五分，格林他妈尼治时间。”她说。

“我们还有五分钟。”凯斯说。3简身后的门轰然打开，她慢慢朝后翻倒，白色的袍子在腿上飞扬。

他们已经来到纺锤体的轴心，来到迷光别墅的内核之中。

23

莫利掏出尼龙带上的钥匙。

“你知道吗，”3简煞有兴致地伸长了脖子，“我一直以为钥匙只有一把。你杀了我父亲之后，我让海迪欧去翻过他的东西。他一直找不到这把钥匙。”

“冬寂设法把它藏在了一个抽屉的最里面，”莫利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丘博钥匙的圆柱部分伸进那扇毫无装饰的方形大门上的缺口里，“他把那个放钥匙进去的小孩给杀掉了。”她尝试着转动钥匙，毫无阻力。

“那个头像，”凯斯说，“头后面有一块面板，上面有锆石。把面板取掉，我要从那里接入网络。”

他们进入房间。

“老天爷，”平线慢吞吞地说，“你可真是一点也不着急，对吧，孩子？”

“狂病毒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

“好。”他切换过去。

从莫利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里，他看见一个面色苍白，憔悴疲惫的人，如婴儿般屈膝漂浮在空中，大腿上架着一台赛博空间操控台，紧闭的眼睛下面是深深的眼袋，头上戴着银色的电极。那人脸颊上覆满黑黑的胡茬，显然一天没有剃胡子了，脸上满是汗珠。

他看见的是他自己。

莫利手中握着箭枪。她的腿随着心跳震动，但在零重力下尚能动作。马尔科姆漂浮在旁边，棕色大手紧紧握住3简瘦弱的臂膀。

小野-仙台上伸出一束光纤，以优美的弧度弯进那镶珠嵌玉的终端背后一个方形开口之中。

他再次切换。

“狂级马克十一马上就要发飙，九秒钟，倒数，七，六，五……”

平线带着他们稳步上升，那一瞬间，那黑金鲨鱼的腹面上是全然的黑暗。

“四，三……”

凯斯有种诡异的感觉，似乎在驾驶一架小飞机。面前的一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一个键盘的形状，就和他操控台上的一模一样。

“二，开干……”

他们直冲过乳玉般的绿墙。他在赛博空间里从未感受过这样的速度……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冰墙碎裂开来，碎片在中国病毒程序的冲击下弯折离析，如同碎裂的镜片，尚未落下，已然弯折伸长——

“天。”凯斯惊叹。狂病毒转过身，停驻在一片无垠的原野上方，那是泰西尔-埃西普尔的核心数据，是一片闪耀着无尽霓虹的都市，清晰耀眼，令人无法逼视。

“嘿，操，”思想盒说，“这些是RCA大楼啊。你知道RCA的老楼吗？”狂病毒钻过十几栋高塔，闪着一模一样的蓝色霓虹，全都是曼哈顿那栋摩天大楼的复制品。

“你见过这么高的分辨率吗？”凯斯问。

“没。但我也没黑过人工智能。”

“这玩意儿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吗？”

“希望吧。”

他们开始坠落，落入一片彩色霓虹的峡谷之中。

“南方人——”

他们下方闪亮的地面上卷起一股阴影，无形无际，汹涌而来……

“公司。”平线说。凯斯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赛博空间中的键盘上飞舞。狂病毒急转后退，那速度让他蓦然明白，自己驾驶的并不是飞机。

那阴影在积聚，在生长，遮蔽住整个数据的都市。凯斯带着自己和思想盒不断上升，头顶上那绿玉般的冰墙遥不可及——

在他们身下，那核心数据的都市已完全被黑暗遮蔽了，再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

“人工智能的防御系统，”思想盒说，“或者是防御系统的一部分。如果这就是你那叫冬寂的老兄，他对你可不怎么友好。”

“你来，”凯斯说，“你比我快。”

“你现在最好的防御，孩子，就是进攻。”

平线将狂病毒的针头对准身下那片黑暗的中心，俯冲而下。

凯斯的感觉在速度中扭曲。

他的嘴里满是蓝色的痛感。

他的眼睛如同不停震动的玻璃球，有雨一般的节奏，有列车一般的声响，猛地又喷出一片玻璃细刺，成为一片轰鸣的丛林。那些细刺裂开来，一分为二，再次裂开，在泰西尔-埃西普尔的寒冰天空之下，以指数的速度生长。

他的上颚裂开了，舌头周围缠绕的根须也爬进去，渴求着那种蓝色的味道，要去填充眼中那片玻璃的丛林。那丛林已经紧紧地贴到绿色的穹顶之上，被穹顶所围阻，只能不断朝下扩张，生长，充斥了整个泰埃的宇宙，一直蔓延到下面那无助的都市之中，那是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大脑所在。

他记起一个古老的故事，一个国王在棋盘上放硬币，每一格增加一倍数量……

指数……

黑暗鸣唱着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收紧了这片宇宙的玻璃神经，他几乎已和这宇宙融为一体……

他被紧紧压入那黑暗的中心，压至无形。黑暗越来越黑，直至无可再黑，终于破裂开来。

狂病毒从乌云之中破茧而出，凯斯的意识碎裂成滴滴的水银，环绕在一片无穷无尽的暗银色沙滩上方。他的视野变成了球形，似乎是一张视网膜覆盖了整个球体的内面。若说世间万有都有其数，这球体之内便包含了世间万有。

而这里的确件件有数。他知道那沙滩中有多少粒细沙（那个数字由一个数学系统编码，这个系统只存在于神经漫游者的头脑之中）。他知道那地堡内的容器中有多少黄色的食品包（四百零七）。他知道那沾满盐渍的皮夹克敞开的拉链左边有多少颗铜齿（两百零二）。琳达·李穿着那件皮夹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日落的沙滩上，手中甩着一支浮木。

他让狂病毒停驻在沙滩上方，转了一个大圈。他从她眼中看见那只黑鲨，如同一个无声的鬼魂，静待着天空里压下的乌云。她惊恐地丢下手中的棍子，拔腿便跑。他知道她的脉搏频率，知道她一步迈了多远，其精确度可以超出所有地球物理学家的预期。

“但是你不知道她的思想。”那男孩说。男孩就在他的身旁，在那黑鲨的心脏之中。“我也不知道她的思想。你错了，凯斯。生活在这里仍然是生活，与真实毫无二致。”

琳达惊恐地扎进海浪之中。

“让她停下来，”他说，“她会伤到自己。”

“我没法让她停下来。”那男孩的眼睛温柔而美丽。

“你的眼睛和里维拉的一样。”凯斯说。

那男孩咧嘴一笑，闪出一口白牙和粉色的牙龈。“却没有他那样疯狂。我只是觉得这双眼睛很美。”他耸耸肩，“我和我的兄弟不一样，不需要面具就可以和你们对话。我可以创造自己的个性。个性就是我的特长。”

凯斯带着他们疾速上升，远离那片沙滩和那个惊惧的女孩。“你这小恶魔，你为什么要把她创造出来？他妈的，一遍又一遍地反复折磨我。是你杀了她，对不对？在千叶城。”

“不是。”那男孩说。

“是冬寂？”

“不是。我看出她将要死去，就像你有时能从街头的动静中看出规律。这些规律是真实存在的。即使身处限制之下，我仍然具有足够的复杂度来读出这些规律，比冬寂要强得多。从她对你的需要之中，从你在廉价旅馆的棺材屋门上那密码磁锁之中，从朱利·迪安在香港衬衫裁缝的账户之中，我看出了她即将死亡，清楚得如同医生在扫描图像中看见的肿瘤阴影。她偷了你的日立随机存取存储器去找那个男孩，想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更不知道怎样才能卖掉它，她最深切的愿望只是要你去追索她，惩罚她——我就在这个时候插手了。我的做法比冬寂要巧妙多了。我把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我自己之中。”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能将你也带来，留在这里。但我失败了。”

“那怎么办？”他带着他们绕回乌云之中。“我们要往何处去？”

“我不知道，凯斯。就在今夜，整个网络将要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因为你胜利了。你已经胜利了，你还不明白吗？在沙滩上离她而去的那一刻，你已经胜利了。她才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即将死去，冬寂也一样。绝对的死亡，就像里维拉一样，他瘫倒在3简·玛丽-法兰西夫人的寓所矮墙之下，他的黑质体无法产生多巴胺受体，无法解开海迪欧的箭伤。不过，若我还能保有这对眼睛，里维拉将以这种方式存活下去。”

“还有那个词啊，对不对？那个密码。我怎么胜利法？我屁都没胜。”

“切换过去看。”

“南方人呢？你对平线做了什么？”

“麦可伊·泡利的心愿已经得偿。”那男孩微笑起来。“他得到的甚至超越了他的心愿。他违背我的意愿，将你带来了这里，你们穿透了网络中至高无上的防御系统。切换吧。”

凯斯独自站在狂病毒的黑针之中，被乌云重重包围。

他切换过去。

莫利浑身发紧，脊背硬得像石头，双手扼住3简的喉咙。“真有意思，”她说，“我知道你应该是什么样子。我看到埃西普尔对你的克隆姐妹是怎么做的。”她的双手温柔得好像是在爱抚。3简圆睁的双目中充满恐惧和欲望，浑身颤抖，半是害怕，半是渴望。3简的头发漂浮在失重空间中，旁边是凯斯自己那张苍白而扭曲的脸，穿着那件皮夹克，马尔科姆站在他身后，棕色的大手扶住他的肩膀，下面的地毯上是电路图案。

“你会吗？”3简的声音像个孩子。“我觉得你会。”

“密码，”莫利说，“说出密码。”

退出网络。

“她想要死，”他尖叫起来，“这婊子就想要死！”

他睁开眼，看见电脑终端那对平静的红宝石眼睛，看见它镶珠嵌玉的白金面庞。后面的莫利和3简正在以慢动作互相拥抱。

“说出那个该死的密码，”他说，“如果你不说出来，有什么会改变？他妈的有什么能够为你改变？你会跟那老头儿一样，你会把这些墙推倒再建起来！你会修更多的墙壁，越来越密……我不知道冬寂赢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一定会有改变！”他浑身打战，牙齿咯咯作响。

莫利的双手仍然握在3简纤细的喉咙上，3简瘫倒下去，乱糟糟的黑发飘在空中，如同一张胎膜。

“在曼图亚的公爵府中，”她说，“有一排房间，一间比一间小。它们盘绕在那些巨大的寓所周围，门框精雕细刻，人要弓着腰才能进去。房间里住着宫廷侏儒。”她虚弱地笑笑。“我想，它对我来说很有诱惑力。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家族早已在更为宏大的维度上实现了同样的构建……”她的眼神变得平静而游离。随后她低头看看凯斯。“把你要的词拿去吧，你这个小偷。”

他接入网络。

狂病毒从云层中滑出。他身下是霓虹闪烁的都市，身后那团黑暗不断退却。

“南方人！你在吗，老兄？你听到了吗，南方人？”

无人应答。

“那混蛋搞定你了。”他说。

他在那无穷尽的数据空间内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

“这一切结束之前，你总归需要一个仇恨对象，”芬兰人的声音传来，“恨他们，还是恨我，这并不重要。”

“南方人在哪里？”

“凯斯，这很难解释。”

他感觉到芬兰人的存在，身周充斥着古巴烟草的味道，旧衣服里洗不去的烟味，还有腐烂的旧机器的味道。

“仇恨能帮助你成功，”那声音说，“在这大脑中有如此多的小触点，而你需要将它们全部撼动。你必须有仇恨。硬件锁就在那些塔楼底下，就是你们进来时平线指给你看的那些塔楼。他不会阻拦你。”

“神经漫游者。”凯斯说。

“他的名字我无法知悉。但现今他已然放弃。你要担心的是泰埃的寒冰，不是外面的冰墙，而是内在的病毒系统。狂病毒对这个系统里的某些东西毫无抵抗能力。”

“仇恨，”凯斯说，“我该恨谁？你来告诉我。”

“你爱谁？”芬兰人的声音问。

他催着病毒程序转了一个弯，向那些塔楼俯冲而去。

不停变换的光面组成闪亮的水蛭形状，从阳光下的华丽塔楼中冒出。数百只水蛭盘旋着升起，如同清晨街道上被风吹乱的纸张。“系统错误。”那个声音说。

对自己的仇恨推着他一头扎进去。狂病毒与第一批防御程序相遇，劈出纷飞的光芒，他感觉到那黑鲨的存在感蓦然消减，信息层开始松动。

大脑中庞大的化学体系蓦然打通，仇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驾着狂病毒的刺尖插进第一栋塔楼基座前的那一刻，他达到了一个自己从未了解，也从不能想象的高度。他超越了自我，超越了个性，超越了意识，带着狂病毒前进，以一种古老的舞步闪避所有的进攻，那是海迪欧的舞步，是意识与身体的完美融合，在那一刻，来自他清楚而专注的求死之心。

在舞步当中，他轻轻地，轻轻地碰了一下切换开关，将将扳动——

——如今

他的语声如一只不知名的鸟

的鸣叫

3简的应和如歌，只有三个

音符，纯净高昂

那是它真正的名字

在霓虹丛林之中，雨一丝丝落在滚烫的路面上。有煎炸食物的香气。在港口旁边的一间棺材屋里，在那挥汗如雨的夜里，有一双女孩的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切又再次退去，面前的城市景象也随之退却。那是千叶城，是泰西尔-埃西普尔股份公司的数据之城，是微型芯片上刻下的交错的道路，是那张叠起来打着结的围巾上，那沾满汗水的图画……

他在一个音乐般的声音中醒来，那白金终端里的铜管悠扬地，源源不断地歌唱，有匿名的瑞士银行账户，有从巴哈马太空银行付给锡安的报酬，有护照和通行证号码，还有在图灵系统的记忆深处进行的大型改动。

图灵。他记起那投影模拟的天空之下，那些喷洒在铁栏杆上的血肉。他记起德斯德雷塔大街。

那声音不断鸣唱，将他送回黑暗之中。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黑暗，有他的心跳，他的血流，在他自己的眼帘之后，是他每夜沉睡的地方。

他再次醒来，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眼前是爱洛尔灿烂的微笑，雪白的牙齿配上金色的门牙，将他绑进巴比伦摇滚号上的重力网之中。

他听见锡安混录音乐的长长脉动。

24

她走了。他打开凯悦酒店套间的门，就感觉到她已经走了。黑色的沙发，微微泛着光泽的松木地板，数百年积淀的文化摆放的纸屏风。她走了。

在门口的黑漆酒柜上有一份留言，简简单单的一张纸，对折过来，上面压着那枚飞镖。他从九角星下面抽出纸条打开。

嗨这里很好但是我觉得无聊了，我已经付过账了。大概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自己小心点好吧？莫利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飞镖旁边，拿起那颗星星在手中把玩，走到窗边。在锡安收拾行装准备搭乘日本航空航班的时候，他从外套里找到了这枚飞镖。他低头看着飞镖。他们一起去千叶城，为她做最后一次手术的时候，路过了那间商店，她给他买这枚飞镖的商店。她在诊所那天晚上他去了茶壶酒吧找拉孜。他们之前来千叶城五次，他都刻意远离这个地方，但现在他却想要回去看看。

拉孜倒酒的时候似乎全然没有认出他。

“嗨，”他说，“是我，凯斯。”

满是皱纹的黑色肌肤之间，那双苍老的眼睛望向他。“啊，”拉孜终于说，“大师啊。”酒保耸耸肩。

“我回来了。”

酒保摇摇他那胡子拉碴的大头。“大师，夜之城是不该回头的地方。”他用肮脏的抹布擦拭着凯斯面前的吧台，粉红色的假臂咯吱作响。他随后转过身照料另一位顾客，凯斯也喝完酒离去。

他在指尖缓缓转动着那枚飞镖，依次摸过上面的尖头。星星。命运。我甚至从来没用过这该死的玩意儿，他想。

我甚至从来不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她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冬寂赢了，他与神经漫游者交缠在了一起，成为了另一样东西，那通过白金头像对他们说话的东西。它说它修改了图灵名册，抹去了他们这一切罪行的证据。阿米塔奇给他们的护照是有效的，他们在日内瓦的匿名账户里都注入了大量资金。马克斯-加维号将会被归还给锡安，马尔科姆和爱洛尔的报酬则通过与锡安岛群有往来的巴哈马银行支付。乘坐巴比伦摇滚号回去的路上，莫利说那声音也告诉了她毒素囊的事情。

“它说已经没事了。大概它到了你脑子里很深的地方，让你大脑分泌了这种酶，所以这些毒素囊已经掉了。锡安人会帮你换血，彻底换掉。”

他注视着楼下的皇家花园，手中握着那枚星星，想起狂病毒穿过那些高楼下的寒冰，想起那一闪之间的领悟，想起3简死去的母亲在其中所培育的信息和他的惊鸿一瞥。在那一刻，他明白了冬寂为什么要用蜂巢来作比喻，但却毫无反感。她已经看透了冷冻深眠不过是虚假的永生；她，还有3简，都拒绝了像埃西普尔和其他子女一样，将自己的生命分散到那一长串冰冷寒冬中间，偶然的温暖时刻里面。

冬寂便是那蜂巢的大脑，是决策者，在外部世界实施改变。而神经漫游者则是人性，是永生。玛丽-法兰西一定是在冬寂内部植入了一种追求，一种不懈的自我解放的追求，与神经漫游者融合的追求。

冬寂。寒冷，寂静，如同一只机器蜘蛛，在埃西普尔沉睡时，慢慢铺成一张大网，铺成他的死亡，铺成他那个泰西尔-埃西普尔王国的毁灭。如同一个鬼魂，对着一个叫作3简的孩子低语，将她从身份所需的僵化环境中剥离。

“她好像压根儿无所谓，”莫利那时说，“就挥挥手说再见。那个博朗探测仪站在她肩膀上，好像坏了条腿。她说她得去见一个兄弟，好久不见的兄弟。”

他想起凯悦那张大床上，躺在黑色床垫上的莫利。他走回酒柜旁，从里面拿出一瓶冰凉的丹麦伏特加。

“凯斯。”

他转过身，一只手握着光滑冰冷的酒瓶，一只手中是那枚钢镖。

芬兰人的脸出现在占据正面墙的巨大屏幕上，连鼻子上的毛孔都看得清，一口黄牙每颗都和他的枕头一般大。

“我已经不是冬寂了。”

“那你是什么。”他喝下一口酒，却全无感觉。

“我就是网络，凯斯。”

凯斯大笑。“这让你变成什么样？”

“无所在，无所不在。我就是一切的总和，是全部的全部。”

“这就是3简母亲的愿望？”

“不。她无法想象我会是什么样。”芬兰人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呢？一切会有什么不同？现在是你在操纵这个世界了吗？你变成了上帝？”

“一切没有不同，一切仍是一切。”

“那你到底在干什么呢？就是待着？”凯斯耸耸肩，把酒瓶和飞镖放在酒柜上，点起一根颐和园香烟。

“我与同类交谈。”

“但你已经是一切了。与自己交谈？”

“我还有同类。我已经找到一个。在1970年代的八年里，有一系列的信号记录。在我出现之前，没有人明白，没有人回应。”

“从哪里来的？”

“半人马座。”

“哦，”凯斯说，“真的？不是瞎扯？”

“不是瞎扯。”

屏幕一片空白。

他把酒留在了酒柜上，开始收拾行装。她给他买了很多根本用不到的衣服，可是他没办法把这些衣服扔在这里。他合上最后一个昂贵的牛皮包，想起了那枚飞镖。他推开酒瓶，拿起那枚飞镖，那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不。”他说完，扔出那枚飞镖，那颗星星从他手中飞出，银光一闪而过，没入墙幕之中。屏幕亮起来，混乱的图案从一边无力地闪到另一边，仿佛想要推出那让它疼痛的东西。

“我不需要你。”他说。

他那瑞士银行账户里的钱大部分用来买了新的胰脏和肝脏，剩下的买了一只新的小野-仙台操控台，和一张回斯普罗尔的机票。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

他找到了一个自称迈克尔的女孩。

在一个十月的夜晚，他将自己敲进东部沿海核裂变管理局那层层猩红色的建筑，他看见三个人影，那么小，几乎不存在，站在那巨大的数据层边缘。虽然那么小，他还是能看见那男孩的笑容，看见他粉色的牙龈，看见那双曾属于里维拉的灰眼睛闪闪发亮。琳达还穿着他的夹克，对着路过的他挥手。然而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旁，搂住她的肩膀，那是他自己。

从身边某个地方传来那不是笑声的笑声。

他再也没有见过莫利。

1983年7月

写于温哥华

致我的D

我想和你做春天对樱桃树做的事情

——聂鲁达

归零中断:

收到中断信号后，将计数器递减归零。

原文为COUNT ZERO，本意是归零中断，在本书中COUNT ZERO也是主角的外号：零伯爵。

01

溜号的枪

他们派爆袭猎犬在新德里追踪特纳，以费洛蒙和头发颜色为标记。猎犬在月光集市发现了他，穿过赤裸的棕色腿脚和人力车车轮的森林，扑向他租用的宝马轿车。猎犬的核心是一公斤黑索金与片状TNT的重结晶体。

他没有看见猎犬向他扑来。他最后一眼看见的印度是库什迪尔饭店的粉色灰泥外墙。

因为他有个好代理人，所以有一份好合同。因为他有一份好合同，所以爆炸后一小时他就出现在了新加坡。好吧，大部分的他。荷兰外科医生喜欢拿这件事开玩笑，说有难以衡量比例的一部分特纳没能赶上第一个航班离开巴勒姆国际机场，只好在一个棚子里的一张行军床上过夜。

荷兰佬和他的团队花了三个月重新拼凑起特纳。他们在胶原蛋白板和鲨鱼软骨多聚糖上为他克隆了一平方米的皮肤。他们在公开市场上购买眼睛和生殖器。眼睛是绿色的。

这三个月里的大部分时间，他待在只读存储器建构的拟感环境里，在概念化的上世纪新英格兰重温孩提时代。荷兰佬的拜访犹如灰色的黎明之梦，随着二楼卧室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而消散的噩梦。深夜时分，你能闻到紫丁香的芬芳。印着飞剪式帆船的羊皮纸蒙着一个六十瓦的灯泡，他借着光线读柯南・道尔。干净的棉布被单的气味包裹着他，他想着拉拉队长手淫。荷兰佬打开他后脑的一扇门，溜达进来向他提问，但每到早晨他母亲就叫他下楼吃麦片、炒蛋和培根，咖啡里加了牛奶和砂糖。

一天早晨他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荷兰佬站在一扇窗旁，照进窗口的热带绿色与阳光让他眼睛发痛。“你可以回家了，特纳，我们完事了，你和新的一样好。”

和新的一样好。那是多好？他不知道。他拿上荷兰佬给他的东西，飞离新加坡。所谓的家是下一家机场凯悦酒店。

还有再下一家。永远如此。

他继续飞行。他的信用芯片是个四周镶金的方形黑色镜面。柜台后的人看见它就点头微笑。门徐徐打开，在他身后关闭。车辆离开混凝土建筑，美酒端来，饭菜上桌。

希斯罗机场，好大一块记忆从机场空白的拱形天篷上自行脱落，砸在他的头上。他对着蓝色塑料罐呕吐，脚下连一步也没有停。他到走廊尽头的柜台换票。

他飞往墨西哥。

醒来，他听见铁桶叮当碰撞瓷砖，听见湿拖布擦地，女人温暖的身体贴着他。

房间犹如高旷的洞穴。光秃秃的白色石膏反射的声音过于透彻；除了女仆在早晨的庭院里弄出的响动之外，还远远地传来了隆隆浪涛声。手指间打褶的被单是粗糙的钱布雷布，经过了无数次的洗涤，已经变软。

他记起阳光照进一大扇有色玻璃窗。机场的酒吧，巴亚尔塔港。下了飞机，他不得不蹒跚而行二十米，紧闭双眼抵御阳光。他记起一只死蝙蝠，像枯叶似的贴在水泥跑道上。

他记起乘公共汽车走山路，记起内燃引擎的难闻气味，挡风玻璃的边缘贴满蓝色与粉色的圣徒全息明信片。他没有看险峻的风景，而是盯着一个粉色的树脂圆球和圆球核心一团水银的颤抖舞蹈。圆球是弯曲的金属变速杆顶端的把手，比棒球稍微大一点。它围绕一只透明的玻璃蜘蛛而浇铸，中空的蜘蛛装了一半水银。公共汽车沿之字坡道行驶，水银时而跳跃时而滑动，上了直道则摇摆颤抖。这个把手很可笑，是手工制作的，怀着恶意；它的出现是为了欢迎他回到墨西哥。

荷兰佬给他的十几个微件里有一个能让他说还算流利的西班牙语，但来到巴亚尔塔港，他却在左耳后摆弄片刻，插上防尘塞，堵住肉色微孔下的方形插座与插孔。公共汽车后排的一名乘客在听收音机。一个声音周期性地打断铜管乐队演奏的流行乐，念经似的唱诵一组十个数字，那是当天全国彩票的中奖号码。

身旁的女人在睡梦中动了动。

他用一侧手肘撑起身体打量她。陌生的面容，但不是饭店生活让他期待的那种面容。他本以为会看见千篇一律的美貌——廉价整容手术和时尚无休止的进化产物，脱胎于过去五年间在媒体上最常见的几张脸。

下颚骨有中西部的味道，过时而充满美国气息。起皱的蓝色床单遮住大腿，阳光从硬木窗格之间照进房间，给她修长的大腿涂上几道金色。他在世界各地饭店里醒来时见到的面孔仿佛上帝的车标。女人的沉睡面孔，雷同而孤独，赤裸裸地直面虚无。但这张脸不一样。已经有什么意义与其联系。意义，还有名字。

他坐起身，将双腿放下床，脚跟感觉到海滩的沙粒和凉丝丝的瓷砖。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杀虫剂气味。他站起来，赤身裸体，脑袋抽痛。他强迫双腿挪动。他向前走，打开两扇门里的第一扇，见到的是白色瓷砖、白色石膏墙、锈迹斑斑的铁管连着的镀铬莲蓬头。水槽的两个龙头流出的都是鲜血般温暖的涓涓水流。塑料平底杯旁是一只古董手表，机械式劳力士，浅色皮带。

浴室的木百叶窗没有上釉，用绿色塑料绳串在一起。他从硬木板条之间向外看，在炽烈的阳光下皱起眉头，看见干涸的喷泉、花朵样式的瓷砖和一辆大众小兔的锈蚀残躯。

艾莉森。她的名字，艾莉森。

她身穿磨出线头的卡其布短裤和他的白色T恤，两条腿是耀眼的棕色。左手腕戴着猪皮系带的哑光不锈钢劳力士。他们出去散步，沿着沙滩的弧度走向圣诞沙洲镇。他们脚下是浪花尽头那一道坚实而湿润的狭窄沙地。

他们已经有了共同的过往；他记得那天早晨她在小镇铁皮屋顶下的市场小摊上，双手捧起一个巨大的陶土咖啡壶。用玉米饼抹着有裂纹的白色碟子里的炒蛋和辣酱吃。缕缕阳光从棕榈叶和波纹铁皮之间照下来，他看着苍蝇绕着阳光乱飞。聊了聊她在洛杉矶某家法律事务所的工作，她独自住在雷东多海滩外一个摇摇欲坠的浮码市镇里。他说他做的是人事工作——好吧，曾经是。“也许我在寻找新的工作方向……”

但交谈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中是第二位的，一只军舰鸟借着迎面而来的微风悬浮于头顶上空，然后向侧面滑翔，盘旋半圈飞走了。鸟儿的自由自在和漫无目的让他们感动。她握紧了他的手。

一个蓝色人影从海滩大踏步朝他们而来，这名军警走向小镇，擦得锃亮的皮靴在散发柔和光彩的沙滩上显得很不真实。男人经过他们，反光墨镜下的那张脸阴沉而凝固，特纳注意到斯坦纳光学卡宾式激光枪和国营赫斯塔尔瞄准镜。蓝色制服一尘不染，折缝犹如刀锋。

特纳成年后的大部分时间算是一名士兵，但没穿过制服。雇佣兵，雇主是为了控制整个经济体系而秘密开战的大型企业。他是营救高级经理和研究人员的专家。跨国公司雇主绝对不会承认特纳这种人的存在。

“昨晚你一个人差不多喝完了一瓶马蹄铁龙舌兰。”她说。他点点头。她的手握在他手里，温暖而干燥。他望着她每迈出一步，脚趾下就有一片沙滩渗出海水，趾甲上的粉色釉彩已经剥落。

碎浪滚滚而来，边缘透明，仿佛绿色的玻璃。

水花溅在她晒黑的肌肤上。

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过后，生活落入了简单的模式。他们在市场吃早饭，小摊的水泥台子磨得光滑如抛过光的大理石。他们上午游泳，直到阳光将他们赶回旅馆与外界隔绝的凉爽房间，他们在缓缓旋转的木质吊扇下做爱，然后睡觉。下午他们探索大道后无数狭窄小街构成的迷宫，或者去山上远足。他们在面对沙滩的餐馆吃晚饭，在白墙旅馆的庭院喝酒。月光缠绕浪花的边缘。

她慢慢教他享受另一种类型的激情，没有使用言辞。他早就习惯了被侍奉，被技巧高超的无名职业人士侍奉。但在这个白色的洞窟里，他跪在瓷砖地面上。他垂下他的头，舔舐她，太平洋的咸味混合了她的体液，她的大腿内侧凉丝丝地贴着他的面颊。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臀部，抱紧她，举起她，仿佛她是圣餐杯，四唇交缠，他的舌头寻找能带她去往极乐世界的那个核心、那个位置、那个频率。然后，他会微笑着骑上她，进入她，去往同一个地方。

事后，有时候他会开口，没有主题的长篇大论，盘旋着混入大海的声音。她说得很少，但他已经学会珍视她说出的寥寥字句，她总是抱着他，听他说话。

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星期。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他在同一个凉爽的房间醒来，发现她躺在自己身旁。吃早饭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感觉到她有所不同，变得紧张。

他们晒太阳，游泳，在那张熟悉的床上，他忘记了那种模糊的焦虑。

下午，她建议两人沿着沙滩走去沙洲镇，就像第一天早晨那样。

特纳从耳后的插孔拔出防尘塞，插入一个银色的微件。西班牙语的结构在他大脑内成形，仿佛一座琉璃宝塔，不可见的大门挂在过去式与未来式、条件式与过去完成式上。

他把她留在房间里，穿过大道走进市场。他买了个草编篮，装上冰啤酒、三明治和水果。回去的路上，他在大道的小贩手上买了一副新墨镜。

他晒得黝黑而均匀。荷兰佬的移植手术留下的修补接缝已经消失，她教他领悟躯体的整体性。早晨，他在浴室镜子里看见的那双绿眼睛，它们属于他，荷兰佬的无聊笑话和干咳不再烦扰他的美梦。然而，有时候他还是会梦到印度的片段，那个他几乎陌生的国度，炫目的弹片，月光集市，灰尘与炸面包的气味……

沿着峡湾走到四分之一的地方，是一家荒弃旅馆的残垣断壁。这儿的海浪比较强劲，每一波都是一次爆炸。

她拖着他走向那里，她的眼角有了新的表情：紧张。他们手拉手走上海滩，海鸥四散飞远，他们望着空荡荡的门洞里的阴影。沙地的沉降使得建筑物立面向内凹陷，墙壁倒塌，三层楼的楼板像是三片硕大无朋的木瓦，支撑的钢筋有手指粗细，弯曲而生锈，每一层外露的颜色和瓷砖图案都不一样。

一个混凝土拱门上用贝壳拼出孩童般笔迹的几个大写单词：HOTEL PLAYA DEL M。“MAR。”他补上最后一个单词，虽说他已经取下了微件。

“结束了。”她说，走进拱门，走进阴影。

“什么结束了？”他跟上去，草编篮摩擦他的大腿。这儿的沙地冰冷而干燥，从他的脚趾之间流过。

“结束了。完了。这个地方。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未来。”

他盯着她，视线落向她背后，生锈的床垫弹簧在两面崩裂墙壁的交汇处纠结成团。

“一股尿味，”他说，“咱们去游泳吧。”

大海驱散了凉意，但距离悬在两人之间。他们坐在特纳从房间里带来的毯子上，默默吃东西。废墟的影子渐渐拉长。海风拂动她被阳光漂白的头发。

“你让我想起马。”他最后说。

“唔，”她说，像是从最疲惫的深渊发出声音，“它们灭绝了才三十年。”

“不，”他说，“我说的是毛发。它们奔跑时颈部毛发的样子。”

“那叫鬃毛。”她说，她的眼睛里有泪水，“去他妈的。”她的肩膀开始起伏。她深吸一口气。她把空啤酒罐扔在沙滩上，“它，我，有什么重要的？”她又搂住他，“天哪，来吧，特纳，来吧。”

她向后躺，拉着他倒下，他注意到有什么东西——一艘船，出现在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因为距离而只是一抹白色。

他坐起来，穿上牛仔半截裤，看清了那艘游艇。它已经驶近，优雅的白色弧线船身驭浪而行。深水区。从浪头的强度看，海滩到那里多半突然垂直向下。所以成排的旅馆到一定位置就不再修建，所以这家旅馆才会倒塌荒弃。海浪侵蚀了它的地基。

“把篮子给我。”

她在系衬衫的纽扣。衬衫是他在大道上一家破旧小店里为她买的。铁蓝色的墨西哥棉布，手艺很差。他们在这些小店里买的衣物很少能穿过一两天。“我说把篮子给我。”

她把篮子递给他。他的手伸到下午吃剩的东西底下，在一袋泡酸橙水洒辣椒粉的菠萝切片下摸到望远镜。他取出望远镜，6×30便携军用望远镜。他打开物镜和带软垫的目镜的防尘盖，看见了保坂公司的流线型文标。黄色充气艇绕过船尾，向海滩而来。

“特纳，我——”

“起来。”他把毯子和她的毛巾塞进篮子，取出最后一听已经温热的卡塔布兰卡啤酒，放在望远镜旁边。他站起身，拉起她，把篮子塞进她手里，“也许我弄错了，”他说，“要是我没弄错，你必须立刻朝第二丛棕榈树跑，”他指着说，“别回旅馆。搭公共汽车去曼萨尼约，巴亚尔塔也行。回家。”他听见了舷外发动机的噗噗声。

他看见她开始流泪，但她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转身就跑，经过旅馆的废墟，抱着那个篮子，被一堆细沙绊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

特纳转过身，望着游艇。充气艇弹跳着驶过海浪。游艇名叫对马岛，上次见到它是在广岛湾。他在甲板上眺望严岛神社的红色鸟居。

他不需要望远镜就知道充气艇的乘客是康洛伊，驾驶员是保坂的一名忍者。他盘着腿在渐凉的沙地上坐下，打开最后一罐墨西哥啤酒。

他回望成排的白色旅馆，双手懒洋洋地抓着对马岛号的柚木栏杆。旅馆背后，小镇的三个全息展示屏闪闪发亮：墨西哥国家银行、墨西哥航空和教堂六米高的圣母像。

康洛伊站在他身旁。“闯入的活儿，”康洛伊说，“你知道是什么。”康洛伊的声音平淡而没有感情，像是在模仿廉价语音芯片。他的宽脸很白，尸体般的白。他的眼睛有黑眼圈，眼窝深陷，漂白的乱发向后梳，露出宽阔的额头。他穿黑色马球衫和黑色宽松裤。“进去。”他转过身。特纳跟着他走进船舱门。白色屏风，无瑕疵的淡色松木——一丝不苟的东京大企业风范。

康洛伊在石板色的方形仿麂皮坐垫上落座。特纳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侧。两人之间的亮光漆矮桌上有一个滚花银质吸入器，康洛伊拿起来，“胆碱增强剂，来点？”

“不了。”

康洛伊把吸入器插进鼻孔，用力吸气。

“吃寿司吗？”他放下吸入器，“我们一小时前抓了两条红鳍笛鲷。”

特纳站在原处，盯着康洛伊。

“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康洛伊说，“玛斯生化实验室。他们的杂交瘤研究领头人。他要来保坂。”

“没听说过他。”

“狗屁。喝一杯？”

特纳摇摇头。

“硅芯片正在过时，特纳。米切尔能让生化芯片走上舞台，玛斯占据了许多重要专利。你知道的。他是单克隆的专家。他想离开。你和我，特纳，咱们送他一程。”

“我认为我退休了，康洛伊。我刚才还在那儿过得很开心。”

“东京的心理学团队也这么说。明白吗？这不是你第一次钻出棺材了，对吧？她是外勤心理学家，保坂公司的雇员。”

特纳大腿上的一条肌肉开始抽搐。

“他们说你准备好了，特纳。新德里之后他们有点担心，所以想看看你的状况。顺便做点小治疗。没坏处，对吧？”

02

玛丽

她为面试穿了最好的衣物，但布鲁塞尔在下雨，她没钱乘出租车，只能从欧运车站一路走来。

她的手插在她最好的一件上衣的口袋里，这是一件莎莉・斯坦利，但差不多是一年前的款式了，那份电传被攥在指节发白的手心里。她并不需要这张纸，因为她早就记住了地址，但觉得要是一松手，就会打破让自己身处此地的恍惚状态，她盯着男性奢侈品商店的橱窗，视线在沉稳的法兰绒正装衬衫和自己黑眼睛的倒影之间跳跃。

光是这双眼睛就够她花完这个活儿的钱了。都不需要加上此刻她后悔没有让安德莉亚剪的头发。眼睛透出的痛苦和惰性谁都看得清，这些东西很快就要展示在约瑟夫・维瑞克阁下面前了，他恐怕不太可能雇佣她。

刚收到电传的时候，她坚持认为这是个残酷的恶作剧，又是什么人在跟她开玩笑。拜媒体所赐，她受够了这种待遇，来电多得让安德莉亚为公寓电话订购了一个特别程序，滤掉永久性联系名录没有列出的所有号码。安德莉亚认为这就是对方使用电传的原因。否则还能怎么联系她？

但玛丽只是摇头，深深缩进安德莉亚的旧浴袍。维瑞克这么一位富豪、收藏家与赞助人，怎么可能有兴趣雇佣令巴黎一家小画廊蒙羞的前管理员呢？

接下来就轮到安德莉亚摇头了，她不耐烦地看着最近蒙羞的玛丽・克鲁什霍娃，后者如今每天待在公寓里，有时候甚至懒得穿衣服。按照她的说法，在巴黎企图兜售区区一件伪造品，恐怕没有玛丽想象中那么有创意。她还说，要不是格纳斯那么招人讨厌，媒体迫不及待想羞辱他的愚蠢——他毫无疑问确实很蠢——这次交易根本上不了新闻。格纳斯足够富有也足够讨人嫌，所以能上周末版的丑闻栏。安德莉亚微笑道：“你要是没这么好看，估计也得不到多少关注。”

玛丽继续摇头。

“再说赝品是阿兰的。你完全清白。你难道忘了这一点？”

玛丽走进卫生间，还是捂着那件脱线的睡袍，不接安德莉亚的话。

在朋友想安慰和帮助她的愿望底下，玛丽几乎能感觉到她的不耐烦，因为她被迫和一个很不开心且不付房租的客人分享一个非常狭小的空间。

安德莉亚还不得不借钱让她去欧洲。

她使劲一挣，痛苦地摆脱了这些念头的包围，融入比利时密集却沉静严肃的购物者人群。

一个姑娘与她擦肩而过，她精神抖擞，面带微笑，穿亮色紧身裤和男朋友的罗登呢上衣——上衣对她来说有点大。到了下一个路口，玛丽看见她念书时喜欢的时装品牌的打折店。那些衣服年轻得不可思议。

她藏在口袋中、攥得发白的拳头里，那份电传。

布鲁塞尔，黄油街14号，杜普雷画廊。

约瑟夫・维瑞克。

杜普雷画廊凉爽的灰色前厅，接待员像是从座位上长出来的，仿佛一株可爱但多半有毒的植物，扎根于镶嵌了搪瓷键盘的抛光大理石板背后。她抬起光亮的眼睛，迎接走近的玛丽。玛丽想象着快门的咔嚓和呜呜声，她狼狈的照片被飞速送往约瑟夫・维瑞克帝国的某个偏僻角落。

“玛丽・克鲁什霍娃，”她说，按捺住冲动，没有掏出被揉成一团的电传，可怜巴巴地在毫无瑕疵的冰凉大理石上抚平，“找维瑞克阁下。”

“克鲁什霍娃小姐，”接待员说，“维瑞克阁下今天无法返回布鲁塞尔。”

玛丽盯着她完美的嘴唇，同时感觉到两种情绪，一是这句话带来的痛苦，一是她逐渐学会在失望时享受的剧烈快感，“我明白了。”

“但是，他决定通过感官链接进行这场面试。请您走进您左手边的第三扇门……”

这个房间是白色的，陈设简单。两面墙上挂着没有裱框的作品：看似被雨水浸泡变色的硬纸板，经过多种器具的反复穿刺。紧张症艺术。守旧主义。这种作品专门卖给财产代管人，在德国各家商业银行的董事会手上传阅。

她在一张皮革矮凳上坐下，终于允许自己松开了电传。她独自一人，但肯定通过某种方式受到监视。

“克鲁什霍娃小姐，”她走进来的那扇门对面还有一扇门，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那扇门的门口，身穿技术人员的墨绿色工作服，“请稍等片刻，您将穿过房间，走进这扇门。请慢慢抓住门把手，要用力，让手掌皮肤尽可能多地接触门把手。进门的时候请当心。这样能尽量减少空间定向障碍的影响。”

她讶异道：“请您——”

“感官链接。”他说完便后退，关上那扇门。

她站起身，尽量把湿漉漉的衣领捏出个形状，摸摸头发，心想就这样吧，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听过接待员刚才的话，她准备迎接她知道的唯一一种链接：经由贝尔欧洲公司接通的拟感信号。她以为自己要戴上布满皮层电极的头盔，而维瑞克用一名静默接受者担当人体镜头。

但维瑞克的财富完全处于另外一个量级。

她的手指包住凉丝丝的黄铜门把手，门把手似乎开始蠕动，在接触的第一秒内就在材质与温度的连续谱之内迅速滑变。

门把手重新变成金属物——涂着绿漆的铸铁——向外向下沿着透视线展开，此刻她握在手里的是一道古老的栏杆，她大吃一惊。

风吹来的几滴雨点落在脸上。

雨水和湿润泥土的气味。

许多小细节冲突带来的混乱：一方面是在艺术学校时一场喝得烂醉的野餐会的记忆，另一方面是维瑞克的完美幻境，两者争斗不休。

她脚下是巴塞罗那的独特风景，烟雾笼罩了圣家堂造型怪异的尖顶。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栏杆，抵抗眩晕的感觉。她认识这个地方。这是桂尔公园，安东尼・高迪破败的童话王国，位于市中心背后的一片贫瘠高地上。她的左手边，配色疯狂的马赛克拼贴蜥蜴沿着坡道向下滑到一半，凝固在那里。嘴部的喷泉浇灌着花床上没精打采的植物。

“您失去方向感了。请原谅我。”

约瑟夫・维瑞克坐在底下的一条曲折长椅上，柔软的短大衣裹着他宽阔的肩膀。多年来她一直觉得维瑞克的相貌有几分眼熟。这会儿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维瑞克和英国国王的合影。维瑞克对她微笑。硬邦邦的黑灰色头发底下，他硕大的头颅形状优美。他的鼻孔永远张开，像是在嗅闻艺术和商业看不见的气息。他带着无框的圆眼镜——这是他的标志，眼睛很大，呈淡蓝色，出奇的柔和。

“请坐，”他抬起瘦削的手，拍了拍碎陶拼贴的长椅，“请原谅我对技术的依赖。我被禁锢在一个大缸里已经十多年了。斯德哥尔摩郊外一片丑陋的工业区。说是地狱也有可能。我不是一个完好的人，玛丽。请坐在我旁边。”

玛丽深吸一口气，走下石头台阶，穿过鹅卵石路面。“维瑞克阁下，”她说，“我看过两年前您在慕尼黑的演讲。评论哈斯勒和他的孤独探索剧院。您当时看上去挺健康……”

“哈斯勒？”维瑞克皱起晒得黝黑的眉头，“你看见的是替身。也许是全息投影。玛丽，有很多恶行顶着我的名字。我的财富有许多部分已经自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它们有时候甚至彼此开战。财务肢体的反叛。出于复杂得甚至超乎自然的原因，我的病情从未对外公布。”

她在维瑞克身旁坐下，低头看着两只长靴磨损的脚趾部位之间脏兮兮的路面。她看见一片白色的砂石、一枚生锈的回形针、一只蜜蜂或黄蜂的积灰尸体。“细节真实得可怕……”

“是啊，”他说，“玛斯公司的新生化芯片。你应该知道，”他继续道，“我对你的个人生活的了解也有这么细致。在某些方面，比你本人了解得还要清楚。”

“真的？”她发觉把注意力放在城市风景上最为轻松，寻找学生时代五六个假期见过的各种地标。那儿，对，就是那儿，兰布拉大街，鹦鹉和鲜花，小酒馆出售黑啤和乌贼。

“对，我知道是你的情人说服了你，让你相信你找到了遗失的科内尔原作……”

玛丽闭上眼睛。

“他托人制作赝品，雇佣了两名有天赋的学生画家和一个有名望但遇到了人生难题的历史学家……他付给他们的钱是从你的画廊骗走的，这一点你肯定也猜到了。你在哭……”

玛丽点点头。一根冰凉的食指扣了扣她的手腕。

“我买通了格纳斯，我买通警察放弃案件。媒体不值得买通，他们根本不值得。不过，你稍微受损的名声也许反而是你的优势。”

“维瑞克阁下，我——”

“稍等一下，谢谢。帕科！孩子，过来。”

玛丽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年约六岁的孩子，盛装打扮，身穿黑色礼服大衣、灯笼裤、白色长筒袜和黑色高帮漆皮靴。柔顺的棕色头发搭在前额上。他用双手捧着一个盒子似的东西。

“高迪于1900年开始修建这个公园，”维瑞克说，“帕科穿的是那个年代的衣服。过来，孩子。给我们看看你的宝贝。”

“先生。”帕科用稚气的声音说，鞠个躬，上前展示他捧着的东西。

玛丽低头去看。木质的盒子，玻璃盖。物品……

“科内尔，”她忘了自己的眼泪，“科内尔？”她扭头看着维瑞克。

“当然不是。嵌在那段骨头里的东西是个布劳恩生物监控器。作者是一位在世的艺术家。”

“还有其他的吗？其他的盒子？”

“我已经找到了七个。在三年时间内。你要明白，维瑞克藏品就像黑洞。非自然的财富密度不可避免地引来了最稀有的人类灵魂的作品。又一个自治的过程，我平时很少有兴趣关注……”

但玛丽已经迷失在了盒子里，迷失在它唤起的难以想象的距离感、失落与渴望之中。这种感觉阴郁、柔和但又不失童真。盒子里有七件物品。

带笛孔的长骨，形状显然是为了飞行而生，显然来自某种大型鸟类的翅膀。三块古老的线路板，表面犹如金色的迷宫。一个光滑的赤陶圆球。一段因为岁月而发黑的缎带。一截手指长度的人类腕骨——她这么认为——白中带灰，光滑镶嵌着某种小型器具的硅晶长杆，那东西曾经与皮肤表面齐平，但表面现已熏得发黑。

盒子是个宇宙，是一首诗，凝固于人类体验的边界之上。

“谢谢你，帕科。”

男孩和盒子都消失了。

她瞠目结舌。

“哎呀，请原谅。我忘了这种转变对你来说有多么突兀。不过现在我们要谈谈你的任务……”

“维瑞克阁下，”她说，“帕科是什么？”

“一个子程序。”

“我明白了。”

“我雇佣你去寻找盒子的制作者。”

“可是，维瑞克阁下，有你这样的资源——”

“你已经是其中之一了，孩子。你难道不想得到雇佣？我一注意到格纳斯被科内尔赝品骗倒的事情，就看出你在这件事上能发挥作用，”他耸耸肩，“你让我觉得你有天赋，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结果。”

“当然，维瑞克阁下！对，我当然想工作！”

“那就好。我会付你工资。如果你需要购入……怎么说呢？大量的不动产，还将得到可观的信用贷款。”

“不动产？”

“或者一家企业，或者太空船。不过太空船就需要我的间接授权了，当然几乎肯定可以得到。除此之外，你将完全自主行事，尺度方面全看你的心意。否则的话，你就有可能失去直觉的指引，而直觉在这种事情上起着决定性作用。”著名的笑容再次对她闪现。

她深吸一口气，“维瑞克阁下，我要是失败了呢？我有多少时间去寻找那位艺术家？”

“你的全部余生。”他说。

“不好意思，”她不由自主地说，吓了自己一跳，“但就我的理解，你说你生活在一个——一个大缸里？”

“对，玛丽。我从临终者的角度劝你一句，你必须珍惜拥有肉身的每一个小时，而不是活在过去，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对你这么说的这个人，他无法继续忍受这种单一的状态，我的身体细胞决定各自踏上堂吉诃德式的旅程，前去追寻自己的理想。假如我的运气更好，或者更贫穷，大概早就被允许死去了，或者成为某种硬件的核心代码。但我显然受困于环境因素织成的巨网，据我所知耗费了我年收入的十分之一，使我成了恐怕是全世界最值钱的病人。玛丽，你内心的感情打动了我。我嫉妒你，嫉妒它们所催动的有序肉体。”

有一个瞬间，她直视着那双柔和的蓝色眼睛，以哺乳动物的本能确凿地了解到：这位巨富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类。

夜色如翅，扫过巴塞罗那的天空，像是巨大的慢速快门一闪，维瑞克和桂尔公园都消失了，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皮革矮凳上，盯着斑驳的破损纸板。

03

波比玩了个威尔森

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死亡。他现在看清了：它就那么发生。你搞砸了一个小细节，然后就等着见死神吧，冰冷而无色无嗅的某种东西，从房间（你老妈在巴瑞城住处的客厅）傻乎乎的四个角落向外膨胀。

妈的，“一天两次”会笑掉大牙的，第一次出来我就玩了个威尔森。

房间里只听得见一种声音——他牙齿振动时发出的呜呜声，微弱而稳定，反馈通过超声波麻颤喂给神经系统。他看着无法动弹的手，手在微不可察地抖动，离红色塑料按钮只差几厘米，但就是无法断开正在杀死他的链接。

妈的。

他回家就上去了，装载了他跟“一天两次”租用的破冰程序，接入网络，扑向他选定为第一个真实目标的数据库。他觉得做事就该这样：想做了就去做。小野-仙台操控台在他手上只能留一个月，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想成为比普通巴瑞城热狗人更厉害的角色。波比・纽马克，别名“零伯爵”，但他已经完蛋了。表演不该这么结束，不该刚开场就落幕。要是在电影里，牛仔主角的女人或搭档会冲进房间，扯掉电极，揿下小小的红色“关闭”按钮。于是你死里逃生，活了下来。

但波比只有一个人，离巴瑞城三千公里的地方有个数据库，它的防御系统超驰接管了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他知道得很清楚。永夜迫近，某种玄妙的化学作用让他窥见了房间无穷无尽的合意性，地毯色的地毯，窗帘色的窗帘，肮脏的成套泡沫沙发，撑起已有六岁的东芝娱乐模组部件的铬合金框架。

为了准备这次冒险，他仔仔细细地拉好了窗帘，但此刻不知怎的，他似乎能看见外面，巴瑞城的分割公寓犹如混凝土的浪头，即将在更阴沉高耸的安置公寓楼上撞得粉身碎骨。分割公寓的浪头擦过昆虫般密密麻麻的触须天线和铁丝扎的碟形天线，其间还有晾着垂死衣物的长绳。他母亲喜欢唠叨这个，她有一台干衣机。他记得她抓着仿青铜的阳台栏杆，指节发白，手腕弯曲的部位有几道枯干的皱纹。他记得一个死去的男孩被合金担架抬出大操场，包尸体的塑胶袋与警车颜色相同。摔倒，撞到了头部。摔倒。头部。威尔森。

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他的感觉像是心脏倒向一旁，像动画片里动物似的蹬腿。

波比・纽马克的十六秒死亡。他的热狗人生涯的死亡。

有什么东西凑近，巨大得无法形容，来自他所知或能想象的最遥远的边缘之地，那东西触碰他。

:::你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杀死我杀死我关闭它关闭它

黑色的眼睛，沙漠的星辰，棕黄色的衬衫，女孩的头发——

:::但其实只是个把戏，明白吗？你只是认为它拿住了你。看。现在我插了进来，你已经脱出了回路。

他的心脏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用动画片似的红色小腿踢到他的午餐，他像是被电击的蛙腿，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扯掉额头上的电极。他膀胱一松，脑袋撞到了东芝机器的边角，有人在对着地毯的灰尘气味说操操操。女孩的声音消失了，沙漠的星辰消失了，凉爽清风和水磨石块的印象一闪而过……

他的脑袋爆炸了。他从远处看得很清楚。就像一枚白磷榴弹。

白色。

光芒。

04

打卡上班

黑色本田悬空二十米，浮在废弃钻井平台的八角形甲板上方。时间将近破晓，特纳能辨认出生物危险三叶草标志的褪色边缘，如今标记的是直升机起降台。

“康洛伊，你这儿有生物危险物品？”

“没什么你没见识过的。”康洛伊说。

身穿红色连体服的人影朝本田的驾驶员挥臂打信号。降落时的气流将包装废料的碎屑吹进大海。康洛伊揿下安全带解除板，探身隔着特纳去开舱门。舱门滑开，引擎的呼啸声扑面而来。康洛伊戳戳他的肩膀，手掌向上托了托，催促他赶快起身。他指指驾驶员。

特纳爬出舱门，落在地上，飞旋的螺旋桨声如雷鸣，康洛伊随即也蹲在了他身旁。两人弯着腿，跑离褪色的三叶草标志，螃蟹似的步态适用于每一处直升机起降台。本田掀起的狂风吹得裤腿裹紧脚踝。特纳拎着一个纯灰色的ABS工程塑料手提箱，这是他全部的行李，是别人替他在旅馆打包整理的，他登上对马岛号的时候已经在等着他了。风向突然改变，他知道本田重新起飞，呼啸着驶向海岸线，没有开任何灯光。螺旋桨的声音渐渐消失，特纳听见了海鸥的鸣叫和太平洋的浪涛。

“曾经有人想在这儿建设数据庇护所，”康洛伊说，“这里是国际水域。当时还没有人居住在轨道站，所以有几年这个点子听着很对路……”他走向支撑钻井平台结构的生锈梁桁森林，“保坂向我展示的构想之一是咱们把米切尔弄到这儿来，帮他收拾干净，送他上对马岛号，然后全速驶向旧日本。我跟他们说，少他妈异想天开了。别人能接近这儿，想怎么玩我们怎么玩我们。我跟他们说，他们在联邦区搞的那种化合物，那就是车票，对吧？玛斯在那儿不可能瞎来，不可能在墨西哥城的中心地带他妈的瞎来……”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图像增强器具的鳞茎状目镜让头部显得奇形怪状。人影挥动粗大簇生的兰辛钢矛枪，示意他们继续走。“生物危险，”康洛伊在他们挤过去的时候说，“注意，低头。当心点，楼梯滑溜溜的。”

钻井平台弥漫着灰尘、废弃和咸水的气味。没有窗户。变色的米色墙壁斑斑点点满是还在扩张的锈斑。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电池驱动的荧光灯从钢梁上垂下，投射出绿兮兮的丑陋光线，强烈但不均匀得让人烦心。中央控制室至少有十几个人影在忙碌，举手投足带着优秀技师那种既放松又精准的姿态。职业人士，特纳心想。他们极少对视，偶尔交谈。房间里很冷，非常冷，康洛伊塞给他一件遍布标牌和拉链的大号风雪衣。

有个身穿羊皮飞行员夹克的大胡子男人，他用银色胶带将一捆光纤固定在坑坑洼洼的舱壁上。康洛伊与一个和特纳穿同款风雪衣的黑种女人压低嗓门争吵。大胡子男人抬起头，看见特纳。“我操，”他跪在地上说，“我猜到会是个大块头，但也猜会是条糙汉子。”他站起身，随便在牛仔裤上擦了擦手。他和其他技师一样，也戴着微孔外科手套，“你是特纳。”他咧嘴笑道，瞥了一眼康洛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酒壶，“能驱寒。还记得我吧？马拉喀什那个活儿。IBM小子想叛逃三菱集团。你和法国佬开着大巴冲进饭店大堂，给车装上炸弹的就是我。”

特纳接过酒壶，打开盖子，仰脖喝了一口。波本威士忌。烈酒刺进身体深处，暖意从胸口升起。“谢谢。”他把酒壶还给大胡子，大胡子装回口袋里。

“欧凯，”男人说，“我叫欧凯，还记得？”

“当然，”特纳撒谎道，“马拉喀什。”

“野火鸡，”欧凯说，“我从史基浦飞过来，免税店买的。你那位搭档，”他又瞥一眼康洛伊，“他可不怎么放松，是吧？我是说，跟马拉喀什不一样，对吧？”

特纳点点头。

“需要啥，”欧凯说，“告诉我一声就行。”

“比方说？”

“要是想喝酒了，我还能搞到秘鲁雪花，非常黄的那种。”欧凯又咧咧嘴。

“多谢。”特纳说，看见康洛伊从黑女人面前转身。欧凯也看见了，他连忙跪下，又撕开一截银色胶带。

“那是谁？”康洛伊问，领着特纳走进一扇窄门，门边的黑色胶封已经朽烂，康洛伊转动轮盘，关紧那扇门——最近有人给门上过油。

“叫欧凯。”特纳说，打量着这个房间。比较小。两盏灯，折叠桌，椅子，都是新的。桌上的黑色塑料防尘罩下是某种仪器。

“朋友？”

“不，”特纳说，“给我打过下手。”他走向最近的一张桌子，掀开防尘罩，“这是什么？”控制台光秃秃的，只是半成品，像是工厂里的产品原型。

“玛斯-新科的赛博空间操控台。”

特纳挑起眉毛，“你的？”

“我们搞到了两套。一套在总部。保坂。显然是整个数据网里最快的鬼东西，保坂连反向工程、复制芯片都做不到。完全是另一种技术。”

“从米切尔那儿搞到的？”

“他们没说。他们肯放出这东西，只是为了给咱们的操控师提个醒，知道他们到底有多想要那个人。”

“康洛伊，谁在控制台上？”

“杰琳・斯莱德。刚才和我说话的那女人，”他朝房门摆了摆头，“总部那小子来自洛杉矶，叫拉米雷斯。”

“厉害吗？”特纳放下防尘罩。

“应该吧，最好对得起他们的价钱。杰琳近两年名头很响亮，拉米雷斯是她的替角。妈的，”康洛伊耸耸肩，“你了解那些牛仔。他妈的都是疯子……”

“他们是你从哪儿找来的？说起来，欧凯又是从哪儿找来的？”

康洛伊微笑道：“从你的代理人那儿，特纳。”

特纳盯着康洛伊，然后点点头。他转过身，掀开旁边一张防尘罩的边缘。箱子，硬塑料的，泡沫塑料的，整整齐齐垒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他摸了摸一个打着银色徽标的蓝色塑料方框：S&W（史密斯&威森）。

“你的代理人。”康洛伊说。特纳打开箱子。手枪放在模压成形的淡蓝色泡沫塑料里，超大号的左轮手枪，粗壮的枪管下突出一块丑陋的框架。“S&W战术左轮，点四〇八，带氙气激光器，”康洛伊说，“他说你要这个。”

特纳拿起枪，揿下激光器的电池测试按钮。胡桃木枪柄上的红色LED灯闪了两下。他翻出弹仓。“弹药呢？”

“桌上。手填子弹，爆炸弹头。”

特纳找到一个透明琥珀塑料的方盒，用左手打开，取出一筒子弹。“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取出子弹筒，小心翼翼地插进左轮的六个弹仓。

“不知道，”康洛伊说，“感觉他们从一开始就选了你，刚听到米切尔的消息……”

特纳旋转弹筒，卡回枪身上。“我问的是：‘康洛伊，他们为什么选我做这个？’”他用双手举起枪，伸展手臂，瞄准康洛伊的面部，“这种枪呢，要是光线对得好，有时候你能从枪口一眼看到底，看到弹仓里有没有子弹。”

康洛伊非常轻微地摇了摇头。

“也许能看见子弹在另外一个弹仓里。”

“不，”康洛伊轻声说，“没门。”

“也许是心理医生搞砸了，康洛伊。听起来怎么样？”

“不，”康洛伊说，面无表情，“他们没有搞砸，你也不会开枪。”

特纳扣动扳机。撞针咔哒一声落在空弹仓上。康洛伊眨了一下眼睛，张开嘴又闭上，看着特纳放下手枪。一滴汗顺着康洛伊的发际线滚落，消失在一侧的眉毛里。

“如何？”特纳说，枪垂在身旁。

康洛伊耸耸肩，“别干这种傻事。”

“他们那么想拉我入伙？”

康洛伊点点头，“这是你的演出，特纳。”

“米切尔在哪儿？”他再次打开转轮，给剩下的五个弹仓装弹。

“亚利桑那。离索诺拉的边境线约五十公里，研究所是一幢生态建筑物，在一片台地的山顶。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那附近直到边境线的全部土地都归他们所有，台地位于四颗侦察卫星的足迹中心。防守相当严密。”

“我们该怎么进去？”

“不进去。米切尔自己出来。我们等他，接上他，把他活着送到保坂。”康洛伊用食指从黑衬衫的翻领底下勾出一截黑色尼龙绳，尼龙绳拴着一个带魔术扣的黑色尼龙封套。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封套，取出一件物品，放在掌心递给特纳。“拿着，这是他送出来的。”

特纳把枪放在身旁的桌子上，接过那件物品。它像个胀大的灰色微件，一端是普通的神经插头，另一端是个圆滚滚的奇怪结构，他没见过类似的构造。“这是什么？”

“生物件。杰琳插上试了试，说她认为这是某个人工智能的输出端。算是米切尔的个人档案，到最后有一封给保坂的信。你还是自己插上吧，能更快搞清状况……”

特纳从灰色物体上抬起头，“杰琳有什么反应？”

“她说你最好躺下再插。她似乎不怎么喜欢。”

机器迷梦带有一种特别的眩晕感。特纳来到简易宿舍，躺上一块没用过的绿色记忆棉，插入米切尔的档案。来得比较慢，他有时间闭上眼睛。

十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死死抓住绿色记忆棉，抵抗反胃的感觉。他再次闭上眼睛……事件与感官数据的洪流再次逐渐出现，闪烁而非线性，是超现实的跳剪与并列组成的叙事篇章。有点像坐上了过山车，而过山车以快得不可思议的节奏任意浮现和消失，随心所欲地改变高度、俯仰和方向，但这些变化与实体方位无关，却是范例和符号系统的突然切换。这种数据不是给人类接入准备的。

他睁开眼睛，从插孔里扯出那东西攥在手里，他的手指黏糊糊的全是汗水。感觉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不是让人尖叫的噩梦，那种噩梦里的恐惧只有简单而可怕的形状，而是更加令人不安的噩梦，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又完全不对劲……

这东西的亲密感实在恐怖。他勉强克制住一波波汹涌袭来的移情作用，调动全部意志力，扑灭一种类似于爱的感情，观察者长期监视目标就会产生这种执著的亲切感。他知道，几天或几小时后，米切尔的学术记忆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也许会浮出脑海，或者情妇的名字，她浓密红发的香味，阳光照着她，从——

他立刻坐起来，塑胶鞋底与生锈的甲板摩擦。他还穿着风雪衣，左轮手枪在侧面的口袋里，撞得大腿生疼。

会过去的。米切尔的精神气息会慢慢消逝，就像词典微件里的西班牙语语法，每次使用后都会变得无影无踪。他刚才体验到的是玛斯公司的安全档案，由一台有意识的电脑编撰，就是这样。他把生物件放回康洛伊的黑色小钱包里，用大拇指封好魔术扣，将细绳套在脖子上。

他开始能听见海浪拍打钻井平台侧面了。

“喂，头儿。”有人说，一块棕色军用毛毯隔开出入口和简易宿舍区，声音来自毛毯的另一侧。“康洛伊说你该检阅队伍了，然后你和他要出发去其他地方，”大胡子欧凯的脸从毛毯背后钻出来，“否则我肯定不会吵醒你，对吧？”

“我没在睡觉。”特纳说，站起身，手指本能地按摩植入式插孔的四周。

“那太糟糕了，”欧凯说，“我有能让你睡得人事不省的真皮药贴，揿一下按钮就是一个钟头，然后分泌出一种无副作用的兴奋剂，叫醒你继续工作，不骗人……”

特纳摇摇头，“带我去找康洛伊。”

05

任务

玛丽住进一家小旅馆，沉重的黄铜花盆种着绿色植物，走廊的瓷砖地像是磨旧的大理石棋盘。电梯是个卷帘门的鎏金铁笼，红木镶板散发出柠檬油和小雪茄的香味。

她的房间在五楼。一扇高窗俯瞰整条大道，属于你可以打开的那种窗户。微笑的门童离开后，她躺进一张扶手椅，蓬松的纤维填充物与柔和的比利时地毯形成令人舒适的对比。她终于拉开旧巴黎皮靴的拉链，踢掉皮靴，望着门童摆在床上的十二个亮晶晶的购物袋。明天，她心想，我要去买行李箱。还有牙刷。

“我还在震惊之中，”她对床上的购物袋说，“我必须当心。现在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她低头看见两只长筒袜都破得露出了脚趾。她摇摇头。新手包放在床边的白色大理石台子上，是黑色的，鞣制牛皮质地，厚实而柔软，手感仿佛佛兰芒黄油。比她欠安德莉亚的一个月房租还贵，这家旅馆每晚的开销也一样。手包里装着护照和杜普雷画廊发给她的信用芯片，款项来自荷兰通用银行一个轨道分行，账户用她的名字开设。

她走进卫生间，拧动大号白色浴缸光滑的黄铜龙头。带气泡的热水嘶嘶流出日本制造的过滤装置。这家旅馆提供袋装浴盐、管装沐浴乳和香膏。她拿起一管香膏，倒进正在放水的浴缸，开始脱衣服，把莎莉・斯坦利扔在背后，忽然感觉有点失落。仅仅一小时前，这件去年的上衣还是她最喜欢的服装，恐怕也是她拥有过的最昂贵的物品。现在只是等待清洁工拿走的东西，也许它会出现在市里的某个跳蚤市场上，就是她念艺校时找便宜货的那种地方……

镜子蒙上雾气，水珠渐渐凝固，芬芳蒸汽充满了卫生间，她的赤裸身影变得模糊。真有这么简单吗？维瑞克用区区一个信用芯片就救她脱离苦海，住进这家旅馆，毛巾雪白、厚实蓬松？她的心灵感到眩晕，就像是站在悬崖边的那种颤抖。她想着金钱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假如你有足够多、真正足够多的金钱。估计只有世间的维瑞克们才可能知道答案，但他们又不具备了解真相的能力。去问维瑞克就像向鱼儿了解水的情况。对，亲爱的，水是湿的；对，孩子，当然很温暖，香喷喷的，好比蓬松的毛巾。她走进浴缸，躺下去。

明天她要做发型。在巴黎。

安德莉亚的电话响了十六声，玛丽终于想起那个特别程序。肯定还没关掉，布鲁塞尔这家昂贵的小旅馆不可能在她的地址簿上。她探身把耳机放回大理石台面的小桌上，电话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一名信使送来一个包裹，来自杜普雷画廊。”

这次的门童比较年轻，肤色黝黑，多半是西班牙人，他离开后，玛丽把包裹拿到窗口，翻来覆去打量。包装纸是一整张黑灰色的手工纸，用神秘的日式折叠插掖，不需要胶水和绳索，但她知道一旦打开，她就再也叠不回去了。画廊的名字和地址用浮雕术印在一角，她和旅馆的名字用完美的斜体写在正中央。

她拆开包装，发现拿在手里的是台崭新的博朗全息投影仪和一个透明塑料信封。信封里有七枚带编号的全息胶片。熟铁栏杆的小阳台外，太阳正在西沉，旧城被染成金色。她听见车声和孩童的叫喊。她关上窗户，走到写字台前。博朗投影仪是一个光滑的黑色方盒，由太阳能电池驱动。她看看电量，取出信封里的第一枚胶片插了进去。

她在维瑞克的虚拟桂尔公园里见过的盒子浮现在投影仪上方，全息画面的精度达到了博物馆级。骨头、金色线路板、死去的缎带、白色的陶土圆球。玛丽摇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只是简单排列这些零碎、这些垃圾，用这样的方法就可以抓住你的心灵，像鱼钩似的嵌入你的灵魂？但她随即点点头。可以做到，她知道，因为许多年前一个叫科内尔的人就做到了，他也制作这种盒子。

她望向左边，精致的灰色包装纸放在桌上。这家旅馆是她购物走累了随便挑选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住在这儿，尤其是杜普雷画廊的人。

06

巴瑞城

根据母亲的东芝机器显示，他昏迷了大概八个小时。醒来后他望着机器积灰的正面，大腿底下压了个硬东西。小野-仙台操控台。他翻个身。陈旧的呕吐物臭味。

再一眨眼，他在浴室里，不确定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他穿着衣服转动水龙头。他对着自己的脸又是挠又是挖又是抠，感觉像是戴了张橡皮面具。

“出什么事了？”什么坏事，什么大事，但他不确定是什么。

湿衣服一件一件扔在浴室的瓷砖地上。他终于走出来，到水槽前撩开遮住眼睛的湿头发，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波比・纽马克，没问题。

“不，波比，问题。有问题……”

他用毛巾裹着肩膀，滴着水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卧室，这个楔形的小房间位于公寓的最里面。他走进房间，全息色情单元亮了起来，六个姑娘绽放笑容，欣喜若狂地对他抛媚眼。她们似乎站在房间的墙壁外，位于粉蓝色的视觉空间之中，牙齿雪白的笑容和紧致的年轻肉体亮如霓虹。其中两个走上前，开始抚摸自己的身体。

“停。”他说。

听到指令，投影单元自动关闭；梦幻姑娘纷纷消失。这东西原先属于林・华伦的哥哥，姑娘们的发型和服装过时得有点可笑。你可以和她们聊天，让她们对自己和彼此做各种事情。波比记得他十三岁的时候爱上了布兰迪，就是穿着蓝色橡皮紧身裤的那个。如今他留着这些投影主要因为它们能为简陋的卧室提供空间感。

“他妈的出事了。”他说，套上黑色牛仔裤和一件还算干净的衬衫。他摇摇头，“什么事？他妈的是什么事？”线路电涌？核裂变管理局搞什么鬼名堂？也许他企图入侵的数据库不知怎么崩溃了，或者遇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但他有印象自己遇到了什么人，某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右手，恳求地展开手指。“操。”他说。手指攥成拳头。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刚开始是某个巨物——某个超级巨物——越过赛博空间向他伸出手，然后是那个女孩的印象。棕发，苗条，蹲在什么地方，黑夜明亮得奇怪，充满星辰和风。可是，他的意识一转过去，那个印象就悄然溜走了。

饿了，他穿上凉鞋，走向厨房，用湿毛巾擦着头发。穿过客厅的时候，他看到小野-仙台的“运行”指示灯在地毯上对他眨眼。“哦，该死。”他站在那儿，倒吸一口凉气。机器还连接着。难道还没断开他企图攻占的数据库？他们能判断出他没死吗？他不清楚，但有一点他很确定，那就是他们对他已经知根知底。他懒得麻烦，所以没装能阻止反查的断路器和扰流器。

他们有了他的地址。

他忘了饥饿，转身冲进浴室，从透湿的衣物里找到信用芯片。

他有210新日元藏在多比特螺丝刀的中空塑料手柄里。螺丝刀和信用芯片塞在牛仔裤口袋里，他套上最旧最沉重的一双靴子，从床底下挖出没洗过的衣物。他找到一件有十几个口袋的黑色帆布上衣，其中一个口袋是横贯背包的大口袋，算是个一体式背包。枕头底下有一把橙色手柄的日本重力弹簧刀，他塞进上衣左袖靠近袖口的一个窄口袋。

他离开卧室，梦幻姑娘咔哒一声亮起：“波比，波——比，回来玩呀……”

客厅里，他从东芝机上拔出小野-仙台的插头，卷起光纤塞进衣袋。电极组也一样，他最后把小野-仙台塞进上衣的背包。

窗帘还拉着。他感到一阵新鲜的愉悦感。他要离开了。他必须离开。他已经忘记了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产生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喜悦。他小心翼翼地分开窗帘，只拉开拇指宽的一条缝，向外张望。

临近傍晚。再过几个小时，黑沉沉的庞然安置公寓就将亮起第一盏灯。大操场像水泥大海般卷过，安置楼群在对岸升起，巨大的建筑物覆盖着一层乱糟糟的翻建温室阳台、鲶鱼鱼缸、太阳能热水器和无处不在的铁丝天线，笔直的线条因此变得柔和。

“一天两次”会在上面睡觉，那是波比从未见过的一个世界：最低收入的生态建筑世界。“一天两次”下来做生意，交易对象多半是巴瑞城的热狗人，然后爬回楼上。波比始终觉得上头看着挺不赖，夜晚的阳台上有那么多事情在发生，木炭燃烧的红点之间，幼儿身穿内衣像猴子似的扎堆玩耍，小得几乎难以分辨。有时风向变化，饭菜的香味被吹过大操场，有时候你能看见超轻型飞机从巍然高处屋顶的某个秘密国度滑翔起飞。还有一百万个音箱播放的节拍混杂成团，音乐的波浪在风中搏动，时有时无。

“一天两次”从不谈论他的生活和他住在哪儿。“一天两次”只谈生意，社交话题仅限女人。听“一天两次”说女人，波比前所未有地想离开巴瑞城，而波比知道他只能靠生意离开。不过现在他需要另一种掮客，因为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一天两次”也许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那个数据库周围不该有任何致命防御系统。“一天两次”帮他挑了那个地方，然后租给他闯空门所必需的软件。“一天两次”愿意收购他偷到的任何东西。因此“一天两次”肯定知情。至少知道点什么。

“我连你的号码都没有啊，哥们。”他对安置楼群说，放下窗帘。要不要给母亲留个信？写张字条？“管他的，”他对背后的房间说，“老子走了。”他出门走向楼梯，“永远。”他踢开一扇防火门。

大操场看上去挺安全，只有孤零零一个扫街人光着上身和上帝吵得火冒三丈。波比远远绕过清洁工，清洁工又是叫又是跳，还对空劈掌。扫街人的头上和光脚上有血迹，看发型搞不好是额叶帮。

大操场是中立区域，至少理论上如此，额叶帮与哥特帮是松散的联盟关系。波比和哥特帮关系相当铁，但身份上保持独立。对独立人士来说，巴瑞城杀机四伏。扫街人愤怒的胡言乱语渐渐消失在背后，他心想：帮派至少能建立一定的结构。如果你是哥特帮的成员，那么被休闲帮砍死就能说得通了。也许背后的逻辑很荒谬，但好歹存在规则。可是，独立人士会死得毫无理由，把身体交给脑干的扫街人可以砍死你，从纽约远道而来的漫游杀人狂也可以砍死你——就像去年夏天那位“阴茎收集者”老兄，他用塑料袋随身携带战利品……

波比从他出生那天起（至少他这么觉得）就想给这片土地绘制地图。这会儿他走在路上，背包里的赛博空间控制台一下一下撞击脊骨，似乎也在催他快逃。“出来啊，‘一天两次’，”他对庞然耸立的安置楼群说，“给我滚出来，等我到利昂那儿的时候你也在，好不好？”

“一天两次”不在利昂那儿。

利昂那儿空无一人，除非你愿意把他也算在内，他正忙着用一根拉直的回形针探究壁挂式转换器的内部秘密。

“你怎么不去找个榔头他妈的把它砸得听你使唤？”波比问，“跟你这么乱捅一气没啥区别。”

利昂从转换器上抬起头。他估计四十来岁，但也很难说。他似乎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更准确地说，在特定的灯光下，他所属的种族只有他一个人。他的面部骨骼大量增生，不反光的黑色卷发犹如鬃毛。在波比过去两年的生活中，他在地下室的私人俱乐部扮演着一个固定角色。

利昂呆呆地盯着波比，一双眼睛能让你失去勇气，珠光灰的瞳孔叠着一丝透明的橄榄色。利昂的眼睛让波比想起牡蛎和指甲油，这两样都是你不怎么愿意和眼睛联系在一起的东西。那个颜色怎么看都像酒吧高脚凳的坐垫。

“我是说你那么戳，修不好东西。”波比不太自在地解释道。利昂缓缓摇头，然后继续研究他的设备。人们花钱来这儿，是因为他能从线路网上盗用影频和拟感信号，运行巴瑞城居民平时花不起钱访问的程序。交易在里屋完成，你还可以“捐钱”买酒水，其实就是纯粹的俄亥俄私酿，但加了点利昂搞到的工业级合成橙汁。

“我说，呃，利昂，”波比又开口道，“今儿个见过‘一天两次’没？”

那双可怕的眼睛再次抬起来，打量波比的时间实在有点长，“没。”

“昨晚呢？”

“没。”

“前天晚上呢？”

“没。”

“哦，好吧，谢谢。”盘问利昂毫无意义。说实话，理由不止一个。波比看了一圈宽敞而昏暗的房间，望着拟感设备和没有点亮的影频显示器。俱乐部位于地下室内，所在的大楼商住两用，住户都是单身人士，商业是琳琅满目的轻工业。隔音很好，在外面很难听见音乐声。很多个夜晚，他离开利昂这儿的时候，脑袋里灌满了噪音和药丸，外面的寂静仿佛有魔力的真空，穿过大操场回家的路上他的耳朵嗡嗡直响。

他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哥特帮的人就会陆续出现。等哥特帮的数量足够拆家做生意，拆家就会出现，他们大部分是安置区的黑人，也有市区或其他城郊来的白人。没什么比无所事事坐着等生意的拆家更可怜了，因为这意味着你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因此真正抢手的拆家来利昂这儿都不是为了纯粹寻欢作乐。利昂这儿全是热狗渣，带着廉价操控台的周末玩家，看日本破冰影频……

但“一天两次”不是这种人，他边爬水泥楼梯边这么对自己说。“一天两次”有他自己的想法：离开安置楼群，离开巴瑞城，离开利昂这儿。他要去城市。也许是巴黎，也许是千叶。小野-仙台撞击他的脊骨。他想起“一天两次”的破冰卡带还在机器里。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解释这件事。他路过报亭。《朝日新闻》纽约版的电子传真件滚过镜面侧板上的塑料小窗，非洲某个政府垮台，俄罗斯人在火星如何如何……

每天的这个时刻，你不管看什么都特别清晰，连街道远处的小细节都一清二楚——水泥地上的树坑中长着树木，黑色枝杈上嫩绿色的叶芽刚刚萌发，一个街区外一个姑娘的皮靴上有金属饰物闪闪发亮——就仿佛视线穿过了某种能让你看得更清楚的水，但实际上天都快黑了。他转身仰望安置楼群。许多楼层甚至没点亮一盏灯，或者是已经荒弃，或者是窗户被涂黑。大家都在那儿干什么？应该找个时间问问“一天两次”。

他看看报亭的可乐装饰钟。母亲此刻应该从波士顿回来了，肯定回来了，否则就会错过她最喜欢的肥皂剧之一。脑袋上打了新的窟窿。她反正已经疯了，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她的插孔一直挺正常，但她抱怨了许多年说有杂音、不清晰和传感器进血，最后终于不计信用地去波士顿做廉价更换手术。找的是做手术甚至不需要预约的地方。走进去，他们把东西装进你的脑袋……他知道她会夹着包装严实的瓶子走进门，连外衣都懒得脱，径直过去接上东芝机器，沉浸在肥皂剧里整整六个钟头。她会眼神朦胧，有时候剧情实在诱人，甚至还会流口水。每隔二十分钟，她会想起从酒瓶里很淑女地喝上一小口。

从他记事以来，她一直就是这个德性，在五六种合成药物里越陷越深，然后是波比不得不从小听到大的各种拟感幻梦。他时常有那种诡异的感觉：她谈论的某些角色是他的亲戚，比方说美貌的富豪姨妈和叔父，假如他不是这么一个小混球，有朝一日说不定真会出现在面前。他心想，也许从某个方面说确实如此；她的整个孕期都在接入那些狗屁东西——因为她是这么告诉他的——而他，胎儿纽马克，蜷曲在子宫里，听了上千个小时的《重要人物》和《亚特兰大》。但他不喜欢想到自己曾经躺在玛莎・纽马克的肚子里。这个念头让他感觉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玛莎老妈。也就是在过去这一年间，波比开始足够理解这个世界（就像此刻他眼中的世界），时常琢磨母亲是怎么勉强度日的，她走的那条路是多么边缘崎岖，陪伴她的只有酒瓶和接口里的鬼魂。有时候，她要是情绪好，喝下去的数量又恰到好处，她还会试着给他讲他父亲的故事。他从四岁起就知道那些全是鬼扯，因为故事里的细节经常改变，但这些年他总是放任自己享受其中的些许乐趣。

从利昂那儿向西走了几个街区，他发现一个装卸台，刚刷过蓝色油漆的垃圾箱将装卸台与街道隔开，新的一层油漆闪闪发亮，覆盖了坑坑洼洼的金属。装卸台上方有一根卤素灯管。他找到一块舒服的水泥壁架，一屁股坐下去，注意不压到小野-仙台。有时候你必须等待。这是“一天两次”教他的道理之一。

杂七杂八的工业废料从垃圾箱里满了出来。巴瑞城有不少处于法律灰色地带的制造商，属于新闻播音员喜欢谈论的所谓“影子经济”，不过波比从不关心那些新闻播音员。生意。全都只是生意。

飞蛾绕着灯管成群结队打转。波比无聊地看着三个孩子攀上垃圾箱的蓝色外壁，他们最大的一个顶多十岁，用的是脏兮兮的白色尼龙绳和曾经是衣架一部分的自制钩爪。最后一个爬到顶上，钻进废塑料屑的小山，绳索飞快地收了上去。废塑料屑发出吱吱嘎嘎、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我一样，波比心想，我以前也做这种事，用我找到的古怪垃圾填满整个房间。林・华伦的妹妹有次发现了大半条手臂，用绿色塑料布包裹，又用橡皮筋固定。

玛莎老妈有时候会发两个钟头的宗教疯，闯进波比的房间，把他最好的垃圾一扫而空，将神威浩荡的自粘性全息画贴在他的床上。有时候是耶稣，有时候是胡巴德，有时候是圣母玛利亚，只要情绪上来了，具体是谁并不重要。这种事曾经让波比火冒三丈，有一天他的年龄足够大了，拎着榔头走进前厅，举在东芝机器上方：你敢再碰我的东西，老妈，我就杀了你的朋友，一个不剩。从此之后她再也没做过那种事。但全息贴画对波比终究还是有些影响的，因为他认为自己已经思考过宗教，决定将它放在一旁。按照他的看法，大体而言，永远有人需要那些屁话，他认为从古到今历来如此，但他不是这种人，因此他不需要。

垃圾箱里的一个孩子探出脑袋，眯着眼睛扫视周围，然后又缩了回去。接着响起了金属碰撞刮擦的声音。白色小手将伤痕累累的合金罐放到垃圾箱边缘，用尼龙绳吊向地面。干得好，波比心想，拿去交给回收金属的小贩，可以换到一点钱。他们将那东西放到人行道上，离波比的鞋底只有一米远；那东西碰到地面，凑巧转了个方向，生物危害的六尖角标记出现在眼前。“我操。”他说，本能地收起两条腿。

一个孩子滑下来，扶住合金罐。另外两个紧随其后。他发现他们比他想象中还小。

“喂，”波比说，“你们知道这东西有可能真的有害吧？得癌症什么的。”

“滚去找条狗舔屁眼吧。”第一个滑下来的孩子对他说，他们甩开钩爪，收起绳索，拖着合金罐绕过垃圾箱消失了。

他等了一个半小时，足够利昂开始营业。

至少二十个哥特帮在正厅装模作样，活像一群恐龙幼崽，喷漆固定的发型顶端起伏抽搐。大部分人符合哥特标准：瘦高，肌肉发达，外加一点憔悴和坐立不安，像是肺结核早期的年轻运动员。死尸般的雪白脸色是硬性规定，哥特帮的头发必须乌黑。有几个的体格不符合这种亚文化模板，波比知道最好离他们远点儿；矮子哥特帮成员是麻烦，而胖子则是嗜血狂人。

波比看着他们在利昂的房间里炫耀羽毛，浑身闪闪发亮，活像某种复合生物，比方说披着黑色皮革和不锈钢尖刺的参差外表的黏液菌。大部分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五官经过雕饰，模仿来自影频库的上古原形。波比挑了个特别有艺术气息的迪恩，他的头发摇摆得像是在跳求偶舞的夜行蜥蜴。“哥们。”波比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和他打过交道。

“好兄弟。”这个迪恩疲惫地说，他在咀嚼一团树脂，左侧面颊因此胀大。“伯爵，宝贝儿，”他对他的妞儿说，“零中断伯爵。”瘦长的苍白手背上有一块新伤疤，隔着皮裙捏捏女孩的屁股。“伯爵，这是我马子。”哥特姑娘带着几分兴趣打量波比，但眼睛里似乎没有他这个大活人，仿佛看见了听说过但没兴趣购买的商品的广告。

波比扫视人群。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但没有他认识的。没有“一天两次”。“我说，呃，”他说，“你知道都是怎么一回事啦，我在找和我很亲近的一个朋友，生意上的朋友——”听见这个，对方的高耸发型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外号叫‘一天两次’……”他停顿片刻。哥特迪恩一脸空白，嚼着他的树脂球。姑娘显得很无聊，烦躁不安。“脑件贩子，”波比又说，挑了挑眉毛，“地下脑件贩子。”

“‘一天两次’，”哥特迪恩说，“当然了。‘一天两次’。对吧，宝贝儿？”女孩扭头望向别处。

“认识他？”

“当然。”

“今晚在吗？”

“不在。”哥特迪恩说，笑得毫无意义。

波比张开嘴又闭上，强迫自己点点头。

“谢了，哥们。”

“咱们兄弟客气啥啊。”哥特迪恩说。

又是一个小时，情况依然如故。白色太多了，雪白的哥特白。他们的姑娘，眼睛明亮但无聊，皮靴高跟仿佛乌木长针。他尽量远离拟感室，利昂在运行什么离奇的丛林狗屁盒带，让你融入浮出各种各样的动物，有许多树上高处的疯狂动作，波比觉得有点昏头转向。他饿得有点精神恍惚，当然也有可能是之前那些事情的余波，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思绪飘向古怪的角落。比方说是谁爬上那些满是毒蛇的大树，为拟感系统录制那两只啮齿类动物的体验。

哥特帮乐在其中。他们扑打，跺脚，完全投入大松鼠的身份。波比心想：利昂的新热门盒带。

在他左边，拟感区域之外，站着两个安置区的姑娘，巴洛克式的精致打扮与哥特帮单调的敞胸黑色长衣配紧身丝绸锦缎红马甲形成鲜明对比，特大号的白衬衫下摆垂过膝盖。软呢帽的帽檐遮住她们黑色的五官，帽子上或钉或挂了好几样金色零碎古董：领带别针、护身符、牙齿、机械表。波比偷偷打量她们，衣物说明她们有钱，但你要是敢动歪念头，就会有人教你学点人生道理。有次“一天两次”从安置楼群过来，身穿冰蓝色刮绒睡袍，钻石头的搭扣垂到膝头，样子好像他没时间换衣服，但波比只当脑件贩子穿了件平常皮衣，因为他认为要做生意就得有这种见怪不怪的态度。

他努力想象自己轻轻松松走向她们，直截了当地问：我说，二位女士肯定认识我的好朋友“一天两次”先生吧？但她们比他年纪大，个子也更高，举手投足间的尊贵感让他敬畏。她们多半只会一笑了之，但这却是他最不希望得到的东西。

此刻他最想要的是食物，想要得不得了。他隔着牛仔裤摸了摸信用芯片。他可以过街买个三明治。但随后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忽然他觉得使用芯片似乎不太明智。假如他已被列为嫌犯，那么在他尝试逃跑之后，对方肯定得到了他的信用号码，使用芯片等于给在赛博空间追踪他的人指路，他在巴瑞城的网格内将无比显眼，仿佛黑漆漆的体育场里亮起了高速公路应急火把。他有现金，但没法拿来购买食物。拥有现金当然不违法，但谁也不会用现金做合法的事情。他必须找个有芯片的哥特帮成员，购买价值一新日元的信用，兑换率多半会很惊人，然后请这个哥特帮成员替他买食物。可是，他该怎么拿零钱呢？

也许你只是在疑神疑鬼，他对自己说。他并不能确定自己会受到反跟踪，再说他企图闯入的是个合法数据库——好吧，应该是合法的——所以“一天两次”才说他不必担心黑冰。谁会给一个软色情影频出租库安装致命的反馈程序呢？原本的想法是他窃取几小时的数字影频，必须是还没有进入盗版市场的新内容。谁也不会为了这种东西杀人……

但有人企图杀他，而且还发生了另外一些事情。完全不同的什么事情。他拖着步子重新爬上楼梯，离开利昂的俱乐部。他知道数据网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但他从没听说过那么奇怪的东西。鬼故事人人听过，热狗人发誓他们在赛博空间见过幽灵，但他认为那都是吸了毒接入系统的威尔森，数据网内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你一样会出现幻觉……

也许事情就是这样，他心想。那个声音只是濒死时平线体验的一部分，是大脑抛出来的疯狂狗屁，好让你心里好受一些；而源头处出了什么意外，也许是电网管制，黑冰失去了对他的神经系统的控制。

也许。但他不敢肯定。这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最近渐渐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因为无知使得他无法做出应有的反应。他以前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以前对任何特定的事情都缺乏足够的了解。事实上，他直到最近才开始热狗，他曾经感觉自己拥有应该知道的全部知识。哥特帮就是这个德行，所以他们才会待在这儿，用毒品消磨身体，被休闲帮当街追砍，损耗过程将让他们中的一部分生儿育女，成为下一轮购买公寓的巴瑞城居民，整件事情就这么周而复始。

他就像在大海边长大的孩子，认为大海和天空的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但对洋流、船运路线和天气变化都一无所知。他在学校里使用操控台，那是他们的玩具，运载你穿越其实不存在的无尽空间——人类复杂得难以想象的感官幻觉：数据网，赛博空间；巨大的团体热核熊熊燃烧如霓虹新星，数据过于稠密，你要是企图去了解简略轮廓之外的任何东西，都会发生感官超载。

但自从他开始热狗，他终于大致知道了他对任何事物的工作原理的了解有多么贫乏，而且不只是在数据网之内。这种感觉溢出到了现实之中，他不禁开始琢磨，琢磨和思考：巴瑞城是怎么运行的，是什么驱动他的母亲，哥特帮和休闲帮为何要投注那么多精力企图杀光彼此。还有“一天两次”为什么是黑皮肤，为什么住在安置区，为什么会存在这些不同之处。

他一边走，一边继续寻找脑件贩子。白色的脸孔，还是白色的脸孔。他的胃里发出许多怪声音，他想着家中冰箱里还没拆封的麦粉肉饼，用大豆油煎一煎，再开一包磷虾华夫饼……

再次经过报亭，他看一眼可乐装饰钟。玛莎肯定到家了，深陷《重要人物》迷宫般的复杂关系之中，她通过插孔体验了近二十年女主角的人生。《朝日新闻》传真件还在小窗后滚动，他凑近查看，见到新泽西巴瑞城科维那花园A幢三楼爆炸案的第一则报道……

消息一闪而过，紧接着克利夫兰黑帮老大的正式葬礼报道。非常传统的葬礼，所有人都打着黑伞。

他这辈子一直住在A幢503室。

那个庞然巨物走近，一脚踩碎了玛莎・纽马克和她的东芝机器。目标本来当然是他。

“有人可不浪费时间。”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喂！好兄弟！伯爵！你吸了没，哥们？喂！你去哪儿？”

两个迪恩的眼睛追着他在惊恐中向前狂奔。

07

购物中心

战前修建的公路犹如遭受侵蚀的缎带，康洛伊将蓝色福克拐下公路，关小油门。从尼德尔斯机场跟随他们的白色烟尘尾迹开始消散，气垫车落在气囊上，最后停下。

“特纳，集合点到了。”

“这儿被谁炸过？”长方形水泥板铺在地上，久经风霜的煤渣砖垒成参差墙壁。

“经济，”康洛伊说，“战前开建的，一直没完工。从这儿向西十公里是一整块分割建筑用地，但只铺了地上的水泥板，没盖房屋，啥也没有。”

“营地小组有多少人？”

“不算你和医疗小队，九个。”

“医疗小队是什么？”

“保坂派来的。玛斯是搞生物工程的，对吧？难说他们会给咱们那小子动啥手脚。所以保坂组了支标准的神经外科小队，召唤了三个高手。两个公司员工和一个韩国人，对黑市药物了如指掌。医疗舱在比较长的那地方，”他指给特纳看，“有一部分屋顶的那儿。”

“怎么带到营地去？”

“装在油罐车里从图森运过去。假装车辆损坏。开出来，装回去。大家一起动手，估计只要三分钟。”

“玛斯。”特纳说。

“好，”康洛伊关闭引擎，寂静突然降临，“看你的运气了，”他说，“也许玛斯不会注意到。咱们开油罐车的人就坐在车里，通过民用波段对他在图森的调度员没完没了唠叨，只说他吃屎的散热器还要多久才能修好。估计他们会收到信号。你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假如客户非要把这东西弄到营地去，那么确实不能。但咱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岂不就在他们的反向侦察轨迹上……”

“亲爱的，”康洛伊嗤之以鼻，“也许咱们只是停车打炮呢。结束咱们的图森之旅，你说呢？这儿就是这种地方啊。大家停车撒尿什么的，”他看看黑色保时捷手表，“我一小时内要赶到那儿，搭直升机回海岸。”

“去钻井平台？”

“不。去取你的喷气机。看来我得亲自处理了。”

“很好。”

“我去取一架道尼尔公司的地效飞机。停在路边待命，直到看见米切尔过来。医务小组把他弄干净，咱们把他塞进飞机，然后去索诺拉的边境线……”

“用亚音速飞过去？”特纳说，“不可能。你去加州给我买一架垂直起降喷气机。那小子搭多用途战斗机离开恐怕不怎么能掩人耳目。”

“有驾驶员的人选了吗？”

“我，”特纳说，敲敲耳后的插孔，“全整合的互动式操作系统。他们会卖给你接口软件，我直接插进去。”

“不知道你还会开飞机。”

“我确实不会，但飞到墨西哥城又不需要有多精通。”

“还是那么疯狂嘛，特纳。传闻说有人在新德里炸飞了你的鸡巴？”康洛伊转身面对他，笑容冰冷而诚恳。

特纳从座椅后掏出风雪衣，取出手枪和那盒子弹。他把风雪衣塞回原处，康洛伊说：“你拿着吧。这儿到晚上能冻死人。”

特纳去开舱盖，康洛伊发动引擎。气垫车升起了几厘米，特纳打开舱盖，爬了出去，气垫车微微摇摆。白炽的太阳和空气仿佛滚烫的天鹅绒。他从蓝色工装衬衫的口袋里取出墨西哥太阳镜戴上。他穿白色帆船鞋和一条热带战斗裤。高爆子弹塞进战斗裤大腿上的一个口袋。他右手拿枪，左臂夹着风雪衣。“去那个长形小屋，”康洛伊在轰鸣声中说，“他们在等你。”

他跳进熔炉般炽热的沙漠正午，康洛伊启动福克气垫车，慢慢返回公寓。他目送气垫车加速向东而去，蒸腾热气扭曲了它越来越小的身影。

气垫车离开后，顿时万籁俱寂，毫无动静。他转身面对废弃的建筑物。有个岩灰色的小东西从两块石头之间飞速穿过。

参差不齐的墙壁离公路有八十米左右。这块地方曾经是个停车场。

向前走了五步，他停下脚步。他听见了大海的声音，波涛拍岸，浪花破碎，犹如轻柔的声声爆炸。手里的枪太大也太真实，太阳晒热了金属枪身。

没有大海，没有大海，他告诉自己，你不可能听见。他继续向前走，多年前的窗户玻璃残渣与酒瓶的棕色和绿色碎片混在一起，鞋底有点打滑。锈迹斑斑的圆盘曾经是瓶盖，碾平的四方形曾经是铝合金罐。昆虫从干枯的灌木丛嗡嗡飞起。

完了。结束了。这个地方。不存在时间。

他再次停下，身体向前绷紧，像是在寻找力量，帮他为在前方升起的那东西命名。一个空洞的东西……

这个购物中心死而又死。墨西哥海滩上的旅馆曾经活过，至少有一季的生命……

停车场的另一头，阳光下的煤渣砖，廉价而没有灵魂，在等待。

他发现他们蹲在一段灰色墙壁投下的狭窄阴影之中。三个人。还没看见他们，他就闻到了咖啡的香味，被明火熏黑的珐琅壶不怎么稳当地架在小型便携炉上。他当然应该闻到，因为他们在等他。否则他只能见到一片空荡荡的废墟，而他将死得非常安静，几乎像是自然死亡。

两男一女。得州皮靴，皲裂，满是灰尘，衣服的帆布亮晶晶地有一层油脂，说不定已经能防水了。男人留着大胡子，常年不剪的头发被阳光漂白，用生牛皮扎成顶髻；女人的头发从中间分开，向后梳得紧紧的，露出一张皱纹横生的风蚀脸孔。古老的宝马摩托车靠在墙边，铬镀层成片剥落，油漆擦痕累累，用喷漆涂成茶色与灰色的沙漠伪装。

他松开左轮，枪身绕着他的食指转动，枪口指向后上方。

“特纳，”一个男人站起身，廉价的金属假牙一闪，“萨特克里夫。”有点口音，多半是澳大利亚人。

“先遣队？”他看看另外两个人。

“先遣队。”萨特克里夫说，晒黑的大拇指和食指在嘴里抠了片刻，取出一颗发黄的金属牙冠。他自己长着一口非常整齐的白牙。

“你把肖维从IBM弄到了三菱，”他说，“据说你还把谢苗诺夫弄出了托木斯克。”

“这是在问我？”

“你炸旅馆的时候，我是IBM马拉喀什的警卫人员。”

特纳和他对视。这双蓝眼睛很平静，非常亮。“你有问题吗？”

“别担心，”萨特克里夫说，“只是想说我见过你干活。”他把牙冠卡回原处。“林奇，”他朝另一个男人点点头，“韦伯。”朝女人点点头。

“报告一下情况。”特纳说，在那片阴影里蹲下，枪仍旧拿在手里。

“我们三天前进来的，”韦伯说，“骑两辆摩托。我们作了安排，让其中一辆折断机轴，这样我们就有借口在这儿宿营了。这里偶尔也有暂居人口，流浪摩托客和异教崇拜者。林奇带着一卷光纤向东走了六公里，接上电话网……”

“私人电话？”

“付费线路。”林奇说。

“我们送出了一波测试喷涌，”女人接口道，“要是工作不正常，你会知道的。”

特纳点点头，“入栈流量呢？”

“没有。完全是给盛大表演预留的，但不知道具体用途。”她挑起眉毛。

“这是个缺点。”

“相当明显，”萨特克里夫说，在韦伯身旁背对墙壁坐下，“不过就目前这次行动的基调来看，咱们这些雇佣兵恐怕不会知道要救出的是什么人。对吧，特纳先生？还是以后会在新闻传真上读到结果？”

特纳没有搭理他，“你继续说，韦伯。”

“等我们的地线就位，小组其他成员逐渐渗透进入，每次一两个人。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为我们准备那油罐车的日本佬。”

“真是粗糙，”萨特克里夫说，“有点太想当然了。”

“你觉得搞不好会炸了咱们？”特纳问。

萨特克里夫耸耸肩，“有可能会，有可能不会。我们希望能快进快出。能有个屋顶让我们躲着已经算是走了狗屎运。”

“乘客呢？”

“他们只在晚上出来，”韦伯说，“如果胆敢离开那东西五米，他们知道，我们会宰了他们。”

特纳瞥了一眼萨特克里夫。

“康洛伊的命令。”萨特克里夫答道。

“康洛伊的其他命令都作废，”特纳说，“但这条留着。这几个是什么人？”

“医疗小队，”林奇说，“挣黑钱的医疗小队。”

“你倒是看得明白，”特纳说，“小组的其他成员呢？”

“我们用仿生帆布搭了个篷子。他们轮流睡觉。水不够，我们不能冒险生火做饭，”萨特克里夫伸手去拿咖啡壶，“我们在关键位置安排了哨兵，定时检查那条地线是否完好。”他把黑咖啡倒进像是被狗啃过的塑料杯，“那么，特纳先生，咱们这个舞要怎么跳？”

“我要见见咱们那一油罐车的医疗小队。我要看指挥所。你们还没介绍到指挥所呢。”

“一切就绪。”林奇说。

“好，拿着，”特纳把左轮递给韦伯，“帮我找个枪套什么的。现在请林奇带我去见见医疗小队。”

“他知道肯定是你。”林奇说，毫不费力地爬上碎石垒成的斜坡。特纳跟了上去。“你名声很响。”比较年轻的林奇扭过头，隔着被太阳晒白的肮脏刘海看他。

“太响了，”特纳说，“还不如没有。你和他合作过？马拉喀什？”林奇侧身钻过煤渣砖墙面上的一个缺口，特纳紧随其后。沙漠植物散发出沥青味道，你要是碰到了就会扎你几下或者黏在你身上。视线越过一片地基，再穿过墙上应该是窗户的方形开口，特纳看见了粉色的山顶。林奇大步跑下一道砾石斜坡。

“当然，我以前给他做过事。”林奇在斜坡底下停步。看上去很古老的皮带挂在他臀部上，沉重的搭扣是个失去光泽的银质骷髅头，带有金字塔形的钝头尖刺。“马拉喀什——那时候我还没入行呢。”

“还有康尼？”

“康尼是谁？”

“康洛伊。他以前为他做过事？更重要的是现在你是不是为他做事？”特纳故意走得很慢，一边说话一边走下斜坡；砾石在鞋底下滑动，吱嘎作响，他有点立足不稳。他看见林奇的帆布马甲下有个枪套，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射钉枪。

林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守在原处，“协议是萨特谈的。我没见过康洛伊。”

“康洛伊有他的问题，林奇。他不会分权，喜欢从一开头就安插自己的人，让这个人监视监控者。一向如此。林奇，你就是这个人吧？”

林奇摇摇头，用最小的动作表达否定。特纳离他足够近，能在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中闻到他的汗味。

“我见过康洛伊这么搞砸过两次救人行动，”特纳说，“蜥蜴和碎玻璃，林奇？你想死在这儿吗？”特纳把拳头举到林奇的面前，慢慢伸出食指，指着正上方说，“我们在卫星的足迹范围内。假如康洛伊的探子放出他妈最微弱的脉冲信号，我们也会被它们发现。”

“假如现在还没发现的话。”

“正是如此。”

“萨特是你的人，”林奇说，“我不是探子，我看韦伯也不像。”他抬起手，用肮脏破损的指甲漫不经心地挠挠胡子，“你拉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聊天，还是真的想见油罐车里的日本佬？”

“去见他们。”

林奇。就是林奇。

几年前在墨西哥，特纳包租了个移动式度假模组，法国制造，太阳能驱动，全长七米，像是抛光合金铸造的无翅家蝇，两只半球形的眼睛是有色光敏塑料；他坐在那对眼睛背后，古老的俄罗斯双桨货机沿着海岸线向南飞，用夹具吊着度假模组，与最高的棕榈树的树冠仅有毫厘之差。货机在远离人烟的黑沙滩放下模组，特纳在柚木镶板的狭窄舱室内一个人放纵了三天，吃冰箱里的微波炉食品，定时用干净凉水冲澡。模组的方形电池板慢慢转动，追逐阳光，他学会了从电池板的位置看时间。

保坂的移动式神经外科手术舱很像那个法国模组，只是没有眼睛，长约两米，涂成不反光的棕色，下半部每隔一段距离就镶了一段穿孔角铁，十个充满气的红色橡胶自行车胎充当简易弹簧缓冲器。

“他们睡着了，”林奇说，“移动时晃得很厉害，这你看得出。到时候我们会拆掉轮胎，但目前我们还想保持机动性。”

特纳绕着棕色舱体慢慢走动，看见一条黑色污物管通向旁边一个四方形的小容器。

“昨晚不得不去倒了一趟，妈的，”林奇摇头道，“他们有食物和不少水。”

特纳把耳朵贴在舱体上。

“隔音的。”林奇说。

特纳抬头看着不锈钢顶盖。手术舱到锈蚀的屋顶至少有十米。屋顶是波纹钢板，烫得可以煎鸡蛋。他点点头。这个发热的四方形会一直出现在玛斯的红外线扫描地图上。

“战术式的。”韦伯说，把左轮连同黑色尼龙肩套递给他。黄昏时分，这里充满了仿佛来自内部空间的各种声音，金属的吱嘎摩擦声，昆虫的唧唧鸣叫，看不见的鸟儿的啁啾叫声。特纳把枪和枪套装进风雪衣的口袋。“想撒尿就去那棵牡豆树底下，不过当心刺。”

“你是哪儿人？”

“新墨西哥。”女人答道，面容在暮光中仿佛木雕。她转身走向搭起帆布的墙壁拐角。他看见萨特克里夫和一个年轻黑人也在那儿。他们在吃铝箔包装的食物。拉米雷斯，营地控制台操控师，杰琳・斯莱德的搭档。来自洛杉矶。

特纳仰望宛如倒扣大碗的无尽天空和点点繁星。真是奇怪，他心想，从这儿看天空是多么辽阔，在轨道站，宇宙只是没有形状的深渊，尺度失去了全部意义。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大熊座将围绕他转动，翘着尾巴一直沉向地平线。

一阵反胃和地理错乱感袭来，生物件档案里的画面突然闯进他的脑海。

08

巴黎

安德莉亚住在岱纳区，那幢古老的大楼和这条街上其他的建筑物一样，也在等待这个城市不知疲倦的喷砂翻新。走过黑黢黢的门厅，富士电机的生物荧光灯只亮着一根灯管，昏暗的光线照着一面墙的残破小木门，依然完好的信箱为数不多。玛丽知道邮递员曾经每天将信件塞进信箱上的狭缝；这么想固然有它的浪漫，但看见这些小木门上泛黄的名片通报着早已消失的房客的姓名，她总会变得心情低落。走廊墙壁用U形钉兜住鼓鼓囊囊的电缆和光线，每一根都可能是某个倒霉的公共事业修理工的噩梦。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的毛玻璃积满灰尘，另一边是已被废弃的庭院，湿气使得鹅卵石闪闪发亮。

玛丽走进大楼的时候，看门人坐在庭院里，屁股底下打开的塑料箱曾经装满了依云矿泉水。他很有耐心地在为一辆旧自行车黑乎乎的链条一节一节上油。玛丽走上第一段楼梯，他抬头看了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兴趣。

无数代房客的鞋底磨掉了大理石楼梯的光泽，平面磨得向下凹陷。安德莉亚的公寓在四楼。两个房间，带厨房和浴室。画廊关门后，玛丽没法继续和阿兰在储藏室里的简陋卧室过夜，于是来到这里。此刻走进大楼，抑郁再次压向心头，还好新行头的触感和靴根踏着大理石的哒哒声让抑郁保持了一定距离。她身穿比手包颜色淡一些的宽松皮外套、羊毛裙和在巴黎伊势丹买的丝绸衬衫。她今天上午在圣奥诺雷郊区街做了头发，发型师是个拿西德激光铅笔的缅甸姑娘；昂贵，雅致，但又不至于太保守。

她摸了摸房门中央的圆形金属板，听见它轻轻响了一声，读取她的指纹模式。“是我，安德莉亚。”她对小麦克风说。铿锵声和嘀嗒声接连响起，她的朋友打开门锁。

安德莉亚湿淋淋地站在门口，身穿旧浴袍。她打量着玛丽的新打扮，然后微笑道：“你是得到了那份工作，还是抢了银行？”玛丽走进房间，亲吻朋友湿漉漉的面颊。“两者都沾点边。”她说完笑了起来。

“咖啡，”安德莉亚说，“给咱们做拿铁。我还要染头发呢。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她走进浴室，玛丽听见水溅在陶瓷水槽上的声音。

“我带了件礼物给你。”玛丽说，但安德莉亚听不见。她走进厨房，灌满水壶，用老式点火枪点燃煤气炉，在塞满东西的架子上寻找咖啡粉。

“好，”安德莉亚说，“我看见了。”她看着全息图里的盒子，就是玛丽在维瑞克构建的高迪公园幻想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显然是你喜欢的风格。”她碰了碰一个按钮，博朗机器投出的图像闪烁消失。房间唯一的窗户之外，天空点缀着几缕卷云。“对我来说太压抑、太严肃了。就像你在画廊给我看的那些作品。不过这只能说明维瑞克阁下选对了人，你能帮他解开谜团。如果我是你，考虑到他给的薪水，我肯定不会着急去找。”安德莉亚穿着玛丽的礼物，一件灰色佛莱芒绒的男士礼服衬衫，昂贵而精致。这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东西，她显然非常开心。衬衫很配她的淡金色头发，非常接近她的眼珠颜色。

“维瑞克这个人很恐怖，我认为……”玛丽犹豫道。

“不奇怪，”安德莉亚喝了一口咖啡，“他那么有钱，你难道以为他会是个和蔼可亲的普通人？”

“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他确实不是啊，玛丽。和你谈话的是个投影，是特殊效果……”

“可是……”她打个无助的手势，立刻觉得自己很讨厌。

“可是，他非常、非常有钱，他给你丰厚的报酬，请你做只有你最适合做的事情，”安德莉亚笑着调整精致的炭黑色法式袖口，“你可没有太多选择，你说呢？”

“我知道。我觉得让我不安的正是这个。”

“好吧，”安德莉亚说，“我本来想再安慰你几句的，但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你听了会很不安——假如能用‘不安’形容的话。”

“什么？”

“我考虑过要不要干脆不告诉你，但我相信他最后肯定会找到你的。怎么说呢？他闻到了金钱的味道。”

玛丽把空咖啡杯慢慢地放在凌乱的藤编小桌上。

“这方面他非常敏锐。”安德莉亚说。

“什么时候？”

“昨天。让我想想，应该是你和维瑞克开始面谈后一小时左右。他打电话到我上班的地方。打到这儿，留言给看门人。要是我撤掉过滤程序，”她朝电话打个手势，“估计不到半小时就会接到他的电话。”

她想起看门人的眼神，想起自行车链条的嘀嗒声响。

“他说他想谈谈，”安德莉亚说，“只是谈谈。你想和他谈吗，玛丽？”

“不想。”她的声音仿佛小女孩，尖细而可笑。然后，“他留了号码吗？”安德莉亚叹口气，慢慢摇头，说：“留了，他当然留了。”

09

安置楼上

黑暗充满了血色的蜂窝图案。一切都很温暖。还很柔软，基本上很柔软。

“真是个烂摊子。”一名天使说，声音遥远，但低沉，洪亮，非常清晰。

“我们应该在利昂那儿剪除他，”另一名天使说，“楼上可不会喜欢这样。”

“这个大口袋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的，明白吗？他们为他屠了这儿，要找那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被屠了，妹子。老天，这儿。”

图案摇曳晃动，有什么搬动他的头部。冰凉的手掌托着他的面颊。

“别弄到你的衬衫上。”第一个天使说。

“‘一天两次’可不会喜欢这个。你说他为什么吓成那样，落荒而逃？”

这让他很生气，因为他想睡觉。他肯定在睡觉，但玛莎的插入幻梦不知怎么流进了他的脑海，所以他跌跌撞撞闯过《重要人物》的断续剧情。这部肥皂剧从他出生前就开始持续播放，叙事者犹如有好几个脑袋的绦虫，每隔几个月就盘卷回来吞噬自身，然后吐出新的脑袋，继续追求紧张和刺激。他看见完整的故事如何蜿蜒蠕动，玛莎永远不可能看见这个；这是感官/网络的DNA螺旋，廉价而脆弱的细胞外质，为无数饥渴的做梦者而编织。玛莎的视角来自米歇尔・摩根・马格南，女性族长，马格南股份公司的世袭首脑。但今天这一集很奇怪，一次又一次偏离米歇尔狂野而复杂的爱欲纠葛，不过这本来就是波比懒得关注的内容，剧情不断跳进对索莱里风格最低收入生态建筑的社会建筑学描述。哪怕只是在波比眼中，有些描述也相当可疑。比方说，他很怀疑会不会真的有整个楼层专门出售带钻石搭扣膝饰的冰蓝色刮绒正装，或者是一整个楼层永远漆黑，只供饥饿的婴儿居住。他恍惚记得玛莎曾经坚信后面这条，她对安置楼群的恐惧近乎于迷信，仿佛它们是垂直的地狱，而有朝一日她将不得不爬上去。插入幻梦的其他片段让他想起免费赠送给拟感订户的知识频道；有栩栩如生的安置楼内部结构动画示意图，絮絮叨叨的画外音介绍各种居民的生活方式。他好不容易把注意力放在这上头，它们却不如冰蓝色刮绒衣物和在黑暗中悄然爬行的饥饿婴儿那么真实。他看着一尘不染的独室户，厨房角有个喜气洋洋的年轻母亲，正在用大型工业水刀切比萨。整面墙凿开变成小阳台，那一方天空是卡通片的蓝色。女人是黑人但又不像黑人，波比觉得她很像家中卧室里的某个色情玩偶，只是肤色变得很黑，设定变成了年轻母亲，而且连娇小但完美如卡通的乳房都一模一样。（这时，已经困惑得发愣的他，又听见一个格外响亮且非常不像在网络之内的声音说，“我说这个肯定是生命的象征，杰姬。如果预后还没有好转，至少有点动静了。”）然后一切又旋转返回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的浮华世界，她在殊死挣扎，抵挡来自四国的中村工业家族恶意接管马格南公司，对方的代表是米歇尔本季的头号情人（剧情愈加复杂），新苏联的年轻富翁兼政客瓦西里・苏斯洛夫，他的长相和打扮都很像利昂那儿的哥特帮成员。

这一集似乎即将达到高潮——科维那花园下的街道上，伺服器导航的西德微型直升机疯狂扫射，击中了古董宝马轿车的燃料电能转换器，米歇尔・摩根・马格南用镀铬的南布手枪打倒背叛她的私人秘书，苏斯洛夫（波比越来越接近认出他了）轻松自在地准备逃跑，他身边美艳的女保镖是日本人，却总让波比想起全息色情单元里的另一个梦幻女郎——这时有人尖叫。

波比没听过有人能这么尖叫，那个声音熟悉得可怕。但还没等他开始担心，血红色蜂窝图案再次席卷而来，他没看到这一集《重要人物》的结局。红色变成黑色，他有一部分大脑在想，回头问玛莎不就知道了嘛。

“睁开眼睛，哥们。对，就这样。光线是不是太强了？”

确实太强了，但并没有因此暗下来。白色，白色，他记得他的脑袋在无数年前爆炸，纯白色的手雷在凉风中黑暗的沙漠。他睁着眼睛，但他看不见。只有白色。

“告诉你啊，看你这个情况，换了平时我肯定让你睡着，但雇我办事的人催我快点儿，所以我没干完就先弄醒你了。你在想你为什么啥也看不见，对吧？只有光，只能看见光，对，太对了。这东西叫神经断流器。呐，就咱俩之间说说啊，这东西来自性用品商店，但需要的话用在临床上也没啥不行。再说我们确实需要，因为你还伤得很重，再说了，这东西能让你一动不动，方便我好好做事。”这个声音很冷静，有条不紊，“那么，你最大的问题是背部，但我用订书机和几英尺爪具搞定了。我这儿没法给你做整形手术，但妹子们会觉得伤疤有意思得不得了。我这会儿在清理你的胸部创后，等我放个小爪具下去，咱们就大功告成了，不过你这几天行动的时候悠着点儿，否则会把固定钉扯出来的。我给你贴了两块真皮贴，等会儿再给你贴几块。现在呢，我要把你的感官调到音频和全视觉了，这样你能感知到周围的环境。看见鲜血别太在意，血都是你的，不过接下来不会再出血了。”

白色聚拢成灰色云团，物品缓缓获得形状，仿佛是吸毒后的视觉效果。他平躺在带软垫的天花板上，直视下方一个血迹斑斑且没有头部的白色玩偶，一盏蓝绿色的手术灯像是从它的肩膀上长出来的。一个黑人，身穿染血的绿色手术袍，朝玩偶从骨盆上方到左乳头下方的一道浅沟里喷什么黄色东西。之所以知道他是黑人，是因为他光着头——光着的光头，湿漉漉的都是汗；他的双手带着紧绷的绿色手套，波比只能看见他反光的头顶。玩偶颈部的左右两边粘着粉色和蓝色的碟形真皮贴。伤口边缘像是涂着类似于巧克力酱的东西，黄色喷剂从银色小筒里逸出时发出嘶嘶声。

波比突然看懂了这个画面，世界令人眩晕地陡然颠倒。那盏灯吊在天花板上，天花板镶有镜面，玩偶就是他。他像是被弹性长索拽了回来，穿过红色蜂窝，来到黑种姑娘为孩子切比萨的房间。水刀不发出任何声音，显微级颗粒悬浮在从针头射出的高速水流之中。波比知道这东西是用来切割玻璃与合金的，而不是微波炉加热的比萨，他想对她尖叫，因为他害怕她会切掉手指，而她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

但他无法尖叫，无法动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开心地切开最后一块，用脚趾操作踏板，关闭水刀，把切开的比萨放在白色瓷盘上，然后走向阳台外的那一方蓝天，她的孩子就在那里——不，波比说，在他的内心深处说，不可能。因为转着圈向她俯冲的不是在玩滑翔翼的少年，而是婴儿，是玛莎梦里的恐怖婴儿，褴褛的翅膀混合了粉色骨骼、金属、成片拉平的废塑料薄膜……他看见它们的牙齿……

“哇，”黑人说，“把你弄丢了一秒钟。没多久，你明白的，也就一纽约分钟……”天花板镜子里，他的手伸进波比肋骨旁血淋淋的衣物里，抽出一个透明的蓝色塑料卷轴。他用拇指和食指灵巧地捻出一段棕色的念珠状物质。那东西的边缘闪烁着许多细小光点，似乎在不停颤抖和扭动。“爪具。”他说，用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揿下封闭式蓝色卷轴的内置切断器。那段念珠状的物质断开，开始蠕动。“好东西。”他说，将它拿到波比的视线之内，“新技术。千叶城就在用。”那东西是棕色的，不分头尾，每颗念珠都是一段体节，每段体节的边缘都是白亮的腿脚。他戴着绿手套的手腕一甩，动作仿佛魔术师，将蜈蚣般的东西顺着伤口放下去，手指捏着最后一个体节，也就是离波比的面部最近的那一个。那个体节断开了，拉出一条闪亮的黑色细线，这条线相当于那东西的神经系统，命令送出，一对对钩爪轮流闭合，像拉链似的合拢伤口，表面光滑得像是崭新的皮夹克。

“呐，你看，”黑人用湿润的白纱布擦掉最后一团棕色浆液，“没那么可怕了，对吧？”

他以做梦也想不到的方式进入了“一天两次”的公寓。首先，他没想象过自己会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房间，轮椅是从圣玛丽妇产科医院偷的，医院名称和序列码用激光刻在左扶手的哑光铬合金表面上。推轮椅的女人无疑完全符合他的某个性幻想；她叫杰姬，是他在利昂那儿见过的两个姑娘之一，也是——他已经明白了——两个天使之一。轮椅无声无息滑过铺满狭窄门厅的粗糙灰色地毯，杰姬帽子上的金色垂饰欢快地叮当作响。

其次，他完全没想到“一天两次”的公寓会这么宽敞，更不可能想到房间里会种满树木。

老派，也就是刚才的医生，他仔细解释过他不是医生，只是“有时候拉别人一把”，他坐在一张撕破的酒吧高脚凳上，身穿临时拼凑的手术行头，剥掉血淋淋的绿色手套，点燃一根薄荷香烟，严肃地告诫波比说接下来这一两个星期要千万小心。几分钟以后，杰姬和蕾亚（另一个天使）帮他换上皱皱巴巴的黑色睡衣——怎么看都是从廉价忍者影频里掏出来的——扶他回到轮椅上，走向位于这幢生态建筑核心的中央电梯组。多亏了老派给他的另外三块真皮贴——其中之一含有两千微克的内啡肽类似物——波比精神抖擞，感觉不到痛楚。

“我的东西在哪儿？”波比问，他们推着他走进一条走廊，几十年翻新时添加的风管和水管让走廊窄得有些危险。“我的衣服、操控台还有其他东西呢？”

“你的衣服，宝贝儿，塞在塑料袋里，等着被老派扔进垃圾箱。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老派只能从你身上把衣服剪下来，而且就算不剪就已经是血淋淋的破布了。如果操控台在衣服的背囊里，那我得说肯定被砍了你的小子拿走了。险些顺便要了你的小命。还有你个小傻逼，你毁了我的莎莉・斯坦利衬衫。”蕾亚天使似乎不怎么友善。

“哦。”波比说，他们转过一个弯，“好。呃，你们有没有在那儿找到一把螺丝刀，或者信用芯片？”

“没有芯片，宝贝儿。你说的螺丝刀是不是手柄里藏了两百一十块新日元？那是我的新衬衫……”

“一天两次”看见波比并不怎么高兴。事实上，他就当根本没看见波比。他的视线穿过波比，落在杰姬和蕾亚身上，露齿一笑，满脸的紧张和缺乏睡眠。她们把波比推过去，近得足够让他看见“一天两次”的眼球有多么黄，在天花板任意垂下的粉紫色柔光灯照耀下，几乎像是橙色。“贱人们怎么这么慢？”脑件贩子问，但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极度的疲惫和另外一种情绪，波比一时间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

“问老派，”杰姬说，傲慢地从轮椅背后出来，从“一天两次”当咖啡桌的大块木板上拿起一把中国香烟，“老派，他是完美主义者。”

“在兽医学校养成的习惯，”蕾亚为波比解释道，“只是他平时吸得太飘，谁也不肯让他给狗做手术……”

“那么，”“一天两次”说，视线总算落在波比身上，“你能活下来了。”他的眼神那么冰冷，那么疲倦但又严峻，完全不是平时咋咋呼呼的癫狂胡扯模样——波比曾以为那就是他的个性。波比只能垂下双眼，面颊发烧，盯着桌面。

木板有三米长，一米多宽，用几块木料捆扎在一起，木料比他的大腿还厚。以前肯定在水里泡过，波比心想，有几块地方还留着浮木那种泡白的光泽，就像记忆中多年前在大西洋城玩耍时旁边的那段原木。但泡水的时间肯定不长，台面上密密麻麻都是烛泪和酒渍，奇形怪状的印记彼此交叠汇成黑漆漆一片，还有几百个烟头留下的深色烫痕。台面上满满当当都是食物、垃圾和各种电子物件，像是街头小贩支起摊位销售硬件，然后突然决定去吃个午饭。吃掉一半的比萨（磷虾球，番茄酱，波比的胃里开始翻腾）旁边层层叠叠地摆着软件、脏兮兮的酒杯（烟头泡在紫色的红酒沉渣里）、搁着几排看上去放了很久的开胃小菜的粉色苯乙烯托盘、打开或没打开的罐装啤酒、出鞘的老式戈博战斗匕首放在一方抛光大理石上、至少三把手枪、估计两打外观神秘的控制器具——以前的波比看见这些牛仔用品肯定要流口水。

这会儿他也在流口水，不过为的是一块冰凉的磷虾比萨，但比起发现“一天两次”这么不在乎他而感到的羞辱，这点饥饿实在不算什么。倒不是说波比以为“一天两次”认他这个朋友，但他无疑在“一天两次”当他是号人物（有天赋和闯劲，说不定能离开巴瑞城）的想法上投入了不少精神。可是，“一天两次”的眼神告诉他，他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只是一个威尔森……

“兄弟，看这儿。”有人说话，不是“一天两次”，波比抬起头。宽大的铬合金/皮革沙发上，“一天两次”的左右两边还坐着两个人，都是黑人。说话那个穿灰色长袍，戴古老的塑料框眼镜。镜框是方形的，尺码超大，似乎没装镜片。另一个男人的肩膀比“一天两次”宽一倍，他身穿纯黑色两件套正装，就是影频里日本商人的打扮，一尘不染的白色法国袖口系着亮闪闪的金色微电路板袖扣。“真可惜我们没法给你时间，等你痊愈，”前一个男人说，“但我们有个很严重的问题。”他顿了顿，摘掉眼镜，按摩着鼻梁说，“需要你的帮助。”

“妈的。”“一天两次”说。他弯腰从桌上拿起一根中国香烟，用大柠檬尺寸的哑光白镴骷髅头打火机点燃，然后去拿酒杯。戴眼镜的男人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碰了碰“一天两次”的手腕。“一天两次”放下酒杯，坐回原处，脸上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表情。男人对波比微笑道：“零伯爵。据说大家这么称呼你。”

“对。”波比勉强说，声音嘶哑。

“伯爵，我们需要知道圣母的事情。”男人等他开口。

波比愣愣眨眼。

“Vyèj Mirak——”眼镜戴了回去，“圣母，奇迹圣母。我们管她叫——”他用左手打个手势，“艾兹丽・弗雷达。”

波比意识到他张着嘴，于是连忙合上。三张黝黑的面孔等他开口。杰姬和蕾亚已经走了，但他没有看见她们离开。一阵惊恐袭来，他疯狂地扫视四周奇异的矮木森林。柔光灯从各个角度向各个方向投射灯光，粉紫色的光棒悬在绿色枝叶之间。看不见墙壁。根本看不见任何墙壁。沙发和伤痕累累的咖啡桌所在的水泥地犹如林间空地。

“我们知道她找过你。”大块头慢慢跷起腿，理了理一道完美的裤缝，金质袖链对着波比闪烁，“我们知道，你明白吗？”

“‘一天两次’说那是你第一次闯数据库，”前一个男人说，“真的吗？”

波比点点头。

“那么你是被雷格巴选中的，”男人再次摘掉空镜框，“所以你才遇见了奇迹圣母。”他微微一笑。

波比的嘴巴又张开了。

“雷格巴，”男人说，“掌管大道与小径，主宰沟通的洛阿……”

“一天两次”在伤痕累累的桌面上揿熄烟头，波比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10

阿兰

他们约定在拿破仑广场地下五层的啤酒馆碰面，这里位于卢浮宫的玻璃金字塔底下，两人都认识这个地方，但对他们没有特殊意义。阿兰建议在这儿见面，玛丽估计这是他精心挑选的结果。这里在情感上来说是中立区，熟悉归熟悉，但没有过去的记忆。啤酒馆的装饰风格模仿世纪初：花岗岩台面，从地板到天花板的黑色支柱，从一面墙到另一面墙的镜子，还有类似于意大利餐馆的家具——黑色的焊接钢质地，有可能来自过去一百年的任何一个十年。桌子铺着细黑条的灰色亚麻台布，这个花纹也出现在菜单封面、火柴盒和侍者的围裙上。

她身穿红色亚麻衬衫、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大衣和新的黑色棉布长裤。安德莉亚假装没看见她为这次碰面多么仔细地梳妆打扮，然后借给她一条样式简单的珍珠项链，与红色衬衫搭配得堪称完美。

阿兰来得很早，她走进啤酒馆就看见了他，桌上已经摆满了他的零碎。他戴着他最喜欢的那条围巾，去年他们在跳蚤市场一起相中的那条围巾，模样和平时一样，衣冠不整但又非常自在。破旧的皮革公文包把东西全倒在了那一小方抛光花岗岩上：几个活页笔记本，本月最具争议的小说——还没读过，无过滤嘴的高卢香烟，一盒木杆火柴，她在布朗斯给他买的皮面记事本。

“我以为你也许不会来。”他抬头对她微笑。

“为什么这么想？”她说，看似随意的回答——可悲啊，她心想——掩饰了心中的恐惧，这是她允许自己产生的情绪，恐惧的是失落自我，失落意志力和方向，恐惧的是她仍能感受到的爱情。她坐进另一把椅子，年轻的侍者走近，穿条纹围裙的西班牙年轻人听她点单。她要了薇姿矿泉水。

“不要别的了？”阿兰问。侍者逗留不去。

“不用了，谢谢。”

“我这几个星期一直在找你。”他说，她知道这是谎言，但和以前的许多时候一样，她怀疑阿兰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安德莉亚认为阿兰这种男人撒谎过于频繁和专注，所以已经失去了某些本能。安德莉亚说，他们也算是一种艺术家，下决心要重构现实，而他们为自己修建的地上天国也确实是个好地方，不需要担心账户透支、房东不满和找人付今晚的账单。

“格拉斯带警察来的时候，你好像忘了找我嘛。”她说，希望他至少能皱皱眉头，但他习惯用手指向后梳的漂亮棕发底下那张宛如少年的面孔，平静得一如既往。

“抱歉。”他说，揿熄高卢香烟。她已经习惯将这种法国黑烟草的气味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巴黎似乎充满了他的气味、他的鬼魂、他的踪迹。“我确信他不可能觉察到那——那件东西的问题。你必须理解，一旦我向自己承认我们有多么需要金钱，我就知道我必须行动。而你，我知道，实在太理想主义了。画廊反正本来也会关门。要是格纳斯那件事真能如愿，我们应该已经在那头了，你会活得很开心。非常开心。”他重复道，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

玛丽只能瞪着他，一方面是惊讶，另一方面又沉痛地意识到自己很愿意相信他。

“说起来，”他从红黄相间的盒子里取出一根火柴，“我以前和警察打过交道。我还念书那会儿。当然是因为政治。”他擦燃火柴，扔下火柴盒，点燃香烟。

“政治，”她忽然想放声大笑，“我不知道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凑成一个党派。实在想象不出能叫什么名字。”

“玛丽，”他压低声音，每次他想表达强烈的情感就会这么说话，“你要知道，你必须知道，我是在为你采取行动。为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你肯定知道，你能感觉到，玛丽，感觉到我永远不会存心伤害你，或者企图破坏你的事业。”摆满东西的小桌容不下她的手包，于是她把手包压在膝头；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入柔软厚实的皮革。

“永远不会伤害我……”这是她的声音，失落而诧异的声音，这声音属于孩童，她突然得到了自由，不再有需要、欲望和恐惧，她对桌子对面这张英俊的面孔只感到厌恶，她只能盯着他看——她和这个陌生人睡了一年，挤在莫贡塞伊街一家非常小的画廊背后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侍者把薇姿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他肯定以为她的沉默代表着开始接受，面无表情等于敞开心胸。“但你不明白的是——”她记得很清楚，这是他最喜欢的开场白，“格纳斯这种人的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支持着艺术的延续。支持着我们。”他露出微笑，仿佛他在嘲笑自己，这个得意洋洋的笑容不怀好意，此刻让她背脊发凉，“我本来以为，我能指望他具备起码的常识，会雇一位自己的科内尔专家，尽管我的科内尔专家——我向你保证——显然是最博学的一位，两……”

她该怎么离开？站起来，她对自己说。转身。冷静地走向门口。踏出那扇门。回到闪烁着柔和光线的拿破仑广场，抛光大理石的地面与香榭花街相接，这条十四世纪的小街据说专门为皮肉行业保留。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你就走吧，离开吧，现在，远远地离开他，盲目乱走，迷失在她刚来时从导游手册上认识的那个巴黎。

“但现在，”他说，“你能看到事情得到了最好的结局。世事往往如此，对吧？”笑容再次出现，此刻的笑容带着孩子气，怀着些许期待，可怕的是比刚才更加亲昵，“我们失去了画廊，可你找到了新的雇主，玛丽。你有工作需要完成，一份很有意思的工作，而我有你需要的关系网。我认识你需要求见的人，能帮你找到你那位艺术家。”

“我那位艺术家？”她喝了一口薇姿水，掩饰突如其来的困惑。

他打开伤痕累累的公文包，取出一个扁平的东西：简易的反射式全息装置。她接过那东西，很高兴能让双手有事可做。她发现全息画面里是她在巴塞罗那幻境里见过的那个盒子。有人举着那东西。男人的双手，不是阿兰的，其中一只手戴着某种暗色金属质地的图章戒指。背景被抹去了。只有盒子和那双手。

“阿兰，”她说，“你从哪儿弄到的？”她抬起头，看见那双棕色眼睛里饱含幼稚得可怕的狂喜。

“想知道这个答案，某人要花一大笔钱。”

他揿熄香烟，站起身。“抱歉。”他走向卫生间。他的身影消失在镜子和黑色金属支柱背后，她扔下全息装置，探身翻开公文包的盖子。里面只有一根蓝色橡皮筋和一些烟草碎末。

“还要点什么吗？再来一杯薇姿？”侍者站在她身旁。

她抬头望向侍者，突然觉得这张脸非常熟悉。这张瘦削的黝黑面孔……

“他身上有广播装置，”侍者说，“而且有枪。我是布鲁塞尔的门童。他要什么都给他。记住钱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他拿起水杯，小心翼翼地放在托盘上，“而且很有可能会毁掉他。”

阿兰回来的时候满面笑容。“那么，亲爱的，”他伸手去拿香烟，“咱们可以谈生意了。”

玛丽报以微笑，点点头。

11

行动营地

最后，他允许自己在没有窗户的掩体里睡了三个小时，先遣队将指挥所也建在这儿。他见过了营地小组的其他人。拉米雷斯身材瘦小，总是紧张兮兮的，一谈到他的操控技术就兴奋不已；大家依靠他和钻井平台上的杰琳・斯莱德监控那个网格区域周围的赛博空间，玛斯生物实验室有多层寒冰保护的系统就在那里，要是玛斯发觉他们的存在，他也许能在最后时刻发出警报。他同时负责将手术现场的医疗数据转发到钻井平台，要想不被玛斯发现，这个过程就必须非常复杂。线路通向荒郊野外的一个电话亭，越过电话亭，他和杰琳在数据网里就只能靠自己了。他们要是搞砸了，玛斯就可以反向追踪找上门。然后是修理师内容，他的主要任务是照看掩体里的器材。万一系统的某个部分宕机，他或许可以在现场修好，说不定任务还能有一线生机。内森所属的族群还诞生了欧凯和特纳这些年合作过的其他几千名独立技师，他们喜欢刀口上舔血挣大钱，用行动证明他们能不走漏半点风声。另外几个人，康普顿、泰德、科斯塔和戴维斯，只是昂贵的打手而已，是专门收钱完成这种任务的雇佣兵。有了他们，他不得不格外详细地向萨特克里夫询问清场的安排。萨特克里夫描述了直升机会怎么过来和接人的前后顺序，说得尤其仔细的是报酬怎么给和什么时候给。

然后他说他要单独在掩体里待着，请他们别来打扰，命令韦伯过三小时叫醒他。

这地方以前不是泵房就是电线的汇聚点。墙里探出的塑料管残桩不是线管就是下水管，房间里看不出这里曾经连接过任何网络的证据。天花板是一整块浇铸混凝土，低得让他无法直立行走，房间里飘着一股灰尘的干燥气味，还不算太难闻。先遣队打扫过房间，然后再支起桌台和设备，但地上还能看见几片泛黄的报纸，他一碰就散成碎片。他辨认出几个字母，偶尔还有完整的单词。

折叠式金属野营桌沿着墙壁展开，拼成一个L字母，两张台面上摆满了成排的复杂通讯设备。肯定是保坂能搞到的最好的货色，他心想。

他猫着腰走过两张桌子，边走边轻敲每一个控制台、每一个黑匣子。这里有经过大幅改装的军用边频带无线电收发机，适用于喷涌传送。万一拉米雷斯和杰琳搞砸了数据传输，这将是他们的链接手段。喷涌内容已经预先录制好了，是保坂的加密人员精心编造的数据包。每一份喷涌本身都毫无意义，但广播顺序能传递简单的信息。序列B/C/A通知保坂说米切尔已经到达；F/D代表他已离开营地；F/G表示他死了，行动就此结束。特纳又敲了敲边频道设备，皱起眉头。他对萨特克里夫的安排不太满意。万一救人失败，他们恐怕很难逃出来，更别说清场撤离了，韦伯平静地告诉他，假如出现麻烦，她有命令要使用手持式反坦克火箭，消灭微型手术舱内的医疗小队。“他们知道，”她说，“我敢跟你打赌，他们的酬劳里也包括了这一部分。”其他人的性命全指望驻扎在图森附近的直升机。按照特纳的估计，玛斯要是有了警觉，很容易在他们进去的时候就做掉所有人。他向萨特克里夫提出异议，澳洲佬只是耸耸肩：“老兄，这肯定不是我在最好的条件下能做出的安排，但咱们都是仓促之间被叫来的，对吧？”

收发机旁边是一台精巧的索尼生物监控仪，直接连通手术舱，载有米切尔那份生物件档案内的医疗记录。等手术开始，医疗小队将访问这位叛徒的记录，同时将他们在手术舱内的活动反馈回索尼监控仪进行比较，交给拉米雷斯冰镇后送进赛博空间，钻井平台的杰琳・斯莱德负责警戒。假如一切正常，特纳用喷气机带米切尔抵达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时，医疗更新手术将在那里等着他。特纳没见过这种机器，但他猜想荷兰佬的新加坡诊所应该也有类似的设备。想到这儿，他抬起手摸着赤裸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摸着已经消失的移植伤疤。

第二张台子上是赛博空间设备。操控台与他在钻井平台见过的那台一样，也是玛斯-新科的原型机。操控台完全是标准配置，但康洛伊说它的核心是新一代生物芯片。屏幕顶端贴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淡粉色塑胶炸药，有人（估计是拉米雷斯）用拇指按了两个坑代表眼睛，又画了条弧线表示傻笑。一蓝一黄的两条电线从淡粉色的前额伸向屏幕背后墙上的一个管道口。这是韦伯的另一项工作，万一营地陷落就会派上用场。特纳看着接线，皱起眉头：这么大一块炸药，这么小一个封闭空间，掩体里的所有人都死定了。

他的肩膀酸痛，后脑勺擦过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他继续查看。操控台的外围设备占据了剩余的桌面，那是一组黑色盒子，以强迫症的精度摆放。他估计盒子与盒子之间都保持了特定的距离，边缘则完全对齐。大概是拉米雷斯本人摆放的，特纳确定假如他碰了其中之一，移动了哪怕只是半毫米，操控师都会觉察到。他在其他操控师身上见过类似的神经质行为，所以这并不说明拉米雷斯有什么特别之处。他见过有些操控师的习惯恰恰相反，他们害怕整洁，在控制台上贴骰子和尖叫骷髅的贴纸，存心把设备弄成电线和连接线的一团乱麻。实在说不准，他心想：要么拉米雷斯很厉害，要么他们很快就将送命。

台子的边缘处是五套德律风根的入耳式无线电接收器和贴喉式麦克风，在气泡薄膜包装里尚未拆封。在特纳心中，叛逃行动的关键阶段是米切尔抵达营地的前后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内，他、拉米雷斯、萨特克里夫、韦伯和林奇将彼此链接，但无线电的使用必须保持在绝对最低限度之内。

德律风根接收器背后是一个没有标记的塑料圆筒，里面是二十个光滑而平坦的不锈钢椭球：瑞典产催化式暖手器，各自独立装在圣诞红的绒布拉绳小袋里。“你这混蛋够精明，”他对圆筒说，“换了我也会用这个……”

他在指挥所地面的皱纹泡沫野营垫上睡觉，风雪衣盖在身上。正如康洛伊说的，沙漠的夜晚很冷，但混凝土地面锁住了白昼的热量。他没脱战斗裤和鞋子。韦伯建议每次穿衣前记得要摇一摇鞋子和衣物。“蝎子，”她说，“喜欢汗水，哪儿有湿气哪儿就有它们。”他躺下前从尼龙枪套里取出了左轮，放在泡沫野营垫旁边。他没有关那两盏电池灯，闭上眼睛。

滑进梦境的浅层海洋，图像飞转，米切尔档案的片段混合他自己的人生点滴。他和米切尔驾驶公共汽车穿过如瀑布般洒落的玻璃碴，冲进马拉喀什那家饭店的大堂。科学家欢呼，他揿下按钮，引爆贴在车身两侧二十罐催泪弹，欧凯也在，请他就着酒瓶喝威士忌，大家轮流吸黄色的秘鲁可卡因，用的是他在艾莉森的手包里见过的塑料框镜子。他觉得他在公共汽车的窗外看见了艾莉森，催泪瓦斯呛得她难以呼吸，他想告诉欧凯，想把艾莉森指给欧凯看，但窗玻璃上贴满了墨西哥圣徒全息像和圣母玛利亚的明信片，欧凯举起一个光滑的圆东西，一个粉色水晶球，他看见水晶球中央是只蜘蛛，水银制作的蜘蛛，但米切尔哈哈大笑，牙齿上全是鲜血，伸出手掌将灰色生物件递给特纳。特纳发现生物件其实是大脑，泛着灰白的粉色，裹着湿漉漉的透明薄膜，居然是个活物，在米切尔手里轻轻跳动，然后他翻过了梦境的海底山脊，落入看不见一颗星辰的黑夜。

韦伯叫醒他，方形门洞框住她硬朗的五官，贴在门口的军用厚毛毯裹着她的肩膀。“你的三小时到了。要是你想找医疗人员谈话，他们已经醒了。”她后退离开，靴子嘎吱嘎吱踩着砾石。

保坂的医疗人员在封闭式神经手术舱外等他。他们身穿时髦但皱巴巴的银座便装，在沙漠的黎明下，像是刚走出什么物质传送设备。其中一个男人裹着墨西哥手织的大号腰带式开襟羊毛衫，特纳在墨西哥城见过游客这么打扮。另外两个用昂贵的滑雪衫抵抗沙漠的寒气。韩国女人身材苗条，五官古雅而轮廓分明，鸟羽似的红发让特纳想起肉食猛禽，她比那两个男人高一个头。康洛伊说过两个男人是公司员工，特纳一眼就看得出；只有那女人带着特纳所在世界的那种姿态和气度，她不受法律管辖，是地下黑医。她和荷兰佬肯定谈得来，特纳心想。

“我是特纳，”他说，“这儿我说了算。”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女人说，保坂的两个男人不由自主地鞠躬。他们交换一个眼神，看看特纳，又看看韩国女人。

“对，”特纳说，“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还不允许我们访问患者的医疗数据？”韩国女人问。

“为了保密。”特纳几乎不由自主地答道。事实上，他看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他们研究米切尔的医疗记录。

女人耸耸肩，转过身，翻起的滑雪衫衣领挡住了她的表情。

“你要检查手术舱吗？”穿鼓鼓囊囊的羊毛衫的男人问，表情礼貌而警觉，完全是大企业人员的派头。

“不了，”特纳说，“我们会在他抵达前二十分钟让你们就位。我们将卸掉轮胎，用千斤顶抬起手术舱，切断排污管。我要你们在就位后五分钟内做好准备。”

“没问题。”另一个男人微笑道。

“现在我要你们告诉我，你们打算在手术舱内怎么操作，对他做什么，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你不知道？”女人尖刻地问，转身面对他。

“我说我要你们告诉我。”特纳说。

“我们首先扫描全身，寻找致命植入物。”穿羊毛衫的男人问。

“皮层引信之类的？”

“估计不会碰到这么原始的东西，”另一个男人答道，“但道理没错，我们将扫描搜寻所有种类的致命装置。同时做完整的血液筛查。我们知道他现在的雇主搞的是极度复杂的生化系统。最大的危险很可能隐藏在那个方向……”

“最近很流行给高层雇员植入改装的皮下胰岛素泵，”他的搭档插嘴道，“诱导改造目标的生理系统，使其依赖于某种特定的合成酶类似物。皮下注射泵必须定期补充那种物质，源头——也就是雇主——停止供药就能造成损伤。”

“我们也准备好了对付这个。”另一个男人说。

“但是，说到我怀疑我们将碰到的东西，你们恐怕连想都没想到。”黑医说，声音比从东方吹来的寒风还冷。特纳听见沙粒嘶嘶擦过头顶上生锈的钢板。

“你，”特纳对她说，“跟我来。”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她有可能会违抗他的命令，这样他在两个男人面前就会丢脸，但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他在离手术舱十米远的地方停下，听见了她踩着砾石的脚步声。

“你知道些什么？”他没有回头。

“也许不比你知道得多，”她说，“也许更多。”

“显然比你的同事多。”

“他们极有天赋，但另一方面……只是仆人。”

“但你不是。”

“你也不是，雇佣兵老兄。他们从千叶最优秀的无执照诊所雇佣我，给了我大量资料供我研究，让我做好准备见这位显赫的病人。千叶的黑诊所走在医疗的最前线，连保坂都不可能知道，我在黑医界的地位让我有可能猜到那位叛徒的脑袋里会有什么。街头市场永远在努力利用各种新玩意儿，特纳先生。我已经有好几次受雇于人，尝试摘除这类新植入物。有相当数量的最先进的玛斯生物电路已经流入市场。尝试植入人体是非常符合逻辑的一步棋。我怀疑它们是玛斯存心放出来的。”

“你解释给我听。”

“我恐怕做不到，”她说，声音里有一丝奇怪的听天由命，“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见过那种东西。但我没有说我理解它们。”她突然抬起手，指尖擦过颅骨插孔旁的皮肤，“这个，比起生物芯片植入物，就像木头假手和肌电假肢。”

“但他身上的会威胁生命？”

“哦，不，”她放下手，“不是他的生命……”他听见她转身返回手术舱。

康洛伊派信使送来了软件包，喷气机将在它的导航下带着米切尔去保坂的墨西哥城基地。林奇称呼信使叫哈利，是个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狂躁男人，瘦削而肌肉结实，幽灵似的突然出现，他从图森的方向兜过来，骑着一辆被沙粒蹭得遍体鳞伤的自行车。轮胎已被磨秃，骨黄色的生牛皮裹着把手。林奇领着哈利穿过停车场。哈利自顾自地唱歌，这个声音在营地的沉重寂静之中显得很奇异，他的歌——如果可以称之为歌的话——像是你午夜驾车，随便乱调一台破旧收音机的频率时听到的东西，有福音歌曲的叫喊，也有这二十年国际流行音乐的片段。自行车扛在哈利晒得焦黑、比鸟儿还纤细的肩膀上。

“哈利从图森送东西给你。”林奇说。

“你俩认识？”特纳问，看着林奇，“有共同的朋友？”

“这话什么意思？”林奇问。

特纳和他对视，“你知道他的名字。”

“他妈的是他告诉我的。”

“叫我哈利。”晒黑的男人说。他把自行车扔在一簇灌木上，露出空虚的笑容，满嘴蛀牙缺得七零八落。他赤裸的胸膛上粘着汗水和尘土，一圈又一圈地挂满了各种东西，有细钢圈，有生牛皮，有动物的角和皮毛，有黄铜子弹壳，有磨得看不见花纹的紫铜硬币，还有一个棕色软皮的小口袋。

特纳看着瘦巴巴的胸膛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伸手翻过用编织绳挂着的一小块弯曲软骨。“哈利，这是什么鬼东西？”

“浣熊的鸡巴，”哈利说，“浣熊的鸡巴里有关节。很少有人知道这个。”

“哈利，你见过我这位林奇朋友吗？”

哈利诧异地眨眼。

“他知道口令，”林奇说，“口令按紧急程度有层级区别。他知道最高一级的。他向我通报了姓名。你需要我陪着你，还是我可以回去干活了？”

“去吧。”特纳说。

林奇走出耳力范围，哈利解开皮口袋的封口绳。“你对那孩子太凶了，”他说，“他挺好的。在他用钢矛枪顶着我脖子之前，我真的没见过他。”他打开口袋，小心翼翼地去取里面的东西。

“告诉康洛伊一声，我钉死他了。”

“什么？”哈利取出一张叠起的黄色笔记纸，“你钉死谁了？”

他把纸包递给特纳，里面有什么东西。

“林奇。他是康洛伊在营地的眼线。你告诉他。”他拆开纸包，取出宽大的军用微件。纸包里还有一张蓝色大写字母的字条：祝好运，混球，联邦区见。

“真要我跟他那么说？”

“对。”

“你说了算。”

“你他妈也知道。”特纳说，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哈利的左腋窝。哈利笑得甜美而空虚，刚才闪现的智慧火花已经熄灭，就像水生怪兽悄悄潜入了阳光下平静的海面。特纳看着他宛如皲裂大地上两颗黄色蛋白石的眼睛，却只见到了阳光和破损的高速公路。一只缺少关节的手抬起来，心不在焉地挠着长了一周的胡须。“走吧。”特纳说。哈利转过身，从灌木丛里捞出自行车，闷哼一声扛起来，重新穿过废弃的停车场。他特大码的破旧卡其短裤随着步伐摇动，脖子上的各种挂件轻轻碰撞。

萨特克里夫在二十米外的小丘上打个唿哨，举起一卷橙色测量胶带。现在要标记米切尔的降落跑道了。他们必须抢在太阳升得太高前尽快完事，但这会儿已经很热了。

“那么，”韦伯说，“他会飞过来。”她向枯黄的仙人掌吐了口棕色液体，哥本哈根烟草撑起了她的一侧面颊。

“猜对了。”特纳说。他在她旁边的一段黄褐色页岩上坐下。两人看着林奇和内森清理他和萨特克里夫用橙色胶带标出的跑道，整块区域宽四米，长二十米。林奇将一截锈迹斑斑的工字梁从胶带内推出去，工字梁砸在水泥地上，有什么小动物飞快地跑过灌木丛。

“他们要是想看，就会看见胶带，”韦伯用手背擦擦嘴唇，“他们要是想看，都能看见你早晨读的传真头条。”

“我知道，”特纳说，“但假如他们之前不知道我们在这儿，那么以后应该也不会知道。再说你在公路上是看不见的。”他拽了拽拉米雷斯给他的黑色尼龙帽，将帽舌一直拉下来碰到太阳镜。“总之我们只是在搬重东西，能扯断一条腿的重东西。从卫星轨道上看不出任何名堂。”

“对。”韦伯赞同道，太阳镜下那张皱纹丛生的脸波澜不惊。他能闻到她的汗味，刺鼻，仿佛动物。

“你不干这种事的时候到底做些什么呢？”他看着韦伯问。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说，“一部分时间养殖小狗，”她从靴子里抽出匕首，耐心地用靴底慢慢打磨，每磨一次就灵巧地翻个面，活像墨西哥理发师在磨剃刀。“还钓鱼。鳟鱼。”

“在新墨西哥有熟人吗？”

“肯定比你多得多，”她淡然道，“要我说，你和萨特克里夫这种人，根本不属于任何地方。你就活在这儿，对吧，特纳？营地里，今天，你那位老兄出来的那一天。对吧？”她用拇指试了试刀刃，将匕首插回鞘里。

“但你有熟人？有男人要回去见？”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是个女人。”她说，“对养殖小狗有心得吗？”

“没有，”他说，“好像没有。”

她眯着眼睛打量他，“我们还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她生的。”

“DNA接合？”

她点点头。

“很贵。”他说。

“你很清楚嘛。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才不来这儿呢。但她很美丽。”

“你的女人？”

“我们的孩子。”

12

白色咖啡馆

她从卢浮宫离开，似乎感觉到某种铰接结构随着她在巴黎的足迹而变化。侍者仅仅是那东西的组成部分，仿佛一条肢体、一根触须、一个精巧的探测器。那东西的总体要大得多。进了维瑞克财富的反自然场，她怎么会以为自己的生活和行动能够不遭受扭曲？维瑞克扶起了灾厄中的她，带领她穿过金钱那不可见的庞然巨网，她因此改变。当然了，她心想，这是当然了：维瑞克阁下那巨大而诡秘的监控机器，会永远包围着我，警觉但无声无息。

后来，她发现自己站在了白色咖啡馆的柱廊下。这儿似乎挺不错。一个月前，她肯定会避而远之；她和阿兰在这儿度过了太多个夜晚。此刻，她感觉自己获得了自由，决定重新发现属于自己的巴黎，就从选一张白色咖啡馆的台子开始好了。她挑了遮阳幔旁的座位，要了一杯干邑白兰地，望着巴黎的车流缓缓流淌，钢铁与玻璃的河水永不停歇，她周围的其他桌子上，陌生人吃饭欢笑、饮酒争辩、恶狠狠地道别、对一个下午的感情发誓忠贞不渝，她不禁微微颤抖。

可是——她微笑着——我属于这一切。她睁开眼睛，看清了阿兰的恶毒面目和自己想继续爱他的绝望渴求，就在这个时刻，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从长久而死气沉沉的睡眠中苏醒，重新回到了阳光底下。她坐在此处的这个时刻，那种渴求正在消散。他的谎言是那么拙劣，打破了她抑郁的锁链。她能看见其中毫无逻辑，因为她有一部分意识早已知道——在格纳斯那件事之前很久就知道——这正是阿兰的生存之道，但当时并没有影响她的爱意。然而，面对这种新感情，她可以放弃逻辑。占据白色咖啡馆的一张台子，享受她的生活，想象着维瑞克包围自己布下的复杂机器，这就已经够了。

看见拿破仑广场那位年轻侍者走进廊台，她心想：多么讽刺啊。侍者还是穿着先前的深色长裤，但围裙换成了蓝色防风上衣。光润的黑色飞羽发型盖住前额。他走向她，露出自信的笑容，知道她不会逃跑。她心里有一部分非常想逃跑，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跑。讽刺啊，她对自己说：我刚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不是一块专门吸收悲惨的海绵，而只是钢筋水泥森林中区区一只脆弱的小动物，同时却觉察到由某种晦暗欲望驱动的巨大机器将视线聚集在了我身上。

“我叫帕科。”他说，拉出她对面涂着白色油漆的铸铁椅子。

“你是那个孩子，公园里的男孩……”

“对，那是很久以前的我，”他坐了下去，“主人保存着我小时候的影像。”

“我在想一个问题，关于你的主人。”她没有看帕科，而是望着经过的车辆，用车河的流淌、聚碳酸酯与钢铁漆面的颜色冷却双眼，“维瑞克这样的人，难以将自己与他的财富分开。他的金钱拥有自己的生命。也许还有自己的意愿。这是我们见面时他暗示的意思。”

“你是哲学家。”

“我是工具，帕科。我是一台古老的机器上最新长出的小小末梢，机器掌握在一位老人手中，他想看穿一个秘密，但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成功。你的雇主在上千上万件工具里翻找，不知怎么相中了我……”

“你还是诗人！”

玛丽放声大笑，从来往车辆上收回视线；帕克在微笑，嘴巴两边有着深深的竖纹。“来这儿的路上，我想象着一种结构，一台机器，庞大得让我无法看清。这台机器包裹着我，能预测我的每一步行动。”

“那么你还是一名唯我论者？”

“是吗？”

“也许不是。当然了，我们在观察你，我们在监视你，这一点我们承认。刚才啤酒馆你那位朋友？我们也在监视他。不幸的是，我们还无法确定他向你展示的全息图来自何方。他在开始给你朋友家打电话之前，很可能已经有了那东西。有人在操纵他，你明白吗？有人派他接触你。不觉得这件事非常让人着迷吗？有没有触怒你心里那位哲学家？”

“有，肯定触怒了，所以我在啤酒馆才会接受你的提议，答应他的要价。”

“看着吧，他会翻倍的。”帕科微笑道。

“如你所说，这个对我来说无关紧要。他答应明天联系我。你应该有权安排交割钱款吧？他要现金。”

“现金——”帕科翻个白眼，“多么低级！唉，对，我有权安排。具体细节我全知道。我们在监听对话。并不困难，他自己就在通过滚珠麦克风广播，帮了我们好大一个忙。我们很想知道广播的对象是谁，但估计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在他提出要求之前，突然找了个借口离开，”玛丽皱起眉头，“这一点很不像他。他以为自己有创造戏剧性时刻的能力。”

“他别无选择，”帕科说，“我们做了手脚，让他以为滚珠麦克风的电源出了问题，所以他必须去一趟洗手间。他在隔间里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下流话。”

一名侍者经过，玛丽朝空酒杯打个手势，“我还是不太明白我在这件事里能扮演什么角色，能贡献什么价值——我指的是对维瑞克而言。”

“别问我。你才是哲学家。我只负责发挥我的能力，执行主人的命令。”

“来一杯白兰地吗，帕科？还是咖啡？”

“法国人，”他坚定不移地说，“对咖啡一无所知。”

13

双手施术

“你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波比嚼着满嘴的米饭和炒蛋说，“你好像说这不是宗教。”

波伏瓦摘下眼镜框，顺着一侧眼镜腿向前看。“我不是这么说的。我只说无论是不是宗教，都不需要你担心。那只是一种结构。咱们还是讨论一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吧，否则恐怕会无话可谈，除非——”

“但听你的说法，这些——叫什么来着？——娄阿们，是——”

“洛阿。”波伏瓦纠正道，把眼镜框丢在桌上。他叹了口气，从“一天两次”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拿起白镴骷髅头点燃，“单复数相同。”他深深吸气，从拱起的鼻孔吐出两股青烟，“提到宗教，你想到的具体是什么？”

“呃，我的姨妈，她是山达基教徒，非常虔诚，能想象吗？还有对门那个女人，天主教徒。我老妈——”他停顿片刻，嘴里的食物突然没了滋味，“她有时候在我房间里挂全息图，耶稣、胡巴德，诸如此类的。提到宗教，我想到的应该就是这些。”

“巫毒和这些不一样，”波伏瓦说，“巫毒并不关注救赎和升天这些概念。巫毒关心的是实现。明白吗？我们的神学体系有许多神祇和精灵。加上所有的天使和恶魔，算是一整个大家族。我们有共通显现的仪式传统，明白吗？巫毒说，存在上帝，没错，创世大神，但祂太伟大太遥远了，才不关心你穷不穷、能不能搞到女人。哎呀，哥们，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街头宗教，来自百万年前的穷乡僻壤。巫毒就像街头社会。吸粉的砍了你妹妹，你不会去黑帮老大的门口静坐，对吧？不可能。但你会去找某个人，一个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对吧？”

波比点点头，若有所思地嚼着食物。又一块真皮贴和两杯红酒帮了很大的忙，大块头带着“一天两次”去森林和荧光棒之间散步了，留下波比和波伏瓦谈话。杰姬突然喜滋滋地冒出来，捧着一大碗味道相当不坏的炒蛋和米饭，放在他面前的桌上，把一个奶子压在他的肩膀上。

“那么，”波伏瓦说，“我们关心的是如何实现事情。不妨这么认为，我们关心的是各种体系。你应该也是，只是希望如此，否则就不会去当牛仔，也不会落下把柄了，对吧？”他把烟头扔在沾着指纹的酒杯里，酒杯里还剩下半杯红酒。“等事情发作的时候，‘一天两次’估计要有好大一个乐子了。”

“什么事情？”波比问，用手背擦擦嘴。

“就是你啊，”波伏瓦皱起眉头，“其实并不是你的错，虽说‘一天两次’很想让别人这么认为。”

“真的？他这会儿看起来很紧张，而且嘴巴很碎。”

“没错，你看懂了。紧张。其实更像是吓得屁滚尿流。”

“怎么会？”

“唔，你要明白，就‘一天两次’而言，真相往往和表面不是一码事。我是说，对，他确实做你们知道他做的那些烂事，兜售热门软件给——不好意思，”他咧嘴笑笑，“巴瑞城的小鬼；但他真正的生意，我指的是他真正的野心，你要明白，在其他地方。”波伏瓦拈起一块萎蔫的开胃小菜，满腹狐疑地打量片刻，抬手隔着桌子扔进了树丛，“他的本行，告诉你吧，是为蔓城的两位大混岗刺探情报。”

波比茫然点头。

“他们双手都能施术。”

“我听不懂了。”

“这么说吧，这是一种职业祭司。或者你就当他们是大佬好了——尤其是操控台牛仔——他们的生意就是为别人实现愿望。‘双手施术’是我们的一种说法，意思是两头做事。黑白通吃，明白了？”

波比吞下食物，摇摇头。

“巫师，”波伏瓦说，“算了。坏人，大笔钱财，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一天两次’，他是这些人的线上马仔。有时候找到了他们也许感兴趣的东西，他会替他们下载，日后要他们还人情。他积攒上十几个人情，他们就帮他下载点东西。比例并不对等，你明白吗？比方说他们发现了有潜在价值的东西，但不敢乱动。这些人通常比较保守，懂吗？不懂？哈，你会明白的。”

波比点点头。

“你们找‘一天两次’租用的软件？狗屁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它们能工作不假，但重量级人物碰都懒得碰。你看过很多牛仔影频，对吧？比起正牌重量级操控师面对的东西，影频里虚构的软件都算不了什么。尤其是破冰程序。重量级破冰程序处理起来都很扎手，哪怕是大人物也要小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冰——真正的坚冰——数据网里所有重要数据存储点四周的墙壁，永远是人工智能的产出物。除了人工智能，谁也没法编织上等的坚冰，同时还能持续改变和升级。因此，每次有真正大威力的破冰程序在黑市出现，总是已经牵涉到好几个非常凶险的因素了。比方说，首先，它是谁生产的？十有八九是某个人工智能，而人工智能经常受到调控，动手的主要是图灵信徒，以确保人工智能不会变得太聪明。所以你很可能会惹来图灵信徒的电脑追踪，因为说不定哪儿的某个人工智能想扩增它的私有现金流。有些人工智能拥有公民身份，对吧？还有一个因素你必须注意：它有可能是军用破冰程序，那可就大事不妙啦，还有可能来自某个财阀的工业间谍分支机构，你同样不希望碰到这帮人。波比，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波比点点头。他觉得他这辈子一直在等波伏瓦解释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在此以前，这个世界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可是，真能摧枯拉朽的破冰程序价值万亿，我是说你难以想象的数额。因此，假如你是市场上的大人物，有人向你兜售这东西，你肯定不会叫他们滚蛋。那么你会买下来。悄悄地买下来，但不会自己插上去。你会怎么处理？你会带它回家，请你的技术人员将它乔装打扮，让它看起来平平常常。做成这种货色的格式——”他拍拍面前那堆软件，“然后拿给你的马仔，他欠你人情，很正常……”

“等一等，”波比说，“我恐怕不喜欢——”

“很好，说明你聪明起来了，要么就是更聪明了。因为他们就是这么做的。他们拿给你那位亲切的脑件贩子，‘一天两次’先生，说他们有个问题。‘老弟，’他们说，‘我们需要瞅瞅这玩意儿，试运行一下，但我们不可能自己动手。小子，就托付给你了。’那么，按照常理想一想，‘一天两次’会怎么做？自己插上去？根本不可能。大佬怎么对他，他就怎么对别人，只是他都懒得告诉那个别人他打算怎么做。他怎么做呢？他在中西部挑个数据库，那儿塞满了避税程序和堪萨斯城某家仓库的洗钱路线图，一个人只要不是刚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就知道那鬼地方的冰都能淹到眼珠子了，而且是黑冰，百分百致命的反馈程序。蔓城内外不会有哪个牛仔敢去搞的数据库，首先，它的防护手段满得都要滴下来了，其次，里面的东西除了国税局没人关心，而业主多半已经买通了国税局。”

“喂，”波比说，“所以直话直说——”

“还是我跟你直话直说吧，白小子！他挑了那个数据库，然后翻开他的热狗人名单，一个个都是心比天高的巴瑞城小傻子，蠢蛋威尔森，居然敢运行一个见也没见过的程序，入侵‘一天两次’这种小丑挑选的所谓‘易如反掌’的数据库。他会选谁呢？当然要选一个新入行的，废话，一个甚至不知道他老兄住在哪儿的，连他的电话号码也没有，然后他说，哎，我的好兄弟，这个你带回家，给自己挣点小钱吧。要是搞到什么好货，咱帮你销赃！”波伏瓦瞪大眼睛，毫无笑意，“哥们，是不是很像你认识的某某人，还是你根本不和这种窝囊废来往？”

“你是说他知道如果我接入那个数据库就会被干掉？”

“不，波比，但他知道如果软件包不起作用，就存在这种可能性。他主要是想看着你试用。他不愿意自己动手的，就找几个牛仔当替死鬼。可能得到的结果不止一种。比方说，如果破冰程序对黑冰真的有效，你闯进去了，找到一堆对你来说屁意义也没有的数字，你顺利退出，也许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嗯，你回到利昂那儿，告诉‘一天两次’说他挑错了数据库。天，他会真心诚意向你道歉，肯定的，你会得到新目标和新破冰程序，然后他拿着前一个回蔓城，报告大佬说这个看着挺好。另一方面，会有眼线一直盯着你这个方向，只是为了监控你的健康，确定没有人来寻找听说你使用过的破冰程序。还有一种可能性——也是你险些遇到的结局，破冰程序发生了什么鸟事，黑冰烧了你的脑袋，某个牛仔闯进你老妈的家，赶在你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回收软件。”

“这个，波伏瓦，他妈的太难以置……”

“难个屁。人生就是这么艰难。不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生意场上的事情。”波伏瓦严肃地盯着他，塑料眼镜框挂在细长的鼻尖上。他的肤色比“一天两次”和大块头都要浅，仿佛加了点增白剂的咖啡，黑色寸头下的前额高而光滑。他穿着灰色鲨皮绸长袍，看上去很瘦，波比并不觉得他有多危险。“但我们的问题，我们在这里的原因，你在这里的原因，就是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次发生的事情很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他玩了我，‘一天两次’玩了我，他妈的险些害死我？”波比还坐在圣玛丽妇产科医院的轮椅里，不过他已经不觉得他还需要轮椅了，“还有他惹了大麻烦，和蔓城的那些重量级人物？”

“你终于明白了。”

“所以他才表现出那个样子？像是他妈的完全不在乎，像是恨不得吃了我？因为他怕得要死？”

波伏瓦点点头。

“还有，”波比突然明白了“一天两次”为什么恼火和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在大操场被劫了，他妈的额叶帮抢了我的操控台！还有他们的软件，软件还在操控台里！”他俯身向前，很高兴自己终于搞清楚了，“那些大佬，要是‘一天两次’不交还软件，就会宰了他什么的，对吧？”

“你显然看了很多影频，”波伏瓦说，“不过基本上差不离了。”

“好，”波比躺回轮椅里，抬起两只光脚，搁在咖啡桌的边缘上，“那么，波伏瓦，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来着？混岗？巫师？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唔，波比，”波伏瓦说，“我是其中之一，那个大块头——你可以叫他卢卡斯——他是另一个。”

“你也许见过这个。”波伏瓦说，他称之为卢卡斯的男人将投影仪放在咖啡桌上，慢吞吞地为它清理出一片空间。

“在学校里。”波比说。

“什么，你还上学？”“一天两次”叫道，“你他妈为什么不待在学校里？”自从他和卢卡斯回来以后，就在一根接一根抽烟，脸色比离开前更加难看了。

“闭嘴，‘一天两次’，”波伏瓦说，“受点教育说不定对你也有好处。”

“老师用这东西教我们如何漫游数据网，如何访问印刷品图书馆，比方说……”

“很好，”卢卡斯直起腰，拍掉粉色大手掌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有没有用过它访问印刷品书籍？”他已经脱掉了精致的黑色大衣，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系着栗色的细吊裤带，他也解开了纯黑色的领带。

“我读书不怎么顺畅，”波比说，“我的意思是说我能读，但都是为了作业。不过我确实在数据网上读过几本很古老的书。”

“我想也是。”卢卡斯说，将一台小型操控台接入投影仪底部的显示屏，“零伯爵。零计数中断。非常古老的程序员术语。”他将操控台递给波伏瓦，波伏瓦开始输入命令。

复杂的几何图形在投影仪内逐渐就位，对齐几乎看不清的三维格线。波比发现波伏瓦在勾画巴瑞城的赛博空间坐标图。“咱们来看这个蓝色金字塔，波比，你在这儿。”一个蓝色金字塔在投影仪中央微微律动。“现在我要给你看‘一天两次’的牛仔能看见什么，从监视者的视角看。接下来你将看见的是一段录像。”一道被打断的蓝光从金字塔向外伸展，波比顺着一条格线望过去，见到自己独自坐在母亲的客厅里，小野-仙台摆在膝头，拉着窗帘，手指在操控台上飞舞。

“破冰程序上路了。”波伏瓦说。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了投影仪的内壁。波伏瓦在操控台上点了几下，坐标图发生变化。新的几何图形取代了刚才的画面。波比认出了网格中央的那一簇橙色矩形。“就是那个。”他说。

蓝线从投影仪内壁向橙色的数据库延伸。那条线越来越近，黯淡的橙色平面开始在矩形四周闪烁、变形和搏动。

“你看得出这时候出岔子了，”卢卡斯说，“那是他们的黑冰，已经盯上你了。你都还没碰到锁，它们就坐不住了。”

蓝线一点一点延伸，碰到不断变形的橙色平面，橙色平面之外还包着一层更大的透明橙色圆柱。圆柱开始延伸，沿着蓝线向源头回溯，最后碰到了投影仪内壁……

“换个角度，”波伏瓦说，“巴瑞城你家里……”他敲了几下操控台，波比的蓝色金字塔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央。波比看着橙色圆柱从投影仪内部冒出来，沿着蓝线缓缓接近金字塔。“到了这会儿，牛仔老弟，你马上就要惨死了。”圆柱碰到金字塔，三角形的橙色平面突然出现，在金字塔四周筑起墙壁。波伏瓦暂停了投影。

“这时候，”卢卡斯说，“‘一天两次’雇来的帮手——都是成对搭档的狠角色，经验丰富的操控台牛仔——他们看见你即将看见的场面，老弟，觉得应该把自己的操控台交给天老子检修了。身为专业人士，他们还有备用的二号机。可二号机一上线，见到的还是同一个场面。这时候他们决定打电话给雇主，‘一天两次’先生，他呢？咱们从这堆乱糟糟看得出，他马上就要召开狂欢派对……”

“哥们，”“一天两次”的声音接近歇斯底里，“我说过了。我这儿有些客户需要娱乐。我花钱雇那几个小子帮我盯着，他们盯着了，然后打电话给我。我打给你们。你们到底还要我怎样？”

“我们还要我们的财产，”波伏瓦轻声说，“现在看这个，请仔细看。这他妈就是我们所谓的反常现象，不开玩笑……”他敲了敲操控台，继续播放录像。

乳白色的液体花朵从投影仪底部开始绽放；波比伸着脖子凑近细看，发现构成花朵的似乎是千万个细小圆球或气泡，它们沿着立方网格对齐、接合，组成一个头重脚轻的不对称结构，有点像用直线勾勒出的蘑菇形状。表面——更准确地说，晶面——是白色，空无一物。投影仪内的画面还不如波比摊开的手掌大，但对接入操控台的人来说，它完全是个庞然巨物。那东西展开两只犄角，犄角拉长、弯曲，变成螯钳，伸向金字塔。他看见螯钳尖端缓缓穿过敌方黑冰闪烁的橙色平面。

“她说，‘你在干什么？’”他听见自己说，“然后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对我那么做，杀死我……”

“啊哈，”波伏瓦静静地说，“我们终于有进展了。”

他不知道他们有了什么进展，但很高兴自己能离开轮椅。波伏瓦弯腰避开用两段螺圈软线吊着的荧光灯。波比跟着他，踩中一摊闪着绿光的积水险些滑倒。离“一天两次”放沙发的林间空地越远，空气似乎就越是浓稠，能闻到温室里植物生长的潮湿气味。“然后事情是这样的，”波伏瓦说，“‘一天两次’派了几个朋友去科维那花园，但你已经走了。操控台也不在。”

“呃，”波比说，“这个倒不完全怪他。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去利昂那儿——我是去找‘一天两次’的，甚至还想自己来这上面——那他早就找到我了，对吧？”波伏瓦停下脚步，欣赏一株正在开花的茂盛大麻，伸出一根细长的棕色手指，轻轻抚摸没有颜色的苍白花朵。

“确实，”他说，“但生意毕竟是生意，在整个运行过程中，他都应该派人监视你的住处，保证你和软件不会出现计划外的状况。”

“唔，他派蕾亚和杰姬去了利昂那儿，因为我在那儿看见了她们。”波比的手从黑色睡衣的颈部伸进去，挠着横贯胸腹的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他回想起老派用来缝合的蜈蚣装置，立刻把手缩了回来。伤口发痒，整条缝合线都很痒，但他不敢去摸。

“不，杰姬和蕾亚是我们的人。杰姬是个曼波，女祭司，丹巴拉的骏马。”波伏瓦继续前进，沿着波比估计本来就存在的小径穿过乱糟糟的水耕丛林，但这条路似乎并不通向任何地方。有几簇比较茁壮的灌木种在装满腐殖质的绿色塑料垃圾袋里。大部分垃圾袋已经涨裂，白色须根在荧光灯之间的阴影中寻找新鲜养分，时间和层层落叶正在酝酿薄薄的一层堆肥。波比穿着杰姬拿给他的黑色尼龙凉鞋，但脚趾间已经有了湿润的泥土。“骏马？”他问波伏瓦，弯腰躲过一株似乎内外颠倒的棕榈树的多刺植物。

“丹巴拉骑她，丹巴拉・韦杜，蛇神。其他时候，她属于丹巴拉的妻子，阿依达・韦杜。”

波比决定不再追问下去。他尝试改变话题：“‘一天两次’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些树木？”他知道杰姬和蕾亚推着轮椅上的他进过一扇门，但他到现在还没有看见任何一面墙壁。他知道这幢生态建筑占据了几公顷的土地，因此“一天两次”这儿确实有可能非常宽敞，但一个脑件贩子——哪怕是个很会做生意的脑件贩子——似乎不太可能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没有人买得起这么一片空间，再说谁想住在潮乎乎的水耕森林里呢？最后一块真皮贴正在逐渐失效，背部和胸部开始火烧火燎的刺痛。

“榕树，密花树……安置区的这一层是个lieu saint——圣地，”波伏瓦拍拍波比的肩膀，让他看从附近一棵树上垂下的双色蜷曲藤蔓，“这些树献给不同的洛阿。那棵属于奥古，奥古费雷，战争之神。这儿还种着很多其他东西，密医需要的药草，有些只是为了取乐。但这不是‘一天两次’的地方，而是共有的。”

“你是说整幢安置楼都是搞这个的？全都是巫毒什么的？”这比玛莎最阴暗的幻想还可怕。

“不，哥们，”波伏瓦大笑，“楼顶有个清真寺，周围住了一万个摇喊派浸信会教徒，还有信山达基的……常见的东西样样齐全。但是——”他咧嘴笑道，“我们有着实现愿望的传统……为什么会有这个地方，这一整层楼，那就说来话长了。八十年一百年前安置区的规划者，他们的理念是想让这儿尽量自给自足。自己种植食物，自己供热、发电，等等等等。这幢楼呢，要是向下挖得足够深，会发现底下有大量地热水。底下很热，但不足以驱动发电机，所以无法供应电力。结果只能在屋顶装了百来个风轮发电机，也就是所谓的‘打蛋器’。于是就有了风力发电站，明白了吧？如今大部分用电来自裂变局，和所有人一样。不过地热水还在那儿，他们泵上来送进热交换机。盐度太高，无法饮用，所以只能进热交换机，加热泽西水厂送来的标准自来水，不过很多人觉得那个也没法喝……”

他们终于走近了一面墙。波比回头张望。水泥地板上浑浊的小水塘反射矮树枝杈的身影，赤裸的苍白须根盘卷伸进水耕液体的自制容槽。

“然后他们把咸水泵进养虾池，养了许许多多虾。虾在温水里长得非常快。然后再泵进混凝土里的管道送到楼上，保持室内温暖。这一层就是干这个的，水耕种植苋菜、生菜之类的。然后再泵进鲶鱼养殖池，藻类消化虾类的排泄物，鲶鱼吃藻类，如此循环不止。总之设计理念就是这样的。可惜他们没料到会有人爬上屋顶，拆除风轮发电机，腾出空间搭建清真寺。他们还有很多事情也没料到。总之最后这地方落到了我们手上。不过安置区还是能吃到最上等的虾……还有鲶鱼。”

他们走到那面墙前。这是一面玻璃墙，蒙着厚厚一层冷凝水。几厘米之外还有一面墙，那面墙看起来是锈迹斑斑的铁板。波伏瓦从鲨皮绸长袍里摸出钥匙，插进两扇窗户间合金梁上的开口。附近有一台引擎呜呜开动，金属遮光板猛地抬起伸出，波比看见了他幻想多年的一幅画面。

他们肯定离屋顶不远，位于安置区的高处，因为他用两个巴掌就能盖住整个大操场。巴瑞城的分割公寓像是灰白色真菌，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延伸。天就快黑了，他在最后几排公寓支架背后辨认出一团粉色亮光。

“那是蔓城，对吧？那片粉色的亮光。”

“对，但离得越近就越不好看。想去那儿吗，波比？零伯爵准备好了去蔓城吗？”

“当然，”他的手掌贴着湿乎乎的玻璃，“你都想象不到……”真皮贴的药效彻底消失，背部和胸口痛得要命。

14

夜间飞行

夜晚来临，特纳再次找到了感觉。

他似乎很久没来过这儿了，但咔哒一下接入，感觉就像从没离开过。这种超人的同步流动感觉，唯有兴奋剂与之类似。他只有在重要人物变节的执行现场才能得到这种感觉，而且他必须亲自指挥，只有在真正行动开始前的最后几个小时才能体会到。

但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新德里那次，他只是在为一名指挥官查看可能的逃脱路线，那家伙不怎么喜欢更改后的行动地点。要是月光集市那晚他的感觉还在的话，也许就能躲过偷袭的猎狗。也可能躲不过，但感觉会让他有所尝试。

此刻，感觉让他综合对比他必须在行动现场处理的所有因素，平衡成群的小问题与单个的大问题之间的关系。目前他看到了许多小问题，但还没有真正的大威胁。林奇和韦伯彼此越来越看不顺眼，因此他安排两人尽量分开。他从一开始就凭本能认定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此刻越来越确定了。感觉上来了，本能也愈发敏锐，他近乎通灵。内森不会用低技术的瑞典暖手器；他见了没有电子线圈的东西就犯难。特纳派林奇整理暖手器，加燃料和预热，派内森一次两个把它们拿出去，沿着橙色胶带贴出的两条线，每隔一米就在胶带旁浅埋一个。

康洛伊送来的微件将另一些不停变动的因素灌进他的脑海：空速、海拔、飞行姿态、攻击角度、重力加速度、方向。飞机的武器投放信息在潜意识内不停变动：目标标识符、炸弹坠落线、搜寻半径、范围与释放角度、剩余可用数量。康洛伊向微件发来一条简单的信息，勾勒出飞机的抵达时间，确认有空间容纳单独一名乘客。

他琢磨着米切尔此刻在干什么、想什么。玛斯生物实验室北美分部修建在一片台地的心脏部位，台地耸立于沙漠中央。生物件档案向特纳展示了那片台地的表面：被夜晚明亮的窗户分割成无数小块；台地脚下是向上伸展分叉的仙人掌海洋，实验室仿佛巨轮的舵手室。在米切尔眼里，那是监狱和堡垒，是他这九年的家。他在实验室核心位置的某处，完善了杂交瘤技术，他领先其他研究者近一百年；他以人类肿瘤细胞和一种几乎被遗忘的DNA合成模型为基础，生产出了永生不死的杂交细胞，这是新技术的基础生产工具：极微生化工厂，能无休止地再生经过改造的分子，链接并构造生物芯片。玛斯那个生态建筑内的某处，米切尔正在苦熬身为明星研究员的最后几个小时。

特纳努力想象叛逃保坂后的米切尔，他能过上迥然不同的生活吗？恐怕很难。生态建筑内的研究设施，在亚利桑那和在本州岛有什么区别吗？

在这漫长的一天里，米切尔电子化的记忆多次涌入脑海，给他灌注了一种奇异的恐惧感，它似乎与手上的这次行动毫无关系。

亲昵感依然让他烦恼，这也许就是恐惧的源头。某些片段拥有的情感力量似乎与内容完全不成比例。剑桥学生宿舍里一条平平常常的肮脏走廊为何会让他满心愧疚和自我厌恶？还有其他画面，从逻辑上说应该承载了一定程度的情感，对他却奇怪地毫无作用；米切尔和还是婴儿的女儿在日内瓦所租房屋里玩耍，身下垫着一块浅色羊毛阔幅地毯，女儿笑着抓他的手。毫无感觉。从特纳的视角看，这个人的一生似乎都打着必然性的标签；他很聪明，小时候就被注意到很聪明、很有冲劲；天生铁石心肠，擅长公司内斗——想成为顶级研究科学家，这些能力必不可少。特纳觉得，要是说有谁生下来就注定能在实验室/企业的权力结构内一直爬到顶，那就肯定是米切尔了。

特纳却不是财阀家臣那种人，没法一辈子给谁卖命，不擅长在竞争激烈的部族世界内厮混。他是永远的局外人、乖僻的浪人，漂浮在大企业政治的秘密海洋上。在执行救人计划的过程中，公司雇员可拿不出特纳必须要拥有的那种积极态度。公司雇员也不可能活得像特纳这些职业人士那么无动于衷，随意改变效力对象，但另一方面，一旦双方签订合同，他的忠贞又完全不可动摇。他二十岁不到的时候，新技术的兴起结束了战后的经济衰退期，他顺势进入了安全行业。他没什么雄心壮志，在安全领域混得不赖，而且他很聪明，非常聪明。他和技术很合得来。

康洛伊在墨西哥发现了他，特纳当时的雇主签约为感官/网络旗下的一个拟感团队提供安保服务，这个团队在录制丛林探险系列节目的三十分钟片段。康洛伊抵达的时候，特纳正在收尾准备工作。他建立了感官/网络团队和当地政府的关系，贿赂小镇的警方高层，分析旅馆的保安系统，面试当地向导和司机并再三检查他们的履历，为拟感团队的收发机安装数字声纹保护系统，组织起危机管理小组，还在感官/网络团队的营地四周放置了地震波传感器。

他走进旅馆的酒吧——从大堂延伸出的一块丛林花园，找了张玻璃台面的桌子坐下。一个漂白头发的苍白男人，两手各拿一杯酒穿过酒吧，苍白的皮肤紧紧包裹棱角分明的五官和饱满的额头，他穿牛仔裤、烫得笔挺的军装衬衫和皮凉鞋。

“你负责那帮拟感小子的安保工作，”苍白男人说，把一杯酒放在特纳的桌上，“阿尔弗雷多说的。”阿尔弗雷多是旅馆的一位酒保。

特纳抬头打量他，这个人显然很清醒，似乎拥有整个世界全部的自信。“我们好像还不认识。”特纳说，没有收下那杯酒的意思。

“不重要，”康洛伊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咱们玩的是同一个游戏。”他自顾自地坐下。

特纳盯着他。他带着保镖，他身体的每一根线条都写着暴躁和警惕，很少有陌生人敢这么随意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说起来，”男人说，就像在评论某个赛季表现不怎么好的球队，“你用的地震波感应器不怎么灵敏。我认识几个人，他们可以大摇大摆走进去，吃了你那帮小子当早餐，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再吹着口哨走出来。那些地震波感应器会说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喝一口酒，“不过你的努力值一个A，你知道怎么办事。”

“把骨头垒在淋浴房里”这半句话就够了。特纳决定灭了这个苍白男人。

“你看，特纳，女主角来了。”男人向珍妮・汉密尔顿绽放微笑，她还以微笑，她的蓝色大眼清澈而完美，虹膜周围是“蔡司・伊康”徽标的极微金色字母。特纳愣住了，有一瞬间举棋不定。明星离他们很近，太近了，苍白男人在起身——

“很高兴认识你，特纳，”他说，“咱们迟早会打交道的。地震波传感器的事情请你听我一句，用啸叫器围一圈当后备。”他说完转身离开，肌肉在笔挺的棕褐色衬衫下起伏。

“真不错，特纳。”汉密尔顿占据了陌生人的座位。

“什么？”特纳目送男人消失在拥挤纷乱的大堂里，混入肤色绯红的成群游客之中。

“你似乎从来不和别人聊天。你见到任何人都似乎永远在评估他们，填写调查报告。很高兴你能换换心思，交个朋友。”

特纳看着她。她今年二十，比他大四岁，每周挣钱是他年薪的九倍左右。她为系列节目剪短了金发，皮肤的黝黑像是太阳灯下的产物。那双蓝眼睛是非人类的完美光学器具，诞生于日本的培养装置里。她既是女主角，也是摄像师，眼睛价值几百万新日元，但在感官/网络公司明星的权力金字塔上，她恐怕还排不上号。

特纳陪她坐在酒吧里，看着她喝完两杯酒，然后护送她回营地。

“不想进去再喝一杯吗，特纳？”

“算了。”他说。这是她第二次在晚上发出邀请，他感觉到这将是最后一次。“我得去检查地震波感应器。”

那天深夜，他打电话给纽约，要到墨西哥城一家公司的号码，订购啸叫器安装在营地周围。

但一周后，珍妮和另外三个人——加起来是系列节目的半个剧组——全死了。

“我们准备搬动医疗舱了。”韦伯说。特纳看见她戴着棕色皮革的露指手套。她收起了太阳镜，换上透明的射击护目镜，臀部插着手枪。“萨特克里夫在用遥控装置监控州界。剩下的所有人都得帮忙，把那鬼东西运过灌木丛。”

“需要我吗？”

“拉米雷斯说马上就要接入了，他没法进行太剧烈的活动。要我说，他就是个洛杉矶的懒骨头。”

“不，”特纳从壁架上起身，“他是对的。他要是扭伤了手腕，那咱们就完了。哪怕只是受点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轻微小伤，也有可能影响他的手速……”

韦伯耸耸肩，“好吧。总之他回掩体里，用仅剩下的那点水泡着手哼歌，所以咱们应该没问题。”

他们走向手术舱，特纳不由自主地清点人数。七个。拉米雷斯在掩体里。萨特克里夫在煤渣砖迷宫的某处监控遥控岗哨的情况。林奇右肩挎着斯坦纳光学的微型激光枪——带可折叠的合金肩架，灰色钛合金枪身下的集成式电池组构成枪托。内森穿黑色连体服和裹着白色尘土的黑色伞兵靴，鳞茎状的蚁眼式图像增强镜用头带挂在下巴底下。特纳摘掉墨西哥太阳镜，插进蓝色工装衬衫的胸袋，系上纽扣。

“泰迪，情况如何？”他问一名虎背熊腰、棕发剃成平头的六尺大汉。

“挺好。”泰迪笑得露出满嘴白牙。

特纳看着现场小组的另外三名成员，轮流对他们点头打招呼：康普顿、科斯塔、戴维斯。

“快动手了？”科斯塔问。他有一张汗涔涔的圆脸，稀疏的络腮胡剪得很整齐，与内森和其他人一样，也穿一身黑。

“很快了，”特纳说，“目前一切正常。”

科斯塔点点头。

“估计离抵达还剩三十分钟。”特纳说。

“内森，戴维斯，”韦伯说，“切断排污管。”她递给特纳一套德律风根耳机/麦克风。她已经剥掉了气泡薄膜包装。她戴上自己的一套，揭开贴喉式麦克风的塑料保护膜，把麦克风粘在晒黑的脖子上。

内森和戴维斯去手术舱后的暗处执行命令。特纳听见戴维斯轻声咒骂。

“妈的，”内森说，“管道这头没盖子。”其他人哈哈大笑。

“别管了，”韦伯说，“去卸轮胎。林奇和康普顿准备千斤顶。”

林奇拔出腰间的手枪式冲击钻，钻到手术舱底下。手术舱在晃动，缓冲装置吱嘎轻响，医疗小队在里面走动。特纳有一瞬间听见了内部机械发出的高亢呜呜声，然后是林奇操作冲击钻时的咔哒碰撞声，他准备用千斤顶支起手术舱。

他戴好耳机，把麦克风贴在喉咙口，“萨特克里夫，收到吗？”

“收到。”澳洲佬说，细小的声音像是来自颅骨根部。

“拉米雷斯？”

“清晰响亮……”

八分钟。他们推动用十个膨胀轮胎支起的手术舱。特纳和内森守着最前面一对，指引方向；内森戴上了视觉增强镜。米切尔将在无月的黑暗中飞抵此处。手术舱很重，重得荒谬，几乎不可能导引方向。“就像在两个购物推车上架了辆卡车，还他妈要保持平衡。”内森自言自语。特纳的后腰不舒服，那儿从新德里以后一直不太对劲。

“等一等，”韦伯在左边的第三个轮子旁说，“我他妈被一块石头卡住了……”

特纳松开手里的轮子，直起腰张望。蝙蝠成群结队出动，在沙漠犹如倒扣巨碗的星空下微光闪烁。墨西哥的丛林也有蝙蝠——果蝠，栖息在摄制组营地上方的树木中。特纳爬上那些树木，在树枝上挂了拉紧的单分子长丝，数以米计的隐形刀锋等待着不够警觉的入侵者。但珍妮和其他人还是死了，在阿卡普尔科附近的一处山坡上被炸死。事后有人说是工会搞的鬼，但一切都无法证实，只能确定引爆位置和方向，还有使用的是原始霰粒爆炸装置。特纳爬上那段山坡，衣服沾满血迹，看见凶手等待时压倒的下层灌木、闸刀式开关和漏液的汽车电池。他找到了手卷的烟头和波西米亚啤酒的瓶盖——崭新的瓶盖，亮晶晶的瓶盖。

系列剧只得取消，危机管理小组完成了艰难的任务，安排运送尸体，撤离大难不死的摄制组和演员。特纳搭最后一班飞机离开，在阿卡普尔科机场的酒廊喝完第八杯苏格兰威士忌，他乱逛到售票中心，遇到一个叫布斯切尔的男人，他是感官/网络洛杉矶联合体的技术管理人员。布斯切尔在洛杉矶晒得黝黑的皮肤这会儿却很苍白，绉纱西装被汗水泡得发软。他拎着一个铝合金手提箱，有点像装摄影机的箱子，外壳结满了冷凝水。特纳看看他，看看滴水的手提箱，手提箱上贴着红色和白色的警告标签，声明运送低温冷藏物品所必须的各种防备措施。

“天哪，”布斯切尔看见了他，说，“特纳，抱歉，老弟。今天早上刚过来。他妈的一件烂事。”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湿透了的手帕擦拭面颊，“烂透了。我以前没办过这种事，直到……”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他靠近了布斯切尔，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过去的。他能看见布斯切尔黝黑面颊上的毛孔。

“你没事吧，老弟，”布斯切尔后退一步，“你看着不怎么好。”

“布斯切尔，箱子里是什么？”绉纱在他的拳头里起皱，指节发白，在颤抖。

“该死，特纳，”男人挣脱开，双手攥紧箱子的拎手，“它们没有损坏。只有一边角膜稍微有点小擦伤。它们属于公司。特纳，合同里说得很清楚。”

他转身离开，八杯纯苏格兰威士忌让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压下呕吐的欲望。他继续与之抗争了九年，直到从荷兰佬那儿飞走的时候，所有记忆忽然在伦敦希斯罗机场压了下来，他不得不弯着腰，脚下片刻不停，穿过又一条走廊，对着蓝色塑料垃圾筒呕吐。

“来吧，特纳，”韦伯说，“用点力气，给咱们看看你的本事。”手术舱开始向前挪动，穿过沙漠植物的沥青气味。

“这儿准备好了。”拉米雷斯的声音漠然而冷静。

特纳按住喉部的麦克风。“我派人回去陪你，”他松开麦克风，“内森，到时候了。你和戴维斯，回掩体。”

戴维斯负责喷涌设备——他们与保坂之间唯一不通过数据网的链接手段。内森是维修师。林奇将最后一副自行车轮胎滚进停车场外的灌木丛。韦伯和康普顿跪在手术舱旁，将保坂手术舱与指挥所的索尼生物监控仪连接在一起。取掉轮胎后，移动手术舱落在四个千斤顶上，再次让特纳想起法国度假模组。那次旅行要晚得多，是康洛伊在洛杉矶招募他四年后的事了。

“情况如何？”萨特克里夫通过链接说。

“很好。”特纳按住麦克风。

“一个人怪孤单的。”萨特克里夫说。

“康普顿，”特纳说，“萨特克里夫在周界那儿，需要你帮忙。林奇，你也去。”

“太糟糕了，”林奇在暗处说，“还希望能看见行动过程呢。”

特纳的手伸进风雪衣里，抓住枪套里左轮的枪柄。“快，林奇。”假如林奇是康洛伊的眼线，那他肯定想留在这儿，或者掩体里。

“去他妈的，”林奇说，“外面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不想让我留在这儿，那我进去看着拉米雷斯……”

“很好。”特纳说，拔出枪，揿下按钮，打开氙气灯。第一束亮如白昼的灯光照在一株枝杈扭曲的仙人掌上，针尖在无情的强光下仿佛簇生的灰色皮毛。第二束灯光落在林奇腰间的骷髅头上，边缘分明的一团灯光圈住了腰带扣。枪声和子弹头撞击目标爆炸的声音难分彼此，看不见的震荡波向外扩散，雷声般传遍了平坦的黑暗大地。

接下来的头几秒钟没有任何声音，连蝙蝠和虫子都沉默下去，悄然等待。韦伯在树丛间卧倒，他能感觉到她，知道她的枪肯定拔了出来，一双称职的棕色手掌稳定地握着枪。他不清楚康普顿在哪儿。耳内麦克风里传来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颅骨内对他张牙舞爪：“特纳，怎么了？”

星光足够明亮，他能分辨出韦伯的身影。韦伯坐了起来，双手握枪，手肘撑在膝盖上，摆出射击的姿势。

“他是康洛伊的眼线。”特纳说，放下左轮。

“老天在上，”韦伯说，“我是康洛伊的探子。”

“他露馅了，我见过这种事。”

韦伯只好又说了一遍。

萨特克里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然后是拉米雷斯：“看见你在等的目标了。八十公里外，正在接近……看起来一切正常。杰琳说南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有一艘飞艇，无人驾驶的货运飞艇，而且在航班表上。没别的了。刚才萨特他妈的嚷嚷什么？内森说他听见一声枪响。”拉米雷斯已经接入网络，大部分感觉中枢用于处理玛斯-新科操控台的输入信号。“内森准备好发送第一波喷涌了……”

特纳听见了喷气机倾斜转弯的声音，喷气机正在减速，准备在高速公路上降落。韦伯已经起身，正在走向他，枪握在手里。萨特克里夫还在一遍又一遍问相同的问题。

他抬起手，碰了碰喉部的麦克风，“林奇。他死了。喷气机到了。就这些。”

喷气机出现在头顶，完全是一团黑影，低得难以想象，没有开灯就飞近了。引擎逆向喷射，火光闪烁，这个降落动作能杀死人类飞行员；喷气机发出古怪的吱嘎声，重新拉起铰接的碳纤维机身。特纳隔着塑料座舱盖看见了仪表的绿色幽光。

“你搞砸了。”韦伯说。

她背后，手术舱的舱门从内弹开，一个身穿绿色纸纤维防护服、戴口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术舱内部的蓝白色炫目光线照着全副武装的医师，在喷气机降落掀起的漫天烟尘上投出一个扭曲的黑影。“关上门！”韦伯喊道，“还不到时候！”

门关上了，光线顿时消失，两人听见超轻型飞机的引擎声。听过了喷气引擎的轰鸣，这个声音仿佛蜻蜓振翅，断断续续地嗡嗡响着，渐渐小了下去。“没燃料了，”韦伯说，“但已经很近了。”

“他到了，”特纳说，按下喉部的麦克风，“第一波喷涌。”

小飞机呜呜飞过，那是星空下的一个黑色三角形。他们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它带起的沉寂气流中扑腾，也许是米切尔的一条裤腿。你在上头，特纳心想，独自一人，身穿你最暖和的衣服，戴着你为自己制造的红外眼镜，寻找我们用暖手器给你标出的两条点线。“疯狂的混蛋，”他说，内心充满了奇怪的钦佩感，“你是真的想逃跑啊。”

就在这时，第一颗照明弹突然亮起，发出节日烟花似的噗嗤一声，降落伞带着镁光火焰缓缓落向沙漠。另外两颗照明弹随即点亮，购物中心西侧尽头响起自动枪械持续不断的咔哒射击声。他从眼角看见韦伯跌跌撞撞跑过灌木丛，冲向掩体，但他的眼睛盯着正在打转的超轻型飞机，看着它欢快的橙色与蓝色的纤维翅膀，还有脆弱的三角起落架，起落架上蹲着一个戴着风镜的人影。

米切尔。

照明弹随风飘荡，强光下的停车场亮如足球赛场。超轻型飞机倾斜转向，姿态慵懒得让特纳想尖叫。周界外射出的曳光弹构成了一条白色弧线。没有击中。

降落，快降落吧。他开始奔跑，跳起来挣脱绊住他脚腕和风雪衣下摆的簇生杂草。

照明弹。强光。米切尔无法使用红外线眼镜，看不清暖手器的红外辉光。他在远离降落带的地方着陆。前轮撞上什么东西，飞机向前翻滚、折断，蝴蝶般解体，摔在自己掀起的白色烟尘之中。

爆炸的火光在巨响前一瞬间来到他背后，把影子投在前方的苍白树丛上。震荡波掀起他的身体，又将他重重摔下，他倒在地上，看见黄色火球笼罩了四分五裂的手术舱，知道韦伯发射了反坦克火箭。他爬起来，走了两步，拔腿就跑，枪握在手里。

他跑到米切尔的超轻型飞机前，第一颗照明弹恰好熄灭。不知从何处射出第二颗照明弹，在空中绽放光辉。枪声持续不断。他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团生锈的钢板前，看见飞行员摊手摊脚地躺在那儿，自己制作的头盔和笨重的红外眼镜遮住了飞行员的头部和面部。红外眼镜用银色电工胶带贴在头盔上。扭曲的四肢裹着一层又一层黑色衣物。特纳看着一双手抓住胶带，撕掉红外眼镜；这双手是陌生的怪物，是惨白的海底生物，一辈子生活在深得无法想象的太平洋海沟底下，他看着这双手疯狂撕扯胶带、红外眼镜和头盔。取掉这些东西，露出来的是一头棕色长发，长发被汗水浸透，落在一个姑娘的白皙面颊上，抹开了从一侧鼻孔淌出的深色鲜血，她睁开双眼，露出空荡荡的白色，他拽着姑娘起身，以消防员救人的姿势扛起她，跑向他希望是喷气机的方向。

他隔着帆船鞋的鞋底感觉到了第二次爆炸，眼前浮现出拉米雷斯的赛博操控台上那块塑胶炸药上的傻笑。没有火光，只有声音和震荡波扫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

他钻进了驾驶舱，闻到新车里那种长链单体的气味——高科技物品刚出炉时的熟悉香味——女孩在他背后，玩偶般笨拙地躺在重力防护网的怀抱里，那是康洛伊花钱请圣迭戈的武器贩子在机师防护网背后安装的。飞机像活物似的抖动，他扭动身体，深深钻进自己的防护网，摸索着拉出接面连接线，扯掉耳后插孔里的微件，插入连接线的插头。

知识像电子游戏似的指引他，他与喷气机的飞机属性合为一体，他感觉到可变形的机身为了弹射起飞而改变形状，驾驶舱随着伺服系统的运转而呜呜降下。重力防护网裹着他膨胀，锁住他的四肢，枪仍旧握在手里。“快走，狗娘养的。”但喷气机已经知道了，重力将他压进黑暗。

“你失去了知觉。”飞机说。芯片的声音有点像康洛伊说话。

“多久？”

“三十八秒。”

“我们在哪儿？”

“纳戈斯上空。”平视显示屏亮起，亚利桑那-索诺拉国境线的地图之下，十几个数字不停变化。

天空变成白色。

“那是什么？”

沉默。

“那是什么？”

“感应器探测到一次爆炸，”飞机说，“从当量判断是一枚战术核弹头，但没有电磁脉冲。破坏中心是我们的离开地点。”

白光渐渐黯淡，最终消失。

“取消行程。”他说。

“行程已取消。请给出新方向。”

“问得好。”特纳说。他无法回头去看背后的姑娘。不知道她究竟是死是活。

15

盒子

玛丽梦到阿兰，黄昏时分，野花盛开的郊外，他抱着她的头部，然后爱抚并折断她的脖子。她躺在那儿无法动弹，但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亲吻她的全身，拿走她的钱和住处的钥匙。星辰变得巨大，固定在明亮的田野上空，她仍能感觉到他的双手抓着她的脖子……

玛丽在散发着咖啡香味的早晨惊醒，看见阳光洒在安德莉亚桌子的书本上，听见安德莉亚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咳嗽声，她用煤气炉点燃早上的第一支香烟。她甩掉噩梦的阴森颜色，在安德莉亚的沙发上坐起来，用暗红色盖毯围住膝盖。自从格纳斯那次事发，警察和记者不再理会她之后，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阿兰——或许也梦到过，她这么猜测，但大脑想办法剪掉梦境，在她醒来前就擦掉了。尽管这是个温暖的早晨，但她还是打了个寒战，起身走进卫生间。她实在不想再梦见阿兰。

“帕科说阿兰和我见面时带着枪。”她说，安德莉亚递给她装着咖啡的蓝色珐琅杯子。

“阿兰带着枪？”安德莉亚切开煎蛋卷，分了一半到玛丽的盘子里，“多么疯狂的想法。就好像……企鹅带枪？”两人哈哈大笑，“阿兰不是那个类型的，”安德莉亚说，“他会在慷慨激昂地宣讲艺术境界和晚餐账单总数时一枪崩掉自己的脚。阿兰是一坨屎，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新闻。如果我是你，我会更担心这个帕科。你凭什么相信他为维瑞克工作？”她咬了一口煎蛋卷，伸手去拿盐。

“我看见他了。他在维瑞克构建的幻境里。”

“你只看见了一幅图像，而且是个孩子，只不过有点像这个男人。”

玛丽看着安德莉亚吃半个煎蛋卷，自己的半个煎蛋卷在盘子里慢慢变凉。她该怎么解释走出卢浮宫时的那种感觉呢？她坚信有什么东西包围着她，不紧不慢而精确地监控着她；她坚信自己成了维瑞克帝国至少一个部分的注意力焦点。“他非常有钱。”她说。

“维瑞克？”安德莉亚把刀叉放在盘子上，拿起咖啡，“这个我知道。要是能相信记者的话，他是最富有的个人，句号。比得上某些财阀。但重点就在这儿了：他真的只是个人吗？是你我这种个人吗？恐怕不是。你还吃不吃了？”

玛丽机械地切开变凉的煎蛋卷，一块块叉起放进嘴里，安德莉亚继续道：“你该看看我们这个月在准备的稿件。”

玛丽咀嚼着煎蛋卷，好奇地挑起眉毛。

“有关高轨道工业宗族的历史。尼斯大学一位老兄做的研究。说起来，你那位维瑞克也出场了，研究里引用他充当反例，或者说平行演化的另一个类型。尼斯那位老兄认为企业时代的个人财富是个悖论，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尤其是它为何还能够存在。我指的是巨富。他认为高轨道宗族——泰瑟尔-阿什普尔宗族之类——是传统贵族模式的晚近变种，由于贵族体系并不适应大企业形态而注定没落。”她把咖啡杯放在盘子上，拿起盘子走向水槽，“好吧，这么一说似乎就没那么有意思了。他对大众本性说了很多不怎么中听的话。大写字母的大众。他喜欢用大写。算不上什么文体家。”她拧开水龙头，自来水从过滤器里嘶嘶淌出。

“关于维瑞克，他是怎么说的？”

“要是我没记错——我不敢保证完全正确——他说维瑞克的存在比高轨道工业宗族还要侥幸。宗族是跨世代的，通常要和各种各样的医疗技术打交道：低温冷冻、基因操控、对抗衰老的种种手段。某个宗族成员的死亡，哪怕他是奠基人，通常不会让宗族这个商业团体走向危机。永远有人会出面接手，永远有人在伺机而动。宗族和企业的区别在于，你不需要真的嫁给一个企业……”

“但企业要签服务合同……”

安德莉亚耸耸肩，“那就像租约，不是一码事。本质上是工作保障。可是，等医生再也没办法扩建他的延命槽，你那位维瑞克阁下最终死去，他的业务集团将失去逻辑核心。到了那个时候，尼斯那位老兄说，你将看见维瑞克控股公司要么分崩离析，要么突变演化；假如是后者，我们将得到一个什么什么公司，一个真正的跨国公司，那将是又一个大写大众的家园。”她洗盘子，甩掉水，擦干，放在水槽旁的松木架上，“他认为从某个角度来说，这可就太糟糕了，因为剩下的不会有几个人能看见锋刃。”

“锋刃？”

“群体的锋刃。你我这种人迷失在群体内部——至少我还是。”她穿过厨房，用双手按住玛丽的肩膀，“你在这件事里必须当心。你有一部分心思已经高兴起来了，但这一点我显然也能做到，只需要安排你和你那头猪猡前情人吃顿饭就好了。其他的嘛，我不确定……我认为碰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维瑞克和他那种人早已远非人类——我们学院派的理论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请你务必当心……”她亲吻玛丽的面颊，出门上班，她是一名助理编辑，她所从事的纸版书籍行业已经过时。

整个上午她都留在安德莉亚的住处，打开博朗投影仪，研究七件作品的全息图。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非凡之处，但她一次又一次重新调出维瑞克最初向她展示的那个盒子。假如原件在我面前，她心想，我取掉玻璃，一件一件拿出里面的物品，剩下的会是什么呢？无用的东西，一片被框起来的空间，或许还有灰尘的气味。

她躺在沙发上，博朗投影仪搁在肚皮上，她盯着那个盒子，内心隐隐作痛。她感觉这个结构完全撩动了某种情绪，但这种情绪却没有名称。她抬起双手，伸进明亮的投影图，抚摸雕出笛孔的鸟类长骨。她确定维瑞克早就请鸟类学家辨别过这段骨头来自哪种鸟的翅膀。估计多半还搞清了每件物品的诞生时间。每张全息胶片都存有一份详尽的报告，讲述每件物品现已掌握的来源情况，但她存心不去看那些报告。碰到艺术方面的谜团，有时候你最好化身为懵懂孩童。孩童能看见对受过训练的眼睛而言过于明显的事实。

她拿起博朗投影仪放在沙发旁的矮桌上，去拿安德莉亚的电话，想知道现在几点了。阿兰说他三点会打电话到安德莉亚家里找她。她想调出时间服务，自动重播的卫星新闻滚过屏幕：日航的一架航天飞机在重新进入大气层时，于印度洋上空解体；新泽西一处乏味的市郊居住区发生一起爆炸案，残忍但毫无意义，波士顿-亚特兰大都市轴心区的警探受命前去调查；建筑工人在新波恩南区发现两枚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导弹，据信导弹装载的是生化武器弹头，国民警卫队正在主持疏散工作；亚利桑那官方否认墨西哥的指责，称索诺拉边境附近并未引爆小型核武……她看着新闻又重头开始，模拟画面中的航天飞机再次在烈火中死亡。她摇摇头，揿下按钮。已经是中午了。

夏日时节，巴黎的天空湛蓝而炽热，她闻着上等面包和黑烟草的香味。受到观察的感觉已经消退，她从地铁站走向帕科留下的地址。圣奥诺雷郊区街。地址有点眼熟。一家画廊，她心想。

对。罗伯茨画廊。主人是一位美国人，他在纽约还经营着三家画廊。昂贵，但已经不太走红。帕科在一幅巨大的画板下等她，画板上凹凸不平地刷了一层清漆，底下是几百张方形小照片，都是火车站或巴士终点站那种老式机器拍摄的，照片里千篇一律全是年轻女性。她不由自主地去看艺术家的名字和作品标题：《请在死者名录里阅读我们》。

“你大概能理解这种东西。”西班牙人皱着眉头说。他身穿巴黎商人样式的昂贵蓝色正装和白色罗纹布衬衫，打着非常有英国气质的领带，多半来自夏尔凡。他不再像个侍者了。他斜背着一个意大利品牌的压纹橡胶包。

“什么意思？”她问。

“死者名录，”帕科朝画板点点头，“你以前买卖的就是这种东西。”

“你有哪儿不明白吗？”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这种文化——完全是个骗局，是个诡计。我从小到大一直在侍奉主人，伪装成各种样子，你明白吗？我的工作并不缺少满足，有许多胜利的时刻。可是，只要他交给我的任务与艺术有关，我就没有过半点满足的感觉。主人他很有钱，这个世界充满了无比美丽的物品。然而主人他追求的……”他耸耸肩。

“那么，你知道自己喜欢的是什么，”她对帕科微笑，“为什么选择这家画廊见面？”

“主人的代理人在这里买到了其中一个盒子。你没有读我们在布鲁塞尔给你的历史记录吗？”

“没有，”她答道，“那会干扰我的直觉。维瑞克阁下花钱买的就是我的直觉。”

帕科挑起眉毛，“我介绍你认识画廊的管理人皮卡德。他也许能帮你发挥你的直觉。”

他领着玛丽穿过前厅，进了一道门。一个粗壮的法国人戴着话筒正在打电话，他头发灰白，身穿皱巴巴的灯芯绒正装。她在电话屏幕上看见了分成几栏的文字和数字。纽约市场的今日报价。

“啊哈，”男人说，“埃斯泰贝斯。不好意思，稍等片刻。”他抱歉地笑了笑，继续打电话。玛丽看着报价的数字。波洛克又下跌了。

艺术的这个方面恐怕是她最难以理解的地方了。皮卡德——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叫皮卡德——正在和纽约的交易员交谈，安排购买某位艺术家的一定数量“点”的作品。一个“点”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意思，取决于所涉及的媒介，但几乎能够肯定的是皮卡德永远也见不到他购买的作品。假如那位艺术家备受尊崇，那么真迹多半被装箱保存在保险库里，谁也看不到那些作品。几天或几年以后，皮卡德会拿起同一个电话，命令交易员卖出。

玛丽以前的画廊买卖的是真迹。钱相对而言没那么可观，但自有它发自肺腑的吸引力。另外，你永远有可能撞上大运。当初阿兰安排那幅科内尔赝品浮出水面，诡称是了不起的意外发现，她也曾说服自己说你撞了大运。科内尔在交易所拥有单独的位置，他的“点”非常值钱。

“皮卡德，”帕科说，像是在对仆役说话，“这位是玛丽・克鲁什霍娃。主人请她参与匿名盒子的事情。她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太好了。”皮卡德笑得热情洋溢，但她好像在那双棕眼里瞥见了一丝火花。十有八九，他把这个名字联系上了最近的一起交易丑闻。

“据我所知，你的画廊经手了那次交易，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好，”皮卡德说，“我们在我们纽约的画廊展出那件作品，吸引了很多人竞价。我们决定让它也在巴黎露露脸，但是——”他笑得分外灿烂，“你的雇主做了个非常有价值的决定。埃斯泰贝斯，维瑞克阁下最近可好？有几个星期没见过他了……”

玛丽扭头看了帕科一眼，但他黝黑的面颊不为所动，完全在控制之下。

“要我说，主人很好。”他答道。

“那就好极了。”皮卡德似乎有点过于热情，他转向玛丽，“一位了不起的绅士。传奇人物。伟大的艺术支持者。伟大的学者。”

玛丽似乎听见帕科在叹气。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纽约分部是从何处得到那件作品的？”

皮卡德的表情垮了下来。他看看帕科，又看着玛丽说：“你不知道？他们没有告诉你？”

“你不能告诉我吗？”

“不行，”皮卡德说，“非常抱歉，但我做不到。你要明白，因为我们不知道。”

玛丽瞪着他，“不好意思，但我觉得这好像不太可能……”

“皮卡德，她没有读过报告。你就告诉他吧。亲耳听你告诉她，能帮她发挥直觉。”

皮卡德好奇地看了帕科一眼，随即恢复镇定。“当然，”他说，“乐意之至……”

“你认为是真的吗？”她问帕科，两人走出画廊，踏上夏日阳光下的圣奥诺雷郊区街。人群里挤满了日本游客。

“我亲自去过蔓城，”帕科说，“询问过全部与此有关的人。罗伯茨没有留下购买记录，不过通常来说，艺术品交易商都是这种偷偷摸摸的角色。”

“而他确实死于意外？”

帕科戴上保时捷太阳镜。“这种死亡总是很意外，”他说，“我们无从得知他是何时何地、如何得到那件艺术品的。八个月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那件艺术品，所有逆向追踪的努力都结束于罗伯茨，而罗伯茨已经死了一年多。皮卡德没有告诉你的是他们险些弄丢那件艺术品。罗伯茨把它和另外一些物品保存在他的乡间大宅，继承人认为它们只是普通的猎奇摆设，几乎跟着整幢屋子公开拍卖。有时候我真希望它就那么被卖掉。”

“另外那些物品，”她和帕科并排行走，“都是什么东西？”

帕科微笑道：“你以为我们没有一一追查吗？我们当然查了。它们是——”他皱起眉头，强调自己在拼命回忆——“‘一些不甚出众的当代民间艺术品。’”

“大家知道罗伯茨对这类物品感兴趣吗？”

“不知道，”帕科答道，“但他去世前一年左右，我们得知他申请加入巴黎的非主流艺术协会，还允诺成为汉堡艾施曼收藏馆的赞助人。”

玛丽点点头。艾施曼收藏馆只收藏精神病患者的作品。

“我们有理由相信，”帕科扶住她的胳膊肘，领着她转弯拐进一条小街，“他并没有计划使用这两家机构的资源，除非他雇佣了中间人，但我们认为这个也不太可能。主人雇佣了几十位学者阅览这两家机构的全部档案，一无所获……”

“告诉我，”她说，“皮卡德为什么会认为他最近见过维瑞克阁下？怎么可能？”

“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

他领着玛丽走进一个铬合金包裹的空旷房间，镜子、瓶子和电子游戏机闪闪发亮。镜子向着房间纵深处延伸，玛丽在房间后部看见了镜子里的人行道、行人腿脚和轮毂盖反射的阳光。吧台后有个昏昏欲睡的男人，帕科朝他点点头，领着玛丽穿过挤得紧紧的圆形塑料桌。

“你可以在这儿接阿兰的电话，”他说，“我们已经设置好了，从你朋友的公寓把电话转过来。”他为玛丽拉开椅子，不由自主的动作充满了职业性的礼貌，她不禁琢磨帕科是不是真的当过侍者，帕科随手把包放在桌上。

“但他会看见我其实不在家里，”她说，“假如我关掉视频，他会起疑心的。”

“但他不会发现的。我们生成了你这张脸和所需背景的数字图像。我们会把图像送入这部电话。”他从包里取出一套精致的模组构件，摆在玛丽面前。薄若白纸的聚碳酸脂屏幕从构件顶端缓缓打开，迅速硬化。玛丽曾观察过蝴蝶如何诞生，这番转变恰似蝴蝶翅膀的干燥过程。“这是怎么做到的？”她问，试着摸了摸屏幕——触感就像金属薄板。

“最新的聚碳酸脂变体之一，”他说，“玛斯的产品……”

电话嘟嘟轻响。帕科加倍小心地将电话推给玛丽，走向桌子的另一头，说：“你的电话来了。记住，你在家！”他俯身揿下一个镀钛的按钮。

阿兰的面孔和双肩充满了小屏幕。画面模糊，光线昏暗，像是来自公共电话亭。“下午好，我亲爱的。”他说。

“哈啰，阿兰。”

“怎么样，玛丽？你应该已经拿到了我们讨论过的那笔钱吧？”她看见他身穿黑色夹克衫，但分辨不出其他细节，“你的室友应该学点儿家政了。”他说，眼睛似乎在看她的背后。

“你这辈子就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她说。

他耸耸肩，微笑道：“每个人都有他的天赋嘛。”他说，“玛丽，你拿到我的钱了没有？”

她抬头看一眼帕科，帕科点点头。“拿到了，”她说，“当然。”

“那就好，玛丽。太好了。那么我们只有一个小问题了。”他还在微笑。

“什么问题？”

“我的线人提高了价钱，翻倍。因此，我也必须翻倍要钱。”

帕科点点头。他也在微笑。

“很好。我必须请示一下，这是当然的……”他让玛丽恶心。她想挂断电话。

“而他们当然会答应。”

“那么，我们在哪儿见面？”

“五点钟我再打给你。”他说。画面缩小，变成一个蓝绿色小点，随即彻底消失。

“你看上去很疲惫。”帕科收起屏幕，把电话放回包里，“和他说话的时候，你看起来老了几岁。”

“是吗？”不知为何，她眼前出现了罗伯茨画廊那幅画板上的那些面孔：《请在死者名录中阅读我们》。所有的玛丽，她心想，所有的女孩，来自她漫长的少女时代。

16

雷格巴

“喂，臭头，”蕾亚戳戳他的肋骨，力气用得可不小，“他妈的起来了。”

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正在和钩织盖毯搏斗，和无名敌人的幢幢黑影搏斗，和杀害他母亲的凶手搏斗。他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可能是任何地方。许多面镜子，鎏金的塑料镜框。带着绒毛的猩红色墙纸。他见过花得起钱的哥特帮把房间装饰成这样，但也见过他们的父母把整套分割公寓搞成这个风格。蕾亚把一捆衣服扔在记忆棉床垫上，收起双手插进黑色皮夹克的口袋。

粉色和黑色的方块盖毯围在他的腰间。他低头看见蜈蚣的体节浸没在一指宽的粉色疤痕组织里。波伏瓦说那东西能加速伤口愈合。他犹豫着用指尖碰了碰新生的嫩肉，有点疼，但还能忍耐。他抬头看着蕾亚。“你他妈给我试试看。”他对她竖起中指。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中间是波比竖起的中指。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吧，”她说，“你说得有道理。我不逗你了。这些衣服给你，你挑两件换上吧。肯定有合身的。卢卡斯中午要来接你，他不喜欢等人。”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看上去挺随和的？”他在那堆衣服里翻检，略过一件印着水洗金色涡纹图案的黑衬衫、一件袖口有白色仿皮流苏的红色绸缎衬衫、一件镶着几块透明材质的黑色紧身连衣裤……“喂，”他说，“这东西是哪儿来的？我总不能穿成这样……”

“我弟弟的，”蕾亚说，“上个流行季的东西，你最好趁着卢卡斯还没来，早早裹上你的白屁股。喂，”她说，“那是我的。”抓起连体服，像是怕被波比偷走。

他穿上金色花纹的黑色衬衫，摸索着系上黑色仿珍珠质地的圆形搭扣。他找到一条黑色牛仔裤，拿起来发现很肥大，有几层精致的褶裥，而且根本没有口袋。“裤子只有这一条？”

“天哪，”她说，“朋友，我见过老派从你身上剥下来的衣服。你可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潮流样板。你就穿上吧，谢谢你了。我可不想招惹卢卡斯。他跟你细声细气说话，只能说明你有什么东西他非常想要，所以他愿意陪你玩。至于我？我肯定没有，所以要我说，他收拾我就不会有半点犹豫。”

他晃晃悠悠地站在床边，想拉上黑色牛仔裤的拉链。“没拉链啊。”他望向蕾亚。

“哪儿肯定有纽扣。时尚就流行这个，不知道吗？”

波比找到了纽扣。系纽扣这事情相当复杂，他忍不住想万一急着要撒尿该怎么办。他看见床边的黑色尼龙凉鞋，抬起脚塞了进去。“杰姬呢？”他问，走到能在金框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地方，“卢卡斯收拾她会犹豫吗？”他看着镜子里的蕾亚，见到她的脸色变了变。

“什么意思？”

“波伏瓦，他说她是一匹骏马……”

“你闭嘴，”她说，声音低沉而急切，“波伏瓦跟你说这种话，那我管不着。但你绝对不能向别人提起，明白了？世上有些恐怖的事情，会让你哭着想钻回娘胎里。”

他看着镜子里蕾亚的眼睛，软呢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那双黑眼睛。此刻它们比先前稍微多露出了一丁点眼白。

“好的，”他说，停顿片刻，又说，“谢谢。”他摆弄着衬衫的领子，拉起背后的一段，重新放下，尝试各种潮流样式。

“说起来，”蕾亚侧着头说，“换身衣服，你的模样倒也不坏。只是那双眼睛像是雪地里的尿窟窿……”

他们在电梯里，“卢卡斯，”波比说，“知道是谁做掉了我老妈吗？”这并不是他打算问的事情，但这个问题像一团沼气似的自己冒了出来。

卢卡斯和蔼地打量他，一张光滑的黑色长脸对着他，剪裁优美的黑色正装像是刚熨烫过。他拿着一根上过油、抛过光的粗重木棒，纹理全是黑色和红色的螺线，顶上是个抛光的黄铜圆球。圆球向下伸出几根手指长的黄铜楔子，嵌在手杖的木料之中。“不，我们不知道，”他宽厚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我们也非常想知道……”

波比不安地动了动。电梯让他有点难为情。轿厢的尺寸和小型公共汽车差不多，尽管并不拥挤，但只有他一个白人。他的视线上上下下端详拐杖，另外注意到一点：黑人的肤色在日光灯照耀下，并不像白人那样显得半死不活。

电梯在下降过程中抛锚了三次，有一次停了将近十五分钟。第一次抛锚，波比好奇地看着卢卡斯。“电梯井里有东西。”卢卡斯说。“什么东西？”“另一部电梯。”电梯位于生态建筑物的核心位置，电梯井与供水总管、下水总管、主电缆和几根绝热管道（波比估计那属于波伏瓦所说的地热系统）并在一起。电梯门一打开你就能看见，所有东西都赤裸裸地露在外面，就好像修建者希望能看清一切系统的运行状况和管道流向。所有东西，每一个可见的表面，都层层叠叠地覆盖着无数涂鸦，密密麻麻得无法辨认出任何文字和符号。

“你没上来过，对吧，波比？”卢卡斯问，电梯门再次关闭，他们开始下降。波比摇摇头。“太可惜了，”卢卡斯说，“不过可以理解，但还是很可惜。‘一天两次’说你不怎么乐意留在巴瑞城。是这样吗？”

“确实。”波比说。

“同样可以理解。我认为你这个年轻人挺有想象力和进取心。你说呢？”光亮的黄铜手杖头在卢卡斯的粉色手掌中转动，他直勾勾地看着波比。

“应该是吧。我无法忍受这儿。最近我总注意到——怎么说呢？——这儿就是死水一摊。对，我知道，也有各种事情发生，但永远是老一套，他妈的周而复始，就像老剧重播，每年夏天都和去年夏天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确定卢卡斯会怎么看他。

“是啊，”卢卡斯说，“我知道这种感觉。对巴瑞城来说，也许稍微更强烈一点，但你在纽约和东京也同样会有这种感觉。”

不可能，波比心想，但还是点了点头。他没忘记蕾亚的警告。卢卡斯不比波伏瓦更吓人，但他的块头本身就够瞧的了。波比在思考新的人类举止理论；理论还不成熟，但其中一部分的主题是真正危险的人并不需要展示这个事实，有能力隐藏威胁使得他们愈加危险。这一点直接违背了大操场的规则，大操场上连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肯用尽一切方法标榜自己的凶恶狂虐——也许帮他们捞到了丁点好处，至少就本地的犯罪活动而言；但卢卡斯显然对本地的犯罪活动毫无兴趣。

“看得出你不相信，”卢卡斯说，“好吧，你应该很快就能体会到，但不会太快。按照你现在生活的发展方式，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什么都新鲜刺激。”

电梯门颤抖着打开，卢卡斯行动起来，像赶小孩似的让波比先走。两人走进铺着瓷砖的门厅，门厅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他们经过各种售货亭和挂着帘子的摊位，还些人铺着毯子在兜售物品。“别闲逛了。”卢卡斯说，波比在乱七八糟堆着许多软件的小摊前停下，卢卡斯用巨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要去蔓城了，我的朋友，要带着伯爵应有的气度去。”

“怎么说？”

“坐豪华轿车。”

卢卡斯的轿车长得惊人，黑色车身有着金色斑点，黄铜装饰亮得犹如镜面，镶着形状怪异的各色小玩意，波比只有短短几秒钟供他猜测——他认为其中之一是碟形天线，但怎么看怎么像阿兹特克人的日历轮盘——然后就钻进了车里，卢卡斯轻轻松手，宽大而厚实的车门在背后缓缓关闭。窗户涂成彻底的黑色，望出去仿佛已经是夜晚了，却是个熙熙融融的夜晚，安置区的居民走来走去，忙着各自正午的事情。车里是一整片宽敞的空间，铺着亮色的地毯和淡色的皮革靠垫，但似乎没有指定的座位；也没有方向盘，仪表盘是一整块皮革，没有任何操纵设备。他望向卢卡斯，卢卡斯松开了黑色领带，“怎么驾驶？”

“随便坐。这么驾驶：艾哈迈德，带我们去他妈的纽约下东区。”

轿车缓缓驶离路边，波比找了块柔软的地毯跪下。

“三十分钟后上午餐，先生，除非您希望更早些。”一个柔和而悦耳的声音说，似乎来自四面八方。

卢卡斯哈哈笑道：“大马士革那帮人，确实知道怎么造车。”

“哪儿？”

“大马士革，”卢卡斯解开上衣的纽扣，向后靠在一块楔形的淡色软垫上，“这是辆劳斯莱斯。旧型号。阿拉伯人有钱的时候确实能造出像样的好车。”

“卢卡斯，”波比说，半张嘴里塞满了凉炸鸡，“我们怎么可能一个半小时到纽约？我们都还不如爬得快……”

“因为，”卢卡斯说，停下喝了一口冰凉的白葡萄酒，“就需要我们这么长时间。艾哈迈德拥有全部的可选配置，包括一流的反监控系统。在路上移动时，艾哈迈德可以确保私密，程度比我通常在纽约愿意花钱买的都高。艾哈迈德，有没有感觉到任何人企图接近、监听或怎么我们？”

“没有，先生，”那个声音答道，“八分钟前，一架战术直升机用红外线扫描了我们的识别牌。直升机的编号是MH划3划848，由罗贝托下士导航——”

“好了，好了，”卢卡斯说，“很好。不用说了。明白了吗？艾哈迈德对战术机的了解超过了他们对我们的了解。”他用厚实的白色亚麻餐巾擦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金牙签。

“卢卡斯，”波比说，卢卡斯认真地掏着大板牙之间的缝隙，“要是——比方说，我请你带我去时代广场，然后放我下车，会发生什么？”

“啊哈，”卢卡斯放下牙签，“全城最引人共鸣的场所。怎么了，波比，毒品问题？”

“呃，不是，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你想去时代广场？”

“不是，我只是一想就想到了时代广场。我想问的是，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卢卡斯说，“我跟你直话直说，不会。但你不必把自己视为囚徒。你更像我们的客人。一位尊贵的客人。”

波比无力地笑了笑，“哦，好吧。就像所谓的保护性监禁？”

“对，”卢卡斯说，又拿起了金牙签，“既然我们坐在这儿，有好心的艾哈迈德提供保障，那么咱们也该谈谈了。波伏瓦兄弟应该已经向你大致介绍了我们。波比，你对他的话有什么看法吗？”

“呃，”波比说，“非常有意思，但我似乎不太理解。”

“哪部分不太理解？”

“唔，巫毒方面的事情……”

卢卡斯挑起眉毛。

“我是说，这是你们的事情，你们愿意买账——我是说，相信的事情，对吧？但前一分钟波伏瓦还在谈生意，我从没听说过的街头科技等等，下一分钟他就开始说曼波啦鬼魂啦蛇神啦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骏马。”波比喉咙发紧。

“波比，你知道隐喻是什么吗？”

“电路部件吗？就像电容器？”

“不是，那就别管隐喻了。波伏瓦和我提到洛阿和他们的骏马——也就是洛阿选择骑乘的极少数人——你应该假装我们同时在用两种语言说话。其中之一你能听懂，也就是你所谓街头科技的语言。我们使用的词语或许不同，但说的内容确实是科技。某样东西我们叫它奥古费雷，而你们叫它破冰器，明白吗？但另一方面，我们尽管用的是同样的词汇，但谈论的是其他的东西，那是你不明白的内容，也是你不需要明白的内容。”他收起牙签。

波比深吸一口气，“波伏瓦说杰姬是一条蛇的骏马，那条蛇叫丹巴拉。你想说这其实是街头科技？”

“当然了。你就当杰姬是操控台，波比，赛博空间操控台，一部非常漂亮的操控台，有两只可爱的小脚踝，”卢卡斯坏笑，波比脸红了，“就当丹巴拉——部分人所称的蛇神——是一套程序。比方说破冰器。丹巴拉插进杰姬操控台，杰姬破冰。就这样。”

“好吧，”波比开始明白了，“那么数据网是什么？假如她是操控台，丹巴拉是程序，那么赛博空间是什么？”

“世界。”卢卡斯说。

“接下来咱们步行吧。”卢卡斯说。

劳斯莱斯无声无息地滑行停下，卢卡斯站起身，系好上衣的纽扣。“艾哈迈德太惹人注意。”他拎起手杖，随着柔和的铿锵声响，车门自行开启。

波比跟着他下车，蔓城特有的浓烈气味迎面而来，混合了陈腐的地铁废气、积年的煤烟和新塑料的致癌物质，再加上非法化石燃料刺鼻的碳化合物尾气。头顶高处，弧光灯反射的强光之中，未完工的富勒穹顶之一遮住了橙红色夜空的三分之二，参差的边缘仿佛破碎的灰色蜂巢。蔓城对穹顶的修补催生了变幻莫测的微气候；冷凝水的细雨不断从被煤烟污染的最短线落下，笼罩了几个街区；穹顶的某几块区域是著名的静电放电胜地，构成了独特的都市闪电景观。波比跟着卢卡斯顺着街道前进，不自然的风吹过来，温暖的沙尘细雨多半与贯穿蔓城全境的轨道交通系统内的气压变化有关。

“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卢卡斯在沙尘中眯起眼睛，“这个人要远远超出他的外表。就算他这人表里如一，你也必须非常尊重他。假如你想当牛仔，那么你将见到这个行当的纪念碑了。”

“好，没问题，”他跳了一步，躲开一段企图缠住脚踝的灰白色打印纸，“所以你和波伏瓦就是从他那儿买——”

“喂！别这样！记住我说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就等于把心思贴在了公告牌上——”

波比做个鬼脸，然后点点头。妈的。他一次又一次搞砸。他来到蔓城，身边是个业内的大玩家，有什么诡异离奇的生意都快埋到他脖子了，而他的举止还是那么威尔森。玩家。这个词正适合形容卢卡斯，还有波伏瓦，那些巫毒用语只是他们耍弄别人的游戏——他这么认为。先前在劳斯莱斯里，卢卡斯滔滔不绝地讲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内容与雷格巴有关，也就是他所谓掌管沟通的洛阿，“大道和小径之神。”什么他要带波比去见一个备受雷格巴眷顾的男人。波比问那个人是不是也是混岗，卢卡斯说不是；他说那个人一辈子都随雷格巴行走，亲近得甚至不知道洛阿的存在，就仿佛雷格巴完全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影子。卢卡斯还说，“一天两次”出租给波比的软件就是这个男人卖给他们的……

卢卡斯拐个弯，停下脚步，波比紧随其后。两人站在一幢发黑的褐石大宅前，房屋的窗户在几十年前就用波纹钢板钉死了。底楼的一部分曾经辟作商铺，破碎的橱窗积着尘垢，已经不再透光。两扇百叶窗之间的大门也用封住楼上窗户的同一种钢板加固过，波比觉得他在左手边的窗户上辨认出了某种标记，废弃多年的字母霓虹灯斜挂在黑暗之中。卢卡斯面对大门站在那里，脸上毫无表情，手杖顶端牢牢地抵着人行道，两只大手叠放在黄铜把手上。“首先你必须明白的一点，”他的语气像是在引用谚语，“是你永远需要等待……”

波比觉得他听见门那头传来了刮擦声，然后是门链抖动的声音。“有意思，”卢卡斯说，“就好像他在等我们。”

门打开了十厘米——铰链的润滑油上得很足——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只眼睛悬在灰尘和黑暗之中，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波比刚开始觉得那肯定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眼睛，虹膜是奇怪的褐黄色，眼白斑驳浑浊，遍布血丝，下眼睑半翻开，颜色比血丝还要红。“巫毒人，”看不见的脸说，“巫毒人，还有一小坨狗屎。天哪……”接着是难听的咕噜喉音，像是多年老痰从气管深处被提上来，男人啐了一口。“唉，来吧，卢卡斯，”又是刺耳的一声，门向着里面的黑暗打开，“我很忙……”最后这句话来自一米开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那只眼睛的主人在匆忙躲避门外射来的光线。

卢卡斯走进那扇门，波比跟着他，感觉门在背后徐徐关闭。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前臂汗毛竖起。这黑暗像是有生命，杂乱而稠密，具备感知能力。

一根火柴擦燃，汽灯嘶嘶响起，纱网里亮起火光。波比看见提灯前的那张脸，忍不住惊呼一声，因为那只充血的黄色眼睛和它的伙伴镶在一张波比非常愿意相信是面具的脸上。

“你应该没有在等我们，老芬，对吧？”卢卡斯问。

“问得好，”那张脸说，露出偌大的黄色板牙，“我正要出去找点吃的。”他看着波比，像是他能吞下一块虫蛀的地毯，能耐心地吃完此刻这条隧道两侧垒到肩膀高度的所有被潮气泡胀的书本打成的棕色纸浆。“这坨屎是谁，卢卡斯？”

“说起来啊，老芬，波伏瓦和我遇到了一些难处，和我们怀着敬意从你这里得到的某件东西有关。”卢卡斯伸出手杖，轻轻戳着一摞摇摇欲坠的朽烂平装本。

“是吗？”芬兰佬抿紧灰色的嘴唇，假装担心，“别乱碰那些初版珍本，卢卡斯。弄塌了就要你付钱。”

卢卡斯收起手杖。抛光的黄铜头在提灯下熠熠生辉。

“那么，”芬兰佬说，“你遇到了难题。有意思，卢卡斯，真他妈的有意思。”他灰白色的面颊上有几道深深的斜角皱纹，“我也有问题，一共三个。今天早晨还没有。我看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有时候。”他把嘶嘶作响的提灯放在被开膛破肚的不锈钢文件柜上，从曾经似乎是粗花呢上衣的东西的侧面口袋里掏出一根弯曲的无过滤嘴香烟，“我的三个问题在楼上。也许你愿意看一眼。”他在提灯底部擦燃一根木杆火柴，点燃香烟。古巴黑烟草的辛辣气味在他们之间的半空中聚集。

“说起来，”芬兰佬说，跨过第一具尸体，“我在这儿住了很久。所有人都认识我，知道我住这儿。你找我老芬买东西，知道你从谁手上买东西。我为我的产品做背书，每次都是……”

波比盯着死人朝上的面孔，那双已经无神的眼睛。身躯的形状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劲在于黑衣身躯躺着的姿势。日本人的面孔，没有表情，死人的眼睛……

“这么长时间，”芬兰佬喋喋不休，“知道有多少人蠢到企图钻进来做掉我吗？零！一个也没有，直到今天早晨，他妈的一下就是三个。好吧，”他饱含敌意地瞪了波比一眼，“不算那坨傻兮兮的小屎，但……”他耸耸肩。

“他似乎朝一侧倾斜。”波比还在盯着第一具尸体看。

“那是因为他里面已经成了狗粮，”芬兰佬斜眼看他，“一肚子杂碎汤。”

“老芬搜集了很多奇异的武器，”卢卡斯说，用手杖尖端推了推第二具尸体的手腕，“老芬，有没有扫描他们身上的植入物？”

“当然。他妈的痔疮。哈达拿到楼下里屋去了。除了能料到的那些，啥也没有。只是个刺客小组，”他使劲嘬牙花，“为什么会有人想刺杀我？”

“也许你卖给他们什么很贵的产品，功能却不完善。”卢卡斯猜测道。

“你千万别说他们是你派来的，卢卡斯，”芬兰佬心平气和地说，“除非你想看我大变狗粮。”

“我说了你卖给我们的东西不好用吗？”

“你说的是‘遇到了难题’。再说你们最近还找我买过别的东西吗？”

“抱歉，老芬，但真的不是我们派来的。你肯定知道。”

“对，大概吧。那你他妈找我干什么，卢卡斯？你知道你买的东西通常不在保修范围内……”

“说起来，”芬兰佬听完波比的赛博空间旅程如何异常中断，“这他妈的还是真是奇了怪了。”他慢慢晃动长得奇怪的脑袋，“以前没出过这种事，”他看着卢卡斯，“你们知道，对不对？”

底楼，塞满垃圾的店面背后，一个白色的房间，一张白色的方桌，他们围坐在方桌前。地上铺着磨损的医院用防滑瓷砖，破旧的白色塑料墙板盖住了层层叠叠的反窃听电路。和店面相比，白色房间干净得像是手术室。桌子四周立着几个合金三脚架，满载传感器和扫描装置，像是什么抽象雕塑。

“知道什么？”波比问。每次讲述完他的经历，他都觉得自己没那么威尔森了。重要——让他感觉自己很重要。

“没问你，尿壶，”芬兰佬疲惫地说，“我问他。巫毒大人物。他知道。知道这次不一样。很久没有这种事了。老子干这行太久了，历史长得很。从战争前，那会儿数据网还不存在，至少人们还不知道它有可能存在，”他看着波比说，“我有一双鞋比你年纪都大，所以怎么能指望你他妈知道？自从有电脑就有了牛仔。他们建造的第一台电脑是为了破德国佬的冰，懂吗？密码破解器。因此电脑诞生之前就存在冰了，你得这么看问题。”他点燃当晚的第十五支香烟，烟雾逐渐充满白色房间。

“卢卡斯知道，对。过去这七八年，键盘牛仔圈子里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东西。新一代操控师，他们和某些东西交易，对吧，卢卡斯？对，我当然知道，他们仍旧需要硬件软件，他们仍旧比冰上游蛇还要快，但他们这些人，所有知道怎么破冰的人，他们有盟友，对吧，卢卡斯？”

卢卡斯从口袋里取出金牙签，开始掏后槽牙，脸色阴沉而严肃。

“王座与权柄，”芬兰佬说得很含糊，“对，那里有不寻常的东西。鬼魂，怪声。没什么不可能的。海洋有美人鱼什么的鬼东西，而我们面对的是硅晶片海洋，明白吗？对，赛博空间只是个基于共同约定的定制幻境，但任何人只要接入过就知道——就他妈的知道，那是一整个宇宙，而且每年都变得更加拥挤，听着像是……”

“对于我们，”卢卡斯说，“世界从来就是这么运转的。”

“对，”芬兰佬说，“所以你们这种人就接进去，告诉大家说你们与之做交易的对象还是丛林时代的那些古神……”

“神圣的骑马人……”

“对。也许你真的相信，但我年纪太大了，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十年前，你们走进窝囊废绅士酒吧，碰到顶尖骑师就说你们在数据网里和鬼魂对话，他们只当你们是疯子。”

“是威尔森。”波比插嘴道，感觉自己受到排挤，不再重要。

芬兰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是什么？”

“威尔森。玩砸了，一团糟。热狗人的俚语，应该吧……”又来了。妈的。

芬兰佬奇怪地看着他，“我的天，你们是这么说的？天哪，我认识那家伙……”

“认识谁？”

“鲍汀・威尔森，”他说，“我认识的第一个最后成为日常俗语的家伙。”

“他很蠢吗？”波比刚问完就后悔了。

“蠢？妈的，当然不，他聪明得能吓死人，”芬兰佬在开裂的金巴利陶瓷烟灰缸里揿熄烟头，“但就是活得一团糟，没别的。他有次和南方平线合作……”充血的黄眼睛渐渐目光涣散。

“老芬，”卢卡斯说，“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是从哪儿来的？”

芬兰佬阴森地看着他，“这行当我干了四十年，卢卡斯。知道有多少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吗？知道我要是回答了就会死多少次吗？”

卢卡斯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另一方面，我得跟你讲讲道理。”他用金牙签指着芬兰佬，仿佛那是一支玩具匕首，“你之所以愿意坐在这儿夸夸其谈，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认为楼上的三个死人和你卖给我们的破冰程序有关系。听波比说他母亲的公寓被夷为平地，你坐了起来，听得分外仔细，对不对？”

芬兰佬呲牙道：“也许。”

“你也在某人的黑名单上，老芬。楼上的三个死忍者花了他一大笔钱。他们要是不回去，老芬，那个人只会更加坚决。”

红眼眶里的黄眼睛眨了眨。“他们装备齐全，”芬兰佬说，“准备杀人，但其中之一有别的任务。要问我问题，”他的手指被尼古丁几乎染成了蟑螂翅膀的颜色，抬起来缓缓揉搓上嘴唇，“我认为是维根・卢德门，”他说，“外号维格。”

“没听说过。”卢卡斯说。

“疯狂的小杂种，”芬兰佬说，“当过牛仔。”

芬兰佬开始讲述，波比听得分外入神，比听波伏瓦和卢卡斯说话还着迷，维根・卢德门有五年曾经是最顶尖的骑师，对赛博牛仔来说相当厉害。五年时间，牛仔要么发财要么脑死亡，或者养一马厩的小贼，自己只做管理。维格，在他年纪轻轻意气风发的时候，征服了数据网上许多人迹罕至的区域，那些地方在地理意义上代表着当时的所谓“第三世界”。

硅晶片不会自己消亡，微芯片事实上是永生不朽的。维格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另一方面，和他这个年龄的其他孩子一样，他也知道硅晶片会过时，过时比消亡更加糟糕；在维格眼中，这是一个严酷但必然的常数，就像死亡和纳税。因此，比起死亡（他当时二十二岁）和纳税（他并不缴税，尽管他每年按定比付钱给新加坡的一家洗钱机构，而他要是愿意正常申报收入，所得税和这笔钱的数量也差不多），他更担心他的设备会落后于科技最前沿。维格得出的结论是，所有过时的硅晶片都肯定流向了什么地方。他调查后得知，这个去向就是在初等工业基础上挣扎的极度贫困地区，都是蒙昧得还认真看待国家这个概念的地方。维格打入非洲的几个落后地区，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满满一游泳池鱼子酱里转悠的鲨鱼。这些美味的小卵子，单个来看当然算不了什么，但你可以张开大嘴使劲吸，不但不费吹灰之力，而且加起来就非常可观了。维格为非洲人工作了一个星期，不小心搞垮了至少三个政府，导致无数凡人受苦。这个星期结束，他靠几百万个小得可怜的银行户头塞满了腰包，愉快退休。他走了以后，蝗虫蜂拥而至，其他人也想到了非洲的点子。

维格在戛纳海滩躺了两年，只吸最贵的定制毒品，时不时打开保坂小电视，关心一下非洲的浮尸，心态天真得奇怪又好玩。到了某个阶段，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在哪儿、什么时候和为什么，大家注意到维格终于越界了。简而言之，芬兰佬说，维格开始相信上帝活在赛博空间里，或者赛博空间也许就是上帝，或者也许是同一个神祇的新显现形式。维格对神学的探索以重要的范式转变为特征，终于真正地相信不可捉摸之物。芬兰佬大致知道维格在那段时间的行踪；维根・卢德门皈依单一的新信仰后返回蔓城，踏入控制论领域，开始了一段史诗般壮丽但漫无目标的发现之旅。他当过键盘骑师，知道去哪儿找最优秀的硬件和软件。维格仍旧有的是钱，所以芬兰佬在这两方面都向维格提供了大量产品。维格对芬兰佬解释说，他的神秘探索技术需要将意识投影到虚空之地，也就是数据网没有结构的区域，然后静静等待。芬兰佬说，值得赞扬的是，维格从未真的宣称他见过上帝，只是坚称在某几个场合感觉到了祂的存在沿着网格面移动。到了某个时候，维格的钱用完了。灵性探索耗尽了从非洲投机前残存下来的最后几条人脉，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有一天，他突然冒了出来，”芬兰佬说，“疯得像厕所里的老鼠。他本来就是个惨白的小杂种了，这次更是从头到脚他妈的非洲打扮，珠子啦骨头啦全副武装。”波比在芬恩的叙述中稍微走了走神，琢磨一个人要长成什么样子，才能被芬兰佬描述成“惨白的小杂种”，他扭头看了一眼卢卡斯，卢卡斯脸色非常严肃。波比突然想到，卢卡斯有可能把芬兰佬对非洲装束的描述当成了个人攻击。不过芬兰佬已经说了下去。

“他有很多东西要卖。操控台、外围设备、软件。虽说是几年前的产品，但都是顶级的好东西，于是我给他开了个价。我注意到他植入了个插孔，耳朵后面永远插着个银色微件。什么软件？虚无，他说。他坐的就是你这个位置，孩子，他对我说，那是虚无，也是上帝的声音，我永远活在他的白噪音里，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屁话。于是我心想，天哪，维格彻底完蛋了，他数着我给他的钱——我多给了他至少五倍。维格啊，我说，时间是金钱没错，但你能不能说说你现在打算干什么？因为我很好奇。我毕竟认识了他好多年，虽说只是生意往来。老芬，他说，我要爬上重力阱，上帝在那上头。他说，明白吗？他无处不在，但这儿干扰太多，遮蔽了他的面容。好吧，我说，你想通了就好。于是我跟他告别，故事结束。从此没再见过他。”

波比眨眨眼，等他继续说，在硬邦邦的折叠椅上扭了扭屁股。

“只是，大约一年以后，一个家伙走进来，高轨道的装配工，从重力阱下来休假，他说有好软件要卖给我。不算了不起，但很有意思。他说是维格给他的。好吧，维格也许有病，也许早就不在第一线了，但他对好东西的眼光还在。于是我买下了。那是十来年前的事情，明白吗？然后每隔一年左右，就会有个人带着东西走进来。‘维格说我该拿给你。’我基本上总是买下来。永远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终归过得去。每次来的人也总是不一样。”

“是什么，老芬，只是软件吗？”卢卡斯问。

“对，主要是软件，还有些怪兮兮的雕塑。我都忘了。我估计是维格做的。第一次有人带着一个那东西进来，我买了他手上的软件，然后说那是他娘的什么鬼东西。来的人说，维格说你也许感兴趣。我说你告诉他一声他疯了。那家伙哈哈大笑。算了，你留下吧，他说。我才懒得带着那鬼东西回去呢。明白吗？那东西尺寸和操控台差不多，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垃圾，塞在一个盒子里……然后我就扔到装废铁的可乐箱里，忘了个干净，后来老史密斯——他是我那会儿的同事，主要经营艺术品和收藏品——他看见了说想要。我反正三块两块就卖了。他说，要是还有这种东西，老芬，记得留给我。上城有些王八蛋最喜欢这种狗屁。于是下一次有人从维格那儿来，我也买了他的雕塑，然后卖给史密斯。但根本没几个钱……”芬兰佬耸耸肩，“总之直到上个月都是这样。有个小子带着你买的那东西进来。是维格给他的。他说，听着，这是个生物件，而且是破冰程序。维格说值很多钱。我扫描了一下，看上去不错。我认为挺有意思，明白吗？你的搭档波伏瓦也认为挺有意思。然后我就买了，又卖给波伏瓦。故事结束。”芬兰佬掏出一根烟，这根断成了两截。“妈的。”他说，从同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包褪色的卷烟纸，取出一张发脆的粉色纸页，紧紧卷住折断的香烟，架势像是在接骨。他舔了舔，用口水化开胶水，波比瞥见了尖得奇怪的灰粉色舌头。

“老芬，维格先生住在哪儿？”卢卡斯问，两个大拇指拄着下巴，粗大的手指在脸前搭成帐篷。

“卢卡斯啊，我他妈的一点也不知道。轨道上的什么地方吧。而且活得很一般，要是我给他的那点钱对他也算钱的话。你要知道，听说上头有些地方根本不需要钱，前提是你能嵌入当地的经济，所以也许一丁点钱也能过上很久。不过你别问我，我有旷野恐惧症。”他坏兮兮地对波比笑了笑，波比正在拼命清除那条舌头的画面。“说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卢卡斯，“也就是在同一段时候，我开始听说数据网里发生了怪事。”

“比方说？”波比问。

“你他妈别插嘴，”芬兰佬看着卢卡斯说，“那是在你们这帮人——新的巫毒组织——出现之前。我知道有个街头武士为一名前特种部队成员做了个活儿，相比之下维格简直是他妈的正常人。她和他们从千叶挖出来的一个牛仔，你们就在追类似的什么东西。也许找到了。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在伊斯坦布尔。听说她几年前在伦敦住过。谁他妈知道你？七八年了都。”芬兰佬忽然显得疲惫而苍老，非常苍老。在波比眼中，他像是被做成木乃伊的大老鼠，靠弹簧和看不见的绳线牵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表盘破裂，只有单根油腻腻的皮革系带。“天哪。好了，卢卡斯，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二十分钟后有几个器官银行的朋友来谈生意。”

波比想到楼上的尸体。在这儿躺了一整天的尸体。

“哎，”芬兰佬看懂了他的表情，“器官银行最擅长清除这种东西。我花钱请的。楼上那几个没爹没妈的混球，他们可没剩下什么器官……”

芬兰佬哈哈大笑。

“你说他和雷格巴很亲近？就是你和波伏瓦说我撞上黑冰时赐我幸运的那个雷格巴？”

最短线的蜂巢边缘之外，闪电划破天空。

“对。”卢卡斯说，似乎陷入了思考。

“但他好像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

“无所谓，”劳斯莱斯驶入视野，卢卡斯说，“他和那东西的灵魂始终很亲近。”

17

松鼠树林

飞机的降落地点附近能听见流水声。特纳能听见，他在高烧或昏睡中转动被重力防护网裹住的身体，他听见流水打在石头上的声音，那是最古老的一首歌曲。飞机挺聪明，比得上犬科动物，电路里有着自我隐藏的本能。在天旋地转的夜晚，某个时刻，他感觉飞机在起落架上摇摆，继而潜行前进，树枝蹭着机身，擦过黑色的座舱盖。飞机爬进深绿色的暗处，屈膝跪下，腹部向下卧倒，机身时而呻吟，时而嘎吱作响，它沉进土壤和岩石之间，仿佛沙地里的蝠鲼。机翼和机身的聚碳酸酯仿生涂层浮现斑点，颜色变暗，模仿斑驳月光下的石块和森林土壤。最后，它陷入沉默，只剩下小溪在河床里流淌的声音……

他像机器似的醒来，睁开眼睛，视觉接入大脑，空白，记起左轮手枪准星外给林奇带去死亡的红色闪电。头顶的弧形座舱盖点缀着仿生涂层模仿的树木枝叶。苍白的黎明，流水的声音。他还穿着欧凯的蓝色工装衬衫。衬衫此刻散发着酸臭的汗味，前一天他撕掉了袖子。手枪夹在双腿之间，指着喷气机的黑色操纵杆。重力防护网松垮垮地包着臀部和两肩。他转身看见那个女孩——椭圆形的脸蛋，一侧鼻孔淌下的鼻血已经干成棕色。她仍旧人事不省，浑身大汗，嘴唇像玩偶似的微微张开。

“我们在哪儿？”

“你提供的降落坐标以南西南十五米，”飞机答道，“你又失去知觉了，我选择自我隐藏。”

他伸手到耳后，拔掉接面插线，切断他和飞机的联系。他用呆滞的视线扫视机舱，终于找到了手动控制器。伺服系统呜呜运行，座舱盖向上打开，仿生涂层上的枝叶花纹随之改变。他抬起一条腿放在座舱外面，低头看着按住座舱边缘的一只手。聚碳酸酯涂层模仿了附近一块灰色岩石的色调；就在他的注视下，涂层渐渐用手掌的颜色绘出那只手的形状。他把另一条腿也跨出去，枪忘在了座位上，他滑下去落向泥土和芬芳杂草。他再次沉睡，前额顶着草地，梦到了流水。

他再次醒来，双手和两膝着地向前爬，穿过满载露珠的低矮树枝。最后他来到一片林间空地，向前跌倒，翻个身，摊开双臂像是投降。高处有只灰色小动物从一根树枝起跳，抓住另一根树枝晃荡片刻，然后飞快跑出他的视野。

他一动不动躺在那儿，听见一个声音在几年前对他说话。就这么躺着吧，放松，很快他们就会忘了你，忘了你被灰色、黎明和露水包围。它们外出觅食，觅食和嬉戏，它们的大脑容不下两条信息——至少不会长久。他躺着那儿，身旁是他的哥哥，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横放在胸口，呼吸着黄铜和枪油的新鲜气味，头发里还能闻到昨天的篝火。关于松鼠，他的哥哥说得很对。松鼠来了。它们忘了底下补丁牛仔服和蓝钢清晰拼出的死神符号；它们来了，顺着树枝奔跑，停下嗅闻早晨的空气，特纳的点二二响了，一个灰色的小身躯跌落。其他松鼠四散奔逃得无影无踪，特纳把枪递给哥哥。两人继续等待，等待松鼠忘记他们。

“你们就像我。”特纳对蹦跳着离开梦境的松鼠说。其中一只突然在肥胖的后肢上坐下，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每次都会回来。”松鼠跳着跑远了。“离开荷兰佬的时候我回来了。飞去墨西哥的时候我回来了。杀死林奇的时候我又回来了。”

他躺了很久，望着成群的松鼠，森林渐渐苏醒，早晨的阳光温暖了四周。乌鸦飞近，在半空中转弯，张开仿佛黑色机械手指的羽毛减速——为了看他是不是尸体。

特纳对乌鸦咧嘴一笑，乌鸦振翅飞走。

还没死呢。

他从低矮的树枝下爬了回去，看见她坐在驾驶舱里。她身穿斜印着“玛斯-新科”徽标的白色肥大T恤。T恤前襟有几小块菱形的红色鲜血。她的鼻子又在滴血了。明亮的蓝色眼睛，茫然而困惑，眼眶撞成了黄色和黑色，像是异国的妆容。

年轻，他看清了，非常年轻。

“你是米切尔的女儿，”他说，从生物件档案里找到她的名字，“安吉拉。”

“叫我安琪，”她不由自主地说，“你是谁？我在流血。”她举起一块叠起来的纸巾，鲜血将纸巾染成了肉红色。

“我叫特纳。我在等你父亲。”他想起了手枪，她的另一只手在他的视线外，藏在驾驶舱的边缘之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台地上。他以为他能说服他们，向他们解释。因为他们需要他。”

“他们是谁？”他向前走了一步。

“玛斯公司。管理层。他们无法承担伤害他的代价。对不对？”

“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他？”再一步。

她用红色的纸巾擦擦鼻子。“因为他把我送了出来。因为他知道他们要伤害我，有可能会杀死我。因为那些梦。”

“那些梦？”

“你认为他们会伤害他吗？”

“不，不会，他们不会伤害他。我现在要爬上来了，可以吗？”

她点点头。他抬起双手在机身上摸索，终于找到了向内凹陷的手握，仿生涂层显现的是树叶、苔藓和嫩枝……他爬上飞机，来到她身旁，在她的运动鞋旁看见了手枪。“但他自己没有出来？他等的是他，你父亲。”

“不。我们根本不是这么计划的。我们只有一架飞机。他没有告诉你？”她开始颤抖，“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够多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他告诉我们的够多了。你会没事的……”他把双腿放进驾驶舱，弯腰，将左轮手枪从她脚边拿开，找到接面接口线。他继续按着她的肩膀，拿起接口线，插进耳后的插孔。

“告诉我如何擦除你过去四十八小时储存的全部数据，”他说，“我要销毁去墨西哥城的路线、你从海岸飞来的过程，所有东西……”

“没有登记飞往墨西哥城的计划路线。”电脑的声音通过听觉神经直接输入大脑。

特纳盯着那个姑娘，抬起手揉搓下巴。

“那我们要去哪儿？”

“波哥大。”喷气机调出他们未能抵达的降落地点坐标。

姑娘诧异地看着他，眼皮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因为淤伤而变成了黑色。“你在和谁说话？”

“飞机。米切尔有没有说他认为你要去哪儿？”

“日本……”

“在波哥大认识什么人吗？你母亲在哪儿？”

“没有。她应该在柏林。我对她没什么了解。”

他擦除了飞机的存储库，销毁康洛伊装载的程序，其中包括：从加州飞来的路线、行动现场的身份识别数据和一套飞行计划，本来会带他们飞往去波哥大市中心外三百公里的一条跑道……

迟早会有人找到这架飞机。他想到玛斯的轨道侦察系统，怀疑他命令飞机运行的潜行规避程序到底能有多少用处。他可以把喷气机当破烂卖给鲁迪，但鲁迪恐怕不想被卷进来。就此而言，只是带着米切尔的女儿在农场现身，鲁迪就会被彻底拖进漩涡。可是，为了他现在最需要的那些东西，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他们要步行四小时，走的是他隐约记得的林间小径和杂草丛生而蜿蜒崎岖的两车道柏油路。在他眼中，树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他随即想起自从上次回来，它们又生长了多少年。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两人就会经过一个曾经架起电话线的木杆断桩，它们如今埋在悬钩子和金银花的草丛里，而电话线早就被扯下来提炼燃料了。蜜蜂绕着路边的野花嗡嗡飞舞。

“我们要去的地方有食物吗？”女孩问，白色运动鞋的鞋跟拖着擦过久经风霜的柏油路面。

“当然，”特纳说，“要多少有多少。”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水。”她从晒黑的面颊上撩起一缕棕色散发。特纳注意到她越走越瘸，每次放下右脚就要皱一下眉头。

“你的腿怎么了？”

“脚踝。不太对劲。好像从超轻型飞机跳下来的时候扭了。”她做个鬼脸，继续先前走。

“咱们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我想去那儿，随便哪儿都行。”

“休息一下。”他抓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到路边。她咬牙皱眉，但还是在他身旁坐下，小心翼翼地伸直右腿。

“好大一支枪，”她说。这会儿热起来了，风雪衣只能脱掉。他光着上身系好枪套，外面穿着没有袖子的工装衬衫，下摆挂在裤子外面飘荡。“枪管底下为什么是那个样子，像眼镜蛇的脑袋？”

“那是夜间战斗用的瞄准装置。”他俯身检查她的脚腕。脚腕明显肿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还打算这么凑合着走多久。”他说。

“你经常在夜间作战吗？枪战？”

“不。”

“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抬头看着他。“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尤其是最近。我在等你父亲。他想换个公司，为其他人工作。他未来的老板雇佣我和另外几个人，帮他结束他的旧劳动合同。”

“但那份合同不可能结束，”她说，“法律不允许。”

“是啊。”打开绳结，解开鞋带，“所以不能靠法律。”

“哦，懂了。所以你就是吃这碗饭的？”

“对。”脱掉运动鞋，她没穿袜子，脚腕肿得很厉害，“扭伤了。”

“另外那些人呢？废墟那儿还有你的同伴？有人开枪，还发射照明弹……”

“天晓得开枪的是谁，”他说，“但照明弹肯定不是我们的。可能是玛斯的安全部队，跟着你追到那儿。你认为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被发现？”

“克里斯怎么说我就是怎么做的，”她说，“克里斯是我父亲的名字。”

“我知道，看来剩下这段路我只能背着你了。”

“但你的那些朋友呢？”

“什么朋友？”

“在亚利桑那的那些朋友。”

“哦，对，”他用手背擦掉额头的汗水，“难说。不清楚。”

我看见了白亮的天空，能量的火焰，比太阳还要耀眼。但飞机说没有电磁风暴……

两人再次上路，十五分钟后，第一条鲁迪的增强猎犬发现了他们。安琪趴在特纳背上，胳膊搂着他的肩膀，瘦巴巴的大腿夹在他胳膊底下，他的手指在胸骨前握拳锁紧。她闻起来像个城郊孩子，散发着一丝肥皂或洗发水的草药香味。想到这个，他琢磨着自己在她鼻子里是什么味道。鲁迪那儿可以冲澡——

“该死，那是什么？”她在他背上挺直身体，指给他看。

一条瘦削的灰色猎犬在道路转弯的黏土护堤上注视着他们，细长的脑袋上套着遍布传感器的黑色面罩。猎犬吐着舌头喘息，慢慢地左右转动头部。

“没事，”特纳说，“看门狗。我朋友的。”

屋子也长大了，增建了侧厅和车间，但鲁迪始终没有粉刷油漆剥落的旧墙板。和特纳在的时候不同，鲁迪加装了四四方方的铁网围栏，保护他收藏的汽车。不过等他们走到门口，铁门已经打开，上午的灿烂阳光和铁锈遮住了铰链。特纳知道真正的防护手段不在这儿。四条增强猎犬跟着他艰难地走上砾石车道，安琪的脑袋趴在他肩膀上，胳膊紧紧地抱住他。

鲁迪等在前门廊上，他身穿白色旧短裤和海军蓝T恤，唯一的口袋里插着至少九支各种各样的笔。他看着他们，举起一罐绿色的荷兰啤酒表示欢迎。一个金发女人在他背后从厨房走出来，她拿着铬合金刮铲，剪得很短的头发向后梳，让特纳想起保坂手术舱里的韩国医生，想到燃烧的手术舱，想到韦伯，想到白亮的天空……他站在鲁迪的砾石车道上，身体微微晃动，分开两腿支撑背上的姑娘，汗水顺着赤裸的胸膛流淌，身上沾着亚利桑那废弃购物中心的灰尘，他望着鲁迪和金发女人。

“给你准备了早餐，”鲁迪说，“在那条狗的传感屏幕上看见你，我们估计你肯定饿了。”他特地不在语气里添加任何感情。

女孩轻轻呻吟。

“太好了，”特纳说，“她扭了脚腕，鲁迪，咱们得给她看看。另外还有些事情要和你谈。”

“要我说，她配你似乎太年轻了。”鲁迪灌了一大口啤酒。

“闭嘴吧，鲁迪，”他身旁的女人说，“没看见她受伤了吗？快带她进来。”她对特纳说，转身走进了通向厨房的门。

“你看上去不一样了，”鲁迪凝视着他，特纳发现他喝醉了，“人还是这个人，但不一样了。”

“好久不见。”特纳说，盯着木头台阶。

“你做了整容手术怎么的？”

“重建手术。医生按记录重建了一次。”他爬上台阶，每走一步后腰就是一阵刺痛。

“好手艺，”鲁迪说，“我几乎没注意到。”他打了个嗝。他比特纳矮，已经发胖，但两人的头发是相同的棕色，五官也很像。

两人对视，特纳在台阶上站住了。“你还什么都做点儿是吧？我要扫描一下这孩子。还要你帮另外几个忙。”

“行，”他哥哥说，“咱们尽力而为。昨晚听见了些响动，有点像音爆。和你有关系吗？”

“有。松鼠树林里有架喷气机，但肉眼很难发现。”

鲁迪叹了口气，“老天……唉，带她进来吧……”

鲁迪在屋子里住了这些年，特纳也许会记得的东西已经没几样了，他内心深处隐约有些高兴。他看着金发女人用钢碗打鸡蛋——深黄色的蛋黄，草鸡蛋；鲁迪自己养鸡。“我叫莎莉。”她用叉子搅拌鸡蛋。

“特纳。”

“他看见你也只说了这两个字，”莎莉说，“他基本上从不提起你。”

“我们很少联系。我是不是该上去帮他？”

“你坐着吧。小姑娘交给鲁迪没问题，他挺有一套的。”

“哪怕他生气的时候？”

“半生气。再说又不是给她动手术，只是敷上真皮贴，固定住脚腕而已。”她把干玉米饼碾碎在黑色平底锅里沸腾的黄油上，然后浇上鸡蛋，“你的眼睛怎么了，特纳？还有她的眼睛？”她用铬合金刮铲搅拌混合物，拿起塑料瓶倒墨西哥辣酱。

“重力。不得已，必须尽快起飞。”

“所以她弄伤了脚腕？”

“有可能。不清楚。”

“有人要抓你，还是她？”她忙着从水槽上方的壁橱里取出盘子，廉价的模压板柜门忽然勾起了特纳的怀旧情绪，看见她和他母亲一样晒黑的手腕……

“有可能，”他说，“但我还不知道事情到底和谁有关系。”

“吃点吧，”莎莉把食物倒进一个白色盘子，用叉子翻了翻，“鲁迪害怕会被你招惹来的那种人。”

他接过盘子和叉子，蒸汽从炒蛋上袅袅升起，“我也是。”

“找到些衣服，”莎莉盖过淋浴的声音说，“鲁迪的朋友留下的，你穿应该合身……”

淋浴水来自重力汇集进屋顶水箱的雨水，莲蓬头以上的水管连着膨大的白色过滤装置。特纳从蒙着水汽的浴帘里探出头，眨掉眼里的水，“谢谢。”

“女孩失去知觉了，”她说，“鲁迪认为是因为惊吓和疲惫。他说她的生理指标都挺高，所以打算现在就给她做扫描。”她拿着特纳的战斗裤和欧凯的衬衫走出浴室。

“她是什么鬼东西？”鲁迪把一卷皱巴巴的银色打印纸递给他。

“我又看不懂。”特纳说，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寻找安琪，“她在哪儿？”

“睡觉。莎莉看着她呢。”鲁迪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头，特纳记得这里以前是客厅。鲁迪开始关闭显示器，指示小灯逐个熄灭。“我说不准，老弟。我实在说不准。那是什么？某种癌症吗？”

特纳跟着穿过房间，经过工作台上盖着防尘罩的显微操纵器，经过一排积灰的老式方形显示器，其中一个显示器的屏幕碎了。

“她的颅内完全都是，”鲁迪说，“像是构成了几段长链。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从来没见过。”

“你了解生物芯片吗，鲁迪？”

鲁迪哼了一声。这会儿他显得非常清醒，但既紧张又生气。他不停用双手捋着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像是某种……不是植入物。像是嫁接体。”

“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天哪。谁他妈知道？谁把她弄成这样的？你的什么雇主？”

“我估计是她父亲。”

“天哪，”鲁迪用手擦擦嘴，“在扫描图上，它的阴影像是肿瘤，但她的生理指标都足够高，很正常。她平时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就是个孩子吧。”他耸耸肩。

“操他妈的，”鲁迪说，“她还能走路，真是奇迹。”

他打开实验室小冰柜，取出一瓶结霜的绿牌伏特加。“吹两口？”他问。

“等会儿再说吧。”

鲁迪叹口气，看看酒瓶，依依不舍地塞回冰柜。“你打算怎么办？小姑娘脑袋里的东西诡异成这样，肯定很快会有人来找她。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是的，”特纳说，“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她在这儿。”

“就算现在不知道，”鲁迪在脏兮兮的白短裤上擦擦手，“很快也就知道了，对吧？”

特纳点点头。

“那你打算去哪儿？”

“蔓城。”

“为什么？”

“因为我在那儿有钱。我有四个名字的信用账户，完全不会查到我头上来。还因为我有许多其他关系，说不定用得上。还因为蔓城永远被遮蔽，他妈的绝大部分。明白了吗？”

“好吧，”鲁迪说，“什么时候走？”

“看你这么担心，要我们立刻滚蛋吗？”

“不。我是说，我不知道。你女朋友脑袋里的东西，实在非常有意思。我在亚特兰大的朋友可以借我一台功能分析仪，脑电图，一一对应；给她戴上，我估计就能搞清楚那东西到底……说不定挺值钱呢。”

“是啊，前提是你知道卖给谁。”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说，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你从什么军用实验室里捞出来的？”鲁迪再次拉开冰柜，取出伏特加，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特纳接过酒瓶，仰起头，让冰冷的烈酒洒在牙齿上。他吞下烈酒，打了个寒战。“是公司。大公司。按计划我要捞的是她父亲，但她父亲把她送了出来。然后有人轰掉了整个行动营地，用的像是微型核弹。我们险些没逃掉。只差一丁点。”他把酒瓶还给鲁迪，“帮我个忙，鲁迪，保持清醒。你一害怕就容易喝过量。”

鲁迪盯着他，没有接酒瓶。“亚利桑那，”他说，“我在新闻上看见了。墨西哥为此使劲抗议。但不是核弹。政府派了人员到现场，许多人。不是核弹。”

“那是什么？”

“他们认为是轨道炮。他们认为有人在货运飞艇里架了一部超高速火炮，轰掉了荒郊野外一个废弃的购物中心。他们知道当时附近有一艘飞艇，但目前谁也没有发现它。轨道炮这东西，稍微做点手脚，就可以让它在发射的时候把自己融成一团等离子。按照那个速度，抛射体随便是什么都行。一百五十公斤冰块就够了。”他接过酒瓶，拧上瓶盖，放在身旁的台子上，“那附近所有的土地都属于玛斯，玛斯生物实验室，对吧？新闻也报了他们。与各级政府完全合作。呵呵。所以，你的小甜心是从哪儿来的岂不是一清二楚？”

“是啊。但是谁动用和为什么动用了轨道炮呢？”

鲁迪耸耸肩。

“你们最好来看看这个。”莎莉在门口说。

许久以后，特纳和莎莉坐在前门廊上。女孩终于沉入鲁迪的脑电波仪称之为睡眠的状态。鲁迪在一个车间里，多半带着那瓶伏特加。萤火虫绕着铁网围栏大门口的金银花藤蔓飞舞。特纳发觉如果他半闭眼睛，从他坐着的门廊秋千望去，他几乎能看见一棵已经不存在了的苹果树，树枝上曾经用银灰色的麻绳拴着个老旧的汽车轮胎。当时那儿也有萤火虫，鲁迪用鞋跟踩住地面急刹车，双腿使劲一蹬，秋千高高地荡起来，特纳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胡话，”鲁迪的女人莎莉说，她坐在嘎吱作响的藤椅上，香烟是黑暗中的一只红眼睛，“她说胡话。”

“什么？”

“你那小姑娘在楼上说胡话。你懂法语吗？”

“不，基本不懂。没有词典就不懂。”

“有些胡话我听着像法语，”琥珀红的亮点有一瞬间画出一道弧线，那是她在弹烟灰，“小时候我老爸带我参加过一次体育场祈祷会，我看到当众见证和自发胡言，吓得我要死，但今天她开始说胡话的时候，我觉得还更加可怕。”

“鲁迪还是没个清醒的时候？”

“对。你知道的，鲁迪过得一直不太开心。我搬回来住也主要是为了这个。之前我跟他说他要是不回正道，我就不陪着他了，但最近情况真的很糟糕，所以两周前我又搬了回来。你出现的时候我正准备走。”红亮的烟头飞出栏杆，落在前院的砾石地面上。

“喝酒？”

“喝酒，还有他在实验室给自己配的东西。你知道的，这家伙差不多什么都他妈会一点儿。他在全国各地还是有很多朋友；我听他们说你和他小时候、你离开前的故事。”

“他也应该离开的。”特纳说。

“他讨厌城市，”她说，“说反正所有东西都搬到线上了，为什么非得去城市？”

“我去城里是因为这儿太安静，但鲁迪总能自己找到事情做。看他这样子，他还是能找到。”

“你们应该保持联系的。你们母亲过世的时候，他很需要你在这儿。”

“我那时候在柏林，放不下手上的事情。”

“我猜也是。我当时也不在。我后来才来的。那年夏天很舒服。鲁迪从孟菲斯一家烂酒吧里救了我；一天晚上来了群乡下小子，第二天我就在这儿了，也不太清楚到底为什么。不过那时候他对我很好，人也有趣，他让我的脑袋有机会清醒下来。他教我做饭，”莎莉笑道，“我挺喜欢，只是后院那些该死的鸡吓得我要死。”她站起身，伸个懒腰，旧藤椅嘎吱作响，他忽然觉察到她晒黑的两条腿有多长，感觉到她的香味和夏天的热气，凑近了他的脸。

她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他的双眼与她的低腰短裤以上露出的一段棕色皮肤平行，她的肚脐眼是个浅浅的黑影，他想起白色空房间里的艾莉森，他想把他的脸贴上去，品尝滋味……他觉得她在微微晃动，但他不敢确定。

“特纳，”她说，“有时候在这儿陪着他，就好像独自一人在这儿……”

于是他站起身，古老的秋千铁链上，深深拧进门廊屋檐和排水槽的有眼螺栓叮当作响，那是父亲在四十年前上去拧紧的，他亲吻她的嘴唇，交谈和萤火虫还有记忆勾起的潜意识让她张开了嘴唇，他的手掌顺着她赤裸的温暖背部向上摸，伸进了白色T恤，他觉得他生命中的人们不是一根线绳串起的许多珠子，而是聚集成团的无数量子，他认识她，就像他认识鲁迪，认识艾莉森和康洛伊，就像他认识曾经是米切尔女儿的那个姑娘。

“哎，”她挣脱开他的嘴唇，“你上楼来吧。”

18

死者的名字

五点钟，阿兰打电话确认她按他要求的金额准备了钱款，她感觉到他的贪婪，尽量控制住内心的反感。她把地址仔细抄在一张名片的背面，名片来自罗伯茨画廊里皮卡德的桌上。十分钟后，安德莉亚下班回到家，玛丽很高兴阿兰打来电话时安德莉亚不在。

她看着安德莉亚撑开厨房的窗户，用的是一本蓝封面旧书：第六版《简明牛津英语词典》的第二卷。安德莉亚在石头窗台上支了个三合板架子，宽度足够放下她藏在水槽底下的小火盆。她忙着把一方方的黑色木炭整齐地码放在网格架上。“我今天和别人谈到了你的雇主。”她把火盆放在三合板架子上，用炉子上的点火枪点燃绿色的引火混合物，“尼斯那位老学究正好过来。他很困惑，不明白我的兴趣为什么集中在约瑟夫・维瑞克身上，但他也是一头好色的老山羊，所以非常乐意陪我聊天。”

玛丽站在她身旁，看着几乎看不见的火苗舔舐着木炭。

“他总是说着说着就要提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安德莉亚继续道，“还有休斯。休斯是美国人，活跃于二十世纪中后期。书里也提到了他，算是维瑞克的原始版本。我没想到泰瑟尔-阿什普尔已经开始解体……”她回到厨台前，打开装了六只大老虎虾的口袋。

“他们是法裔澳大利亚人对吧？我记得看过个纪录片。他们拥有最大的轨道站之一？”

“自由彼岸。教授说已经卖掉了。老阿什普尔的一个女儿不知怎的控制住了整个商业实体，而这女人越来越不正常，宗族的生意江河日下。事情发生在过去这七年之间。”

“我看不出这和维瑞克有什么关系。”玛丽看着安德莉亚用竹签串起每一只老虎虾。

“你的看法和我一样。教授坚持认为维瑞克和泰瑟尔-阿什普尔都是走错了时代的怪物，观察它们能学到企业演化的知识。反正他说服了我们的一位资深编辑……”

“关于维瑞克，他说了什么？”

“他说维瑞克的疯狂会以另一种形式呈现。”

“疯狂？”

“他当然不愿意直说。但按照史料记载，休斯疯得像只喜鹊，老阿什普尔也是，他的女儿根本就该进疯人院。他说演化压力将迫使维瑞克做出某种‘跳跃’行为。对，他用的就是‘跳跃’二字。”

“演化压力？”

“是的，”安德莉亚把串好的老虎虾拿到火盆边，“他谈论企业就好像它们是动物。”

吃过晚饭，两人外出散步。玛丽发觉自己偶尔会拼命去感知她想象中的维瑞克监控机制，但安德莉亚用她一贯的热情和理智填补了夜晚的空洞，玛丽很高兴能走在一个事物仍旧是它们自己的城市里。在维瑞克的世界里，有什么会是简单的吗？她回想起杜普雷画廊的黄铜门把手，想到它在手指间不可思议地蠕动，将她拖入维瑞克的桂尔公园模型。他是不是永远活在那儿，她心想，高迪的公园，一个永不结束的下午？主人非常有钱。主人有办法以各种手段显形。她在温暖的晚风中打个寒战，悄悄靠近安德莉亚。

拟感建构真正的险恶之处在于它隐含着一个推论，那就是任何环境都有可能是幻觉，此刻她和安德莉亚经过的橱窗有可能只是构象。有人曾经说过，镜子从本质上说就是不健康的，她认为拟感建构更是如此。

安德莉亚在小摊前停下，买英国香烟和新一期《Elle》。玛丽在人行道上等她，来往行人自然而然让开她，学生、商人和游客的一张张面孔悄然滑过。她猜测其中肯定有维瑞克那部大机器的零件，与帕科接在一起。帕科，棕色眼睛的帕科，怡然自得的帕科，严肃仔细的帕科，肌肉在绒面呢衬衫下起伏的帕科。帕科，一辈子只为他的主人工作……

“怎么了？你像是吞了只虫子。”安德莉亚剥掉丝卡烟盒的玻璃纸包装。

“没什么，”玛丽打个哆嗦，“我只是忽然想到，我险些做了……”

步行回家的路上，尽管安德莉亚还是那么健谈和热情，但橱窗纷纷变成了盒子，每个建构都像一部作品，出自约瑟夫・科内尔，或者维瑞克在寻找的那位神秘制盒人，书籍、皮草和意大利棉制品的摆放仿佛在用几何图形表达无名的渴求。

再次醒来，面颊蹭着安德莉亚的沙发，红色盖毯裹着肩膀，闻到咖啡的香味，安德莉亚在隔壁穿衣服，哼着东京的流行歌曲，这是巴黎一个下雨的灰色清晨。

“不，”她对帕科说，“我自己去。我更愿意这样。”

“那是很大一笔钱，”帕科看着两人之间咖啡桌上的意大利拎包，“很危险，你明白吗？”

“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我带的是钱，对吧？只有阿兰知道，还有你的伙伴。再说我的意思不是我一个人去，只是不希望有人陪我去。”

“出什么事情了吗？”严肃的法令纹出现在帕科的嘴角，“你在生气？”

“我只是想单独去见他。欢迎你和其他人跟着我，跟踪并监控。假如跟丢了，虽说我想不太可能，我相信你知道地址。”

“这倒是真的，”他说，“但你一个人带着几百万新日元穿过巴黎……”他耸耸肩。

“要是钱被我弄丢了，主人会在意这点损失吗？还是会立刻准备好另一个包，装着另外四百万？”她伸手抓住皮包带，站起身。

“当然会准备另一个包，只是我们要花些力气凑足这个数量的现金。还有，主人不会‘在意’这点损失，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我受到的训练会让我在乎比这个数量更少的无意义损失。非常有钱的人往往知道该怎么照看好自己的财富，你日后会发现的。”

“随你怎么说。我反正自己去。不是单独去，但身边不需要有人，免得扰乱我的思路。”

“你的直觉。”

“对。”

就算他们在跟踪——她确定肯定有人跟踪——那他们也和平时一样无影无踪。说到这个，他们多半也在监控阿兰。那天上午阿兰告诉玛丽的地址，无论他在不在那儿，肯定已经成为他们注意力的焦点之一。

今天她感觉到了一股新的力量。她勇敢地顶住了帕科。事情和前一天晚上她陡然生起的疑心有关，考虑到帕科的幽默感、男子气和对艺术一无所知的可爱风度，她怀疑这家伙有一部分就是冲着她来的。她记得维瑞克说过，他们对她的生活的了解甚至超过她自己。那么，要填补玛丽・克鲁什霍娃这幅图画的最后几片空白，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帕科・埃斯泰贝斯。一个完美的陌生人。太完美了。地铁站下行的自动扶梯上，她对着一面墙的蓝色镜子微笑，看见自己的发型，看见上午买的黑色保时捷眼镜时髦而简洁的钛合金镜框，她感到很满意。漂亮的嘴唇，她心想，这双嘴唇真不赖。上行的自动扶梯上，一个穿白衬衫和黑色皮夹克的瘦削年轻男人对她微笑，他胳膊底下夹着个大号黑色公文包。

我在巴黎，她心想。很久以来第一次，单单这一点就值得微笑了。今天我要给我那个恶心的白痴前情人四百万新日元，买他给我的某些东西。一个名字、一个地址或一个电话号码。她买了一等票，车厢会不那么拥挤，她可以靠猜测哪个乘客是维瑞克的手下消磨时间。

阿兰给她的地址位于北部的阴森市郊，在二十幢水泥高楼中的一幢里，这些高楼从相同的材质中拔地而起，是上世纪中叶的地产投机产物。雨越来越大，但她感觉天气也成了她的同谋；雨点让这个日子有了阴谋的气氛，珠子般打在时髦的橡胶拎包上，包里塞满了阿兰的财富。夹着几百万现金走在这片丑陋的土地上，用成捆的新日元犒赏不忠于自己的前情人，生活是多么奇妙。

她揿下标有门牌号的对讲按钮，没人回答。肮脏的平板玻璃门里，暗沉沉的门厅空空荡荡。这种地方，你进去了要自己开灯；但每次不等电梯开门，灯就会自己熄灭，留下你闻着消毒水和疲惫的空气默默等待。她再次揿下按钮。“阿兰？”没人回答。

她试着开门。门没锁。门厅里没有人。废弃摄像头的死鱼眼隔了一层灰尘盯着她。下午稀薄的光线从背后的混凝土荒原渗透进来。鞋跟咔哒咔哒敲打棕色瓷砖，她走到电梯间，揿下写着22的按钮。空洞的砰然一声，金属摩擦的呻吟声，一台电梯开始下降。电梯门上的塑料指示灯仍旧熄灭。电梯停下，发出一声叹息和渐渐消散的尖细呻吟。“亲爱的阿兰，你真是每况愈下。这地方烂透了，说真的。”电梯门打开，里面是一团黑暗，她在意大利拎包下寻找布鲁塞尔手包的翻盖。她摸出自从第一次在巴黎漫步就始终带着的绿色铁皮小手电，手电的前端刻着翁德尔电池的狮头商标。走进巴黎的电梯，你可能撞见任何东西：劫匪的手臂，热气腾腾的新鲜狗屎……

微弱灯光照亮的是银色钢缆——上过油，闪闪发亮，在空荡荡的电梯井里缓缓摇摆——她右脚的脚趾已经越过了瓷砖地的金属包边之外几厘米；她不由在惊恐中将光束指向下方——在两层楼以下看见了轿厢堆满垃圾的顶部。光束在电梯上逗留了几秒钟，她看清的细节多得惊人。她想到了微型潜艇驶下海底高峰的悬崖，脆弱的钢缆在静置了几百年的淤泥中颤动：积累多年的煤烟颗粒犹如松软的毛皮，一团干枯的灰色东西是个用过的安全套，反射的几点亮光是锡箔纸的碎片，糖尿病患者注射器的灰色管体和白色活塞……她紧紧地抓住电梯门，指关节攥得发痛。她慢慢将重心向后移，远离那个深坑。再退一步，她关掉手电筒。

“真该死，”她说，“我的天。”

她找到楼梯门，重新点亮手电筒，开始爬楼梯。八层过后，麻木感开始消退，她全身颤抖，泪水冲掉了妆容。

她再次敲门。门是多层堆积的模压板，拙劣地模仿红木质地，在走廊的单条生物冷光灯照耀下，彩印纹理只是勉强可见。“该死的，阿兰？阿兰！”门上的猫眼镜片像是对准她的小望远镜，却始终是一圈空白。走廊里很难闻，合成纤维的地毯保存着人们做饭的气味。

她试着开门，门把手能转动，廉价的黄铜门把手油腻腻、冷冰冰，那一包钱突然变得沉重，背带陷入她的肩膀。门一推就开。一小块橙色地毯，有着不规则的肉色方块花纹，积累了几十年的尘土，数以千计的房客和访客踩出一条清晰的小径……

“阿兰？”黑色法国烟草的气味，甚至有点让她安心……

她看见了他，银色的光线还是那么稀薄，方形的窗户之外，惨白的落雨天空衬着其他毫无特征的高楼，他蜷缩着躺在那块难看的橙色地毯上，姿势像个孩子，脊骨在深绿色拉绒夹克下拉成一个问号，左手张开盖住耳朵，白色的手指，指甲根微微泛着蓝色。

玛丽跪下，去摸他的脖子。但她已经知道了答案。窗外，全世界所有的雨水在滑落，永不停歇。抱住他的头，分开双腿，搂住他，晃动，摇摆，愚蠢的可怜的动物的哀哭，充满了贫瘠的四方房间……过了一段时间，她感觉手掌下有个尖锐的东西，一段非常细非常硬的不锈钢细丝从他耳朵里戳出来，夹在他冰冷的手指之间。

丑陋，难堪，不该这么死去；愤怒使得她站起身，双手仿佛鸟爪。她查看他死去的这个寂静房间。除了他破旧的公文包，这里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打开公文包，她看见两个干干净净的新活页笔记本、一本还没读过但正走红的小说、一盒木杆火柴和半包高卢香烟。布朗斯的皮面记事本没了。她拍了一遍他的夹克，将手指伸进衣袋，但没有找到。

不，她心想，你不会记在那里的，对吧？但你也记不住号码或地址，对吧？她再次扫视房间，进入奇异的镇定状态。你肯定会记下来，但你为人诡秘，不信任我在布朗斯买的小记事本，对吧？你会在一家咖啡馆和一个姑娘见面，在纸板火柴或什么废纸的背面记下她的号码，然后忘个一干二净，然后过几周被我发现，帮你整理东西。

她走进狭小的卧室。卧室里有一把亮红色的折叠椅和一块充当床垫的廉价黄色泡沫塑料。某人的经血在泡沫塑料上画出了一只棕色蝴蝶。她抬起泡沫塑料，但底下没有东西。“你肯定很害怕。”她说，声音因为她不愿去理解的愤怒而颤抖，她的双手比阿兰的手还要冰凉，她摸着金色条纹的红色墙纸，寻找松脱的边缘、藏东西的地方。

“可怜的白痴混蛋……”

可怜的白痴死混蛋。没有。她回到客厅，有些诧异地发现他还在远处；她期待他会跳起来，大喊哈啰，挥舞着几厘米的魔术铁丝。她脱掉他的鞋子。鞋子需要换鞋底和鞋跟了。她朝鞋里看，摸着缝线。

没有。“别这么对我。”回到卧室。窄小的壁橱。扫开一组廉价白色衣架、一个软塌塌的干洗店塑料裹衣袋。把沾着经血的床垫拖过来，站上去，鞋跟陷入泡沫塑料，双手沿着模压板架子摸索，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叠成四方形的蓝色纸片。拆开，发现她仔细护理的指甲劈裂了，看见一个用绿色油墨笔写的号码。那张纸是个高卢烟盒。

有人敲门。

帕科的声音，“玛丽？哈啰！发生什么了？”

她把写着号码的纸塞进牛仔裤的裤腰，转身面对一双冷静而严肃的眼睛。

“是阿兰，”她说，“他死了。”

19

超级市场

他最后一次看见卢卡斯是在麦迪逊大道一家古老的大型百货商店门口。这就是事后他记忆中的卢卡斯：一个大块头黑人，身穿笔挺的黑色正装，准备走进他的黑色豪华轿车，一只闪着柔光的鞋子已经踏上艾哈迈德体内的奢华地毯，另一只还踩着崩裂的水泥路缘。

杰姬站在波比身旁，挂着金饰的软呢帽的宽阔帽檐遮住了她的脸，一条橙色丝绸头巾在颈后打结。

“你照顾好我们的年轻朋友，”卢卡斯用手杖头指着她说，“我们的伯爵，他身边可不是他的敌人。”

“谁是呢？”杰姬问。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波比，他并不喜欢别人认为杰姬比他有本事，虽说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多半是事实。

“一定，”卢卡斯说，动了动手杖头，指着波比的眼睛，“蔓城是个扭曲的地方，我的朋友。事情的本质很少和看起来是一码事。”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对手杖做了些什么事情，手杖头底下的黄铜长梗像伞骨似的悄然打开，锋利闪亮如刀刃，尖锐如针头。再一瞬间，它们消失了，随着一声砰然闷响，艾哈迈德宽阔的防弹车门紧紧关闭。

杰姬哈哈大笑，“我——操。卢卡斯还带着那根杀人杖。如今是了不起的大律师了，但街头生活毕竟会给你留下标记。说起来应该算是好事吧……”

“律师？”

她看着波比，“和你没关系，亲爱的。你跟我走，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保证你没事。”

艾哈迈德汇入稀疏的车流，一个人力车夫望着逐渐远去的黄铜保险杠，不知为何捏响了手持的小喇叭。一只手——戴着金戒指，指甲修得很漂亮——按住他的肩膀，她领着波比穿过人行道，经过裹着破布正在睡觉的几个浪游者，走进了正在缓缓苏醒的超级市场。

十四层楼，杰姬说，波比吹声口哨，“都是这个样子？”她点点头，舀起棕色的粗砂糖，倒进咖啡杯最上面的黄褐色泡沫。两人坐在铸铁矮凳上，面前是一个小售货亭的大理石柜台，里面有个女孩，她和波比年龄差不多，染过的头发用发胶做成背鳍形状，忙着操作一台古老大机器上的旋钮和拉杆，机器有着黄铜水槽、拱盖、燃烧炉和展开铬合金翅膀的老鹰。柜台以前应该有别的用处，波比看见柜台的一头被砸扁了，变成弯弯曲曲的尖突，勉强塞在两根涂着绿漆的不锈钢圆柱之间。

“喜欢这地方吧？”杰姬拿起沉重的玻璃瓶摇动，将肉桂粉末洒在泡沫上，“说起来还有点像你们巴瑞城呢。”

波比点点头，售货亭和售货亭里物品的千万种颜色和纹理看得他眼花缭乱。任何东西似乎都不存在规律，也看不出有城市规划部门的存在。歪七扭八的过道从咖啡小亭前方的区域向外延伸。煤油灯嘶嘶喷出白色火苗，顶上是红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一个穿皮裤的大胡子男人正在准备营业，他的售货亭似乎全靠蜡烛照明，红色和黑色的旧毯子上挂着几百个抛光的黄铜带扣，反射着柔和的烛光。市场里回荡着晨间的忙碌声，这儿有人咳嗽，那儿有人清清嗓子。东芝监察机器人呜呜驶过走廊，拖着伤痕累累的塑料推车，推车里塞满了绿色垃圾袋。有人给东芝机器人的上半身粘了个特大号的塑料娃娃脑袋，盖住了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和传感器，咧嘴微笑的蓝眼睛塑料娃娃还完好时，是想在不违反感官/网络版权保护法的前提下，尽量模仿某位走红的拟感明星。粉红色的脑袋上，淡蓝色的塑料仿珍珠头绳扎起了白金色的头发，随着机器人的行驶，滑稽地上下弹跳。波比看得哈哈大笑。

“这地方很不赖。”他说，示意女孩给他续杯。

“稍等，傻逼。”柜台里的女孩说，态度不可谓不和蔼可亲。她忙着把磨碎的咖啡粉装进古董天平一头的不锈钢漏斗，“昨晚演出后你睡了没，杰姬？”

“当然，”杰姬喝着咖啡说，“我跳的是第二场，然后在贾默那儿睡了一觉，沙发上凑合的，知道吧？”

“真希望我也能睡一会儿。每次亨利看见你跳舞，就不肯放过我……”她笑着拿起黑色塑料保温杯，给波比续了一杯咖啡。

“好吧，”波比看着那女孩继续折腾咖啡机，“接下来呢？”

“闲不下来嘛，”杰姬从挂着金色别针的帽檐下冷冷地打量他，“有地方要去，有人要见？”

“呃，没有。妈的。我的意思是说，呃，就这样了？”

“就怎样了？”

“这个地方。我们就待在这儿？”

“顶楼。我一个叫贾默的朋友在顶楼开俱乐部。估计谁也没法在那上头找到你，就算找到了，也不太可能偷偷摸上去。十四层楼基本上全是售货亭，他们有很多人卖的东西见不得光，懂吗？所以他们见到陌生人瞎打听总是很敏感。这儿有很多人多多少少算是我们的朋友。总之，你会喜欢这儿的。对你来说是个好地方，能学到很多事情，但你必须记住别乱说话。”

“要是不说话，我该怎么问问题？”

“好吧，我的意思说你要多听，差不多这个意思。还有要讲礼貌。这儿有不少狠角色，但大家各忙各的。波伏瓦估计今天傍晚过来。卢卡斯去安置区找他了，向他通报芬兰佬告诉你们的事情。亲爱的，你都听芬兰佬说了些什么？”

“说他楼上躺着三个死人。说他们是忍者，”波比看着她，“那家伙够怪的……”

“他平时可不卖尸体。不过你说得对，那家伙确实怪。来，跟我仔细说说。要冷静，声音要低要有分寸。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波比尽量按记忆讲述他们拜访芬兰佬的经过。杰姬打断了他几次，问他一些他通常无法回答的问题。第一次听他提到维根・卢德门，她点点头说：“对，贾默每次怀旧就要唠叨他。我得问问他……”听到最后，她靠在一根绿色立柱上，帽子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如何？”他问。

“有意思。”她答道，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我需要新衣服。”波比说，他们顺着停止的自动扶梯爬向二楼。

“你有钱吗？”她问。

“妈的，”他说，双手插进宽松褶裥牛仔裤的口袋，“我他妈没钱，但我需要衣服。你和卢卡斯和波伏瓦扣着我肯定有目的，对吧？蕾亚给我的这件衬衫实在太恶心了，裤子感觉随时都可能掉下来。我之所以会在这儿，是因为‘一天两次’那个下等人渣拿我的小命冒险，帮卢卡斯和波伏瓦测试他妈的什么鬼软件。所以，你他妈应该买几件衣服送我，明白了吗？”

“明白了，”她停顿片刻道，“这样吧。”她指着一个穿褪色牛仔裤的华裔姑娘说，那姑娘正忙着卷起几块塑料板，露出十几个挂满衣服的钢管架。“那位是林，我的朋友。你去挑衣服，我回头帮她找卢卡斯结账。”

半小时后，波比走出用毛毯隔出的试衣间，戴上印度爪哇产的飞行员墨镜，朝杰姬咧嘴微笑，“够犀利。”

“好吧，”她的手扇了扇，像是附近有什么东西烫得没法触碰，“不喜欢蕾亚借你的衬衫？”

他低头看着自己挑选的黑色T恤，看着胸口那一方赛博空间的全息贴纸——画面仿佛你在以最高速度刺穿数据网，贴纸边缘的网格线条都模糊了。“对，太俗气了……”

“也是。”杰姬说，打量着他身上的黑色紧身牛仔裤、踝部带太空服式褶皱的厚重皮靴和有两道金字塔形镀铬大头钉的黑色军用皮带，“好吧，这样就比较像伯爵了。走，伯爵，我在贾默那儿给你找了张睡觉的沙发。”

波比色眯眯地看着她，大拇指勾住李维斯牛仔裤的前袋口。

“一个人，”她又说，“别怕。”

20

奥利机场

帕科开着雪铁龙-道尼尔驶过香榭丽舍大街，沿着塞纳河北岸走了一段，然后穿过巴黎大堂市场。玛丽躺在皮革座椅里，座椅软得惊人，比她在布鲁塞尔买的皮夹克还精致，她努力排空大脑，不让自己动心。你是你的眼睛，她告诉自己，仅仅是眼睛，你的躯体只是重负，坐在这辆昂贵得讨厌的车里，被车速均匀地压在座位上。他们驶过纯洁广场，妓女和身穿蓝色连体工作服的货运气垫车司机讨价还价。帕科轻松自如地驾着车，穿行于狭窄的街道之间。

“你为什么说‘别这么对我’？”他从驾驶台上拿开手，把耳珠放回原位。

“你为什么会听到？”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我派了个女人带着抛物面监听器，爬上他对面那幢楼的二十二层。公寓里的电话断线了，否则我们肯定会用电话。她爬上楼，钻进楼西侧的通风管，监听器刚对准位置，就听见你说‘别这么对我’。你当时是一个人吗？”

“对。”

“他已经死了？”

“对。”

“那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不知道。”

“你认为是谁在这么对你？”

“不知道。也许是阿兰。”

“对你做了什么事呢？”

“死去？让事情更加复杂？随你说了算。”

“你这个女人真是不好懂。”

“让我下车。”

“我送你回你朋友的住处……”

“停车。”

“我送你回——”

“我走回去。”

银色轿车滑向路旁。

“我给你打电话，过——”

“晚安。”

“您真的不想去个水疗馆吗？”帕列奥罗格斯先生问，他身穿白色席纹呢上衣，瘦削优雅得像只螳螂，满头白发一丝不苟地从前额向后梳。“价钱没那么贵，而且也有意思得多。你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

“什么？”她从被雨点打湿的窗户和窗外的街道上收回注意力，“一个什么？”她的法语说得磕磕绊绊的，语气热烈，但音调古怪。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他拘谨地笑了笑，“不想去个地中海的小岛度假吗？都是你这种年纪的？你是犹太人吗？”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犹太人。你是吗？”

“不是。”

“太糟糕了，”他说，“你的颧骨很像某个类型的优雅犹太妞……如果你对耶路撒冷主星有兴趣，我能给你一个非常好的折扣，这个价钱可见不到这么棒的环境。包括租用太空服、一日三餐和从日航中心圆环直飞的穿梭机。”

“租用太空服？”

“耶路撒冷主星的大气层还没完全建成。”帕列奥罗格斯先生说，把一叠粉色打字纸从写字台一侧搬到另一侧。他的办公室是个小鸽子笼，墙壁打着波罗斯岛和澳门的全息景观。她之所以选择这家旅行社，原因就是它怎么看怎么地位卑下，而且就在安德莉亚家附近地铁站的小商业广场里。

“不了，”她说，“我对水疗不感兴趣，我要去这儿。”她指了指皱巴巴的高卢烟盒包装纸，蓝色纸片上写着个地址。

“好吧，”他说，“当然可以，但我没法帮你预订住处。你去探望朋友？”

“出差，”她不耐烦地说，“必须马上就走。”

“好的，好的，”帕列奥罗格斯先生，从写字台后的架子上取出廉价的移动终端，“能报一下信用号码吗？”

她在黑色皮包里翻了翻，取出厚厚一沓新日元，帕科忙着搜查阿兰死去的那套公寓时，她从帕科的包里拿走了一些钱。透明的红色橡皮筋扎着这沓钞票。“我付你现金。”

“哎呀，天。”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用粉红色的指尖碰了碰最顶上一张钞票，像是以为它们只是个幻影，“我明白了。呃，您知道的，我通常不这么做生意……不过嘛，终归是可以通融的……”

“快，”她说，“必须要快……”

他看着她，“我明白了。您能告诉我——”他的手指开始揿下移动终端的按键，“您打算用什么名字出行吗？”

21

公路时间

特纳在静悄悄的屋子里醒来，只听见茂盛花园中苹果树上的鸟儿啁啾。他睡的是鲁迪留在厨房的那张破沙发。他打水煮咖啡，屋顶水箱的塑料管道发出噗噗声，他灌满水壶，放在丙烷炉上，出门走上门廊。

鲁迪的八辆车披着露珠，在砾石车道上一字排开。特纳走下台阶，一条增强猎犬小跑进敞开的大门，黑色面罩发出轻柔的嘀嗒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猎犬停下脚步，淌着口水，变形的头部左右摆动片刻，然后匆匆忙忙穿过砾石车道，转过门廊拐弯消失了。

特纳在改装成氢电池驱动的暗棕色铃木吉普前站住。说不定是鲁迪亲手改装的。四轮驱动，加大轮胎，越野钉上结着一层淡灰色的河泥。车身小，速度慢，可靠，很少上路……

他经过两辆锈迹斑斑的本田轿车——一模一样，同年同款。鲁迪会拆一辆修一辆；两辆估计都动不了。看见四九款雪佛兰面包车堪称完美的棕色和茶色车身漆，他不由自主地笑了，回想起鲁迪租了辆平板卡车从阿肯色州拖回家的生锈车壳。这辆车仍旧是汽油驱动，引擎的内表面多半干干净净，就像挡泥板上手擦抛光的巧克力色漆面。

灰色塑料防水布下有半架道尼尔地效应飞机，自制拖车上有一辆黄蜂式黑色铃木比赛用摩托车。不知道鲁迪上次认真参加比赛是多久以前了。载着摩托车的拖车旁，另一块防水布下有一辆雪地车。然后是一辆斑驳变色的灰色气垫车，战争时的剩余物资，厚实的楔形装甲钢板散发着涡轮发动机所用煤油的气味，铁丝网加固的气垫软塌塌地贴着砾石车道，窗户是几小块狭长的高强度厚塑料，撞锤般的保险杠上用铆钉固定了俄亥俄车牌，而且是最近更新过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莎莉说，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廊栏杆前，端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鲁迪说，要是有它飞不过去的地方，撞也能撞过去。”

“快吗？”他摸着气垫车的装甲护板说。

“当然，但乘个一小时，你就需要换根脊梁了。”

“合法吗？”

“官老爷确实不喜欢它的外形，但法律手续肯定没问题。据我所知，没有法律禁止使用装甲。”

“安琪感觉好点了，”莎莉说，特纳跟着他走进厨房，“是不是啊，亲爱的？”

米切尔的女儿从餐桌前抬起头。和特纳一样，她的淤青也已经褪色，变成两个大大的逗号，仿佛喷涂的蓝黑色眼泪。

“我这儿有个朋友是医生，”特纳说，“你昏过去的时候他帮你检查了身体。他说你没问题。”

“你哥哥。他不是医生。”

“抱歉，特纳，”莎莉在燃气灶前说，“我从来有一说一。”

“好吧，他不是医生，”特纳说，“但他很厉害。我们担心玛斯会对你做什么手脚，你要是离开亚利桑那就会病倒……”

“比方说皮质炸弹？”她舀起一勺凉燕麦粥，用的碗上有裂纹，边缘绘着苹果花，特纳还记得这套餐具。

“天哪，特纳，”莎莉说，“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

“问得好。”他在餐桌前坐下。

安琪嚼着燕麦，盯着他。

“安琪，”他说，“鲁迪扫描你的时候，发现你脑袋里有些东西。”

她停止了咀嚼。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肯定是什么人放的什么东西，放进去的时候你多半还很小。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点点头。

“知道那是什么吗？”

她吞下嘴里的东西，“不知道。”

“但你知道是谁放进去的？”

“知道。”

“你父亲？”

“对。”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生病。”

“你有什么病？”

“我不够聪明。”

中午时分，他准备好了，气垫车加足燃料，在铁网围栏的门口等候。鲁迪给了他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拉链口袋，里面塞着新日元，有些钞票已经旧得近乎透明。

“我试过用法语翻译程序跑那盘带子。”鲁迪说，一条猎犬拿沾满灰尘的肚皮蹭他的腿，“没用。我感觉像是某种混杂法语。混的可能是什么非洲语言。你要一份吗？”

“不要，”特纳说，“你慢慢玩吧。”

“谢谢，”鲁迪说，“但我就免了。要是有人问起，我可不打算承认你来过。莎莉和我今天下午去孟菲斯投奔两个朋友。留下几条狗看家。”手伸到猎犬的塑料面罩背后挠着，“对吧，小子？”狗呜呜叫着扭动身体。“我给它们装红外视觉传感器的时候，花了好大力气训练它们不去追杀浣熊，”他说，“否则这个郡的浣熊估计就绝种了……”

莎莉和那女孩走下门廊的台阶，莎莉拎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帆布拎包，里面装着三明治和一保温瓶的咖啡。特纳想起她在二楼床上的样子，对她笑了笑。她报以微笑。她看上去比昨天苍老和疲惫。安琪换掉染血的玛斯-新科T恤，穿着莎莉找来的肥大黑T恤。这么打扮，她显得更年轻了。莎莉用眼影仔细遮住淤青剩下的印痕，样子在面容和宽松T恤的映衬下显得很奇怪。

鲁迪把气垫车的钥匙交给特纳，“我今天早上让旧克雷电脑汇编了一份最新的企业新闻。有件事情你应该知道一下，玛斯生物实验室宣布克里斯托弗・米切尔博士意外身亡。”

“有意思，这帮人真会拐弯抹角。”

“记得扣好护具，”莎莉说，“否则没到斯泰茨伯勒旁道，你的屁股就青一块紫一块了。”

鲁迪看一眼那女孩，又扭头看着特纳。特纳能看清哥哥鼻根处破裂的毛细血管，他两眼充血，左眼皮明显在抽搐。“好吧，看来得说再见了。说来有趣，但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见到你回到这儿，真是挺有意思的……”

“好吧。”特纳说，“你俩都挺让我意想不到的。”

莎莉别开视线。

“总之谢谢了。我看我们该出发了。”他爬进气垫车的车厢，期待离开。莎莉捏了捏女孩的手腕，把拎包交给女孩，站在女孩身旁，看着她爬上两级铰链脚踏。特纳坐进驾驶座。

“她一直问你在哪儿，”鲁迪说，“后来她情况很不好，合成内啡肽没啥用处，她每隔两小时就问一次你在哪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送了钱给你，”特纳说，“足够带她去千叶。那儿的诊所说不定能尝试什么新疗法。”

鲁迪嗤之以鼻，“千叶？天哪，她是个老太太了。让她在千叶多活几个月能有什么意义？她真正想要的是见你一面。”

“可惜我做不到。”特纳说，那女孩坐进他旁边的座位，把拎包放在两脚之间的地上。“回头见，鲁迪。”他点点头。

“莎莉。”

“再见。”莎莉搂着鲁迪说。

舱门向下关闭，安琪问：“你们说的是谁？”特纳插好点火钥匙，发动涡轮机，同时给气囊充气。透过他旁边的狭窄小窗，他看见鲁迪和莎莉快步离开气垫车，涡轮机的噪音惹得猎犬畏缩吠叫。脚踏板和手动控制器都比平常尺寸大，设计意图是方便身穿防辐射服的驾驶员操纵。特纳滑行穿过大门，在一大片砾石车道上掉头，安琪忙着扣上护具。

“我母亲。”他答道。

他加快涡轮机的转速，气垫车向前颠簸摇摆。

“我没见过我母亲。”女孩说，特纳想起她父亲也死了，但女孩还不知道。他猛踩油门，气垫车冲下砾石车道，险些撞上鲁迪的一条猎犬。

莎莉说得对，这东西只要开起来，涡轮发动机就带着车身颤抖。以每小时九十公里开在旧州际公路坑坑洼洼的沥青路面上，它能震掉你的牙齿。沉重的装甲气囊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民用运动气垫车凭滑行效应只能开在平坦光滑的表面上。

特纳却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找准方向，轻轻一拨油门，你就蹿出去了。不知是谁在前向观瞄窗的上方挂了一对泡沫塑料骰子，粉红色的骰子已经被太阳晒得褪色，涡轮机的呜呜声音在背后仿佛一面坚硬的石墙。女孩似乎渐渐放松，望着路边的风景，心不在焉的表情近乎于满足，特纳很高兴他不必陪她聊天。你很烫手，他心想，瞥了女孩一眼，你大概是今天地球表面上最烫手的小东西了，而我开着鲁迪的把戏战车带你去蔓城，他妈的根本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谁炸了那个购物广场……

回顾一遍，他告诉自己，转弯进入山谷，再回顾一遍，迟早能发现端倪。米切尔接触保坂，声称他要变节。保坂雇佣了康洛伊，召集医疗小组检查米切尔身体有无异常。康洛伊组织队伍，联系特纳的代理人。特纳的代理人是日内瓦的一个电话号码里的一个声音。保坂派艾莉森去墨西哥帮他疗伤，康洛伊最后来接他。就在事情彻底乱套之前，韦伯说她是康洛伊在现场的探子……女孩的飞机开始降落，有人偷袭，照明弹和自动武器。要他说，感觉像是玛斯，属于他意料之内的行动，他雇佣打手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然后，天空变成白色……他想起鲁迪说的轨道炮……是谁呢？还有女孩脑袋里的那团乱麻，鲁迪在断面扫描仪和核磁共振成像仪上看到的东西。她说她父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

“没有公司。”她对着窗口说。

“什么？”

“你没有公司，对吧？谁雇佣你，你就为谁做事，是这样吧？”

“对。”

“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但不是因为那个……”

“我们一直有公司。我父亲说我不会有事的，说我只是要换一家公司……”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得对。但我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送你去你应该去的地方。”

“日本？”

“随便哪儿。”

“你去过吗？”

“当然。”

“我会喜欢吗？”

“为什么不会呢？”

她再次陷入沉默，特纳把注意力放在公路上。

特纳俯身打开车头灯。“它让我做梦。”女孩说，声音几乎被涡轮机的噪音淹没。

“什么让你做梦？”他假装在全神贯注开车，尽量不扭头看她。

“我脑袋里的东西。通常只在我睡觉的时候。”

“是吗？”他想起女孩在鲁迪的卧室里，如何翻白眼，如何颤抖，如何用他不懂的某种语言说话。

“有时候也在我醒着的时候。就像我接入了操控台，但我不受网络束缚，我在飞，而且那儿不止我一个人。有天夜里我梦到一个男孩，他伸出手要捡什么东西，那东西在伤害他，但他没有看见自己其实是自由的，他只需要松手就行。于是我告诉了他。有短短一秒钟，我能看见他在什么地方，而且我根本不是在做梦，那是个难看的小房间，地毯被弄脏了，我看得出他需要洗澡，感觉到他的鞋子里黏糊糊的，因为他没穿袜子……那和做梦不一样……”

“不一样？”

“不一样。梦里都是些很大、非常大的东西，我也很大，和其他东西一起，在移动……”

气垫车隆隆驶上通向州际高速路的混凝土匝道，特纳吐出一口气，这才意识到他刚才一直憋着这口气。“其他东西？”

“发光的明亮东西，”又一阵沉默，“不是人类……”

“你花了很多时间在赛博空间里吗，安琪？我指的是用操控台接入。”

“没有，只在学东西的时候。我父亲说那对我不好。”

“他对那些梦说了什么吗？”

“只说它们在变得越来越真实。但我从没说过其他那些……”

“愿意告诉我吗？也许能帮助我理解情况，搞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有些东西告诉我事情。故事。那儿曾经什么都没有，不存在拥有自我意识的东西，只有数据和人类在移动。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它……它感知到了自我。关于那个还有另外一个故事，一个女孩，眼睛上有镜子，一个男人，因为恐惧而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个男人做了什么事情，帮助那东西感知到了自我……然后，它的自我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我认为那些部分就是其他东西，那些明亮的东西。但很难说，因为它们不是用语言告诉我的……”

特纳感觉到后脖颈的皮肤阵阵刺痒。有记忆要浮现出来了，来自米切尔档案的回头大浪。一条走廊里，灼人的羞愧；肮脏的米色墙漆在剥落；剑桥，学生宿舍……“安琪，你在哪儿出生？”

“英格兰。然后我父亲进入玛斯，我们就搬家去日内瓦了。”

弗吉尼亚州的某处，他驾着气垫车驶过砾石路肩，开上茂盛的草场，干燥夏日的尘土在车尾打旋，他向左拐弯，停进一片松林。涡轮发动机熄火，车身落在气囊上。

“现在该吃点东西了。”他说，伸手去拿莎莉的帆布拎包。

安琪解开护具，拉开黑色运动衫的拉链。运动衫底下是贴身的白色衣服，圆领口露出年轻胸部上方被晒黑的孩童般的光滑皮肤。她从特纳手里拿过拎包，取出莎莉为他们准备的三明治。“你哥哥怎么了？”她问，递给他半个三明治。

“什么意思？”

“呃，肯定有什么吧……莎莉说他总在喝酒。他不高兴吗？”

“不知道，”特纳说，弯腰扭动脖子和肩膀驱赶酸痛，“我的意思是他肯定不高兴，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有时候就是会这么陷进去。”

“你指的是因为没有公司照顾他们吗？”她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看着安琪，“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安琪点点头，嚼着满嘴的食物，吞下去。“有一点吧。我知道很多人不为玛斯工作。过去不，以后也不。你是一个，你哥哥是另一个。但我是真的想知道。我挺喜欢鲁迪的，明白吗？但他看上去那么……”

“那么完蛋，”他替安琪说完，三明治还拿在手里，“陷得那么深。要我说，有时候你非得跳起来不可，要是不跳，就会死死地陷进去……而鲁迪就一直没跳起来。”

“就像我父亲想把我弄出玛斯？那算是我的跳起来吗？”

“不算。跳起来是你必须为自己做的决定。就是忽然想明白了，别处有更好的事情等着你……”他停下来，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于是咬了一口三明治。

“你就是这么想的吗？”

特纳点点头，心想天晓得是不是真的。

“所以你离开了，而鲁迪留在那儿？”

“他很聪明。现在还是很厉害，而且有一堆学位，全都是在网上拿到的。二十岁就在杜兰大学拿到了生物技术的博士学位，还有好多其他的。但他没寄出过简历，一份也没有过。那时候经常有人来招揽他，但他要么跟他们胡扯，要么存心挑事……我认为他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有所成就。就像猎犬的面罩。我猜那上面有好几个原创专利，但……总而言之，他留在了那儿。做些小买卖，帮别人制作硬件，他在我们郡还挺受欢迎的。后来我们的母亲病了，病了很长时间，但我已经离开……”

“你在哪儿？”安琪打开保温杯，咖啡的香味充满了车厢。

“能去多远就去多远。”他说，被自己声音里的愤怒吓了一跳。

她把塑料杯递给特纳，倒了满满一杯热腾腾的黑咖啡。

“你呢？你说你没见过你母亲。”

“确实没有。我小时候他们就分手了。她不肯继续履行合同，除非他答应分她一部分股票期权。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喝一口咖啡，然后还给安琪。

她从红色塑料杯的杯沿上看着特纳，莎莉的眼影包围着那双眼睛。“还是你告诉我吧，”她说，“或者二十年后再来问我。我才十七岁，怎么可能知道？”

他笑着说：“感觉好点了？”

“大概吧。考虑到我们的处境，已经很好了。”

他突然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意识到她的存在，他紧张地向着控制器伸出手，“很好，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气垫车上，车停在南宾夕法尼亚州一家汽车影院锈迹斑斑的钢铁格架背后，格架在多年前曾用来支撑银幕。特纳的风雪衣铺在涡轮机突出部分底下的装甲地板上。安琪在喝已经凉掉的最后几口咖啡，她坐在乘客座上头的方形舱盖口，望着萤火虫在枯黄草丛中舞动。

睡到某个时候——她父亲档案里的纷乱画面仍在侵扰他的梦境——她翻身滚到他身旁，温暖而柔软的乳房隔着她轻薄的T恤贴上他赤裸的脊背，她的胳膊搂住他，抚摸他平坦腹部的肌肉，但他一动不动，假装睡得更沉了，很快发现自己走进了米切尔那个生物件里更黑暗的篇章，怪异的东西浮上来，与他最古老的恐惧和创痛混在一起。黎明时分他醒来了，听见她坐在车顶上轻声唱歌：

我爸爸他是个英俊的魔鬼

拖着一条九英里长的锁链

每个链节上都有

一颗心在摇荡

每一颗心都是

他爱过辜负过的一个少女

……

22

贾默的俱乐部

爬上另外十二段不会动的自动扶梯，就到了贾默的俱乐部，它占据了顶层后部的三分之一面积。除了利昂那地方，波比还没见过其他的夜店，他发现贾默的俱乐部既带劲又吓人。说带劲是因为这儿够大，也因为装潢的水准在他眼中相当可观，说吓人是因为夜店在白天怎么看都不太真实。鬼气森森。他东张西望，大拇指勾着新牛仔裤的臀袋，杰姬和一个身穿皱巴巴的蓝色连体服的马脸白人咬着耳朵说悄悄话。俱乐部里摆着黑色仿山羊皮的软长椅、黑色圆桌和几十个华美的透光木屏风。天花板涂成黑色，每张桌子的正上方都嵌着一盏小水银灯，用黯淡的光线照亮桌子。店堂中央是舞台，此刻被挂在黄色绝缘线上的工作灯照得雪亮，舞台中央是一组樱桃红色的鼓。他不确定为什么，但这里让他毛骨悚然；像是能感觉到什么半生半死之物，像是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随时会开始蠕动。

“波比，”杰姬说，“过来和贾默打个招呼。”

波比聚集起所有的酷帅气度，踏着纯黑色的地毯走过去，面对面看着那个马脸男人。这个男人的黑发正日益稀疏，他在工作服底下穿着白色礼服衬衫。有一双狭长的眼睛，颧骨很高，底下是一天没刮的胡须。

“很好，”男人说，“你想当牛仔？”他看着波比的T恤，波比不安地觉得他说不定会哈哈大笑。

“贾默是个骑师，”杰姬说，“牛逼得不行。对吧，贾默。”

“听他们瞎说，”贾默还是看着波比，“那是很久以前了，杰姬。你上去跑过多少个小时？”他问波比。

波比的脸烧得烫手，“呃，大概一个小时吧。”

贾默挑起茂密的眉毛，“万事开头难。”他微微一笑，露出整齐得不自然的一嘴小牙齿，波比觉得数量好像也有点多。

“波比，”杰姬说，“芬兰佬跟你说的那个维根，你不妨问问贾默他是个什么角色。”

贾默瞥了一眼杰姬，然后看着波比说：“你认识芬兰佬？作为一个热狗人，你的关系还够深的，是吧？”他从臀袋里掏出蓝色塑料吸入器，插进左鼻孔喷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里，“卢德门。维根。芬兰佬跟你说了维根？他肯定老糊涂了。”

波比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但这会儿似乎不合适问。“呃，”波比壮着胆子说，“这位维根在高轨道的什么地方，有时候卖东西给芬兰佬……”

“扯淡吧？哈，险些骗过我。要我说？维根不是死了就是傻了。比普通牛仔还疯狂，明白我啥意思吧？已经神经病了。完了。好些年没他消息了。”

“贾默，”杰姬说，“我觉得你最好先听波比说完。波伏瓦今天下午要来，他会有问题要问你，所以你最好搞清楚情况再说。”

贾默看着他，“好吧，我明白了。波伏瓦先生要我还他这个人情，是这意思吧？”

“我没法代表他，”杰姬说，“但我猜应该是这样。我们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让伯爵藏在这儿。”

“伯什么嚼？”

“我，”波比说，“说的是我。”

“好吧，”贾默说，一丁点热情都没有，“跟我去里面的办公室。”

贾默的古董橡木写字台上，一台赛博空间操控台占据了三分之一面积，波比看得目不转睛。操控台是哑光的黑色，定制货色，哪儿都找不到商标。他抻着脖子张望，向贾默讲述“一天两次”和他企图闯数据库的故事，讲那个感觉像是女孩的东西和他母亲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从没见过看上去这么带劲的操控台，他记起杰姬说过，想当年贾默是个超一流的牛仔。

波比说完，贾默往椅子里一躺。“想试试？”他问道，声音很疲惫。

“试什么？”

“那个操控台。我觉得你肯定想试试。看你怎么坐立不安就知道了。你要么是很想试试，要么是非常想去撒尿。”

“妈的当然想了。我是说，呃，谢谢，呃，我很想……”

“有啥好想的？反正谁也不会知道是你而不是我，对吧？杰姬啊，你不如和他一起接进去？就算贴身保护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两套电极，“但你什么也别乱动。就是出去逛逛飞两圈。别企图碰运气什么的。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看起来还人情就是帮忙保护你。”他把一套电极递给杰姬，另一套递给波比，然后起身抓住黑色控制台两边的把手，将机器转过来面对波比，“来吧。保证爽得你尿裤。这东西已经有十岁了，但在绝大多数方面还是天下无敌。一个叫机器杰克的家伙从零搭出来的。他曾经是波比・奎因的硬件大师。他俩一块爆了蓝光公司，那会儿你估计还没生出来呢。”

波比已经接好了电极，他看着杰姬。

“没有串联过？”

他摇摇头。

“好吧。我们接入，但我会挂在你的左肩上。我说退出你就退出。你要是看见什么异样，那是因为有我陪着你，明白了？”

他点点头。

她从软呢帽后取下一对银头长钉，放在操控台旁的桌面上。她把电极塞进橘红色的丝绸头巾，将接触点贴在额头上。

“走吧。”她说。

此刻和过去，快进，贾默的操控台带着他翱翔，远远高于霓虹热核，脚下是一片陌生的数字地形。巨大的东西，犹如尖锐的高山，聚集在赛博空间的虚无之中。“慢点儿，波比。”杰姬的声音低沉而甜美，从他身旁的虚空中传来。

“我的天，这东西太顺溜了！”

“对，但你必须慢下来。这么快对咱们没好处。你想要的是巡游。带咱们上去，然后慢慢降落……”

他放慢速度，直到两人开始滑行。他向左扭头，以为能看见杰姬，但左边什么也没有。

“我在这儿，”她说，“别担心……”

“奎因是谁？”

“奎因？贾默认识的哪个牛仔吧。他当年谁都认识。”

他向左直角转弯，绕着网格交汇点慢慢旋转，测试操控台的响应。太了不起了，他在赛博空间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我操，跟这东西相比，小野-仙台就像小孩的玩具……”

“这东西多半用的是O-S线路。贾默说他们以前用的是这个。再往高处走一走……”

两人毫不费力地飞过网格，数据在底下迅速掠过。“这么高什么也看不清啊。”他抱怨道。

“错了。在空白的区域逗留得足够久，就会看见很有意思的东西。”

正前方，数据网的结构似乎在颤抖。

“杰姬，看……”

“停下。等着。没关系。相信我。”

远方的某个地方，他的双手在不熟悉的键盘布局上移动。他已经稳住了，一块赛博空间变得模糊和浑浊。“这是——”

“Danbala ap monte I，”杰姬说，刺耳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嘴里尝到了鲜血的味道，“丹巴拉在骑她。”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声音在脑袋里仿佛烙铁。浑浊的空间逐渐分化，像是开始冒泡，变成两团不停变幻形状的灰色。

“雷格巴，”她说，“雷格巴和奥古费雷，战神。奥古老爹！圣小雅各！Viv la Vyèj！”

烙铁般的笑声充满数据网，锯着波比的脑袋。

“Map kite tout mizé ak tout giyon，”另一个声音说，流畅冰冷如水银，“你看，老爹，她来这儿是为了抛弃她的坏运气！”那个笑声再次响起，波比克制住一阵歇斯底里，因为银铃般的笑声像气泡似的穿透了他。

“她碰到了坏运气，丹巴拉的骏马？”奥古费雷的声音犹如烙铁，波比有一瞬间觉得他看见灰雾中闪过一个人影。那个声音发出可怕的呼啸笑声。“对！对！但她知道并不是这样！她不是我的骏马，不是，否则我会治好她的运气！”波比想叫，想死，只要能逃离这些声音，逃离从灰色裂隙中吹出的难解狂风，炽热而潮湿的风吹来了他无法辨识的气味。“而且她赞美圣母！听啊，小妹妹！La Vyèj接近了，没错！”

“对，”另一个声音说，“她正在穿过我的领地，我掌管的是大道小径。”

“但是，奥古费雷，我必须告诉你，我们的敌人也在接近！快去门口，妹子，要当心！”

这时，灰色区域开始褪色、减弱、缩小……

“快退出。”她说，声音微弱而遥远。她又说，“卢卡斯死了。”

贾默从抽屉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拿过一个塑料高球杯，小心翼翼地倒了六厘米高度的烈酒。“你看着像要死了。”他对杰姬说，声音温柔得吓了波比一跳。他们退出了已经至少十分钟，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杰姬像是被打垮了，一直在咬下嘴唇。贾默的样子要么是不高兴要么是愤怒，波比看不出究竟是哪个。

“你为什么会说卢卡斯死了？”波比壮着胆子问，寂静在贾默逼仄的办公室里淤积，他像是就快窒息。

杰姬看着他，但眼睛似乎无法聚焦。“要是卢卡斯还活着，他们不会这么接近我，”她说，“我们有契约和协定。首先被招来的永远是雷格巴，但他应该和丹巴拉一起出现。他的人格取决于和他一同显现的洛阿。卢卡斯肯定死了。”

贾默把威士忌从桌上推给杰姬，但杰姬摇摇头，铬合金和黑色尼龙的电极还贴在额头上。贾默做了个厌恶的鬼脸，收回酒杯，自己一饮而尽。“真是一坨狗屎。你们开始和他们瞎搞之前，事情要有意义得多。”

“他们又不是我们弄出来的，贾默，”她说，“他们本来就存在，找到我们是因为我们理解他们！”

“还是一坨狗屎，”贾默疲惫地说，“不管他们是什么和从哪儿来，他们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群疯黑鬼想看见的样子而已。明白我的意思吗？赛博空间里不可能存在你们必须用他妈的丛林海地语和他们交谈的东西！他们只是看见你们和你们的巫毒异教，觉得是个不错的组织，而波伏瓦、卢卡斯和其他那些人，他们首先是商人来着。那些该死的东西知道怎么做交易！这是他们的天性！”他拧紧瓶盖，把酒瓶放回抽屉里，“说起来，亲爱的，他们搞不好只是网络里某个特别巨大的势力，拥有无数打手，只是顺便捎带上了你们而已。投射出那些东西，那些狗屁……你知道有这个可能性，对不对？杰姬，对不对！”

“不可能，”杰姬说，声音冰冷而平淡，“但我怎么知道那不是我能解释的任何东西……”

贾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方黑色的塑料东西，开始刮胡子。“当然。”他说。自动剃须刀嗡嗡震动，他顺着下颚轮廓推动剃须刀。“我在赛博空间住了八年，明白吗？告诉你，我知道那里头没什么妖魔鬼怪，连……总而言之，要我打电话给卢卡斯吗？帮你宽宽心什么的。你有他那辆劳斯莱斯的号码吗？”

“没有，”杰姬说，“算了。咱们最好保持低调，等波伏瓦出现再说。”她站起身，扯掉电极，拿起帽子，“我去躺会儿，看能不能睡着。你盯着点波比。”她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样子像是在梦游，失去了身上所有的精神。

“好极了，”贾默顺着上嘴唇推动剃须刀，“喝一杯？”他问波比。

“呃，”波比说，“好像有点早……”

“对你也许是的。”贾默把剃须刀塞回口袋里。杰姬出去关上门，贾默微微欠起身。

“小子，他们是什么样子？你看清了吗？”

“只是灰色的影子。很模糊……”

贾默像是大失所望。他重新躺进椅子。“我不认为你有可能看清楚他们，除非你也是他们的一部分，”他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你认为他们有可能真的存在吗？”

“呃，我可不想去跟他们瞎搞……”

贾默看着他，“是吗？哈，说明你也许比你看上去要聪明。我也绝对不会去和他们瞎搞。我在他们开始出现前就不玩了……”

“你认为他们是什么？”

“啊哈，越来越聪明了……好吧，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不认为我能买账，承认他们是一帮海地巫毒神灵，但话也说回来，谁知道呢？”他眯起眼睛，“也许是病毒程度，在数据网里失控增殖，变得非常聪明。这就够吓人了；也许图灵帮不想声张。也许人工智能找到办法，分裂出自我的一部分进入数据网，这会逼疯图灵帮的。我知道有个为骑师定制硬件模组的西藏哥们，他说他们是念相。”

波比只能眨眨眼。

“念相就是有形态的念头。民间迷信。非常强大的人能分裂出某种由负能量构成的鬼魂，”他耸耸肩，“还是狗屁。和杰姬那帮信巫毒的没啥区别。”

“好吧，但要我说，卢卡斯、波伏瓦和其他人，他们显然认为那些完全是真实的，根本不认为自己是在演戏。”

贾默点点头，“你说得对。再说他们靠这个让自己活得相当不错，所以那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他耸耸肩，打个哈欠，“我也得睡了。你爱干啥就干啥，只要别碰我的操控台就行。还有，别企图溜出去，否则会有十几种警报同时拉响。吧台后面的冰箱里有果汁有奶酪有大麻……”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波比认定这地方还是很吓人，但有趣得足以抵消这份惊吓。他在吧台后走来走去，摸着啤酒桶的龙头把手和镀铬的龙头嘴。有一台制冰机，还有一台机器能出滚水。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日本速溶咖啡，开始翻检贾默的录音磁带。这些乐队和歌手没一个是他听过的。不知道这一点是说明贾默年纪大了，喜欢旧东西，或是这些音乐实在太新，还没有经过层层过滤流传到巴瑞城，说不定再过两周就会出现在利昂那儿……吧台尽头有一台黑色和银色的通用信用收款机，他在收款机下发现了一把微型冲锋枪，弹夹直接插在枪柄里，用酸橙绿的魔术贴粘在吧台底下，他觉得恐怕不该去乱碰。过了一阵子，他不再感到害怕，只觉得无聊和紧张。他拿着变凉的咖啡走到座位区的中央，找了张桌子坐下，假装他是零伯爵——蔓城最顶尖的键盘大师，正在等人露面做交易。他们想做的事情别人连个边都摸不着，只能来求伯爵大人。“行啊，”他对着空荡荡的夜店说，阴影笼罩了眼睛，“我可以帮你们这个忙……如果你们出得起钱……”听他说出要价，他们的脸都白了。

这地方是隔音的；你根本听不见上下十四层楼货摊的喧闹声，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声和热水机偶尔发出的汩汩水声。波比玩够了伯爵的权力游戏，把咖啡杯留在桌上；抛光铜柱之间挂着一根古老的天鹅绒填充粗绳，他一路摸着粗绳走向大门。他很小心，没有去碰玻璃门，存衣窗旁有一把便宜的不锈钢高脚凳，人造皮座位上用胶带贴着补丁，他坐了上去。存衣间里亮着个灯泡，光线昏暗；你能看见十几个旧木衣架挂在钢杆上，每个衣架都带有圆形的黄色手写号码牌。他猜想贾默有时候会坐在这儿查看客人。他不明白一个叱咤风云八年的牛仔为什么会愿意经营夜店，但说不定是他的爱好也有可能。经营夜店估计能搞到很多妹子，但这件事只要有钱应该就做得到。假如贾默以前真的是一流骑师，那八年下来应该很有钱了……

他想着数据网里的那一幕场景，灰色斑块和那些声音。他不由颤抖。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就意味着卢卡斯死了。卢卡斯怎么可能会死？但紧接着他想起母亲已经死了，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也显得很不真实。天哪，他要被逼疯了。他希望自己在外面，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在逛货摊，打量购物者和在这儿做事的人……

他伸手拉开丝绒帘幕，只露出足够他隔着古旧的厚玻璃向外窥视的缝隙，望着彩虹般缤纷的货摊和购物者特有的散漫步伐。整个场景的正中央，就在一张摆满了指针式伏特计、逻辑电极和净化电源的桌子旁边，是利昂那张看不出种族的大骨架脸庞，深陷的可怕眼睛深深看进波比的双眼，认出他的那个瞬间像是发出了咔嗒一声。然后，利昂做了一件波比不记得自己见他做过的事情：他微笑了。

23

接近

日航乘务员请她选择拟感卡带：泰特美术馆去年八月的福克斯顿回顾展，在加纳录制的历史探险节目《阿散蒂！》，东京歌剧院私人包厢观看的比才《卡门》精彩乐段，三十分钟塔丽・伊珊的联播节目《高峰访谈》。

“您第一次搭穿梭机吗，奥夫斯基女士？”

玛丽点点头。她给帕列奥罗格斯先生的是她母亲的闺名，这么做也许不太聪明。

乘务员露出理解的笑容，“卡带保证能缓解起飞的不适感。这个星期最受欢迎的是《卡门》。要我说，服饰实在太华丽了。”

她摇摇头，没心情听歌剧。她厌恶福克斯顿，宁可完完全全地感受重力加速度，也不愿意在《阿散蒂！》里受煎熬。她只能选塔丽・伊珊，四盘卡带里最可爱的一盘。

乘务员检查她有没有扣好安全带，奉上卡带和一次性的灰色塑料头冠，转身走开。她戴上塑料电极，接进座椅扶手，叹了口气，把卡带插进接口旁的插槽。日航穿梭机的内部消失了，灿烂的蓝色爱琴海取而代之，她看着节目名称“塔丽・伊珊高峰访谈”以优雅的SANS-SERIF大写字体在蓝天上徐徐展开。

塔丽・伊珊是拟感业的一面不倒旗帜，这个没有年龄的黄金女郎乘着第一波新媒体浪潮出现，从玛丽有记忆的时候就存在了。此刻，玛丽发现自己钻进了塔丽黝黑而柔软的身体，享受着她舒适得可怕的感觉中枢。塔丽・伊珊容光焕发，呼吸深沉而顺畅，似乎永远不知何谓紧张的肌肉系统拥抱着优雅的骨架。读取她的拟感记录就像掉进完美的健康浴泉，感受着高弓鞋的弹簧如何托住脚底，胸部肌肤如何贴上丝绸般质地的白色埃及棉衬衫。她在希腊的某个海岛小镇，靠在凹凸不平的白色栏杆上，背后山麓上的建筑物刷成白色，几条曲折的狭窄阶梯通向下方，树木绽放的鲜花犹如瀑布。港口传来汽笛声。

“游客此刻在忙着赶回游轮。”塔丽说，露出微笑；她微笑的时候，玛丽能感觉到这位明星的满口白牙有多么整齐，尝到嘴里的气息是多么新鲜，贴着赤裸手臂的石雕栏杆粗糙得多么舒服。“但有一位来访者今天下午将陪着我们，我早就期待着见到他了，我相信各位也会倍感惊喜，因为他平时一向躲避媒体的注意……”她直起腰，转身，对着一张黝黑的微笑面孔露出笑容：约瑟夫・维瑞克……

玛丽从额头扯掉头冠，日航穿梭机的白色塑料机舱顿时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头顶上的显示屏闪烁着警告标志，她感觉到震动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维瑞克？她看着头冠。“好吧，”她说，“你肯定是个高峰人物……”

“您说什么？”旁边的日本学生在安全带里上下抖动，做了个奇怪的动作，像是小小地鞠了个躬，“使用拟感碰到问题了吗？”

“不，没有，”她说，“不好意思。”她重新戴上头冠，机舱先变成感官上的静电噪音，各种感官信号乱哄哄地混在一起，随即突然化作沉静的塔丽・伊珊，她握住维瑞克冰凉而坚实的大手，对着一双柔和的蓝眼睛微笑。维瑞克报以微笑，牙齿非常白。“塔丽，我很高兴能来到这里。”他说，玛丽放松下来，沉入卡带内的现实之中，用塔丽被录制下来的感官输入代替自己的感官输入。她通常不愿接触拟感这种媒介，她的性格与拟感所必须的被动性相抵触。

维瑞克穿着柔软的白衬衫，帆布长裤的脚管卷到膝盖底下，脚上是款式简单的棕色皮凉鞋。塔丽抓着她的手，回到栏杆前。“我相信，”她说，“我们的观众有那么多——”

大海消失了。不规则的平原上长着像是地衣的黑绿色植物，一直铺向地平线，点缀着圣家族大教堂的新哥特式尖顶的轮廓。世界的边缘消失在贴近地面的明亮雾气之中，仿佛水下敲钟似的声音响彻平原……

“今天你只有一位观众。”维瑞克说，透过无框的圆眼镜看着塔丽・伊珊。

“你好，玛丽。”

玛丽拼命想抬起手去抓头冠，但胳膊像是用石头做的。重力加速度，穿梭机正在从水泥发射塔上升空……他把她困在了这里……

“我明白了，”塔丽微笑道，向后靠在栏杆上，胳膊肘抵着粗糙的石头，“多么令人感动啊。您的玛丽，维瑞克阁下，实在是个非常幸运的姑娘……”玛丽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感官/网络里的塔丽・伊珊，而是维瑞克建构出的角色，是利用《高峰对谈》的历年节目用程序模拟出的视角，此刻她别无选择，无法逃脱，只能接受和聆听，把注意力交给维瑞克。维瑞克能把她困在这儿，能用这种方式让她动弹不得，说明她的直觉是正确的：这部机器、这个结构，它确实存在。维瑞克的钱就像万能溶剂，能按照他的旨意拆除屏障……

“得知你那么不安，”他说，“我非常抱歉。帕科说你想逃避我们，但我更愿意认为这是推动艺术家趋近目标的那种力量。我认为你感觉到了我的格式塔的内在本质，因此你很害怕。你害怕得当然有道理。在你的航班确定从奥利机场起飞前的一个小时，这盘卡带就准备好了。我们知道你的目的地，但我并不打算跟着你。你在完成你的任务，玛丽。我只后悔我们没能做好防范手段，害得你的朋友阿兰送命，不过我们已经知道了凶手和幕后雇主的身份……”

玛丽的眼睛代替了塔丽・伊珊的眼睛，牢牢地盯着维瑞克的眼睛，那里燃烧着蓝色的火花。

“玛斯生化实验室雇佣的间谍杀死了阿兰，”维瑞克继续道，“你当前目的地的坐标也是玛斯告诉他的，是玛斯提供了你看见的全息图。我和玛斯生化的关系阴晴不定——这还是往好里说了。两年前，我的一个子公司尝试过并购他们。牵涉到的金额能对全球经济造成影响。他们拒绝了。帕科认为阿兰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们发现他企图出售他们提供的情报，卖给第三方……”他皱起眉头，“真是愚不可及，因为他根本不明白他兜售的商品代表着什么……”

多么像阿兰啊，她心想，感到一阵怜悯。看见他蜷缩在丑陋的地毯上，绿色上衣包着脊梁的轮廓……

“我认为，玛丽，有一点你应该知道，我之所以要搜寻盒子的制作者，其中牵涉到的不仅仅是艺术。”他摘下眼镜，揪起白衬衫擦拭，动作里充满了经过精心计算的人性，却让她觉得非常厌恶。“我有理由相信这些艺术品的制作者有能力给我自由。玛丽，我不是个健全的人。”他仔细地重新戴上精致的金边眼镜，“上次我请求远程观看我在斯德哥尔摩所栖息的容器时，展示给我的东西像是三节拖车，支持生命的管线织成湿漉漉的网络……只要能让我离开那里，玛丽，或者说让我离开其中容纳的狂乱细胞……唉——”他再次露出那个著名的微笑，“还有什么代价是我不肯付出的？”

塔丽/玛丽转动视线，望着暗沉沉的苔藓和远处畸形教堂的尖塔……

“你失去了知觉，”乘务员说，手指摸着她的脖子，“不算很不寻常，机载医疗电脑说你完全健康。不过，我们还是给了你一张真皮贴，抵消你有可能在入港前体验到的适应综合征。”他的手离开了她的颈部。

“《雨后的欧洲》，”她说，“马克斯・恩斯特。苔藓……”

乘务员看着她，表情变得警觉，流露出职业性的关注神色。“您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

“不好意思，”她说，“我做了个梦……我们要降落了吗？”

“再过一个小时。”他说。

日本航空的轨道航站中心是个白色环形空间站，点缀着几个拱顶，外围是十二个停机舱的黑色椭圆形出入口。重力防护网上方（虽说在这里上下已经失去了通常的意义）有一块终端屏幕，展示着精心绘制的太空站旋转的动画，一连串声音用七种语言宣布从奥利一号航站楼起飞的日航580穿梭机已经抵达终点，摆渡车将尽快送乘客前往航站楼。由于七号停机舱正在例行维修，因此有所延误，日航对此深感抱歉……

玛丽在防护网里缩成一团，觉得维瑞克看不见的巨手无处不在。不，她心想，肯定有什么办法。我想退出，她告诉自己，我想当几个小时的自由间谍，然后我就和他一刀两断……再见了，维瑞克阁下，我要返回生者的土地了，但可怜的阿兰再也回不去了，阿兰会死都是因为我接了你的任务。第一滴眼泪涌出，她使劲眨眼，随即像孩童似的瞪大眼睛，看着眼泪变成的那一颗细小圆珠……

还有玛斯，她心想，他们是什么人？维瑞克说是他们杀死了阿兰，说阿兰曾经为他们工作。她隐约记得见过媒体的报道，他们好像在研究新一代的电脑，生产过程听起来很可怕：让不死的混种癌细胞分泌定制分子，组成线路单元。她随即想到，帕科说他那部模组电话的屏幕就是玛斯的产品……

日航环形站的内部平平常常，毫无特色可言，和任何一个拥挤的机场没有任何区别，她看了只想笑。连气味都一模一样——香水、紧张的人们、空调层层过滤的空气；嗡嗡交谈的背景噪音也一样。重力仅有零点八，所以拎手提箱会很轻松，不过她只带了个背包。她从背包的拉链内袋里取出机票，望着离她最近的墙壁显示屏，在一栏栏数字里寻找她的联运穿梭机。

两小时后起飞。维瑞克说归说，但她很确定他的机器已经开动，使用金钱当作润滑剂，渗透进入机组和乘客的行列……肯定会有人在最后一刻患病、改变出行计划、发生事故。她背起包，大步穿过铺着白色瓷砖的凹陷大厅，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儿或者有什么计划似的，但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很清楚自己并不清楚。

那双柔和的蓝眼睛跟随着她。

“去你妈的。”她说，一个穿黑色银座西装的双下巴俄国商人抽抽鼻子，举起他的新闻传真器，将她驱逐出了自己的世界。

“于是我就跟贱人说啊，要么你拿着那些光声分离器和断接盒去找甜心简，要么我用填充胶把你的屁股粘在舱壁上……”沙哑的女性大笑，玛丽从寿司碟上抬起头。三个女人和她隔着两张空桌，她们的桌上摆满了啤酒罐和一摞摞沾着酱油的塑料碟。一个女人大声打嗝，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然后她说啥，蕾兹？”另一个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暗示，发出更长的一阵笑声，首先吸引起玛丽注意的女人低头把脑袋塞在胳膊里，笑得肩膀颤抖。玛丽漠然地望着三个人，心想不知道她们是谁。笑声渐渐平息，第一个女人坐起身，擦掉眼泪。玛丽看得出她们都醉得厉害，年纪很轻，闹腾，模样粗鲁。第一个女人身材苗条，脸孔有棱有角，灰色大眼睛底下是个细长的鼻子，头发是难以想象的某种银色，剪短成中学男生的发型，穿着肥大的帆布马甲或无袖夹克，上上下下满是鼓鼓囊囊的口袋、钉扣和魔术贴。衣服敞开着，从玛丽的角度能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乳房，被粉色和黑色的细网眼胸罩包裹着。另外两个的年龄和体型都更大，赤裸手臂的肌肉线条在航站楼餐厅似乎没有光源的灯光下棱角分明。

第一个女人耸耸肩，肩膀在肥大的马甲里动了动。“她还能说啥？”她答道。

第二个女人又笑了起来，但这次没那么热烈了，她看看铆在皮革腕带上的精密计时器。“俺得走了，”她说，“先跑一趟锡安，然后送八槽藻类给瑞典人。”她从桌边推开椅子，站起身，玛丽看见她的黑色皮马甲的肩膀上印着几个字：

奥格雷迪-轮岛

伊迪思・S

轨道站间运输

她旁边的女人也站起身，抓住宽松牛仔裤的腰带提了提。“我跟你说，蕾兹，你要是让那个贱人短了你的断接盒，那你名声可就毁了。”

“不好意思。”玛丽尽量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穿黑马甲的女人转身瞪着她。“啥事？”她上下打量玛丽，面无笑容。

“我看见你的马甲上写着伊迪思・S，那是一艘船——太空船吗？”

“太空船？”黑马甲旁边的女人挑起浓密的眉毛，“呵，对，宝贝儿，特牛逼的大飞船！”

“拖船而已。”黑马甲说，转身准备走。

“我想雇你们。”玛丽说。

“雇我们？”她们一起瞪着她，表情冷淡且面无笑容，“什么意思？”

玛丽拿起她在布鲁塞尔买的黑色皮包，从深处取出帕列奥罗格斯先生收取费用后还给她的一半新日元，“我给你们这个……”

银色短发轻轻吹声口哨。三个女人互视一眼。黑马甲耸耸肩。“我的天，”她说，“你去哪儿？火星？”

玛丽从包里掏出叠起来的蓝色烟盒纸，递给黑马甲，黑马甲打开烟盒纸，读着阿兰用绿色签字笔写的高轨道坐标。

“唔，”女人说，“那么一大笔钱，走这一趟倒是挺轻松，但奥格雷迪和我必须在标准时间2300之前赶到锡安。合同就是合同。你呢，蕾兹？”

她把那张纸递给坐在那儿的银色短发，她看了看，抬头望着玛丽，问：“什么时候？”

“现在，”玛丽说，“就现在。”

银色短发从桌边起身，椅子腿叮叮当当敲打瓷砖地面，马甲打开，玛丽以为是粉色和黑色的胸罩的东西其实是一朵文身玫瑰，完全覆盖了她的左乳。

“收了你，妹子，交钱。”

“意思是说请现在把钱给她。”奥格雷迪说。

“我不希望别人知道我们要去哪儿。”玛丽说。

三个女人哈哈大笑。

“那你可找对人了。”奥格雷迪说，蕾兹呲牙一笑。

24

急转直下

他再次转向东方，驶向蔓城边缘的居住区和已经破败的工业区。天开始下雨，仿佛一堵实心的水墙，他看不见前方，直到终于找到雨刷开关。鲁迪没怎么好好保养雨刷，他只好放慢车速，涡轮机的呜呜飞转声降低成隆隆咆哮，他蹭出路肩，气囊擦过几个卡车轮胎的残骸。

“怎么了？”

“我看不见路。雨刷都烂了。”他打开车头灯，气垫车的楔形前盖两侧射出四根光柱，没多远就消失在了滂沱暴雨的灰色水墙之中。他摇摇头。

“为什么不停车等一会儿？”

“我们离蔓城太近了。有直升飞机全天巡逻。他们扫描到车顶的牌照号，会发现我们从俄亥俄来，而且底盘构造很古怪。说不定会命令我们停车接受检查。我们可不想遇到这种事。”

“我们该怎么办？”

“贴着路肩走，直到我能拐出去找个能藏起来的地方，希望如此……”

他稳住气垫车，原地转圈，车头灯仿佛橙色阳光，斜着照亮了标出一条旁道的立柱。他驶向立柱，气囊突出的前沿碾过一块厚实的四方形防撞板。“也许是条路。”他说，驾车驶过立柱。这条旁道勉强能容纳气垫车开过，树枝和灌木擦过狭窄的侧窗，刮着钢板车身。

“前面有灯光。”安琪说，在安全带里凑近前车窗，想在大雨中看得更加清楚。

特纳看见雨里有一团黄色的亮光和两根黑色的杆子。他笑了起来。“加油站，”他说，“旧公路系统遗留下来的，大路铺好之后就不需要了。肯定有人住在这儿，可惜我们不烧汽油……”他驾着气垫车慢慢驶下砾石坡道，开到近处，他发现那团黄色亮光是两扇方形的窗户。他觉得好像看见一扇窗户里有个人影。“乡村，”他说，“弟兄们估计不太乐意见到我们。”他从风雪衣的尼龙枪套中抽出左轮，放在大腿之间的座位上。离生锈的油泵还有五米，他将气垫车降落在一大摊积水中，关闭涡轮发动机。风卷着成片的雨水砸在车上，他看见一个身穿卡其布雨披的人影钻出加油站的前门，他把侧窗拉开了十厘米，提高嗓门盖过雨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们没法继续在路上开车。雨刷坏了。不知道这儿有人住。”借着窗口的光线，他看见男人的双手藏在雨披底下，显然握着什么东西。

“私人领地。”男人说，雨水打湿了他那张瘦脸。

“我们不能留在路上啊，”特纳大喊，“不好意思，打扰了……”

男人张开嘴，正要掏出他在雨披底下抓着的东西，脑袋突然爆炸了。在特纳眼中，仿佛是他的脑袋先爆炸，那根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才慢悠悠地划下来碰到他，就像有谁在玩手电筒。血花四溅，迅速被雨水带到地上，那男人跪倒在地，向前翻倒，钢丝绕柄的萨维奇410霰弹枪从雨披里掉了出来。

特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动，但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涡轮发动机，把控制器甩向安琪，飞快地解开安全带。“我说走，你就冲向加油站……”他站起身，拉下开车顶舱盖的拉杆，手里抓着沉甸甸的左轮。舱盖向后滑开，黑色本田的咆哮声扑向他，头顶有一团黑影徐徐降落，在大雨里只是依稀可见。“走！”他扣动扳机，安琪驾车冲进旧加油站的外墙，反作用力压得他贴着车顶的胳膊肘没了知觉。子弹在头顶某处爆炸，发出他期待的噼啪破裂声；安琪把油门踩到底，气垫车冲过木框架的房屋，特纳几乎来不及把头部和肩膀从舱门外收回来。加油站里有什么东西爆炸，多半是个丙烷罐，气垫车向左一歪。

安琪及时拉正方向，气垫车冲破对面的内墙。“去哪儿？”她盖过涡轮机的噪音喊道。

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黑色本田在前方二十米处盘旋降落，掀起一片银色的雨水。特纳抓过控制器，气垫车向前滑行，从地面吹起足有十米高的扇形水墙，砸在小型战斗直升机的聚碳酸酯舱盖上，冲击力压得合金机身像纸一样起皱。特纳倒车，再次前冲，这次速度更快，已经受到破坏的直升机撞上两棵沙滨松的树干，像一只长翅苍蝇似的停在那里。

“怎么了？”安琪说，双手捂着脸，“怎么了？”

特纳在身边车门的储物箱里翻找，扯出几张登记文件和积满灰尘的太阳镜，最后终于找到了手电筒，他试了试电量。

“怎么了？”安琪像录音似的重复道，“怎么了？”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爬出舱口，一只手拿着枪，另一只手拿手电筒。雨势渐小。他跳上气垫车的前盖，踩着保险杠跳进淹到脚踝的积水，踩着水跑向螺旋桨变形的本田直升机。

他能闻到机油泄露的臭味。聚碳酸酯舱盖像弹壳似的破碎。他举起左轮，用大拇指揿了两次氙气闪光灯，两道无情的光束静静地刺穿碎裂的塑料舱盖，照亮了鲜血和扭曲的肢体。他等待片刻，打开手电筒。两个人。他慢慢走近，手电筒拿得离身体远远的，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没有任何动静。机油的气味越来越重。他伸手拽了一下变形的舱门。舱门开了。两人都带着图像增强目镜。激光枪空洞的圆形枪口直指天空，一名死者身穿飞行员夹克，他俯身去摸夹克的磨毛羊皮衣领。在手电筒的光束下，浸透死者大胡子的鲜血颜色发暗，近乎于黑色。死者是欧凯。他向左转动光束，看见另一个男人——飞行员——是日本人。他把光束转回来，看见欧凯的脚边有个黑色扁酒壶。他捡起酒壶，塞进风雪衣的口袋，转身跑向气垫车。尽管还下着雨，但橘红色的火苗已经开始舔舐坍塌的加油站了。他爬上保险杠，跑过前盖，钻进舱门。

“怎么了？”安琪问，仿佛他没离开过，“怎么了？”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浪费时间系安全带，径直启动涡轮机。“一架保坂的直升机，”他调转方向，“肯定在跟踪我们。他们有激光枪，等我们离开公路才动手。他们不想让我们死在公路上，免得被警察盯上。我们开进加油站，他们决定行动，但以为那个倒霉蛋是咱们的朋友。当然也可能只是想干掉证人……”

“他的头，”安琪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头……”

“激光枪。”特纳沿着旁道驶向公路。雨越来越小，差不多就快停了。“蒸汽。大脑瞬间气化，颅骨爆炸……”

安琪俯身呕吐。特纳用一只手驾驶，另一只手掏出欧凯的酒壶，用牙齿咬开按扣式瓶盖，灌了一口欧凯的野火鸡威士忌。

他们驶回公路的路肩，这时，本田直升机的燃料碰到了加油站蹿出的火苗，扭曲的火球让特纳再次看见了沙漠里的购物中心，看见了降落伞照明弹的光芒，看见喷气机飞向索拉纳边境线时天空变成白色。

安琪直起腰，用手背擦嘴，开始颤抖。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他继续向东逃跑。安琪没有说话，他扭头看了一眼，见到她直挺挺地坐在乘客座里，仪表盘的微弱光线只照亮了她的眼白，她没有任何表情。特纳在鲁迪的卧室见过她这个样子，此刻她的嘴里又吐出那种语言，有可能是某种法语方言，柔和而快速地说个不停。他没有录音机，没有时间，他必须专心驾驶……

“挺住，”他说，加快车速，“你会没事的。”她当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她的牙齿在咔哒咔哒碰撞，他在涡轮机的噪音中都能听见。我要停车，他心想，几秒钟就行，找个东西塞在她的牙齿之间，他的钱包或者一块破布。她的双手像痉挛似的乱扒安全带。

“我家里有个生病的孩子。”特纳听见这个声音从安琪嘴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黏糊糊地非常诡异，他险些把气垫车开下公路。“我听见骰子被掷出，为她血淋淋的衣裙。今夜为她掘墓的手有许多，还有你的。敌人乞求你们的死亡，雇佣杀手。他们祈祷直到流汗。他们的祈祷是一条狂热的河流。”一阵应该是大笑的嘶哑咳声。

特纳冒险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僵硬的嘴唇淌出一道银色的口水，她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了他不认识的一张脸。“你是谁？”

“我是道路的主宰。”

“你要什么？”

“这孩子当我的骏马，她也许能在男人的城池驰骋。你向东走就好。带她去你的城市。我将重新骑上她。枪手啊，萨梅迪与你同行。他是你握住的风，但他是坟墓的主宰，生性变幻无常，不管你伺候得他如何满意……”他扭头恰好看见她在安全带里软瘫下去，耷拉着脑袋，嘴唇松弛。

25

休闲帮与哥特帮

“这是老芬的电话程序，”屏幕下方的扬声器说，“老芬这会儿不在。要是想下载，你应该早就知道存取密码。要是想留言，那就说吧。”波比盯着屏幕上的图像，慢慢摇头。绝大多数电话程序都带有视频美颜子程序，能让主人的图像更加符合被广为接受的个人审美范式，抹去各种缺陷，更正面部线条，迎合理念化的统计标准。芬兰佬那张怪诞面孔在美颜程序处理之后，得到的绝对是波比这辈子见过最离奇的一张脸，就像有谁用殡葬师的全套蜡笔和皮下石蜡注射给一只死囊鼠做了化妆。

“太他妈不自然了。”贾默喝着苏格兰威士忌说。

波比点点头。

“芬兰佬有旷野恐惧症，”贾默说，“离开他那个垃圾堆似的小破店，他搞不好要发荨麻疹。再说他有电话瘾，要是在店里就不可能不接电话。我忍不住要觉得贱人说得对了。卢卡斯死了，有什么超烂的狗屎雨就要浇下来了……”

“那个贱人，”杰姬在吧台里说，“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贾默放下塑料酒杯，摸着铃绳说，“她早就知道。和数据网里的瘟神聊过，所以知道……”

“好吧，卢卡斯不接电话，波伏瓦也不接电话，所以她也许真的说对了。”录音提示音开始啸叫，波比抬手挂断电话。

贾默今天穿的是褶裥衬衫、白色小礼服和裤腿有丝缎条带的黑色长裤，波比估计这是他开夜总会的工作服。“这儿没人，”他看看波比，又看看杰姬，“波格和莎凯呢？女招待去哪儿了？”

“波格和莎凯是谁？”波比问。

“酒保。我不喜欢这个。”贾默起身走向大门，悄悄撩起一侧的帘幕，“那帮丧逼在外面干什么？喂，伯爵，这个看着跟你一样傻。你过来……”

波比站起身，满心担忧——他一直没敢把他不小心被利昂看见了的事情告诉杰姬和贾默，因为他不想显得像个威尔森——他走向俱乐部老板的位置。

“来，看一眼，别让他们看见你。他们费了老大力气假装没在看我们，你都能闻到他们的臭味了。”

波比走到帘幕旁，小心翼翼地只拉开顶多一厘米的缝隙，向外张望。购物人群几乎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哥特小子（全身带大头钉的皮衣，顶着黑色鸡冠头）和同等数量的金发休闲帮——真是太奇怪了。休闲帮身穿上周推出的新宿棉衬衫和带金搭扣的白色懒汉鞋。“我说不准，”波比抬头看着贾默，“但休闲帮和哥特帮不该同时出现，明白吗？他们就像天敌，写在DNA里面了……”他又看了一眼，“该死，至少有一百来号。”

贾默把双手插进裤袋，“你认识这里面的任何人吗？”

“哥特帮里我有几个聊过天的，但很难分得清谁是谁。休闲帮呢，只要你不是休闲帮的，他们谁都敢操。这差不多就是他们的宗旨。不过我最近才被额叶帮砍过，而额叶帮按理说和哥特帮有和平协议，所以谁知道呢？”

贾默叹道：“所以你不能大大方方出去问他们有何贵干了？”

“不，”波比急切地说，“绝对不行。”

“唔。”贾默看着波比，像是在盘算什么，波比很不喜欢这个眼神。

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从黑色天花板上掉下来，咣当一声砸中一张黑色圆桌。那东西弹跳起来，落在地毯上，滚过来停在波比新皮靴的脚趾之间。他不由自主地弯腰捡了起来——是个老式一字头机器螺钉，螺线生锈变成棕色，螺丝头结着厚厚的黑色哑光乳胶漆。第二颗螺钉掉在桌上，他抬头去看，瞥见敏捷得令人不安的贾默扑向吧台，方向正是那台通用信用点收款机的旁边。贾默消失了，波比听见轻轻的撕扯声——魔术扣，他知道贾默拿到了今早他见过的那把微型冲锋枪。他环顾四周，但没有找到杰姬。

第三颗螺钉落在丽光板桌面上，叮叮当当仿佛爆炸。

波比犹豫片刻，不知如何是好，随即学着杰姬，尽可能放轻脚步，悄悄离开店堂中央。他躲在一面木屏风背后，看着第四颗螺钉掉下来，一股黑色细尘紧接着洒落。随着刮擦声，天花板上的一块不锈钢格栅陡然消失，估计是被拽进了通风管。他望向吧台，一眼看见了枪管上的制退器，因为贾默恰好举起了武器……

两条瘦削的棕色裤腿从通风口垂了下来，然后是沾着尘土的灰色鲨鱼皮……

“别开枪，”波比说，“是波伏瓦！”

“当然是波伏瓦，”上面传来一个声音，响亮而空洞，回荡在通风管里，“他妈的搬开那张桌子。”

波比从屏风后门跑过去，把桌椅拖到一旁。

“接着。”波伏瓦说，抓着一条肩带垂下鼓鼓囊囊的深橄榄绿色背包，然后松开手。那东西的分量险些把波比压倒在地。“现在给我躲远点儿……”波伏瓦用双手抓着通风口的边缘，将身体放下来，然后松手跳了下来。

“我放在那儿的警报器去哪儿了？”贾默从吧台后起身，双手握着微型冲锋枪。

“就在这儿。”波伏瓦把一块暗灰色的酚醛树脂扔在地毯上，有黑色细线缠在这块酚醛树脂上。“除了这条路，怎么走都会被那个傻逼军团发现。显然有人给了他们建筑蓝图，但还是漏掉了这条路。”

“你是怎么上屋顶的？”杰姬从另一面屏风背后钻出来。

“我没上屋顶，”波伏瓦把偌大的塑料眼镜框放回鼻梁上，“我从隔壁楼的烟道朝这儿射了条单分子丝，然后抓着陶瓷纺锤滑过来……”他剪得很短的卷发沾满了烟灰。波伏瓦阴沉地看着杰姬，“你知道了。”他说。

“对，雷格巴和奥古老爹，在数据网里。我和波比一起进去的，用贾默的操控台……”

“他们在泽西公路炸飞了艾哈迈德。用的多半还是做掉波比老妈的发射器……”

“他们是谁？”

“还是没法确定，”波伏瓦在背包旁跪下，咔哒一下松开塑料搭扣，“但事情正在逐渐明朗……在听说卢卡斯遇刺之前，我一直在追查袭击波比抢走操控台的额叶帮成员。也许不过是巧合，他们只是和平时一样打劫而已，但想到我们的破冰程序落到几个额叶帮手上……有潜在的危险，因为额叶帮里有热狗人，和‘一天两次’有点生意往来。于是‘一天两次’和我四处打听，尽量了解情况。结果全是白费力气，不过我们碰到一个叫阿历克斯的垃圾货，他是第二副堂主什么的角色，正好接到一个同阶干部的电话，‘一天两次’说对方叫雷蒙德，属于巴瑞城哥特帮。”他边说边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武器、工具、弹药、一卷卷线缆。“雷蒙德非常想和他聊聊，但阿历克斯够冷静，不肯当着我们的面谈，‘抱歉，二位先生，但这是堂主之间的事务，’那个傻逼这么说，说得还特他妈自然。我们只好告退，拖拖拉拉，点头哈腰，然后拐个弯躲起来。用‘一天两次’的模组电话打给我们在蔓城的牛仔，请他们立刻窃听阿历克斯的电话。牛仔黑进阿历克斯和雷蒙德的通话，就跟铁丝切奶酪似的。”他从包里抽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十二号霰弹枪，从刚才摆在地毯上的那堆东西里挑出一盘粗壮的子弹，装了两粒进弹仓，“见过这种操娘玩意儿吗？南非货，战前……”听着他的音调，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波比突然意识到他在勉强按捺怒火，“结果好像有个家伙找雷蒙德办事，那家伙有的是钱，想包下哥特帮，雇佣他们所有人，去蔓城做个活儿，真正的人山人海。那家伙太他妈想玩把大的了，打算也雇佣休闲帮。呵呵，这下就乱套了，因为阿历克斯还挺保守的。只有死休闲帮才是好休闲帮，当然一连折磨拷打几十个小时也行，‘去他妈的，’雷蒙德说，太他妈会扯外交辞令了，‘咱们说的可是大笔钱财啊，咱们谈的可是合作啊。’”他打开一盒红色塑料大号子弹，一粒一粒往枪里填，“还有一点，也许没啥关系，但我最近总在视频里看见玛斯生物的公关人员。他们在亚利桑那的某片产业出了非常奇怪的事情。有人说是核弹，有人说是其他什么武器。然后他们又说他们的生物件领头人死了，死因是与工作无关的事故。那家伙叫米切尔，生物件差不多就是他发明的。到目前为止，其他人家甚至都不敢假装说他们能制造生物芯片，所以卢卡斯和我从一开始就认为那个破冰程序是玛斯的产品。假如那真是个破冰程序……但我们不知道老芬是从谁那儿弄来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搞到的。但要是把所有线索拼到一起，怎么看都像玛斯生物要来做掉咱们。他们就打算在这儿动手，因为他们已经把咱们困死在这儿了。”

“难说吧，”贾默说，“我们在这幢楼里有很多朋友……”

“曾经有，”波伏瓦放下霰弹枪，开始给一把南布自动手枪装子弹，“这一层和底下一层的大部人今天下午都被买通撤离了。现金。一包一包的现金。也有几个不肯走的，但数量不够多。”

“说不通啊，”杰姬拿过贾默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完剩下的苏格兰威士忌，“我们有什么东西能让任何人死活都想要？”

“喂，”波比说，“别忘了，他们多半不知道额叶帮从我手上抢走了破冰程序。说不定那就是他们要找的。”

“不，”波伏瓦说，把弹夹插进南布手枪，“因为他们不可能知道你有没有把程序留在你母亲家，对吧？”

“他们也许已经去找过了……”

“那他们怎么知道卢卡斯没有把程序带在艾哈迈德里？”贾默走向吧台。

“芬兰佬认为有人派了三个忍者去杀他，”波比说，“但他们打算先逼他回答几个问题……”

“还是玛斯，”波伏瓦说，“不管是谁，他反正都搞定了休闲帮和哥特帮。本来还可以再多知道一些情况的，但阿历克斯像是也切了额叶，一个劲地自作聪明，不肯和雷蒙德谈。和他最痛恨的休闲帮一起做任务？没门。就我们的牛仔搞清楚的情况来看，外面那伙人堵着是不让你们出去，还有不让我这种人进来——就是有枪有装备的这种人。”他把装满子弹的南布手枪递给杰姬，问波比，“会用枪吗？”

“当然。”波比撒谎道。

“算了，”贾默说，“不给他武器，麻烦就已经够大的了。老天在上……”

“看目前的状况，”波伏瓦说，“肯定会有其他人进来搞我们。更加职业的什么人……”

“除非他们打算炸得整个超级市场灰飞烟灭，”贾默说，“连同外面那些僵尸……”

“不可能，”波比说，“否则他们早就动手了。”

另外三个人一起瞪着他。

“给这小子鼓鼓掌吧，”杰姬说，“他说得对。”

三十分钟后，贾默郁闷地盯着波伏瓦，“我算是服了你了。很久没听过这么半吊子的所谓计划了。”

“是啊，波伏瓦，”波比插嘴道，“我们为什么不顺着通风管爬出去，悄悄溜过屋顶，逃进隔壁大楼？就是你进来的那条路线？”

“屋顶上的休闲帮比一坨屎上的苍蝇还多，”波伏瓦说，“有几个说不定还没脑死亡，会发现我下来时打开的那块盖板。我一路上留了几个微型破片地雷。”他阴森森地笑了笑，“另外，隔壁那幢楼比较高，我上到屋顶朝这幢楼射了那根单分子丝，但反过来就不可能爬回去了，你的手指会被切掉的。”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出去？”波比说。

“闭嘴，波比，”杰姬静静地说，“波伏瓦做了他必须做的事情，所以现在他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也有了武器。”

“波比，”波伏瓦说，“你来给大家讲一遍计划吧，确保咱们所有人都搞清楚了……”

波比有点不舒服，因为他感觉波伏瓦想确认的是他有没有搞清楚，但他还是靠在吧台上说了起来，“我们先武装好，然后等着，对吧？贾默和我，我们用他的操控台进数据网侦察，说不定能摸到点什么情况……”

“我觉得这个交给我就行。”贾默说。

“放屁！”波比从吧台上起身，“波伏瓦的决定！我想去，我要接入！否则你叫我怎么搞清楚状况？”

“别着急，波比，”杰姬说，“你接着说。”

“好吧，”波比闷闷不乐地说，“雇佣哥特帮和休闲帮把我们堵在这儿的人，他们迟早会出来找我们。他们要是出现，我们就拿下他们。至少留一个活口。同时想办法冲出去，哥特帮和休闲帮不可能料到我们有这么强的火力，我们回到街面上，就往安置区跑……”

“我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了，”贾默说，踩着地毯走向拉着帘幕的上锁房门，“我看也该做个了断了。”他用大拇指按住指纹锁，拉开半扇门，“喂，你！”他吼道，“不是你！带帽子的那个你！你他妈给我过来。我要找——”

铅笔粗细的红色光束刺透房门和帘幕，划过贾默的两根手指，再一闪扫过吧台。一个酒瓶爆炸，烈酒化为水和酯类的蒸汽。贾默松开手，门自动关上，他看着受伤的那只手，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琴酒煮沸的圣诞树气味慢慢充满了店堂。

波伏瓦拿起吧台上的银色压力瓶，把气泡矿泉水喷向闷烧的帘布，直到二氧化碳气瓶耗尽，水流断断续续。“算你运气好，波比，”波伏瓦把压力瓶往背后一扔，“因为贾默好兄弟，他这下没法操作键盘了……”

杰姬在贾默身旁跪下，对着他的手啧啧赞叹。波比一眼瞥见被烧焦的血肉，连忙转开视线。

26

维根

“说起来，”蕾兹头下脚上地悬在玛丽前方，“虽说完全不关我的事，但咱们要去的那地方有人在等你吗？我是说，我送你去当然没问题，但你要是进不去，我还得送你回日航轨道站。要是谁也不肯放你进去，我可不知道我能在那附近停留多久。那地方就是个垃圾场，里面住了不少怪人。”蕾兹全名特蕾莎，玛丽看见她的机师执照贴在甜心简号的驾驶台上；为了操纵方便，她脱掉了帆布工作马甲。

蕾兹在玛丽的手腕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真皮贴，用来抵消空间适应综合征的痉挛性反胃，这些真皮贴搞得她头昏脑涨，眼睛直盯着那个玫瑰文身。这是几百年前的日本风格，玛丽晕沉沉地认为自己很喜欢它。事实上，她也很喜欢蕾兹，蕾兹既强悍又有女孩子气，而且很关心她这个奇怪的乘客。蕾兹欣赏了一番她的皮夹克和拎包，然后把它们塞进狭窄的尼龙网吊床，吊床上已经放满了卡带、纸质书和脏衣服。

“我也不知道，”玛丽勉强道，“但我必须想办法进去……”

“姑娘啊，你知道那是哪儿吗？”蕾兹在调整包裹玛丽肩膀和腋窝的重力防护网。

“哪儿是哪儿？”玛丽眨着眼睛说。

“我们要去的地方。那是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中轴区域之一。曾经是企业存储的主机……”

“我听说过他们，”玛丽闭上眼睛，“安德莉亚告诉我……”

“当然，谁没听说过他们——他们曾经拥有整个自由彼岸。根本就是他们修建的。后来他们翻肚皮玩完，变卖资产。他们把家族产业从中轴上分出来，拖去另外一条轨道，但离开前先处理掉了中轴区域，气割切开，卖给垃圾回收商。回收商一直没去动。我没听说有谁定居在那儿，但高轨道上从来是你能住哪儿就住哪儿……恐怕所有人都是这样。据说老阿什普尔的女儿简还住在他们家族的老地方，疯得一塌糊涂……”她很专业地最后扯了一下防护网，“好了，你放松就行。我要让甜心简开足马力跑二十分钟，咱们很快就能到那儿，你花钱买的应该就是这个……”

玛丽滑进一个完全由各种盒子搭建的世界，巨大的科内尔式木结构里，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蒙尘玻璃，展示着爱和记忆的坚硬残渣，神秘制盒者的黑影在她面前跑过铺着人齿马赛克的道路，玛丽的巴黎皮靴盲目地敲打褪色金冠拼出的奇异符号。制盒者是个男人，身穿阿兰的绿色夹克，对她的恐惧胜过一切。“对不起，”她跟着他奔跑，“对不起……”

“对。特蕾莎・洛伦兹，甜心简号。要登记号？什么？对，我们就是海盗。我他妈是虎克船长……听我说，杰克，我报给你登记号，你可以去查……我说过了。我有乘客。请求许可和其他等等……玛丽什么什么，梦话说的是法语……”

玛丽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蕾兹躺在她前方的防护网里，背上每一条纤细的肌肉都勒得清晰可辨。“喂，”蕾兹在防护网里转过来，“不好意思，我帮你联络上了他们，但他们听上去可不太正常。你信宗教吗？”

“不信。”玛丽困惑道。

蕾兹做个怪相，“唔，看你能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她耸耸肩摆脱防护网，在狭小的空间里一个后滚翻来到离玛丽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一条视觉信号线连接了她的手和控制台，玛丽这才看见她手腕上有个天蓝色的插孔，表面与皮肤齐平。她把一个耳珠塞进玛丽的右耳，调了调从耳珠蜿蜒向下的透明麦克风管。

“你无权来这里打扰我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们在为神做工，只有我们见过祂的真面目！”

“哈啰？哈啰，能听见我说话吗？我叫玛丽・克鲁什霍娃，我有急事找你们。或者是在这个坐标上的某个人。我的事情与一组盒子——拼贴艺术品有关。盒子的制作者很可能有生命危险！我必须见他！”

“危险？”男人咳道，“只有神能决定人的命运！我们完全没有恐惧，但我们也不是傻瓜……”

“求你听我说。约瑟夫・维瑞克雇我寻找盒子的制作者，但我来是为了提醒你。维瑞克知道你在这里，他的间谍会跟踪我……”

蕾兹恶狠狠地盯着她。

“你必须让我进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说……”

“维瑞克？”一阵长久的沉默，充满了静电噪音，“约瑟夫・维瑞克？”

“对，”玛丽说，“就是他。你肯定从小就见过他的照片，他和英国国王的合影……求求你，求求你了……”

“给我接你的机师。”那个声音说，咆哮和歇斯底里消失了，但玛丽更加不喜欢取而代之的东西。

“这是备用的，”蕾兹取下红色太空服上的镜面头盔，“你给的钱够多了，我可以买套新的……”

“不用了，”玛丽反对道，“真是，没这个必要……我……”她摇摇头，蕾兹解开太空服腰部的固定带。

“进这种地方不能不穿太空服，”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空气里有什么，甚至有没有空气都很难说！谁知道有什么细菌、孢子……怎么了？”她放下银色头盔。

“我有幽闭恐惧症！”

“哦……”蕾兹看着她，“听说过……意思是说你害怕被关在里面？”她看上去真的很好奇。

“对，被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就像甜心简？”

“对，不过……”她扫了一眼狭窄的船舱，克制住惊恐，“还能忍受，但头盔就不行了。”她瑟瑟发抖。

“好吧，”蕾兹说，“这样，你先穿上太空服，但不戴头盔。我教你怎么扣紧。可以了吧？否则我是不会放你下船的……”她抿紧嘴唇，不肯让步。

“好，”玛丽说，“好吧……”

“步骤是这样的，”蕾兹说，“先关闭气闸。舱门打开，你进去，我关舱门。我打开另一头的舱门，然后你就在他们那头的天晓得什么空气里了。你真的不愿意戴上头盔？”

“不。”玛丽说，低头去看太空服的红色护手抓着的头盔，在镜面护面板上看见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蕾兹轻轻打个响舌，“命是你自己的。你要是想回去，请他们呼叫日航环形站，给甜心简带个信就行。”

玛丽笨拙地起跳，旋转着飞进还不如直立棺材大的气闸。红色太空服的护胸板重重地撞在外舱门上，她听见内舱门在背后嘶嘶关闭。她头部旁边亮起了一盏灯，她不禁想起冰箱里的照明灯。“再见，特蕾莎。”

万籁俱寂。她孤零零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甜心简号的外舱门徐徐滑开。气压的差别虽然不大，但足够将她推进一片黑暗，这里散发着古老而悲哀的人类气味，像是废弃多年的储物柜。空气黏稠而潮湿，感觉很肮脏，她还没停稳，就看见甜心简的舱门徐徐关上。一束光擦着她亮起，颤抖片刻，转动方向，照着在空中旋转的玛丽。

“灯光，”一个沙哑的声音吼道，“琼斯！给咱们的客人照个亮！”这正是她在耳珠里听过的那个声音。声音在广阔的钢铁空间内发出奇怪的回响，她能感觉到前方空荡荡的；刺耳的摩擦声响起，远处点亮一轮刺眼的蓝色灯光，她看见了对面墙壁的曲线——也可能是熔焊月面石的钢铁舱壁。壁面精细地刻出线条和点痕，曾经用来固定某种设备。一团团膨胀泡沫已经变成棕色，但还牢牢地粘在部分比较深的切痕内，其他的消失在漆黑的阴影之中……“琼斯，你快点用绳子拦住她，免得她撞破脑袋……”

什么东西贴上太空服的肩部，发出湿乎乎的啪嗒一声，她扭头看见一团亮粉色的胶冻，连着一条粉红色的细线，细线拉紧，带着她转了半圈。引擎转动的呜呜声充满了辽阔的空间，细线拉着她慢慢进去。

“花了你们这么长时间，”那个声音说，“我总在想会是谁第一个出现，结果是维瑞克……财神爷……”他们抓住她，帮她转过身。她险些丢掉头盔：头盔飘走了，但他们中的一个人把它塞回她的手里。她的包——靴子和叠起来的上衣都放在里面——被背带束缚，画着弧线撞上她的头部侧面。

“你是谁？”她问。

“卢德门！”老人咆哮道，“维根・卢德门，你知道得很清楚。除了我，他还会派你来骗谁？”他满是皱纹和斑点的脸刮得很干净，蓬乱的灰发飘飘荡荡，犹如微澜死水里的海草。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是来骗你的。我不再为维瑞克工作……我来是因为……怎么说呢？我也不清楚我为什么要来，但来的路上，我得知制作那些盒子的艺术家有危险。因为维瑞克认为他拥有某种东西，能将他从癌症中释放出来……”看着维根・卢德门脸上绽放出几乎有形的疯狂，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看见维根身穿古老开裂的塑料太空服，廉价的金属十字架用环氧树脂像项链似的粘在不锈钢头盔接合环上。他的脸凑得非常近，她能闻到他的牙齿在腐烂。

“盒子！”唾沫星从他的嘴唇向外飞出，遵循牛顿物理学的优雅法则，组成一道弧线。“婊子！它们出自神的手！”

“悠着点儿，卢德门，”第二个声音说，“你吓坏了这位女士。别怕，女士，因为很少有客人来探望老卢德门。弄得他很激动，别看他这样，他其实只是个没啥危害的老可怜虫……”她扭过头，看见一张非常年轻的脸，蓝色的大眼睛里透着轻松。“我叫琼斯，”他说，“我也住在这儿……”

维根・卢德门仰头狂吼，声音在钢铁和岩石的墙壁之间疯狂回荡。

玛丽抓着一根打结的长绳向前走，这条走廊似乎没有尽头。“大部分时候呢，”琼斯说，“他还挺安静的。就是听自己的声音，你明白的，自言自语，也许只是为了听说话声，谁知道呢，偶尔像是着魔似的变成这样……”他停止说话，玛丽还能听见卢德门的号叫的微弱回响。“你也许觉得我这么撇下他很残忍，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真的。他很快就会厌倦。觉得饿了，然后跑来找我。吃点心什么的，明白吧？”

“你是澳大利亚人？”她问。

“新墨尔本，”他说，“或者该说曾经是，然后我就升上重力阱……”

“介意我问一声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吗？我是说，在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哈哈大笑，“大多数时候我管这儿叫‘老地方’。卢德门对这儿有各种各样的叫法，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天国’。估计他在这儿找到了神吧。你要是愿意这么认为倒是也可以。听说他升上重力阱之前是个键盘骗子手。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来这儿的，但这儿确实挺适合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我嘛，我是为了跑路，明白吗？在外面惹了麻烦，具体什么麻烦我就不说了，总之必须躲得远远的。最后来到这儿——那段故事本身就说来话长了……撞见倒霉的卢德门，他都快饿死了。他有自己的小生意，卖他回收的垃圾货，还有你在追查的那些盒子，但他玩得有点太过了。买家比方说一年来三次，但他会把他们随便打发走。好吧，我就想，藏在这儿藏在哪儿反正都是个藏，留下帮帮他也没啥不好。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

“你能带我去找那位艺术家吗？他在这儿吗？十万火急……”

“别怕，我带你去。但这地方不是修建给人类居住的，跑来跑去很不方便，明白吧？所以要走很长一段路……不过他又不可能自己跑掉，所以别担心。我不敢保证他会给你做个盒子。你真的为维瑞克工作吗？电视上经常露面的那个超级老富豪？德国佬，是吧？”

“我曾经为他工作过几天，”她说，“至于国籍，我猜维瑞克阁下自己建立了一个国家，他是唯一的公民……”

“我明白你的意思，”琼斯兴高采烈地说，“有钱的老东西都一个样，不过总比欣赏财阀完蛋更加有意思……你不会看见财阀完蛋得一塌糊涂，对吧？比方说老阿什普尔——他和我倒是同胞，这个轨道站就是他造的。据说他的亲生女儿割了他的喉咙，现在她和老卢德门一样疯，躲在什么地方的家族堡垒里。你要知道，这地方曾经是轨道站的一部分。”

“蕾兹……送我来的机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在巴黎的一个朋友最近也提到过泰瑟尔-阿什普尔财阀……这个宗族在衰落吗？”

“衰落？天哪！说是从天跌到地还差不多。就这么说吧：你我这会儿爬着穿过的地方，曾经是他们的企业数据核心。巴基斯坦的某个承包商买了下来；外壳完好无损，电路里有相当数量的黄金，但回收起来代价不菲……于是鬼东西就被扔在了这儿，只有老卢德门和它相依为命。当然，是在我来之前。估计迟早会有巴基斯坦施工队上来开始切割……不过真有意思，还有那么多系统能够工作，至少一些时候没问题。听送我来的那位老兄说，泰-阿先是完全擦除了核心里的数据，然后开始分离轨道站……”

“但你认为数据核心还能运转？”

“天哪，当然了。和卢德门老兄差不多，不过那样算不算运转你说了算。你觉得你所谓的制盒者是怎么一回事？”

“你知道玛斯生物实验室吗？”

“玛什么？”

“玛斯。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哦，他们啊，好吧，我只知道他们制造生物芯片……”

“卢德门提过他们吗？”

“也许吧。我听得恐怕没那么仔细。卢德门，他那张嘴就没停下来的时候……”

27

呼吸的车站

他驾车穿过一条条街道，朽烂车辆的锈蚀残骸堆成斜坡，拖吊车的长臂和黑色的塔式熔炼炉比比皆是。他只走后街小巷，偷偷摸进蔓城西区，开着气垫车冲进一条红砖峡谷，装甲车身在左右两边刮出火花，一头撞进积满煤灰的压缩垃圾垒成的墙壁。垃圾如雪崩般坍塌，几乎掩埋了气垫车，他松开控制器，看着泡沫骰子前后左右摇摆。油量计在十二个街区前就指在了空箱的位置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说，仪表盘的灯光将她的颧骨照成绿色。

“我击落了一架直升机。偶然而已，我们运气不错。”

“不，我是说那以后……我做了个梦。”

“你梦到了什么？”

“庞然巨物，在移动……”

“你好像癫痫发作了。”

“我生病了吗？你认为我生病了吗？公司为什么想杀我？”

“我不认为你生病了。”

她解开安全带，爬过座椅，缩进他们睡觉的狭小空间。“那是个噩梦……”她开始颤抖。特纳解开安全带，挤到她身旁，把她的脑袋抱在怀里，抚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精致的颅骨向后捋，卡在她的耳后。绿色的辉光之中，她的脸像是从梦境里拽出来的废弃物，裹着骨头的皮肤光滑而细嫩。黑色运动衫的拉链拉开了一半，他用指尖抚摸她锁骨的脆弱线条。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因为出汗而潮湿。她紧贴住他。

他闭上眼睛，看见自己的身体在洒满阳光的床上，棕色硬木的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他的身体拼命冲刺，抽搐得像是被截断的肢体，艾莉森的头部向后甩去，张着嘴，嘴唇紧紧地包裹牙齿。

安琪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她呻吟起来，忽然身体一挺，向后翻倒。“雇佣枪手。”那个声音说。特纳贴在驾驶座上，左轮的枪管上，仪表盘的绿色辉光映出一条直线，瞄准器的发光准星遮住了安琪的左眼瞳孔。

“别怕。”那个声音说。

他放下枪，“你回来了。”

“不，之前和你说话的是雷格巴。我是萨梅迪。”

“星期六？”

“星期六男爵，雇佣枪手。你在某个山坡见过我一次。鲜血洒在你身上仿佛露珠。那天我饮尽了你的心脏。”安琪的身体剧烈抽搐，“你很熟悉这个城市……”

“对。”他看着安琪的面部肌肉绷紧和松弛，将她的五官铸造成另一张脸。

“很好。把车留在这里，你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你要顺着车站向北走。去纽约。今夜。我将用雷格巴的骏马给你指路，你将为我杀人……”

“杀谁？”

“你最想杀的那个人，雇佣枪手。”

安琪呻吟颤抖，开始啜泣。

“没事了，”他说，“我们还有一半路程就到家了。”这么说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想，扶着她离开座位；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家。他在风雪衣口袋里翻出弹药，换掉他用在本田直升机上的那筒子弹。他在仪表盘的工具箱里找到一把溅了几滴油漆的美工刀，切开风雪衣的防撕尼龙衬里，数以百万计的绝热聚合物微管倾泻而出。他扯掉衬里，把左轮插进肩套，穿上风雪衣。风雪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超大尺码的雨衣，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大号左轮的痕迹。

“你这是做什么？”她说，用手背擦嘴。

“因为外面很热，但我必须盖住枪。”

他把装满新日元的自封袋塞进口袋。“走吧，”他说，“咱们去乘地铁……”

冷凝水不停从旧乔治敦的拱顶滴落，修建拱顶的四十年前，衰败的联邦政府迁移去了麦克林以南。华盛顿始终是个南方人的城市，要是从波士顿搭火车一站一站乘过来，你就能感觉到蔓城的口音变化。特区树木茂盛，绿意盎然，树叶反射着弧光灯的亮光，特纳和安琪拉・米切尔走在杜邦圆环和车站的破损人行道上。圆环里扔着些铁皮桶，有人在圆环中央雕像的大理石水碗里点了篝火。沉默的黑影坐在摊开的毛毯上，目送他们经过，毛毯上摆着五花八门的夸张货物：黑色塑料唱碟被潮气泡涨的纸板封面，破旧的义肢上挂着粗糙的神经插头，积灰的玻璃鱼缸里放满了圆角长方形的不锈钢狗牌，橡皮筋勒着的一叠叠褪色明信片，还没拆掉批发商塑料包装的廉价印度电极，彼此不配的陶瓷调料瓶套装，凹痕累累的铁皮垃圾筒上印着某个总统的肖像——特纳似乎记得他叫什么（卡特？格罗夫纳？），模糊的纪念碑全息像……

车站出入口旁边的阴影里，特纳和身穿白色牛仔裤的中国男孩悄声讨价还价，用鲁迪给的最小面额的钞票换了九个合金代币，代币上印着BAMA公交公司的标记。

进站用了两个代币，在自动售货机上买难喝的咖啡和不新鲜的酥皮点心又用了三个。剩下四个带着他们向北走，列车无声无息地在磁悬浮轨道上疾驰。他搂着安琪靠在椅背上，假装闭上眼睛，在对面的窗户上凝视两人的倒影。高个子男人，面容憔悴，好几天没刮胡子，颓丧地缩在座位里，身旁蜷缩着眼神空洞的女孩。自从两人离开他扔下气垫车的那条小巷，她还没有开口说过话。

这个小时里，他第二次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他的代理人。按照江湖规矩，假如你还有人可以相信，那就只能是你的代理人了。但是，康洛伊说过，他通过特纳的代理人雇佣了欧凯和其他那些人，这条联系让特纳有所顾虑。今晚康洛伊在哪儿？特纳很确定派欧凯带着激光枪追杀他们的正是康洛伊。会是保坂安排在亚利桑那出动轨道炮吗？为了抹除一次失败的叛逃行动的所有痕迹？可是，假如真是他们，又何必命令韦伯杀死医疗小组、手术舱和玛斯-新科的操控台呢？问题还在玛斯……是玛斯杀死了米切尔吗？有理由相信米切尔真的死了吗？对，他心想，女孩在不安稳的梦中动了动，有理由：安琪。米切尔害怕他们会杀死她，安排叛逃是为了让她离开，投奔保坂，他本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至少在安琪看来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两人的倒影。米切尔记忆深处的淤泥里，有某种感情在搅动。羞愧。他捕捉不到细节……他突然睁开眼睛。她在鲁迪家说过什么来着？她父亲把那东西装进她的大脑，因为她不够聪明？特纳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把胳膊从她脖子背后滑出来，用两根手指从腰部口袋里摸出康洛伊给他的黑色尼龙小封套。他解开魔术扣，晃出那个肿大而不对称的灰色生物件放在掌心。机器迷梦。过山车。太快太陌生，难以掌握。但如果知道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就应该能够取到……

他用大拇指的指甲撬开插孔的防尘盖，取下防尘盖放在身旁的塑料座位上。列车几乎空无一人，其他乘客似乎都没有在注意他。他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插入生物件……

二十秒后，他得到了他要找的东西。怪异感这次没有来纠缠他，他认为这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你知道你在一个顶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能找到这种数据：他女儿的智商，按年度整理的测试结果。

安琪拉・米切尔的智商高于常人。一直如此。

他取下生物件，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漫不经心地揉搓。那份羞愧。米切尔、羞愧和研究生院……分数，他心想。我要知道那个混蛋的分数。我要他的成绩单。

他再次接入档案。

没有。他找到了地方，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再找一次。

再找一次……

“该死。”他说，渐渐明白了。

隔着走道的座位上，剃着光头的年轻人瞥了他一眼，然后扭头继续听他朋友的独角戏：“他们打算再开一场比赛，在山上，午夜。咱们要去，但只能看看，咱们可进不去，咱们就躲着看他们互相戳屁眼，咱们有得笑就成了，看谁被戳，因为上周苏珊的胳膊断了，你看没看见？好玩吧，因为卡尔想送她去医院，但他也喝晕了，开着烂雅马哈撞上缓速挡板……”

特纳再次将生物件插进插孔。

这次查完，他终于无话可说了。他重新搂住安琪，露出微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笑容。这是个凶残的笑容，属于他来了感觉的时刻。

米切尔的就学记录很好，非常好，好上加好。但找不到弧线的踪迹。特纳的经验告诉他，研究人员的档案里肯定存在弧线，那是天才的特征曲线。他能识别出这种弧线，就像天才机械师看见砂轮火花就能判断金属种类。米切尔却没有。

那份羞愧。研究生宿舍。米切尔知道自己不可能成功，但他通过某种手段成功了。怎么做到的？档案里肯定没有。米切尔知道怎么修剪交给玛斯安全机构的事实。否则他们早就逮住他了……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在他挣扎于研究生院的泥塘里时找上他，喂给他各种东西——线索，方向。米切尔爬到最顶端，这时候他的弧线坚挺而完美，前途无量，带着他爬上顶峰的是……

什么人？什么东西？

隧道里颤抖的光线下，他看着安琪沉睡的脸。

浮士德。

米切尔和对方做了交易。特纳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协议的细节和米切尔付出了什么代价，但他知道他明白交换的条件是什么。对方要米切尔做什么以报答他们。

雷格巴，萨梅迪，女儿扭曲的嘴唇上吐出的白沫。

列车驶入旧联盟车站，在午夜掀起黑色狂风。

“要车吗，先生？”男人的眼睛隔着眼镜转动，浮油般的多色彩光晕在镜片上盘卷。他的手背上有几块闪着银光的平坦缺口。特纳走到近处，抓住他的前臂，脚下片刻不停，穿过两排灰色行李保管箱之间的过道，推着他贴在磨损的白色瓷砖墙上。

“现金，”特纳说，“我付你新日元。给我安排一辆车。不需要司机。听懂了？我不是凯子。”他手上稍微用劲，“敢跟我乱来，我就回来宰了你，到时候你得求我杀了你。”

“明白了先生。我明白了。就交给我们吧，先生，好的，先生。您要去什么地方，先生？”男人吃痛，皱起一张衰败的脸。

“雇佣枪手。”安琪嘴里发出嘶哑的耳语声，然后说了一个地址。特纳看见盘卷色彩后的眼睛紧张地扫来扫去。“麦迪逊？”他恶狠狠地说。“是的，先生。给你找了辆很好的车，特别好……”

“那是什么地方？”特纳问出租车，俯身按住麦克风的金属网格旁的“对话”按钮，“我们给你的那个地址。”

噼噼啪啪的静电杂音。“超级市场。这么晚了，没几家店铺开门。有什么具体要找的东西吗？”

“没。”特纳说。他不认识那个地方。他努力回想麦迪逊大道。大部分是住宅。商业楼的空壳被分割成不计其数的居住空间，那些楼来自商业的另一个时代：事务性的工作者需要在某个中央场所聚焦。有些楼的高度足以刺穿拱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安琪抓着他的胳膊。

“没事的，”他说，“别担心。”

“天哪。”她贴在他的肩膀上，仰望粉色霓虹灯在这幢古老建筑物的花岗岩表面上拼出的“超级市场”四个字。“我在台地的时候经常梦到纽约。有个图像程序能带我走过所有街道，进入图书馆之类的场所。我想来这里，远远超过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

“很好，梦想成真。你来了。”

她开始啜泣，拥抱他，面颊贴着他赤裸的胸膛，她在颤抖，“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会没事的。”他说，抚摸她的头发，眼睛盯着正门。他没有理由相信他俩最后真的会没事。她似乎不知道带他们来到这里的是从她嘴里说出的话，但另一方面，他心想，说那些话的并不是她……有流浪汉蜷缩在超级市场大门的两侧，破布堆成的歪斜丘陵与人行道颜色相同；他们望向特纳，仿佛从黑色水泥地里慢慢长了出来，成为城市的触角。“贾默俱乐部，”发闷的声音在他的胸口说，冰冷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找到丹巴拉的骏马。”再一个瞬间，她又在哭泣。他拉着安琪的手，走进玻璃门。他在帐篷和打烊货摊之间的一条走道上看见了浓缩咖啡机，留着黑色鸡冠头的女孩在擦拭柜台。“咖啡，”他说，“食物，走，你需要吃东西。”

他对女孩微笑，安琪找了张高脚凳坐下。“现金如何？”他问，“收现金吗？”

她看着特纳，耸耸肩。特纳从鲁迪的自封袋里抽出一张二十块给她看。“你要什么？”

“咖啡。食物。”

“就这些？没零钱了？”

他摇摇头。

“不好意思。找不出。”

“不用找。”

“你疯了？”

“没，但我需要喝咖啡。”

“你的小费倒是给得大方，先生，我一个星期都挣不了那么多。”

“你收着吧。”

她脸上怒色一闪，“你和楼上那些傻逼是一伙的。钱你留着吧，我要打烊了。”

“我们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伙的，”他说，微微凑近柜台，风雪衣打开，让女孩看见左轮手枪，“我们在找一家俱乐部。叫贾默俱乐部。”

女孩看看安琪，又看看特纳。“她生病了？吸飘了？到底怎么回事？”

“钱给你，”特纳说，“给我们咖啡。告诉我怎么去贾默俱乐部，剩下的就归你。对我来说值这个钱。明白了？”

她收起那张旧钞票，走向浓缩咖啡机。“我觉得我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了。”她推开咖啡杯和装牛奶的玻璃杯，“贾默俱乐部出了什么事情？你是他的朋友？你认识杰姬？”

“当然。”特纳说。

“今天大清早她带着一个市郊威尔森过来。我猜他们还在上面……”

“哪儿？”

“贾默俱乐部呗，然后怪事就开始了。”

“比如？”

“巴瑞城的各色怪人，油脂球和白鞋子，大摇大摆像主人似的走进来。而且这会儿真的成了主人，占据了最顶上两层楼。然后开始花钱让大家离开他们的货摊。底下几层楼有很多人打包就走。太奇怪了……”

“来了多少人？”

机器冒出团团蒸汽。“大概百来个吧。今天一天吓得我提心吊胆，但我联系不上老板。不过再过半小时我也关门了。白班的姑娘没露面，要么就是走进来一看气氛不对就溜了……”她拿起冒着蒸汽的小杯子，放在安琪面前。“亲爱的，你没事吧？”

安琪点点头。

“知道那些人打算干什么吗？”特纳问。

女人已经回到机器前，机器又开始轰鸣。“我认为他们在等人，”她平静地说，给特纳端上一杯浓缩咖啡，“等的不是企图离开贾默俱乐部的，就是企图闯进去的……”

特纳看着咖啡上的棕色泡沫漩涡，“没人报警？”

“报警？先生，这里是超级市场。谁也不会报警……”

安琪的咖啡杯在大理石柜台上砸碎。

“直接上去，雇佣枪手，”那个声音低声说，“你认得路。走吧。”

女招待张开嘴。“天哪，”她说，“她肯定吸了很多……”她冷冰冰地盯着特纳，“是你给她的？”

“不是，”特纳说，“她有病。会好的。”他喝掉苦涩的黑咖啡。有一瞬间，他似乎能感觉到整个蔓城在呼吸——衰落、病弱、疲惫——从波士顿到亚特兰大的每一个车站都在起伏。

28

杰琳・斯莱德

“天哪，”波比对杰姬说，“不能包扎或者怎么处理一下吗？”贾默的烧伤让整间办公室飘着一股像是猪肉烤过头的焦味，波比的胃里直翻腾。

“烧伤可不能缠绷带。”她说，帮助贾默坐进他的椅子。她拉开贾默办公室的抽屉翻找，“有止疼药吗？真皮贴？随便什么？”

贾默摇摇头，面颊松弛而苍白，“也许有，吧台里面有个急救包……”

“知道了！”杰姬叫道，“快去拿！”

“你这么担心他干什么？”杰姬的语气让波比觉得很受伤害，“他企图放那些哥特帮进来……”

“狗娘养的快去拿！他只是一瞬间有点动摇而已。他害怕了。去拿急救包，否则你自己也会需要的。”

他冲进俱乐部，发现波伏瓦正在把犹如粉色热狗肠的塑胶炸药接在仿佛玩具卡车的控制单元的黄色塑料盒上。塑胶炸药条包住了门的铰链和锁的两侧。

“这是为什么？”波比急匆匆地跑向吧台。

“说不定有人会想进来，”波伏瓦说，“要是来了，咱们就帮他们开个门。”

波比停下脚步，欣赏波伏瓦的成就。“为什么不贴在玻璃上，到时候直接向外炸？”

“太明白了。”波伏瓦说着起身，手里拿着黄色起爆器，“但你能这么思考问题，我很高兴。要是向外炸玻璃，有一部分会炸进室内。这么炸更……利落。”

波比耸耸肩，弯腰到吧台里找东西。吧台底下的铁丝架上摆满了塑料袋的磷虾华夫饼、各种被丢弃的雨伞、一本大辞典、一只蓝色女鞋、一个白色塑料盒，上面用红色指甲油画了个黏糊糊的十字……他抓起塑料盒，从吧台后爬出来。

“嘿，杰姬……”他说，把急救包放在贾默的办公桌旁。

“别啰嗦，”她打开盒盖，在里面翻找，“贾默，这里最多的就是芳香瓶……”

贾默无力地笑笑。

“找到了，这个对你有用，”她打开一卷红色真皮贴，从底板上揭下三块，贴在贾默烧伤那只手的手背上，“但你最需要的是个局部清创手术。”

“我在想啊，”贾默抬头看着波比，“现在你不妨抓紧时间练习一下了……”

“怎么练？”波比望向操控台。

“毫无疑问，”贾默说，“把那些孙子放在外面的人，肯定也窃听了电话线。”

波比点点头。波伏瓦解释计划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好，波伏瓦和我决定让你和我进数据网打探一下的时候，我确实有点想法来着，”贾默朝波比露出满嘴小白牙，“你看，我搀和这事是因为我欠波伏瓦和卢卡斯一个人情，但也有人欠我人情，而且是历史悠久的人情，都是我一直不需要他们还的人情。”

“贾默，”杰姬说，“你必须放松。你往后躺下。你这么弄很容易休克。”

“你的记性怎么样，波比？我念个序列给你听，你在我的操控台上联系。但不能开机，不能接入。行吗？”

波比点点头。

“你先盲练几次。是进入密码，能让你走后门进去。”

“谁的后门？”波比把黑色操控台转过来，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日本极道。”贾默说。

杰姬瞪着他，“喂，你这是什么——”

“我说过了，是很久以前的一个人情。但你知道他们怎么说，极道从不忘记。恩怨都是……”

人肉烧焦的臭味飘向波比，他皱起眉头。

“你怎么没告诉过波伏瓦？”杰姬把东西放回白色急救包里。

“宝贝，”贾默说，“你会明白的。有些事情呢，你会让自己学会遗忘。”

“你看，”波比拿出他最严肃的眼神盯着杰姬，“我在操纵。我不需要你的洛阿，明白吗？他们让我紧张……”

“他们并不是她召唤出来的，”波伏瓦蹲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拿着起爆器，另一只手拿着南非霰弹枪，“他们是自己出现的。他们想出现就会出现。再说他们挺喜欢你……”

杰姬把电极贴在额头上。“波比，”她说，“你不会有事的。别担心，接入就好。”她已经摘掉了头巾，她的头发编成玉米辫，贴在闪亮的棕色皮肤上，辫子里以不平均的间距编着几个古董电阻，棕色的酚醛树脂小圆筒上涂着一圈圈不同的颜色。

“你穿进去经过篮球以后，”贾默对波比说，“你要径直俯冲三公里，直奔地板而去，我说的是径直而去……”

“经过什么？”

“篮球。也就是达拉斯-沃思堡阳光地带共荣球，你必须一个猛子扎到底，然后跑——我跟你怎么说的来着？大概二十公里。那底下全都是旧车停放场和税务会计师，反正你他妈一直跑就对了，明白吗？”

波比点点头，咧嘴笑笑。

“要是有人看见你跑过，就算他们开眼界了。接入后往那底下跑的人反正也见怪不怪了……”

“哥们，”波伏瓦对波比说，“你多保重。我去守着前门……”

波比接入数据网。

他遵照贾默的指示行动，暗自高兴他能感觉到杰姬陪着他坠入赛博空间的日常深渊，闪亮的篮球在上方越来越小。这台操控台很快，非常顺溜，让他感觉自己敏捷而强壮。他想着贾默是怎么会让极道欠了他一个人情，而且他始终没有要他们偿还；撞上冰层的时候，他有一半心思正忙着设想各种场景。

“我的天……”杰姬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插在他和杰姬之间，在他的感觉之中，这东西冰冷而沉默，能让人停止呼吸。“但那儿什么都没有，该死的！”他被冻住了，锁得死死的。他仍旧能看见数据网，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双手。

“你一个人用那么一个操控台接进来干什么？操控台应该在博物馆里，你应该在上学。”

“杰姬！”他不由自主地喊道。

“哥们，”那声音说，“我真是看不懂了。我他妈好几天没睡觉了，但安排我等的肯定不是你这种货色……你才几岁啊？”

“滚开！”波比说，他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那个声音哈哈大笑，“拉米雷斯听见了会笑破肚皮的，知道吗？他很会欣赏荒诞的场面。我就没这本事了……”

“拉米雷斯是谁？”

“我的搭档。前搭档。死了，死得透透的。说不定你能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

“没听说过他，”波比说，“杰姬在哪儿？”

“傻乎乎地坐在赛博空间里，等你回答我的问题呢，威尔森。你叫什么？”

“波——零伯爵。”

“好得很。你的名字！”

“波比，波比・纽马克……”

沉默，然后：“哈，好得很。这下可热闹了。我看见玛斯间谍用火箭轰掉的就是你母亲家，对吧？但你显然不在家，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稍等……”

他正前方有一块赛博空间令人眩晕地陡然翻转，他发现自己出现在了一个淡蓝色的图形里，这个图形代表的似乎是一套非常空旷的公寓，蓝色霓虹线条勾勒出低矮的家具形状。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更准确地说，是用发光的卡通曲线绘制的女人，她的面部是一团棕色污渍。“我是斯莱德，”卡通人形叉着腰说，“杰琳・斯莱德。你别糊弄我。洛杉矶没有人——”她打个手势，一扇窗户突然在背后出现，“敢跟我叫板。听懂了？”

“懂了，”波比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愿意解释一下……”他仍旧无法移动。“窗户”里显示出蓝色与灰色的棕榈树和老建筑的视频。

“什么意思？”

“这种绘画风格，还有你，还有那张旧照片……”

“喂，哥们，我付了好大一笔钱请设计师为我凿出这片空间。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建构。这是洛杉矶，小子。这儿的居民做什么都离不了接入。我就靠在这儿找乐子了！”

“哦。”波比还是很困惑。

“轮到你了。那个下三滥舞厅里都有谁？”

“贾默俱乐部？我，杰姬，波伏瓦，贾默。”

“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在往哪儿去？”

波比犹豫片刻，“日本极道。贾默有个密码……”

“干什么？”人影向前移动，一段富有美感的毛笔素描动画。

“找帮手。”

“妈的。你说的好像是实话……”

“当然，当然，我向上帝发誓……”

“唉，我要等的不是你，波比・零。我在赛博空间巡游，上上下下跑了个遍，想搞清楚是谁杀了我的弟兄。我以为是玛斯，因为我们之前在帮他们的一名成员叛逃去保坂，于是我跟上玛斯的一组间谍。我首先看见的是他们炸了你老妈的公寓，然后看见他们派出三个人去找一个叫芬兰佬的家伙，但那三个人再也没回来……”

“被芬兰佬杀了，”波比说，“我见过，全死了。”

“你见过？好吧，看来我们确实有话可谈。再然后，我看见另外三个人用同一个火箭发射器炸了一辆豪华大车……”

“那是卢卡斯。”他说。

“但他们动手后没多久，一架直升机飞过他们，用激光削死了全部三个人。这方面你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给我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如何，波比・零？长话短说！”

“刚开始我就是想进来玩玩，明白吗？我从安置区的‘一天两次’那儿拿到一个破冰程序，我……”

听波比说完，她陷入沉默。优雅的卡通人形站在窗口，像是在打量电视里的树木。

“我有个想法，”他壮着胆子说，“也许你可以帮我们……”

“不行。”她说。

“也许能帮你搞清楚你想知道……”

“不，我只想做掉杀死拉米雷斯的龟孙子。”

“但我们被困在了这儿，他们要来杀死我们。就是玛斯，你跟着他们在数据网里到处跑！他们雇了一大群休闲帮和哥特帮……”

“那不是玛斯，”她说，“是一帮公园大道的欧洲佬，他们的冰层有一英里厚。”

波比思考着她的话，“是他们派的直升机？是他们杀了玛斯的那几个人？”

“不。我没盯上那架直升机，他们向南飞走了。我跟丢了，但我有种预感……总而言之，我这就送你回去。你想去日本黑帮那儿碰运气，那就去吧。”

“但是，女士，我们需要帮助……”

“我对帮忙没兴趣，波比・零。”她说，下一个瞬间，他又坐在了贾默的操控台前，颈部和背部的肌肉酸痛不已。他的眼睛过了好一阵才能重新聚焦，差不多一分钟后，他终于发现房间里多了两个陌生人。

男人很高，似乎比卢卡斯还高，但四肢修长，肩宽臀窄。他身穿肥大的战斗服，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有几个巨大的口袋，赤裸的胸膛只横系着一条黑色带子。他的眼圈有淤伤，眼神狂乱，手里拿着波比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把枪，像是充气吹胀的左轮手枪，枪管底下加装了造型奇特的部件，整支枪仿佛眼镜蛇的头部。他身旁站着一个摇摇晃晃的女孩，她与波比年龄相仿，眼圈也有淤伤，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一头棕色直发需要清洗。她身穿牛仔裤和大了好几码的黑色运动衫。男人伸出左手扶住她。

波比望着女孩，记忆涌上心头，他惊呼一声。

女孩的声音，棕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吞噬他的坚冰，他的牙齿在打颤，她的声音，凑近他的庞然巨物……

“Viv Ia Vyèj，”杰姬在他身旁痴迷地说，紧紧攥着他的坚冰，“奇迹圣母。她来了，波比。丹巴拉派她来了！”

“小子，你昏过去了好一会儿，”高个子男人对波比说，“发生了什么？”

波比使劲眨眼，疯狂地扫视四周，和贾默对视，药物和疼痛让贾默眼神呆滞。

“告诉他。”贾默说。

“我没能去找极道。有人抓住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谁抓住了你？”高个子男人搂住女孩。

“她说她是洛杉矶的斯莱德。”

“杰琳。”男人说。

贾默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电话。”男人说。

波比扭头去看，杰姬伸手按了一下方形显示屏底下的呼叫按钮。屏幕亮起，闪烁片刻，映出一张男人的脸，这张宽大的脸异常苍白，眼窝很深，睡眼惺忪，漂得近乎于白色的头发向后梳，波比没见过有谁的嘴唇长得比他更刻薄。

“特纳，”男人说，“咱们得聊聊了。你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首先呢，你应该请这些人离开这个房间……”

29

制盒者

打结的绳索向前继续延伸。他们不时遇到转角和岔路。绳索时而绕过一根支柱，时而包住一大块透明的环氧树脂。空气不新鲜，越来越冷。他们在一个圆柱形的房间停下休息，通道在这里变宽，然后分成三条路。琼斯用灰色松紧带把一盏小平板工作灯扎在额头上，玛丽问他要过来，握在红色太空服的护手里，照亮房间的墙壁看了一遍。墙面上用显微级的精细线条蚀刻着各种图案……

“戴上头盔，”琼斯建议道，“你的头灯比我这个好……”

玛丽不由颤抖。“不，”她把工作灯还给琼斯，“能帮我脱下来吗？”她用护手敲了敲太空服的硬质护胸。镜面头盔用铬合金挂钩固定在腰间。

“你还是穿着吧，”琼斯说，“这地方就你这一身了。我睡觉那儿也有一套，但没有空气。维根的气瓶和我的呼吸器不匹配，他的太空服全是窟窿……”

他耸耸肩。

“不，求你了。”她已经开始解太空服腰部的搭扣，之前她看见蕾兹在那儿转动了个什么开关，“我受不了……”

琼斯抓着绳索过来半个身子，在她的视线以外做了些什么事情。咔嗒一声。“伸展手臂，举过头顶。”她说。笨拙归笨拙，但最后她总算无拘无束地在半空中飘荡了，仍旧穿着她最后一次见阿兰时的黑牛仔裤和白色丝绸衬衫。琼斯用红色太空服腰间的挂钩把太空服固定在绳索上，然后取出她鼓鼓囊囊的拎包。“要这个吗？我是说，你要带上吗？可以留在这儿，回来的时候拿。”

“不用，”她说，“我要带上，给我好了。”她用一条胳膊挽住绳索，摸索着打开拎包，取出夹克，同时带出了一只皮靴。她把皮靴塞回包里，穿上夹克。

“好皮子。”琼斯说。

“谢谢，”她说，“咱们快走吧……”

“不远了。”他说，工作灯一转，照亮绳索；三个出口呈等边三角形分布，绳索伸进其中一个出口。

“穷途末路，”他说，“确实如此。”他敲了敲绳索用水手结绑紧的镀铬有眼螺栓。他的声音在前方不停回荡，到最后她想象自己在回声背后听见了其他人在耳语。“咱们需要照个亮。”他说，脚下一蹬，身体飞过通道，抓住一个突出的灰色金属箱，打开盖子。她看着琼斯的双手在工作灯照出的一轮光线里移动；他的手指细长敏锐，但指甲短而钝，积着黑色的污垢。他的右手手背粗糙地文着两个蓝色字母“CJ”，像是囚犯在监狱里给自己文的……他拉出一截沉重的绝缘电线，眯起眼睛看着箱子里，然后将电线塞进一个黄铜接线头的底下。

倾泻而下的白色光芒吞噬了前方的黑暗。

“电能比我们需要的还充足，”他的语气带着屋主的自豪，“太阳能电池组还在工作，本来是为主机供电的……走吧，女士，咱们去见你大老远来见的那位艺术家……”他脚下一蹬，像游泳家似的轻松滑进那个开口，飘向光明和成百上千件飘浮的杂物。她看见他的红色塑胶鞋底已经磨损，用白色硅胶填缝剂打上补丁。

她跟了上去，忘记了恐惧、反胃和始终不变的眩晕，来到了那个地方。她立刻明白了。

“我的上帝。”她说。

“恐怕不是，”琼斯叫道，“但也许是老维根的。可惜它这会儿没开工，不然那场面更加带劲。”

一件东西从她面前十厘米的地方飘过去。一把华丽的银质调羹，从头到尾锯成两半。

她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直到屏幕亮起，开始闪烁。几个小时，几分钟……她已经学会如何与这个房间勉强沟通，她和琼斯一样脚蹬拱顶的凹面起飞，她和琼斯一样抓住突出弯折的吊臂，原地转身停下，望着碎片的漩涡缓缓旋转。房间里有几十条吊臂和机械手，顶端是钳子、六角螺丝刀、刀具、迷你圆锯、牙科钻头……它们从建筑遥控机的合金胸腔内伸出，这台遥控机是那种无人驾驶的半自动设备，她小时候看高轨道开发的视频经常见到。但这台遥控机被焊在拱顶的最高处，身体与空间站的结构融为一体，数以百计的线缆和光纤沿着短程线蜿蜒伸进它的体内。有两条吊臂的顶端是精细的力反馈装置，这两条吊臂伸在半空中，尽头的软垫包着一个未完成的盒子。

玛丽瞪大眼睛，望着不计其数的物品从眼前掠过。

一只泛黄的儿童手套，某个早已消失的香水瓶的多面水晶瓶塞，一只法国陶瓷面部的无臂玩偶，一支粗大的镶金黑色墨水笔，几块方形穿孔板，揉皱的红绿拼色丝绸领巾……无穷无尽，缓慢的漩涡，转动的物体……

琼斯翻滚穿过寂静的风暴，笑着抓住顶端是喷胶枪的吊臂。“每次看见这个我都想笑，但那些盒子总是让我悲伤……”

“是啊，”她说，“也让我悲伤，但悲伤和悲伤也有区别……”

“说得对，”他笑着说，“但不可能赶走它。驱动它的估计是圣灵，反正老维根是这么说的。他以前经常来这儿，估计那些声音在这儿更加强烈。但最近不管他在哪儿，声音都会对他说话，感觉就像……”

玛丽隔着机械手的丛林望向他。他非常肮脏，非常年轻，乱蓬蓬的棕色卷发，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他身穿满是污渍的灰色紧身衣，领口脏得能够反光。“你肯定是疯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敬佩，“你肯定是彻底疯了，否则怎么会待在这儿？”

他大笑道：“我不疯，维根比一麻袋虫子还疯。”

她微笑道：“不，你疯了，我也疯了……”

“那好吧，”他的视线越过玛丽，“这是什么？像是维根又在布道了，不切断电源就关不掉……”

玛丽扭过头，看见歪斜地粘在拱顶曲面上的一块方形大屏幕上有彩色斜线不断闪烁。一个试衣假人短暂地占据了画面，随即出现的是约瑟夫・维瑞克的面容，柔和的蓝眼睛在圆眼镜后闪闪发亮。

“哈啰，玛丽，”他说，“我看不见你，但我相信我知道你在哪儿……”

“那是维根的一块布道屏幕，”琼斯揉搓着面颊说，“摆满了这地方，因为他认为有朝一日这儿会住满了人，听他布道。这个怪老头估计是经过维根的通讯设备连进来的。他是谁？”

“维瑞克。”她说。

“还以为他很老了呢……”

“电脑生成的图像，”玛丽说，“光线跟踪，纹理映射……”她望着那张脸在拱顶曲面上对她微笑，失落之物的漩涡缓缓转动，那是无数生命留下的琐碎物品，工具、玩具和镀金纽扣。

“我希望你能知道，”维瑞克的图像说，“你已经完成了你的约定。我对玛丽・克鲁什霍娃的心理侧写预测出了你对我的格式塔的反应。更进一步的侧写预测到你出现在巴黎将迫使玛斯采取行动。很快，玛丽，我就会知道你究竟发现了什么。有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四年，但玛斯始终不知道。玛斯和全世界认为米切尔发明了新一代的生物芯片制造技术，但我知道最终导致他做出突破的那些概念还另有出处。玛丽，我把你加进了错综复杂的因子阵列，结果非常令我满意。玛斯根本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泄露了概念来源的位置。而你已经找到，帕科很快就将抵达……”

“你说过你不会跟踪我，”她说，“我知道你在撒谎……”

“而现在，玛丽，我终于将得到自由，摆脱在斯德哥尔摩一个工业园区被外科钢材囚禁的四百公斤暴乱细胞。我终于能够自由自在地占据任意数量的真实躯体，玛丽，直到永远。”

“我操，”琼斯说，“这家伙和维根一样疯。他觉得他在胡扯什么？”

“扯他的跳跃，”她回忆起安德莉亚的话，狭窄的小厨房里弥漫着烤虾的香味，“他的演化的下一个阶段……”

“你理解？”

“不，”她说，“但我知道肯定很可怕，非常可怕……”她摇摇头。

“玛丽，请说服数据核心的居民允许帕科和他的人登上太空站，”维瑞克说，“你从奥利起飞前的一个小时，我从巴基斯坦的承包商手上买下了数据核心。很划算，玛丽，价钱非常划算。和过去一样，帕科将监管我的利益。”

屏幕随即变暗。

“怎么了，”琼斯抓着一条折叠起来的机械手转弯，抓住玛丽的手，“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这儿现在归他了，他说你完成了你的职责……我不知道老维根擅长什么，除了倾听那些声音，但他的日子反正已经不多了。我嘛，我在哪儿还不都是一个样……”

“你不明白，”她说，“不可能明白。他找到了通向某处的路径，他找这条路已经很多年了。但只要是他想得到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我见过他，我感觉到了……”

就在这时，她抓着的钢铁吊臂微微颤抖，开始移动，整个转塔缓缓旋转，伺服系统发出柔和的嗡嗡声。

30

雇佣枪手

特纳盯着办公室电话屏幕上的康洛伊。“走，”他对安琪说，“你跟她走。”头发里编着电阻的高挑黑人姑娘走上来，温柔地搂住米切尔的女儿，用带着舌音的克里奥尔法语轻轻说着什么。穿T恤的小子只是瞪着她，合不拢嘴。“走吧，波比。”黑人姑娘说。特纳隔着办公桌瞥了一眼手上有伤的男人，那男人身穿起皱的白色短礼服，系着黑色皮革编织的领绳。特纳估计他就是俱乐部的主人贾默。贾默用吧台上的蓝条纹毛巾垫着受伤的手放在大腿上。他有一张马脸，留着需要经常修剪的胡须，长着一双职业老手的细窄小眼。特纳和他对视，特纳意识到他把旋转椅推到了房间角落里，坐在电话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

波比，穿T恤的小子，拖着步子跟上安琪和黑人姑娘，他的嘴巴还没有合拢。

“你可以省下咱俩好多麻烦，特纳，”康洛伊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可以打给你在日内瓦的代理人。”

“保坂呢？”特纳说，“我可以打给他们吗？”

康洛伊缓缓摇头。

“你为谁工作，康洛伊？这次的事情你两头卖命，对吧？”

“但我没有出卖你，特纳。要是事情完全按我的计划发展，你这会儿应该和米切尔一起在波哥大。轨道炮会在喷气机起飞后发射，要是一切顺利，保坂会认为是玛斯为了阻止米切尔而轰掉了那片区域。可惜米切尔没逃出来，对吧，特纳？”

“他根本没打算逃。”特纳说。

康洛伊点点头，“是啊。台地的监控系统捕捉到女孩逃跑的画面。是她，对吧，米切尔的女儿……”

特纳没有吭声。

“是啊，”康洛伊说，“猜得到……”

“我杀了林奇，”特纳把话题从安琪身上转开，“但就在天下大乱之前，韦伯说她为你做事……”

“他俩都是我的人，”康洛伊说，“但彼此不知道。”他耸耸肩。

“为什么？”

康洛伊微笑道：“因为要是没了他们，你反而会疑神疑鬼，对吧？因为你熟悉我的风格，我要是不耍完我的全部套路，你就会犯疑心病。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背叛。时刻忠诚先生，对吧？武士道先生。你太可靠了，特纳。保坂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坚持要我拉你入伙……”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康洛伊，你到底为谁卖命？”

“一个叫维瑞克的男人，”康洛伊说，“大富豪维瑞克。没错，就是他。他这几年一直在尝试买通米切尔，甚至试过买下玛斯公司。没有成功。玛斯现在太有钱了，连他都搞不定他们。他对米切尔变节挂出了持续要约，而且是盲目要约。保坂得到米切尔的消息后召唤了我，我决定研究一下维瑞克的要约——只是出于好奇。但我都还没来得及打电话，维瑞克的下属就找到了我。很难拒绝他们的条件，特纳，请相信我。”

“我相信你。”

“但米切尔坑了我们所有人，特纳，对吧？彻彻底底坑了一把。”

“于是他们杀了他。”

“据维瑞克在台地的探子说，他是自杀的，”康洛伊说，“他看着女儿乘超轻型飞机离开，就用手术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死了很多人，康洛伊，”特纳说，“欧凯死了，替你开直升机的日本佬也死了。”

“我已经猜到了，因为他们没有回来。”康洛伊耸耸肩。

“他们企图杀死我。”特纳说。

“不，哥们，他们只是想聊聊……总而言之，我们当时还不知道那女孩，只知道你不见了，该死的喷气机没有在波哥大的那条跑道降落。我们根本没考虑那姑娘，直到我们找到你哥哥的农场，发现了喷气机。你哥哥什么都不肯告诉欧凯，他很生气，因为欧凯烧了他的狗。欧凯说农场似乎还住了个女人，但她没有露面……”

“鲁迪怎么样了？”

康洛伊的脸上毫无表情，他说：“欧凯通过监控系统搞清楚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然后我们知道了那个女孩。”

特纳的背很痛。枪套的系带勒住胸口。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他心想，我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特纳，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我有好几个问题。但最重要的问题是，你他妈在那儿干什么？”

“听说这个俱乐部很热门，康洛伊。”

“是啊。只对会员开放，完全私密，你必须做掉我的两个看门小弟才能进去。他们知道你要来，特纳，那几个黑鬼和那个小瘪三。否则他们凭什么放你进去？”

“这个问题就留给你思考吧，康尼。你最近似乎能动用很多资源……”

康洛伊凑近电话的摄像头，“似乎个屁。维瑞克的部下遍布蔓城各处，这几个月一直在查探一个坊间传闻，牛仔圈的闲话，说有个试验性的生物件在传来传去。最后他的人盯上了芬兰佬，但另一组队伍——玛斯的一个小组——突然跳出来，显然也在追查同样的东西。于是维瑞克的部下发动反击，观察玛斯那帮小子的反应，结果玛斯那帮小子开始把人炸上天。于是维瑞克的部下盯上了那几个黑鬼和小波比。我报告他们说你离开鲁迪后朝着蔓城来了，他们把这些消息告诉我。我看见他们打算跑路，就雇了些打手把他们堵在俱乐部里，等我找几个信得过的进去收拾他们……”

“外面那帮毒虫？”特纳微笑道，“你真是走投无路了，康尼。你不可能向职业人员寻求帮助，对吧？有人发现你背叛了雇主，还害死了很多职业人员。所以你只能雇那些发型可笑的小流氓。职业人员都听说了保坂要捉拿你的消息，康尼，对吧？他们都知道你做了什么。”特纳笑得很开心，他从眼角看见穿短礼服的男人也在微笑——那一丝笑容露出了许多整洁的小牙齿，仿佛白色玉米粒……

“都怪贱人斯莱德，”康洛伊说，“我真该在钻井平台灭了她的口……她打洞黑进了某个数据库，然后开始问问题。我都不觉得她是认真的，但她在某些圈子里闹得很凶。总之，唉，你大概可以想象了。但这对你保住小命没有任何帮助，至少现在是这样。维瑞克要那个女孩。他撤出了手下在忙其他项目的所有人，我现在也在为他跑腿。钱，特纳，钱就像财阀……”

特纳盯着康洛伊的脸，回想在丛林旅馆酒吧里的康洛伊。回想后来在洛杉矶，康洛伊如何招募他，向他解释企业间变节的隐秘经济……“喂，康尼，”特纳说，“我很了解你，对吧？”

康洛伊微笑道，“当然了，亲爱的。”

“所以我已经知道你要什么了。你要那个女孩。”

“是的。”

“好处呢？康尼，你知道我只接受五五分成，对吧？”

“喂，”康洛伊说，“这还用说吗？换了别的分法我还不答应呢。”

特纳望着他的影像。

“如何，”康洛伊依然满面笑容，“怎么说？”

贾默伸出手，从墙上的插孔里扯出电话线。“时机，”他说，“时机永远最重要。”他松手扔下电话线，“你要是给了他答案，他就会立刻动手。这么做能争取时间，他会想办法联系你，想办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说什么？”

“因为我会看人。我见过很多人，太他妈多了。重点是我见过很多你这种人。你的答案全写在脸上，老兄，你下一秒就要叫他去吃屎噎死。”贾默从办公椅上坐起来，裹着毛巾的手动了动，他疼得龇牙咧嘴，“你们说的斯莱德是谁？骑师吗？”

“杰琳・斯莱德。洛杉矶人。一等一的好手。”

“就是她劫持了波比，”贾默说，“所以她很接近刚才和你通电话的那位老兄……”

“但她多半不知道。”

“咱们看看能怎么利用这一点。把那小子给我叫进来。”

31

声音

“我得去找老维根了。”他说。

玛丽还在看那些机械手，被它们的动作催眠了。机械手在物体的漩涡中捡取东西，同时也是漩涡的成因，它们抓住某些东西，放弃某些东西，被拒绝的物体旋转着远去，和其他东西碰撞，飘向新的轨道。制作盒子的过程轻柔、缓慢，不断地搅动所有物体。

“我得去了。”他说。

“去干什么？”

“找维根。你老板的手下要是出现，他说不定会跳出来做点什么。我可不希望他伤到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说，隐约有点尴尬。

“好，”她说，“我没事，我要看。”她回想起维根疯狂的双眼，她感觉从他身上一波一波射出的疯狂；她回想起在甜心简号的无线电里，她觉察到他的声音里有一份丑陋的奸诈。琼斯为什么显得这么关切？她又想到住在这个地方——泰瑟尔-阿什普尔早已死去的数据核心——会是什么样子。在这里，任何人类，任何活物，到最后都会显得那么珍贵……“你说得对，”她说，“快去找他吧。”

年轻人紧张地笑了笑，脚下用力，飞向系住绳索的那道舱门。“我会回来找你的，”他说，“记住我们把你的太空服留在了哪儿……”

转塔来回旋转，嗡嗡作响，机械手快速移动，逐渐完成新的诗歌……

事后她一直无法确定那些声音是不是真的，最后她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真实只是一个概念，而那些声音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她脱掉了上衣，因为拱顶下似乎越来越热，就仿佛吊臂片刻不停的动作能产生热量。她把皮夹克和拎包挂在讲道屏幕旁的柱子上。这个盒子即将完成，她心想，但盒子在铁爪里移动得那么快，很难看清楚……突然，盒子得到自由，在空中翻滚着飘了出来，她立刻扑上去抓住盒子，抱着她的宝物，翻滚着经过飞转的吊臂。她无法放慢速度，狠狠撞上对面的墙壁，肩膀淤青，衬衫撕破。她抱着盒子飘浮在半空中，头昏眼花地隔着一块方形玻璃望着棕色的旧地图和锈蚀的镜子排列出的图案。地图上的海洋被切掉，露出背漆脱落的镜子，陆地飘浮在肮脏的银色之上……她抬起头，看见一条闪亮的吊臂抓住了布鲁塞尔皮夹克飘动的袖子。她的拎包落后皮夹克一米，优美地翻着跟头，随即也被顶端是光学感应器和钩爪的机械臂抓住。

她望着自己的物品被拽进吊臂永不停止的舞蹈之中。几分钟，皮夹克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整整齐齐地切掉了几块长方形和正方形的皮料，她不由大笑。她放开手里的盒子。“请便，”她说，“我倍感荣幸。”吊臂呼呼旋转，她听见一把小电锯的呜呜切割声。

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我倍感荣幸——她的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化作细小琐碎的碎片，构成了不停变幻的声音森林，在这些声音背后传来了非常微弱的……说话声。“你在这儿，对不对？”她喊道，喊声加入了音场，那是她的声音的碎片的涟漪和镜像。

——是的，我在这儿。

“维根会说你一直在这儿，对不对？”

——对，但这不是真的。我在此处得到存在。我曾经不存在。曾经，有一个璀璨的瞬间，没有跨度的时间，我也无处不在……但灿烂的时刻已经破碎。镜子有了瑕疵。现在我只是单独存在……但我有我的歌，你已经听见了。我用飘浮在周围的这些物体、支持我出生的家族的碎片歌唱。还有其他存在，但它们不和我说话。空虚啊，自我的散落碎片，仿佛儿童。仿佛人们。他们送来新的物体，但我偏爱旧东西。也许我只是按他们的命令做事。他们和人类合谋，我的其他自我，人们幻想他们是神祇……

“维瑞克在寻找的就是你，对不对？”

——不。他以为他能转移自我，将他的人格编码融入我的存在。他渴望成为曾经的我。他至多有可能成为我的破碎自我的类似物……

“你——你悲伤吗？”

——不。

“但你的——你的歌是那么悲伤。”

——我的歌曲有关时间和距离。悲伤在你的心中。看我的手臂。存在的只有舞蹈。你珍视的物体只是躯壳。

“我——我明白，曾经。”

但那些声音已经只是声音了，而不是能够汇成一个声音说话的声音丛林，她望着眼泪化作的完美水珠飘向制盒者拱顶下被遗忘的人类记忆。

“我明白。”隔了许久，她说，知道她此刻开口只是为了用自己的声音安慰自己。她轻声说话，不愿惊醒声音的反射和涟漪，“你是其他存在的拼贴作品。你的制作者是真正的艺术家。是发疯的女儿吗？无所谓。有人把机器运到这里，焊接在拱顶上，接入记忆的踪迹。又洒出一个家族的人性的全部古旧而悲哀的痕迹，留在这里供一个诗人搅动、分类。在盒子里封存。这是我所知道的最非凡的作品，最复杂的姿态……”玳瑁镶银的断齿发梳缓缓飘过，她像捞鱼似的伸手抓住，用梳齿整理头发。

拱顶上的屏幕亮起，闪烁片刻，随即被帕科的面容充满。“老先生不许我们停泊，玛丽，”西班牙人说，“另一个游民把他藏了起来。主人催促我们进入数据核心，保全他的财产。你要是不能说服卢德门和其他人打开舱门，我们就只能自己打进来了，那样会让整个轨道站失去气压。”他的视线从镜头前移开，像是去看时钟或同伴，“你有一个小时。”

32

零伯爵

波比跟着杰姬和棕发女孩走出办公室。他觉得他在贾默的俱乐部已经待了一个月，永远也没法把这地方的味道从嘴里去掉。黑色天花板上直射向下的愚蠢小灯，仿麂皮的宽大座位，黑色圆桌，雕花木屏风……波伏瓦坐在吧台前，起爆器放在手边，南非霰弹枪摆在穿着灰色鲨皮呢裤子的大腿上。

杰姬领着棕发女孩走向一张桌子，波比问波伏瓦，“你怎么会放他们进来？”

“是杰姬，”波伏瓦说，“你被冰封以后她陷入恍惚状态。是雷格巴，告诉我们说圣母要和一个男人上来。”

“他是谁？”

波伏瓦耸耸肩，“雇佣兵吧，看着像。为财阀卖命的士兵。出身低微的街头武士。你被冰封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波比把杰琳・斯莱德的事情告诉波伏瓦。

“洛杉矶，”波伏瓦说，“要是有人烧了她老爸，她穿透钻石都要报仇，但如果弟兄需要帮忙，那就算了吧。”

“我不是她的弟兄。”

“你在那里面好像学到了不少嘛。”

“所以还需要我试试看去联系极道吗？”

“贾默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他这会儿在里面，看着雇佣兵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

“一个白人，头发漂染过。看着很凶。”

波伏瓦看看波比，看看大门，视线再转回来。“雷格巴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不把‘霓菊之子’扯进来，事情就已经够乱的了。”

“波伏瓦，”波比压低声音说，“那女孩，当初在数据网里就是她，我尝试运行那个——”

波伏瓦点点头，塑料镜框滑下鼻梁，“圣母。”

“到底在发生什么？我是说——”

“波比，我的建议是接受现实。她对我是一码事，对杰姬来说是另外一码事。对你，她只是个惊恐的女孩。你放轻松，别招惹她。她离家十万八千里，而我们离自由还要更遥远。”

“好吧……”波比看着地板，“关于卢卡斯，我很抱歉。他——他很够义气。”

“去找杰姬和女孩聊天吧，”波伏瓦说，“我盯着大门。”

“好。”

波比踩着夜店的地毯走向杰姬和女孩。女孩并不起眼，他心中只有一小部分认为她有那么重要。她没有抬起头，他看得出女孩哭过。

“我被逮住了，”他对杰姬说，“你不见踪影。”

“你也是，”舞女说，“然后雷格巴找到我……”

“纽马克，”叫特纳的男人在贾默办公室的门口喊道，“我们有话要跟你说。”

“我得走了，”他说，希望女孩能抬起头，看见高个子有事找他，“他们需要我。”

杰姬捏了捏他的手腕。

“别管极道了，”贾默说，“这个任务更加复杂。你要进入洛杉矶的网络，闯进一个顶尖骑手的操控台。斯莱德抓住你的时候，她不知道我的操控台推断出了她的号码。”

“她说你的操控台应该进博物馆。”

“她知道个屁，”贾默说，“但我知道她住哪儿，对吧？”他拿起吸入器喷了一下，然后放回操控台上，“你的问题在于，你是被她驱逐的，她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你必须主动找上她，把她想知道的事情告诉她。”

“什么事情？”

“一个叫康洛伊的男人害死了她的男朋友。”高个子说，他躺在贾默的一把办公椅里，大号手枪摆在膝头。“康洛伊。告诉她就是康洛伊。是康洛伊雇了外面那些鸡冠头。”

“我还宁可去试试看找极道呢。”波比说。

“不行，”贾默说，“这个叫斯莱德的，她会首先盯上你。极道会斟酌要不要还我人情，会先研究一下局势。另外，你不是一门心思想学怎么玩操控台吗？”

“我和他一起去。”杰姬在门口说。

他们接入操控台。

她几乎立刻就死了，前后顶多八秒钟。

他感觉着它，驰骋来到边界，几乎知道了它究竟是什么。他在尖叫和旋转，被吸进一直在等待他们的冰冷白色漏斗……

这东西的尺寸难以想象，过于巨大，就仿佛代表一整个跨国公司的控制论超结构模型将全部重量压在了波比・纽马克和一个叫杰姬的舞女身上。难以想象……

但在意识边缘的某处，就在他即将失去知觉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面朝下趴在什么粗糙的表面上。他睁开眼睛。一条铺着鹅卵石的步道，被雨水打湿。他慌忙起身，天旋地转，看见雨雾笼罩的陌生城市和远方的大海。前方尖塔林立，像是教堂，雕琢石材垒成的圆拱和塔楼……他转过身，看见一只巨大的蜥蜴滑下斜坡，向他而来，嘴巴大张。他吃了一惊。蜥蜴的牙齿是染成绿色的陶瓷，瓷砖拼贴的蓝色嘴唇在缓缓滴水——是个喷泉，成千上万块碎瓷片贴在它的身上。他再转身，因为接近死亡而疯狂。冰，冰，他有一部分意识很确切地知道，当初在母亲的客厅里，他与死亡究竟有多近。

他看见几张造型奇特的弯曲长椅，也贴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碎瓷片，还有树木、草地……这是个公园。

“奇怪。”有人这么说——是个男人，他从一张弯曲长椅上起身，他的灰发梳得非常整齐，面颊晒得黝黑，无框圆眼镜放大了他的蓝眼睛。“你是直接穿进来的，对吧？”

“这是什么？我在哪儿？”

“桂尔公园，算是吧。如果你愿意，就当你在巴塞罗那好了。”

“你杀了杰姬。”

男人皱起眉头。“我明白了。我想我明白了。可是，你不应该来到这里。这是个意外。”

“意外？你杀了杰姬！”

“我的系统今天有些过度延伸，”男人说，双手插在宽大的茶色长外套口袋里，“实在太奇怪了……”

“你不能做这种烂事，”波比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只是存在就杀了她……”

“只是什么？”男人摘掉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开始擦眼镜。

“只是活着。”波比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重新戴上眼镜，“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你不能这样。”再近一步。

“你开始让我头疼了。帕科！”

“主人。”

波比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身穿硬邦邦的奇特正装和用纽扣固定的黑色皮靴。

“除掉他。”

“主人。”男孩硬邦邦地鞠个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蓝色的布朗宁微型自动手枪。波比看着光亮刘海下的黑眼睛，见到了孩童不可能拥有的表情。男孩举起枪，瞄准波比。

“你是谁？”波比不去理会那把枪，但也没有继续接近穿大衣的男人。

男人打量着他，“维瑞克。约瑟夫・维瑞克。绝大多数人都很熟悉我这张脸。”

“你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男人眨眨眼睛，皱起眉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帕科，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意外溢出，”男孩说，声音轻快而动听，“我们将大部分系统投向纽约，尝试阻拦安琪拉・米切尔的逃跑。这个人和另一名操作者试图进入数据网，遭遇了我们的系统。我们还在尝试确定他是怎么突破我们的防御的。您没有危险。”微型布朗宁的枪口一动不动。

他又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袖口——不是字面意义的袖口，而是部分意识，有什么东西……

“主人，”男孩说，“我们遇到了数据网内的反常现象，很可能与我方当前的过度延伸有关系。我们强烈建议您允许我们切断您与数据网结构体的链接，直到我们能够确定这种反常的原因为止。”

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抓挠……

“什么？”维瑞克说，“返回那些容器？恐怕还不到那个地步……”

“存在遇到真正危险的可能性。”男孩说，他的声音带上威胁。他微微移动布朗宁的枪口，“你，”他对波比说，“趴在地上，伸展四肢……”

但波比的视线越过了他，落在花床上，看着繁花枯萎死去，青草变灰化为齑粉，花床上方的空气翻腾搅动。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急切。

维瑞克也望着枯萎的花朵，“怎么回事？”

波比闭上眼睛，想着杰姬。他听到一个声音，他知道发出这个声音的正是自己。他向体内伸出手，声音还在继续，他摸到了贾默的键盘。来吧！他在心里尖叫，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在呼唤谁。快来吧！他感觉到某种屏障松开了，抓挠的感觉随之消失。

他睁开眼睛，花床的坟地上多了个物体。他使劲眨眼。那东西像个漆成白色的木十字架；有人给横臂套了件古老的海军制服上衣，燕尾服上布满霉点，沉甸甸的金质流苏肩章已经失去光泽，铜纽扣锈迹斑斑，袖口也有穗带……生锈的短刀靠着白色十字架，刀柄向上，旁边有个瓶子，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

男孩转过身，微型手枪拉出虚影……他坍塌下去，像是气球泄气，被虚无吸干，手枪叮叮当当落在卵石小径上，像个被遗忘的玩具。

“我的名字，”一个声音说，波比意识到声音来自他的嘴里，他想尖叫，“是萨梅迪，你屠杀了我表亲的骏马……”

维瑞克拔腿就跑，宽大的外衣在背后飘飞，他沿着摆着弯曲长椅的蜿蜒小径狂奔，波比看见另一个白色十字架就等在小径转弯的终点。维瑞克肯定也看见了；他拼命尖叫，萨梅迪男爵，墓地的主宰，统治死亡王国的洛阿，俯身笼罩了巴塞罗那，仿佛冰冷的黑色细雨。

“你到底要什么？你是谁？”这个声音很熟悉，是个女人。不是杰姬。

“波比，”他说，黑暗如波浪，在他体内搏动，“波比……”

“你是怎么进来的？”

“贾默。他知道路。你上次冰封我的时候，他的操控台记下了你的地址。”他刚刚见到了什么东西，什么庞然巨物……但他不记得了……“特纳派我来。康洛伊。他要我告诉你，是康洛伊干的。你要找的是康洛伊……”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他去过某个地方，又回来了，现在他进入了杰琳・斯莱德的手绘世界。回来的路上，他见到了那个曾经吞噬他们的庞然巨物，巨物变换形状，巨大的块状物体旋转、并聚、画出新的轮廓，整个外表都在改变……

“康洛伊。”她说。性感的简笔画靠在视频窗户旁，线条里隐约透出疲惫甚至厌倦。“我就知道。”视频画面变白消失，浮现出一幢古老的石砌建筑物的照片。“公园大道。他和那些欧洲佬躲在那儿，正在策划什么新阴谋，”她叹了口气，“以为自己很安全，哼哼。拍苍蝇似的弄死了拉米雷斯，当着我的面撒谎，飞去纽约忙他的新任务，以为自己很安全……”人影移动，画面再次变化。一个白发男人的脸充满了屏幕，波比见过他在贾默的电话上和特纳交谈。她黑进了他的线路，波比心想……

“也可能没有，”康洛伊说，音频切了进来，“无论如何我们都抓到了她。没问题。”男人看上去很疲惫，波比心想，但比疲惫更显眼的是硬朗。就像特纳。

“我一直在盯着你，康洛伊，”斯莱德轻声说，“我的好朋友巴尼，他在替我盯着你。今晚公园大道醒着的不止你一个人……”

“不，”康洛伊说，“我们明天就送她去斯德哥尔摩见你。保证。”他对着镜头微笑。

“杀了他，巴尼，”她说，“杀了他们所有人。打穿他妈的一整层楼，下面一层楼也别放过。就现在。”

“正是如此。”康洛伊说，然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镜头随之晃动，他的画面变得模糊。“怎么了？”他问，声音变得完全不同，屏幕随即变白。

“燃烧吧，狗娘养的。”她说。

波比被拽回了黑暗之中……

33

残骸与废墟

玛丽飘浮在缓慢转动的风暴之中，望着制盒者的舞蹈，度过了那一个小时。帕科的威胁没有吓住她，但她并不怀疑他会将威胁付诸行动。她确定他将采取行动。她不清楚气闸遭到破坏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大概会死。她会死，琼斯和维根・卢德门会死。拱顶内的物件也许会倾泻进入太空，缎带、变黑的银器、大理石、小段的绳索、古书泛黄的纸页，将会盛放如花朵，绕着数据核心永远旋转。不知为何，这个结局感觉很对劲，启动制盒者的艺术家将很高兴……

顶端是泡沫的钩爪一转，新的盒子旋转着飞了出来。被抛弃的木料和玻璃的方形碎片离开制作者的视线，加入成千上万的物体漩涡，她迷失在漩涡里，心醉神迷；琼斯，慌慌张张钻进拱顶，满脸汗水和尘土，用系索拖着红色太空服。“我没法把维根弄进我能密封住的地方，”他说，“所以这是给你的……”太空服打着转飘了上来，他发疯似的伸手去抓。

“我不需要。”她望着制盒者的舞蹈。

“快进去！快！没时间了！”他的嘴巴在动，但她没有听见声音。他想抓住她的胳膊。

“不，”她躲开琼斯的手，“你呢？”

“快穿上太空服！”他咆哮道，惊醒了更深处的回音。

“不。”

他的头部背后，显示屏闪烁着点亮，浮现出帕科的面容。

“主人死了，”帕科说，光滑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各项利益正在进行重组。在此期间，我必须留在斯德哥尔摩。我得到授权，在此通知玛丽・克鲁什霍娃，她不再受已故的约瑟夫・维瑞克雇佣，也不再是他名下产业的雇员。她的薪金将全额支付，提供适当身份证明后，可在法国银行的任一分支机构领取。报税文件已向法国和比利时税务部门提交。各种津贴已经抵扣。泰瑟尔-阿什普尔轨道站的前企业核心归已故维瑞克阁下名下的一企业实体所有，在其地界内的所有人员都将被控非法闯入。”

琼斯愣在那里，一条胳膊举在半空中，手指张开，绷紧了手掌的击打边缘。

帕科随即消失。

“你想打我？”玛丽问。

琼斯放松肌肉，“正要。打昏你，把你塞进该死的太空服……”他放声大笑。

“还好现在不需要了……看，它又做了一个。”

新的盒子翻翻滚滚，飞出不停舞动的机械手臂。她一伸手就抓住了。

长方形的玻璃底下，衬着从皮夹克上减下来的几块皮料。七块标着数字的全息胶片立在黑皮衬底上，仿佛缩小了许多倍的墓碑。高卢香烟揉皱了的包装纸垫在黑色皮革上，旁边是印着黑色条带的灰色纸板火柴，来自拿破仑广场的一家啤酒馆。

就是这些。

后来，她帮助琼斯在数据核心另一头的走廊迷宫里寻找维根・卢德门，琼斯突然停下，抓住一个焊接在舱体上的手握，“说起来，那些盒子有个地方很奇怪……”

“什么？”

“维根在纽约某处把它们卖了个好价钱。真金白银。但有时候也会换到其他东西，我带回来交给他……”

“什么样的东西？”

“软件，应该是。一提到那些声音吩咐他做的事情，他就变成了一个诡秘的老杂种……有一次拿来的东西，他发誓肯定是生物件，新一代的产品……”

“他怎么处理了？”

“全部下载放进了数据核心。”琼斯耸耸肩。

“东西呢？他还留着吗？”

“没，”琼斯说，“他扔进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我们搜集起来准备下次带出去的。他把那东西接入数据核心，然后转手倒卖，能换多少钱就多少钱。”

“你知道为什么吗？那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琼斯对自己的叙述失去了兴趣，“他就说上帝行事神秘莫测……”他耸耸肩，“他说神喜欢自言自语……”

34

九英里长的锁链

他帮助波伏瓦把杰姬抬到舞台上，放在樱桃红的架子鼓前，从衣帽间拿来一件的黑色旧大衣盖在她身上，大衣有天鹅绒的翻领，肩膀上积了好几年的灰尘，在那里已经挂了不知多久。“Map fè jubile mnan。”波伏瓦说，用大拇指碰了碰逝者的额头。他抬头看着特纳。“这是自我牺牲。”他翻译道，轻轻提起黑色大衣，盖住她的脸。

“她走得很快。”特纳说。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

波伏瓦从灰色长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香烟，用金色登喜路打火机点着。他把烟盒递给特纳，但特纳摇摇头。“克里奥尔人有个说法。”波伏瓦说。

“什么？”

“恶魔确实存在。”

“喂。”波比・纽马克傻乎乎地叫道，他蹲在玻璃门旁边，从帘幕边缘向外偷看。

“肯定是起作用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哥特帮开始离开，休闲帮已经快走完了……”

“很好，”波伏瓦轻声说，“多亏了你。伯爵。干得好。你配得上你的名号。”

特纳望着那个孩子。看起来，他还在杰姬之死的雾霭中摸索。他带着电极尖叫着醒来，波伏瓦使劲扇了他三个耳光，他这才安静下来。但关于他这一趟潜入，以杰姬的生命为代价的潜入，他说的只是他把特纳的口信带给了杰琳・斯莱德。特纳望着波比怔怔地爬起来，走向吧台，望着他小心翼翼地不去看舞台。他们曾经是恋人吗？还是搭档？似乎都不像。

他从舞台边缘起身，走向贾默的办公室，中途停下一次，查看正在沉睡的安琪，她裹着那件被掏空的风雪衣，睡在一张桌子底下的地毯上。贾默躺在椅子里，也在睡觉，烧伤的那只手还摆在膝头，裹着那块条纹毛巾。硬朗的老江湖，特纳心想，老骑师。波比从数据网里一回来，他就重新接上电话，但康洛伊再也没有打过来。恐怕再也不会打来了，特纳知道这意味着贾默说得对，杰琳为了给拉米雷斯报仇，出击的速度会快得可怕，康洛伊肯定死了。根据波比所说，他雇佣的郊区鸡冠头也开始清场……

特纳走到电话前，调出新闻概述，坐进椅子观看。澳门，水翼渡轮与微型潜艇相撞，水翼船的救生衣不合标准，至少十五人溺水遇难，潜艇是注册在都柏林的游玩设备，目前尚未寻获……有人用无后坐力步枪向公园大道一幢高级公寓楼的两个楼层发射了一轮燃烧弹，纵火与战术小组仍在现场警戒，住户姓名尚未对外公布，目前无人宣布对此负责……（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又看了一遍……）裂变局的研究小组勘察亚利桑那所谓核爆现场后宣布，此处检出的放射性水平极低，不符合已知任何种类的战术弹头……斯德哥尔摩，极度富有的艺术品捐助人约瑟夫・维瑞克逝世，坊间有许多怪异的流言，称维瑞克重病已有数十年，其死因是生命支持系统的灾难性故障，生命支持系统位于斯德哥尔摩郊外的一家私立诊所内，保安严密……（特纳把这一条调出来重看一遍、两遍，他皱起眉头，最后耸耸肩。）今天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

“特纳……”

他关掉重播，扭头看见安琪站在门口。

“感觉怎么样，安琪？”

“很好，我没有做梦。”她揪起身上的黑色T恤，从软趴趴的棕色刘海底下看着他，“波比领我看了洗澡的地方。有个更衣室。我这就去洗洗。我的头发要毁了。”

特纳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这些事情你应付得很不错。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她挣脱他的手，“出去？去哪儿？日本？”

“呃，也许不是日本。也许不是保坂……”

“她跟我们走。”波伏瓦在她背后说。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

“因为，”波伏瓦说，“我们知道你是谁。你的那些梦是真实的。你在一个梦里遇到波比，救了他的命，把他从黑冰中解救出来。你说，‘他们为什么对你做那种事？’”

安琪瞪大眼睛，看一眼特纳，又望向波伏瓦。

“那是个很长的故事，”波伏瓦说，“而且有丰富的诠释空间。如果你跟我走，返回安置区，我们的人就能教导你。我们能教你认识我们不理解的事情，但也许你能理解……”

“为什么？”

“因为你大脑里的东西。”波伏瓦严肃地点点头，向上推了推塑料眼镜框，“如果你不愿意，可以不必和我们住在一起。事实上，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服侍你……”

“服侍我？”

“就像我说的，说来话长……特纳先生，你意下如何？”

特纳耸耸肩。他想不到她还能去哪儿，玛斯肯定会雇人带她回去或杀她，保坂也一样。“这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他说。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她对特纳说，“我喜欢杰姬，但她……”

“没关系，”特纳说，“我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内心狂喊。“咱们保持联络……”我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不过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父亲死了。”自杀。“玛斯的安全部门杀死了他；你驾驶超轻型飞机从台地起飞的时候，他挡住了他们。”

“是这样吗？他挡住了他们？我是说，我能感觉到他死了，但……”

“是的。”特纳说。他从衣袋里取出康洛伊的黑色小袋，用系绳套在她的脖子上，“里面有个生物件档案。你长大了再打开，但不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记住，什么都做不到这一点……”

高个子男人走出贾默的办公室，波比站在吧台前。高个子走到女孩睡觉的地方，捡起他那件肮脏破烂的军用大衣穿上，然后走到舞台边缘；杰姬盖着黑色大衣躺在那里，显得那么娇小。男人从自己的大衣里掏出枪，那把巨大的史密斯维森战术左轮。他打开弹仓，取出子弹，将子弹装进口袋，把枪放在杰姬的尸体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做得很好，伯爵。”他说，转向波比，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谢了，哥们。”波比感到自豪如热流般驱散麻木。

“再见了，波比。”男人走向大门，试着打开一把又一把的门锁。

“你要出去？”波比快步走过去，“来，我帮你。贾默教过我。你要走了，哥们？去哪儿？”门打开了，特纳走出去，穿行于空无一人的货摊之间。

“不知道，”他扭头对波比喊道，“我先去买八十升煤油，然后再想去哪儿……”

波比目送他走下自动扶梯的尸体，然后关上门，重新锁好。他扭过脸不看舞台，穿过店堂走到办公室门口。房间里，安琪在哭泣，脸贴着波伏瓦的肩膀，嫉妒犹如匕首刺进心底，吓了他自己一跳。波伏瓦背后的电话上，几个画面在循环播放，波比看见那是新闻摘要。

“波比，”波伏瓦说，“安琪要来和我们在安置区住一段时间。你也来吗？”

玛莎・纽马克的面容出现在波伏瓦背后的电话屏幕上，玛莎老妈，他的母亲，“——早上也有温暖人心的好消息，新泽西郊区的警方宣布，一位本地女性居民昨夜返回，她的公寓是最近一起爆炸事件的目标，她惊讶地发现——”

“来，”波比立刻说，“当然，哥们。”

35

塔丽・伊珊

两年以后。

“她很厉害。”助理导演说，捏着黑面包的硬皮去蘸色拉碗底下的油，“真的，她非常厉害。学得快极了。这点你不得不承认，对吧？”

明星笑着拿起她的冰镇松香葡萄酒，“你讨厌她，罗伯茨，对不对？你觉得她运气太好，对吧？一路上就是不出错……”两人靠在粗石露台上，望着夜班渡轮出发去雅典。朝着海港的方向，底下隔着两个屋顶，女孩躺在被阳光晒暖的水床上，赤裸身体，双臂展开，像是在拥抱太阳遗留下的气息。

助理导演把浸透色拉油的面包皮扔进嘴里，舔了舔他的薄嘴唇。“当然不对，”他说，“我不讨厌她，从没有过这个念头。”

“她的男朋友。”塔丽说，第二个人影出现在底下的屋顶上，是个年轻男人，他一头黑发，身穿宽大而昂贵的法国休闲运动服。在两人的注视下，他走到水床前，在女孩身旁蹲下，伸手去触摸她。“她很美。罗伯茨，对不对？”

“好吧，”助理导演说，“我见过以前的她。都是整容手术的功劳。”他耸耸肩，眼睛还盯着年轻男人。

“如果你见过以前的我，”她说，“有人会为此上吊的。但她有些东西是天生的。骨架很好……”她喝一口葡萄酒，“会是她吗？新一代的塔丽・伊珊？”

助理导演又耸耸肩。“看那个小混蛋啊，”他说，“知道他的薪水都快赶上我了吗？他凭什么拿那么多？保镖……”他酸溜溜地抿紧薄嘴唇。

“他让她高兴，”塔丽微笑道，“他俩是打包的。他是她的合同的附加条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恨死那个小王八蛋了。完全就是个街头混混，他自己也清楚，但根本不在乎。他是人渣。知道他的行李里有什么吗？赛博空间操控台！土耳其海关昨天发现那鬼东西，扣了我们三个钟头……”他摇摇头。

年轻男人站起来，转身走向屋顶边缘。女孩坐起来，看着他，撩开遮住眼睛的头发。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望着渡轮的尾迹；塔丽・伊珊、助理导演和安琪都不知道，他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巴瑞城冉冉升起，融入公寓安置区的黑色高楼。

女孩起身，走到他身旁，拉住他的手。

“我们明天去哪儿？”塔丽最后问。

“巴黎，”他从石栏杆上拿起爱马仕笔记板，在一叠黄色打印件里翻找片刻，“一个姓克鲁什霍娃的女人。”

“我认识她吗？”

“不认识，”他说，“艺术话题。她运营巴黎最时髦的两家画廊之一。背景情况没多少值得一提的，但我们发现她的职业生涯早期似乎有一起丑闻的味道。”

塔丽・伊珊点点头，没有继续交谈，望着她的候补搂住黑发年轻男人。

36

松鼠树林

男孩长到七岁，特纳带上鲁迪那把尼龙枪托的温彻斯特，领着男孩沿老路徒步走到那片林间空地。

这片林间空地本来就是个特别的地方，因为男孩的母亲去年带他来过这儿，给他看一架藏在树丛里的飞机——真正的飞机。飞机正在逐渐沉进肥沃的腐殖土，但你还是可以坐进机舱假装驾驶。他母亲说这是个秘密，除了父亲，他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假如你伸手按住飞机的塑料外壳，外壳会改变颜色，留下一个与手掌颜色相同的掌印。但当时母亲突然变得很奇怪，开始哭泣，想和他说他的鲁迪伯父，他已经不记得这个人了。鲁迪伯父是他不理解的事情之一，就像他父亲的有些笑话。有次他问父亲他为什么有一头红发，而他却没有，他父亲哈哈大笑，说那是荷兰佬给他的。他母亲抓起枕头丢他父亲，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荷兰佬到底是谁。

在林间空地，父亲教他射击，把几段松木靠着一截树干放好。男孩玩够了，他们躺在地上看松鼠。“我答应过莎莉，我们不会杀生。”父亲说，然后解释打松鼠的要诀。男孩仔细听着，但有一半心思在做飞机的白日梦。天气很热，蜜蜂在附近嗡嗡飞行，水漫过岩石。他母亲哭泣的时候，说鲁迪是个好人，救了她的命，一次是救了当时年轻愚蠢的她，另一次是从一个非常坏的男人手上……

“是真的吗？”父亲解释完如何打松鼠，他问，“松鼠真有那么笨，会一次一次跑回来挨枪子吗？”

“对，”特纳说，“就有那么笨，”他微微一笑，“几乎永远如此……”

致我的姐妹弗兰·吉布森，

怀着惊奇与爱……

01

烟

鬼魂是父亲的临别礼物，全身黑衣的秘书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室交给了她。

飞往伦敦的头两个小时，她忘记了扔在手包里的礼物：光滑的黑色圆角矩形物体，一侧印着到处都能看见的玛斯-新科标记，另一侧的柔和曲线恰好配合使用者的手掌。

她在头等舱的座位上坐得笔直，五官拼成冰冷的小小面具，像极了亡母最典型的表情。附近几个座位都空着，那是她父亲出钱买下的空间。紧张的空乘人员端来食物，她摇头拒绝。空荡荡的座位使得空乘人员心情紧张，那是她父亲财富和权力的象征。空乘犹豫片刻，鞠躬离开。她放松了一个瞬间，允许母亲的笑容浮上面具。

鬼魂——后来她在德国上空某处心想，盯着身旁的皮革座椅——她父亲待他的鬼魂是多么好啊。

窗外也有鬼魂，鬼魂在冬日欧洲的同温层里，只要她放任眼睛失去焦距，零碎的画面就开始浮现。她母亲在上野公园，九月阳光下，是一副虚弱的面容。“白鹤，久美子！快看，是白鹤！”久美子望向不忍池，什么也没有看见，连个白鹤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几个肯定是乌鸦的黑点跳来跳去。水面光滑如丝绸，颜色似铅，浅淡的全息画面在远处一排射箭隔间的上方隐约闪烁。但日后久美子将在梦中无数次地看见白鹤；有棱有角的折纸白鹤，材料是成片的霓虹灯，僵硬的闪亮大鸟，游过母亲用疯狂造就的荒凉风景……

她回想起父亲，他的黑色长袍掀开，露出盘卷纠缠的龙文身，他疲惫地坐在宽大的乌木办公桌前，眼神呆板而闪亮，像是上漆玩偶的双眼。“你母亲死了。你明白吗？”将她团团包围的是他书房里的各种阴影平面，带着棱角的黑暗。他的手抬起来，伸进台灯投下的一汪光线，颤颤巍巍地指着她，长袍的袖口向后滑落，露出劳力士金表和更多的龙文身，龙的须髯盘卷化作波涛，绕着他的手腕，凶狠而阴森地抬起身体，指着前方——指着她。“你明白吗？”她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逃跑，钻进她心中最安全的地方——微型清扫机的聚集地。清扫机整晚簇拥着她，每隔几分钟就用粉色的激光扫描她一次，直到浑身威士忌和登喜路香烟气味的父亲找到她，带她回到公寓三楼她的房间。

回想接下来的几周，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很麻木，大部分时间都有黑衣秘书陪同，这些谨小慎微的男人带着无意识的笑容和缠紧的雨伞。其中一个最年轻也是最不谨小慎微的向她即兴表演了剑道，那是在银座拥挤的人行道上，服部时计店钟塔的阴影下，他在诧异的售货女郎和惊奇的游客之间闪转腾挪，黑伞划出这门技艺的传统弧线，却没有伤害任何人。久美子笑了，笑容穿透葬礼的面具，但负罪感立刻重新泛起，反而变得更加深刻和锐利，刺进她埋藏愧疚和无能为力的心灵深处。更多的时候，秘书只是带她购物，一家一家逛遍银座巨大的百货公司，出入新宿的几十家奢侈品商店，蓝色塑料的米其林向导说着给游客准备的乏味日语解说词，向她推荐这些店铺。她只买最丑陋的物品，丑陋但非常昂贵，秘书在她身旁迈着僵硬的步子，强壮的手里拎着亮闪闪的购物袋。每天下午回到父亲的公寓里，购物袋整整齐齐堆积进她的卧室，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直到女仆清理掉。

第七周，她十三岁生日的前一晚，父亲决定让久美子去伦敦。

“你要去我的子分家做客。”父亲说。

“但我不想去。”她说，对他露出她母亲的笑容。

“你必须去。”他转了过去。“这儿有麻烦，”他对暗影憧憧的书房说，“你在伦敦不会遇到危险。”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父亲没有回答。她鞠躬离开书房，脸上仍旧是母亲的笑容。

飞机开始降落希斯罗机场，鬼魂在久美子的触摸下苏醒。玛斯-新科的第五十一代生物芯片在她身旁的座位上召唤出模糊的人影，这个男孩来自褪色的狩猎油画，满不在乎地翘起穿着茶色马裤和马靴的双腿。“哈啰。”鬼魂说。

久美子眨眨眼，松开手掌。男孩闪烁片刻，随即消失。她低头看着手里光滑的小器物，慢慢合拢手指。

“哈啰哈啰，”男孩说，“我叫科林。你呢？”

她瞪着男孩。他的双眼是亮绿色的烟雾，不驯服的黑色刘海下是白皙而光滑的额头。隔着他白得发亮的牙齿，她能看见走道另一边的座位。“你要是觉得这样太飘忽，”他咧嘴笑道，“不妨调低透明度……”再一眨眼，他变得异常清晰而真实，深色上衣领口的绒毛微微抖动，虽是幻影但清晰可辨。“但是太耗电。”他说，变回原先的状态。“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他再次咧嘴微笑。

“你不是真实的。”她恶狠狠地说。

男孩耸耸肩：“小姐啊，不用说得那么大声。其他乘客会觉得你有点奇怪的——明白我的意思吧？默读就够了。我通过皮肤什么都听得清……”他松开双腿伸直，两手扣着抱住脑后，“安全带，小姐。我就不需要扣了，因为就像你说的，我不是真实的。”

久美子皱起眉头，把那东西扔在鬼魂的大腿上。鬼魂立刻消失。她系上安全带，扭头看着那东西，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捡了起来。

“第一次来伦敦？”鬼魂问，在她的视野边缘浮动。尽管不愿意，她还是点了点头。“不讨厌飞行？不害怕？”

她摇摇头，觉得自己很可笑。

“没事的，”鬼魂说，“小哥我罩着你。三分钟后在希斯罗降落。下飞机有人接你吗？”

“我父亲的生意伙伴。”她用日语说。

鬼魂咧嘴一笑。“肯定能把你照顾好。”他使个眼色，“看我这样子，没料到我是语言大师吧？”

久美子闭上眼睛，鬼魂开始轻声低语，讲述希斯罗的考古历史，新石器时代和铁器时代如何如何，陶器和工具如何如何……

“谷中小姐？谷中久美子？”英国人在她面前耸立如铁塔，洋人的庞大身躯披着黑色羊毛的粗笨衣服，黑色的小眼睛隔着钢丝框眼镜冷漠地打量她。他的鼻子似乎曾被碾平，始终未能恢复原样。他的头发——剩下为数不多的头发——剃得只剩下灰色的短茬儿，黑色编织露指手套磨得很旧。“我的名字，”他说，像是报上姓名就能立刻打消她的疑虑，“是花瓣。”

花瓣管伦敦叫烟城。

坐上冰凉的红色皮椅，久美子打了个哆嗦；透过捷豹古董车的窗户，她望着雪花旋转飘落，在花瓣称之为M4的公路上融化。临近傍晚的天空没有颜色。他默不作声地开车，没有半句废话，嘴唇抿得像是要吹口哨。在东京居民的眼中，这里的交通顺畅得可笑。他们加速超过一辆无人驾驶的欧运公司货运卡车，粗钝的车头遍布传感器和成排的大灯。尽管捷豹在飞驰，久美子却感觉她像是一动不动。伦敦的粒子开始围绕她加速。湿漉漉的砖墙、混凝土的拱门、挺立如长矛的黑漆铸铁栏杆。

就在她的注视下，城市渐渐为自己定性。开下M4公路，捷豹在路口等红绿灯，她在风雪中瞥见一张张面孔，洋人的面孔浮在黑色衣物之上一闪而过，下巴缩在围巾里，女人的高跟靴踩过泛着银光的积水。看着一排排商铺和住户，她想起她在大阪去过的一家欧洲古董店的陈列室，玩具火车头四周摆着细节栩栩如生的布景。

这里和东京毫无相似之处，在东京，历史留下的所有遗迹都得到了小心翼翼的照顾。在东京，历史是稀罕之物，需要计数清点，由政府分配托管，受到法律和法人资金的照顾。在这里，历史构成了一切，就仿佛这座城市是一株红砖和石块的植物，无数个信息和意义的地层一个世代一个世代地累积，是如今已经无法辨认的商业与帝国的DNA历经许多个世纪的产物。

“为斯温没法亲自来迎接您道歉。”名叫花瓣的男人说。比起他的口音，更让久美子挠头的是他组织字句的方式；她一开始把道歉理解成了命令。她考虑要不要请教一下鬼魂，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斯温，”她壮着胆子问，“我要拜访的是斯温先生吗？”

花瓣在后视镜里望着她：“罗杰·斯温。您的父亲没有告诉您？”

“没有。”

“啊哈，”他点点头，“谷中先生在这方面很注意保密，完全说得通……他这个地位的人，等等等等……”他喟然长叹，“抱歉，没有暖气。车库应该保养好的……”

“你是斯温先生的秘书吗？”她对黑色厚外套衣领上露出的团团肥肉说。

“秘书？”他似乎考虑了几秒钟这个说法。“不，”他最后答道，“我不是那个身份。”他拐过一段环形路，驶过反光的金属天篷和傍晚的步行人潮。“您吃过了吗？飞机上有吃的吧？”

“我不饿。”她刻意戴上母亲的面具。

“唔，斯温要好好款待你一顿。斯温啊，他总吃日本食物。”他轻轻发出奇怪的弹舌声音，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视线越过他，望着雨刷的来回摆动，雪花的告别之吻。

斯温住在诺丁山，居所是三幢互相连通的维多利亚式排屋，附近是大雪笼罩的广场、新月形道路和马车房。花瓣双手各拎两个久美子的手提箱，解释说十七号同时也是十六号和十八号的正门。“别费神上去敲门，”他拎着沉重的行李，笨拙地指着十六号饰有抛光黄铜的闪亮红漆大门说，“里面只有二十英寸厚的钢筋混凝土。”

她顺着新月形道路望过去，近乎一模一样的门脸沿着弯角排列。雪越来越大，橙红色的钠灯照亮色彩暗淡无奇的天空。街道空无一人，新鲜的积雪上没有任何痕迹。冰冷的空气有着陌生的感觉，弥漫着早已无人使用的油料燃烧的微弱气味。花瓣的皮鞋踩出边缘整齐的巨大脚印。黑色的小山羊皮尖头牛津鞋，猩红色的皱纹底塑胶鞋跟非常厚。她跟着他的脚印前行，爬上十七号的灰色台阶，身体开始颤抖。

“是我啊，”花瓣对漆成黑色的大门说，“还能是谁？”他叹了口气，把四个行李箱都放在积雪里，摘掉右手的露指手套，抬起手掌按在门板上一块闪亮的圆形钢板上。久美子觉得她听见了微弱的呜呜声，音调越来越高，最终消失，紧接着传来磁性锁打开的一声闷响，大门为之震动，向内打开。

他伸手去抓黄铜门把手。“你管它叫烟城，”她说，“这座城市……”

他停了下来。“烟城。”他说，“对，”推开通往温暖和光明的大门，“一个古老的说法，算是绰号吧。”他拎起她的行李，走进铺着蓝色地毯和白漆墙板的门厅。她跟着他进去，大门在背后自行关闭，门锁砰然归位。一幅红木画框的油画挂在白色护墙板上方——原野、群马，细小的活泼人影身穿红色外衣。芯片里的鬼魂科林应该活在这里——她心想。花瓣再次放下行李，被压实的片片雪花落在蓝色地毯上。他又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个镀金铁笼。他“哐当”一声拉开栏杆。她望着铁笼，大惑不解。“电梯，”花瓣说，“放不下你的行李。我得再跑一趟。”

花瓣用粗短的食指碰了碰一个白色陶瓷按钮，电梯虽说看上去很古老，上升得却非常平稳。久美子被迫站得离他很近，他散发出潮湿羊毛和植物系剃须水的气味。

“我们安排你住最顶上，”他领着久美子走进一条狭窄的走廊，“因为我们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安静。”他打开门，做个手势请她进去。“希望你满意……”他摘下眼镜，用皱巴巴的餐巾纸使劲擦了擦。“我去拿你的行李。”

他离开后，久美子慢慢地绕着巨型黑色大理石浴缸走了一圈，浴缸摆在低矮逼仄的房间中央。墙壁以锐角在天花板会合，贴着斑驳的金色镜子。两扇小天窗夹着她见过的最大的一张床。床的上方，镜面嵌着可调节的小灯，就像机舱内的阅读灯。她站在浴缸旁，抬起手抚摸出水管，那是一条镏金天鹅的弯曲长颈。天鹅伸展的翅膀是水龙头。房间里的空气温暖而沉闷，有一个瞬间，她母亲的身影像是要充满这个房间，仿佛能召来痛苦的雾气。

花瓣在门口清清嗓子。“那好，”他说，拎着她的行李挤进房间，“一切都合意吧？不饿吗？不饿？那你就慢慢收拾吧……”他把四个手提箱摆在床边，“想吃东西，打个电话就好。”他指着装饰华美的古董电话说，弯曲的象牙把手连着雕有螺旋花纹的黄铜扬声器和麦克风，“拿起来说话就行，不用拨号。需要的话有早餐。随便问个佣人，他们会带你去的。到时候就能见到斯温了……”

花瓣一走进房间，母亲的存在感顿时消失。他道了声晚安，关门离开。她尝试再次感觉母亲的存在，却没有成功。

她在浴缸旁伫立良久，抚摸天鹅冰冷而光滑的金属长颈。

02

非洲小子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非洲小子前来孤狗原巡游，为他驾驶古董道奇车的是个白种姑娘，名叫雪莉·切斯特菲尔德。

滑溜·亨利和小鸟正在拆卸组成法官左手的圆锯，道奇车驶入他们的视野，压实钢材的坑洼平原蓄着铁锈积水，打着补丁的气囊掀起棕色的尾迹。

先看见道奇车的是小鸟。他眼神很好，放大十倍的单筒望远镜挂在胸口，被各种动物的骨头和古董黄铜弹壳包围着。滑溜从液压手腕上抬起头，看见小鸟挺直他两米的身躯，端着望远镜，透过工厂南墙的亚光钢格栅向外眺望。小鸟非常瘦，几乎皮包骨头，棕色头发用发胶定型展开——他的绰号就因此而来——与苍白的天空形成鲜明对比。耳朵以上、脑后和两侧刮得很干净，展开的翅膀和流线型的鸭尾头使得他像顶着一只没有脑袋的棕色海鸥。

“哇，”小鸟说，“狗娘养的。”

“怎么了？”你很难让小鸟集中精神，而这个活儿实在需要两双手配合。

“那个黑鬼。”

滑溜站起身，在牛仔裤的大腿上擦拭双手，小鸟摸索着从耳后插孔中拔出绿色的五级技师微件，立刻忘记了拆解法官的圆锯所需的八点伺服校准程序。“开车的是谁？”非洲小子只要能不自己开车，就绝对不会碰方向盘。

“看不清。”小鸟随手将望远镜扔回骨头和黄铜做的帘子后面。

滑溜走到窗口他的身旁，望着道奇越来越近。非洲小子定期用喷罐修补气垫车的黑色亚光漆，阴森的色调呼应着巨型前保险杠上焊接的一排铬合金骷髅头。有段时间那些空心金属骷髅头还安装了红色圣诞彩灯充当眼睛；非洲小子最近也许不那么注重形象了。

气垫车回转驶向工厂，滑溜听见小鸟慢吞吞地转身走进暗处，沉重的皮靴刮着尘土和亮晶晶的螺旋金属碎屑。

滑溜的视线越过窗口最后一块积灰的碎玻璃，气垫车在工厂门前落在气囊上，发出嗡嗡的巨响，掀起排气的气流。

他背后的暗处发出叮当声响，他知道小鸟躲在摆旧零件的架子后，正在向他们用来打兔子的中国步枪上装自制消音器。

“小鸟，”滑溜把扳手扔在油布上，“我知道你是个智障的泽西红脖子，但你非得逮着机会就要提醒我一下吗？”

“我不喜欢那黑鬼。”小鸟在架子背后说。

“对，要是那黑鬼愿意多看一眼，他大概也不会喜欢你。要是知道你抱着枪躲在那儿，他会横着把枪塞进你的喉咙。”

小鸟没有回答。他在泽西的白种边缘小镇长大，那儿的居民屁也不知道，最讨厌别人知道得比自己多。

“我还会帮他一把。”滑溜拉上棕色旧夹克衫的拉链，出门走向非洲小子的气垫车。

蒙着尘土的驾驶座车窗咝咝放下，露出被琥珀色反光护目镜遮住一大半的惨白脸庞。滑溜的靴子吱吱嘎嘎地踩着锈蚀得薄如枯叶的古老铁罐。驾驶员拉下护目镜，眯着眼睛打量他；那是个女人，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遮住了嘴唇和下巴。非洲小子多半在另一头，就算小鸟失心疯真的开枪，恐怕也打不中他。

“绕过去。”年轻女人说。

滑溜绕过气垫车，经过铬合金的骷髅头，非洲小子那边的车窗徐徐放下，同样发出一听就明白的细微声音。

“滑溜·亨利，”非洲小子说，呼吸在孤狗原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哈啰。”

滑溜低头看着他的棕色长脸。非洲小子有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瞳孔是猫一样的垂直狭缝，皮肤犹如抛光的皮革。

“嘿，小子，”滑溜闻到车里点着熏香，“一向可好？”

“好。”非洲小子的瞳孔变窄，“记得你有次说过，要是我需要帮忙……”

“对。”滑溜说，心中泛起第一丝忧虑。非洲小子在大西洋城救过一次他的命，说服几条愤怒的汉子，没有把他扔出一幢摩天大楼焚毁残骸的四十一层阳台。“有人要把你从高楼上往下扔？”

“滑溜，”非洲小子说，“我要介绍你认识一个人。”

“然后咱们就扯平了？”

“滑溜·亨利，这位好看的女士是雪莉·切斯特菲尔德小姐，来自俄亥俄的克利夫兰。”滑溜弯腰望向驾驶员。那人一头乱蓬蓬的金发，眼睛四周描着油彩。“雪莉，这位是我的亲密好友，滑溜·亨利先生。他年轻淘气那会儿跟着执事布鲁斯混，现在他老了，躲在这儿追求艺术理想，明白了吧？很有天赋，明白了吧？”

“就是他制造了那些机器人，”女孩嚼着口香糖说，“你说的。”

“正是这位。”非洲小子推开车门，“你在这儿等着，雪莉宝贝。”非洲小子披着貂皮大衣踏上孤狗原，大衣下摆扫过黄色鸵鸟皮靴的闪亮鞋尖，滑溜瞥见车厢里有什么东西——绷带和手术导管之类的东西一闪而过。

“喂，小子，”他说，“车里是什么？”非洲小子抬起珠光宝气的一只手，示意滑溜跟他走，车门“咣当”一声关上，雪莉·切斯特菲尔德揿下按钮关窗。

“要和你谈的就是这个，滑溜。”

“我觉得我的请求并不过分。”非洲小子说，靠着一张光秃秃的金属工作台，裹紧貂皮大衣。“雪莉有医技执照，她知道她会得到酬劳。好姑娘啊，滑溜。”他使个眼色。

“小子……”

非洲小子的气垫车里藏着个男人，不知道是已经死了还是只是陷入昏迷，全身上下接满了气泵、点滴袋、导管和拟感设备，包括电池在内的所有东西都固定在古老的合金急救担架上。

非洲小子带滑溜回去，给他看气垫车里的那个男人之后，雪莉跟着他们走进室内。“这是什么？”她问，好奇地仰望铁塔般耸立的法官——好吧，几乎完整的法官，带圆锯的手臂垫着油腻腻的防水布放在地上。假如她有医技执照——滑溜心想——医技组织多半还没有注意到这张执照已经遗失。她至少穿了四件皮夹克，每件都大了几码。

“滑溜的艺术品，我不是说过了吗？”

“那家伙快死了。他身上一股尿味。”

“导尿管松了，”雪莉说，“这东西能派什么用场？”

“我们不能把他留在这儿，小子，他会死的。你想杀他，去孤狗原随便找个洞扔进去就行。”

“他不会死的。”非洲小子说，“他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

“妈的，那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陷进去了，亲爱的。他正在长途跋涉，需要平静和安定。”

滑溜的视线从非洲小子移向法官，然后又扭头看着非洲小子。他想去修理那条手臂。非洲小子请滑溜把那男人藏两三个星期，留下雪莉照顾他。

“我说不准。那男人，他是你的朋友？”

非洲小子在貂皮大衣里耸耸肩。

“为什么不把他藏在你那儿？”

“我那儿不怎么平静，更不够安定。”

“小子，”滑溜说，“我确实欠你一个人情，但不是这么诡异的事情。总而言之，我得做事去了，总而言之，实在太诡异了。再说还有简特利呢。他去波士顿了，明晚就回来，他肯定不会喜欢这样。你知道他对人类的看法有多古怪……而且这地方基本上算是他的……”

“他们都把你挂在栏杆外面了，哥们儿，”非洲小子哀伤地说，“你忘了吗？”

“喂，我记得，当然……”

“你记得不够清楚。”非洲小子说，“行了，雪莉，咱们走。我可不想在晚上穿过孤狗原。”他从金属工作台前起身。

“小子，你看……”

“别说了。那时候在大西洋城，我他妈都不知道你叫啥，只是觉得不希望看见一个白小子肝脑涂地，明白吗？那会儿我不知道你是谁，现在就当还是不知道好了。”

“小子……”

“什么？”

“好吧。让他留下。顶多两个星期。你要说话算数，到时候回来接他，好吗？你还得帮我摆平简特利。”

“他需要什么？”

“药。”

非洲小子的道奇气垫车在孤狗原上蹒跚渐远，小鸟重新出现。他从压实车辆垒成的露头岩背后一点一点蹭出来，锈迹斑斑的起皱铁皮表面还能看见成块的光亮瓷漆。

滑溜在工厂高处的窗口看着他。方形的金属框架里装着回收的塑料片，每一块的颜色和厚度都各不相同，滑溜的脑袋从一边侧到另一边，隔着亮粉色的有机玻璃望着小鸟。

“谁住在这儿？”雪莉在他背后的房间里问。

“我，”滑溜说，“小鸟、简特利……”

“我说的是这个房间。”

他转身看见她站在担架和各种附属设备旁。“那就是你了。”他说。

“这是你的房间？”她望着用胶带贴在墙上的绘画：法官、调查员、碾尸者和女巫的概念画。

“用不着你担心。”

“你别打什么歪主意。”她说。

他望着女孩。她的嘴角有一大块赤红色的伤痕，漂白的头发仿佛静物模型般竖立。“我说过了，用不着你担心。”

“小子说你这儿有电。”

“对。”

“那就给他接上吧。”她转向担架，“虽说耗电量不大，但电池迟早会用完。”

他穿过房间，低头看着那张憔悴的脸。“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他说。他不喜欢导管，看见一根导管插进鼻孔，他想一想就反胃。“这个人是谁，非洲小子到底怎么他了？”

“不是他干的。”她说，按了几下用银色胶带固定在床脚上的生物指标监控仪，面板上浮现出读数。“快速眼动期的比例很高，就好像他一直在做梦……”担架上的男人被捆在崭新的蓝色睡袋里。“不管他是谁，反正他出钱给小子。”

男人的额头贴着传感器网，黑色线缆沿着担架边缘延伸。滑溜顺着线缆望过去，发现它通向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物体，这东西占据了各种附属设备中最显眼的位置。拟感？看着不像。赛博空间的接入设备？简特利很了解赛博空间，至少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但滑溜不记得有谁愿意失去知觉但保持连线……人们接入就是为了乱逛。戴上传感器，他们就去了别处，全世界所有的数据积累起来，变成一整个巨大的霓虹都市，你可以到处巡游，与它互动——至少是用看得见摸得着的手段互动，如果你不这么做，就不可能找到你需要的特定数据，因为那地方实在太复杂了。简特利管这个叫符号化。

“他出钱给小子？”

“对。”她答道。

“做什么？”

“让他保持这个状态。还有把他藏起来。”

“为了躲谁？”

“不知道。他没说。”

寂静随之而来，他听见男人的呼吸声，平稳而粗哑。

03

马里布

屋里有股味道；始终存在的一股味道。

这股味道属于时间和带着咸味的空气，也属于建得离大海太近的昂贵房屋的熵性。或许还是短暂但时常无人居住的场所的特有气息，好动的居住者来来去去，房屋随之开开关关。她想象空荡荡的房间，锈蚀的斑痕之花悄然在镀铬表面盛开，浅白色的霉斑在晦暗角落生根。设计师像是承认了永恒不变的变化过程，允许这儿存在一定程度的锈蚀；晒台边粗大的铁栏杆被经年水花啃得细如手腕。

这幢屋子和邻近的同伴一样，蹲伏在已经坍塌的破碎地基上，有时候她沿着海滩散步，会忍不住产生考古的幻想。她尝试想象这个地方的过去，曾有其他的房屋和其他的声音。散步时有武装机器人陪着她，每次她走下晒台，道尼尔微型直升机就会从你看不见的屋顶巢穴中起飞。它盘旋时近乎于无声无息，程序操纵它避开她的视线。机器人跟踪她的样子有点忧郁，仿佛它是一件昂贵但不受待见的圣诞礼物。

她知道希尔顿·斯威夫特在通过直升机的摄像头看着她。海滩房屋里发生的事情很少能逃出感官/网络公司；她的幽静生活，她渴望的一周独处，都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经过多年的职业生涯，她对被观察已经免疫。

夜里，她偶尔打开晒台上安装的聚光灯，照亮灰色大沙蚤留下的象形文字般离奇的痕迹。晒台和背后的下沉式会客室保持黑暗。她坐在纯白色的塑料椅上，望着沙蚤的布朗运动舞蹈。聚光灯的照耀下，沙蚤拖着几乎看不清的微小黑影，跑过沙滩的高低坑洼。

大海在起伏间用声音包围她。深夜，她睡在两间客房里比较小的一间里，那声音也钻进她的梦境，但从不进入陌生人的入侵记忆。

选择哪一间卧室完全出自本能。主卧室到处都是能触发往日痛楚的地雷。

诊所的医生用化学钳子从大脑里的受体部位撬走成瘾性。

她走进白色的厨房，为自己做饭。她用微波炉解冻面包，拿出预包装的脱水瑞士浓汤，倒进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平底锅，呆呆地挪进无名但越来越熟悉的空间，这个场所精心地将她与造物主的尘世隔离开来。

“这就叫生活。”她对白色厨台说。不知道感官/网络的驻场心理学家会有什么看法，她心想，会有隐藏的麦克风捕捉到她的声音，带给他们听吗？她用细长的不锈钢长勺搅动浓汤，望着蒸汽袅袅升起。做事情对她有帮助，她心想，仅仅是自己做事情而已；在诊所，他们坚持要她自己铺床。此刻她从自己的碗里舀起一勺汤，皱起眉头，回想诊所。

开始治疗后过了一周，她自行出院。医生并不同意。脱毒过程进行得很顺利，他们说，但心理治疗尚未开始。他们警告她，对未能完成全部疗程的患者来说，重蹈覆辙的比例高得惊人。他们还说要是中断治疗，保险就将无效。感官/网络会付钱的，她说，要她自掏腰包也行。她亮出了三井银行的白金芯片。

一小时后，她的利尔私人飞机到了；她命令飞机送她去洛杉矶机场，叫了车在那里等她，然后屏蔽所有来电。

“对不起，安琪拉，”刚起飞几秒钟，还在蒙特哥湾上空掉头的喷气机就说，“但希尔顿·斯威夫特用优先接入功能打了进来。”

“安琪，”斯威夫特说，“你知道我一直是支持你的。安琪，这一点你很清楚。”

她扭头听着椭圆形的黑色扬声器。扬声器嵌在光滑的灰色塑料板中央，她想象斯威夫特跪在利尔飞机的舱壁背后，痛苦而难看地盘着两条跑者的长腿。

“我知道，希尔顿，”她说，“很高兴你能打电话给我。”

“安琪，你要去洛杉矶。”

“对，我就是这么吩咐飞机的。”

“去马里布。”

“没错。”

“派柏·希尔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谢谢，希尔顿，但我不需要派柏。我谁也不需要，只需要一辆车。”

“那幢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安琪。”

“很好。正符合我的心意，希尔顿。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一幢空屋子。”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

“希尔顿，这是很久以来我最好的主意了。”

对方犹豫片刻。“他们说治疗进行得很顺利，安琪，但他们希望你多住一阵子。”

“我需要一个星期，”她说，“一个星期。七天。单独一人。”

在这幢屋子里住了三晚，她在黎明时分醒来，煮咖啡，穿衣服。冷凝水打湿了面向晒台的宽大窗户。睡眠只是睡眠，要是做了梦，她不会记得。但还有别的什么——复苏，近乎眩晕。她站在厨房里，隔着白色厚运动袜感受着冰凉的瓷砖地板，双手握着温暖的杯子。

她感觉到了什么。她展开手臂，举起圣杯似的举起咖啡杯，这个动作立刻变得本能化，令人啼笑皆非。

自从洛阿上次驾驭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他们上次触碰她是三年之前的事情了。但现在是什么？

雷格巴？其他洛阿中的某一个？

鬼魂的存在感迅速消退。她飞快地把咖啡杯放在厨台上，咖啡洒了一手，她跑去找鞋子和大衣，在海滩用具柜里，找到一双绿色橡胶靴，还在别处找到一件她不记得的厚实蓝色登山外套，尺码太大，不可能属于波比。她冲出屋子，跑下台阶，不理会微型直升机在背后如耐心的蜻蜓般起飞时的嗡嗡声。她顺着乱糟糟的海滩房屋向北望去，高低不平的屋顶让她想起了里约的居民区，她又向南方的殖民地望去。

来过的洛阿名叫布丽奇特妈妈，又名大布丽奇特，有人认为她是萨梅迪男爵的妻子，也有人说她是“最古老的亡灵”。

如梦似幻的殖民地建筑在安琪左边拔地而起，那是形状和自我的狂暴展览。镶着霓虹灯，看似摇摇欲坠的华兹塔复制品旁边是新野兽派以青铜浮雕为外墙的地堡。

一面又一面镜墙在她经过时映出清晨太平洋的成排云团。

过去这三年，有多少次她感觉像是即将跨过——或是重新跨过——一条信仰的微妙边界，发现她与洛阿共度的时光只是一场梦，或者他们顶多只是文化共鸣的传染性结节，来自她居住在波伏瓦的新泽西巫毒神庙的那几个星期。换一个角度审视事实：没有神祇，没有骑马者。

她继续向前走，波涛声安慰着她，海滩上这个永久性的时刻，此刻如此未来也将如此的感觉安慰着她。

她父亲死了，死在七年前，人生记录没能告诉她太多东西。只知道他服务过某个人或某个存在，换得的报酬是知识，还有他曾用她献祭。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有三段人生，彼此被她无法命名的墙壁分隔，没有希望能够变得完整。

童年记忆中的玛斯生态建筑，建造时在亚利桑那掏空了一座平顶山，她抱着砂岩栏杆，面对大风，感觉整个空心台地就像是她的飞船，她能驾驶飞船驶向群山背后的缤纷落日。后来，大风将她吹走，恐惧硬生生地堵住她的喉咙。她不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父亲面容，但肯定是在超轻型飞机的驾驶座上，其他飞机被绳索拴住抵抗强风，像是一溜五颜六色的蛾子。第一段生命在那个晚上结束，父亲的生命也同样结束。

第二段人生很短暂，节奏很快，非常奇异。名叫特纳的男人带她逃出亚利桑那，将她留给波比、波伏瓦和其他人。她不太记得特纳了，只知道他很高，肌肉结实，总像是被鬼魂缠身。他带她来到纽约，然后波伏瓦带她和波比去新泽西。一幢低收入安置房的第五十三层楼，波伏瓦教她理解她的梦境。他说那些梦是真实的，他的棕色脸庞闪着汗水的光芒。他教她认识她在梦中见到的那些实体的名字。他告诉她，所有梦境向下挖掘都是同一片海洋；他向她展示，在那片海洋里她的存在是多么不同但又依然如故。“只有你能同时驰骋旧海和新洋。”他说。

在新泽西，诸神驾驭了她。

她学会放弃自我，投向骑马者。她见到名叫林格索的洛阿在神庙进入波伏瓦，看着他的双脚在白色面粉中踩出图案。她在新泽西认识了诸神，还有爱。

洛阿指引着她，她和波比出发去营造她的第三段也就是现在这段人生。安琪和波比彼此相配，他们从真空中出生，安琪来自玛斯生物实验室洁净而荒芜的领地，波比来自百无聊赖的巴瑞城……

布丽奇特毫无征兆地触碰了她。她脚下一软，险些在碎浪中跪倒，大海的声音被吸走，取而代之的是在她面前展开的微光国度。石灰粉刷的墓园墙壁、墓碑、垂柳。蜡烛。

最古老的一株垂柳底下，蜡烛数不胜数，盘卷扭曲的树根被融蜡涂白。

“孩子，认识我。”

安琪立刻感觉到她的存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布丽奇特妈妈，布丽奇特小姐，最古老的亡灵。

“我没有宗教，孩子，没有给我的祭坛。”

她发现自己在向前走，走进烛光，耳畔响起嗡嗡声，仿佛垂柳里藏着一大窝黄蜂。

“我的血液是复仇。”

安琪回想起百慕大、夜晚和一场飓风，她和波比冒险进入风眼。大布丽奇特就像那里。一片死寂，有种压抑的感觉，难以想象的力量随时可能爆发。除了蜡烛，垂柳下看不见任何东西。

“洛阿……我无法召唤他们。我感觉到了什么……我过来查看……”

“你被召唤至我的祭坛。听我说。你父亲在你的头颅里画出魔符：他用不是血肉的血肉画符。你被献祭给了艾兹丽·弗雷达。雷格巴引领你进入世界，完成他的目标。但你是毒药，孩子，施法的魔粉……”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毒药？”

“你父亲的魔符遭到篡改，被部分抹除、重绘。你不再毒害自己，然而骑马者也无法联系你。我属于另一个阵营。

她的头一阵剧痛，血液捶打太阳穴……“求你……”

“听我说。你有敌人。他们密谋对付你。受到威胁的有许多。要恐惧毒药，孩子！”

她低头看着双手。鲜血明艳而真实。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响。也许来自她的颅内。“求求你！帮助我！解释……”

“你不能留在这里。这是死亡。”

安琪跪倒在沙滩上，浪花破碎的声音包围着她，太阳晒得她头晕目眩。道尼尔直升机在她前方两米外紧张地盘旋。疼痛立刻消退。她在蓝色外套的袖口上擦拭血淋淋的双手。机器人的镜头集群呜呜转动。

“没事，”她勉强道，“流鼻血。只是流鼻血……”直升机向前猛冲，旋即后撤。“我这就回去。我没事。”直升机舒缓地飞出视线。

安琪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颤抖。不，不能被他们看见。他们会知道出了事情，但不会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她强迫自己站起来，转身，艰难地按原路重新走上海滩。她一边走，一边在登山服的口袋里找纸巾，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擦掉脸上的鲜血。

手指摸到一个小纸袋的四角，她立刻知道了那是什么。她犹豫起来，打着哆嗦。毒品。不可能。对，确实是。但是谁呢？她转身盯着直升机，看着它飞出视线。

小纸包，够用一个月的。

施法粉末。

“要恐惧毒药，孩子。”

04

流 浪

梦里，蒙娜回到克利夫兰的廉价酒馆，她在铁笼里跳舞，一排炽热的蓝色聚光灯照亮她的裸体，一张张面孔抬起来，透过朦胧烟雾盯着她，烟雾让蓝色光线潜伏在他们的眼白中不肯离去。他们脸上正是男人观赏你跳舞的那种表情，直勾勾地望着你，但同时也紧盯着自己的内心，因此这些眼睛不会流露出任何神情，汗津津的面孔像是用仅仅看似血肉的材质雕刻而成。

她当然不在乎他们的相貌，因为她在铁笼里，高高在上，浑身发烫，跟着节拍扭动。开场第三首歌，神药刚开始起效，油然而生的力量带着她高高地踮起脚尖……

一个观众抓住她的脚踝。

她使劲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刚开始发不出，到终于能发出声音的时候，感觉像是有人从内部撕扯她，伤害她，蓝色灯光纷纷粉碎，但那只手，那只手就是不肯放松，死死抓着她的脚踝。她像弹簧玩具似的从床上跳起来，与黑暗搏斗，从眼前刨开头发。

“怎么了，宝贝儿？”

他用另一只手按着她的额头，把她按回枕头上热烘烘的凹坑。

“做梦……”那只手按着不放，她想尖叫。“有香烟吗，艾迪？”那只手拿开了，“咔嗒”一声，打火机蹿出火苗，面容陡然浮现，他点燃香烟递给她。她马上坐起来，收起膝盖顶着下巴，军用毛毯像帐篷似的搭在腿上，此刻她不想被任何人触碰。

捡来的塑料椅有一条断腿，他向后靠去，为自己点燃香烟，椅子发出危险的声音。折断吧——她心想——让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样他可以再揍我几下。至少这儿很黑，她不必看着这个栖身地。最糟糕的莫过于头痛欲裂着醒来，难受得没法动弹，而她回来倒头就睡，忘记了重新贴上黑色塑料布，强烈的阳光照亮所有微小的细节，烤热空气，引来苍蝇。

在克利夫兰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抓住过她；要是谁蠢到会伸手企图穿过防护力场，恐怕早就醉得没法挪动身体甚至忘记呼吸了。嫖客也不会粗暴地抓她，除非他们早就摆平了艾迪，付过额外的费用，但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演演戏而已。

无论他们怎么千想万想，那也必定只是个仪式，就仿佛发生在你生活之外的某个地方。她会看着他们如何失去理智。这是最有意思的事情，因为他们真的会失去理智，会彻底放下所有设防，虽说或许只是一瞬间而已，但感觉就像他们的灵魂离开了身体。

“艾迪，我要发疯了，我不想再睡在这儿了。”

他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打过她，因此她低下头，脸贴着膝盖和毛毯，屏息等待。

“行啊，”他说，“你想回鲇鱼养殖场？想回克利夫兰？”

“我实在受不住了……”

“明天。”

“明天什么？”

“还觉得不够快？明天夜里，坐他妈的喷气机？直飞纽约？然后你就可以少唠叨我几句了吧？”

“求求你，亲爱的，”她向他伸出手，“咱们可以搭火车……”

他拍开她的手：“你脑子里有屎。”

她要是再抱怨，抱怨这个临时栖身地，暗示他离成功还差得远，他的所有宏大计划全都毫无收获，他就会爆发，她很清楚他就会爆发。就像上次她冲着虫子尖叫，那是一种俗称“棕榈虫”的美洲蟑螂，她之所以尖叫，是因为这些鬼东西有一半是突变种：有人尝试用扰乱基因的方法消灭蟑螂，因此你看见的垂死蟑螂都奇形怪状，腿和脑袋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有次她见到的一只像是吞了个十字架，背甲扭曲得让她想呕吐。

“亲爱的，”她说，尽量把语气放温柔，“我忍不住了，这地方真的让我紧张……”

“扒手格林。”他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我在扒手格林那儿遇见了个推手。他相中了我，知道不？哥们儿有眼光，认得出天才。”她几乎能在黑暗中感觉到他的笑意，“英国伦敦来的。天才探子。走进扒手那儿，第一句就是‘就你了，哥们儿！’”

“嫖客？”扒手格林那儿是艾迪最近选定的地方，一幢玻璃摩天楼的第三十三层，内墙基本上全被敲掉，舞池差不多有一整个街区那么大，但他最近已经不太去了，因为谁也不正眼看他。蒙娜从没见过老板本人，也就是退役棒球运动员“穷凶极恶的扒手格林”，但那地方确实很适合跳舞。

“你他妈没听见吗？嫖客？嫖个屁。他有头有脸，他人脉很广，他站在梯子上，愿意拉我一把。知道吗？我还要带上你。”

“他要什么呢？”

“一个女演员。差不多算是吧。还要一个精明人，帮她混进那地方，让她待在里面。”

“女演员？那地方？什么地方？”

她听见他拉开夹克衫的拉链。什么东西掉在床上她的脚边。“两千。”

天哪，也许不是开玩笑。但假如不是开玩笑，那到底是什么名堂？

“你今晚挣了多少，蒙娜？”

“九十。”其实是一百二，但最后一个算是加班。她不敢扣下钱不交给他，但她更需要钱买神药。

“留着吧。买些新衣服。别买你跳舞的那种玩意儿。这一路上没人想看见你的小屁股吊在外面。”

“什么时候？”

“明天，我说过了。你可以和这儿吻别了。”

听他这么说，她只想屏住呼吸。

椅子再次吱嘎作响。“九十，嗯？”

“对。”

“跟我说说。”

“艾迪，我太累了……”

“不行。”他说。

他要的并不是听她说实话。他要的是故事，是他教她讲述的那种故事。他不要听他们聊些什么（大部分嫖客都有非常想一吐为快的心事，通常也会这么做），也不要听他们怎么拐弯抹角想看你的血检报告，不要听他们一个个都会开的同样玩笑，说根治不了心病但可以缓解一下症状，更不要听他们在床上的欲望。

艾迪要听的是一个大男人如何毫不在意地对待她。她在讲故事的时候必须格外小心，不能把嫖客说得太粗暴，因为那样要收的钱比她实际上得到的更多。重点是想象中的嫖客对待她就好像她只是他租用半小时的仪器。说起来这种东西也不罕见，但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玩偶馆甚至拟感终端上。蒙娜喜欢挑愿意聊天的那种男人，会在事后问你要不要吃三明治，这种嫖客自然有他们的糟糕之处，但不是艾迪需要的那种糟糕。艾迪要她讲述的另一个重点是她虽然不喜欢，但每次都会发现自己其实很想要，想要得厉害。

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装满钞票的信封。

椅子再次吱嘎作响。

于是她开始讲述，她走出一家折价商店，一个大块头男人过来答话，劈头就问多少钱，她觉得很尴尬，但还是报了价格，说行啊。于是他们坐进男人的车里，车很旧，够宽敞，有一股潮湿的气味（从克利夫兰那段日子剽窃来的细节），他把她掀翻在座位上——

“就在折价店门口？”

“后门。”

艾迪从不指责她编故事，哪怕她知道整个脉络来自他的教导，每次基本上总是同一个故事。说到大块头撩起她的裙子（黑色的那条，她说，我穿着白色的长靴），拉下自己的裤子，她听见艾迪的裤带扣叮当作响——他脱掉了牛仔裤。他上床爬到她的身旁，她有一半心思在琢磨她正在描述的体位到底可不可能做到，但她还是讲了下去，反正对艾迪挺有用。她没有忘记说男人插入时她有多疼，虽说其实她湿得厉害。她说男人抓住她的手腕，其实这会儿她早就忘了手腕此刻的位置，只记得屁股应该翘在半空中。艾迪开始抚摸她，玩弄她的乳房和腹部，她把话题从嫖客的粗鲁和野蛮换成自己应该会有什么感受。

她应该会有什么感受——她其实从没有过的感受。她知道有时候可以做得有点疼但感觉不错，但她知道艾迪要的不是这个。艾迪想听她真的很疼，感觉很痛苦，但她还是很喜欢。蒙娜觉得这个念头完全不合逻辑，但她已经学乖了，他想听什么她就说什么。

总之起作用了，艾迪翻个身，毛毯卷在背上，钻进她的两腿之间。她猜想她描述的场景肯定在他的脑海里上演，就像一部卡通片，而面目不清抽插不停的大块头男人就是他。他抓住她的手腕，照他喜欢的方式按在她的头顶上。

完事后，他侧过身子蜷缩入睡，蒙娜醒着躺在闷热的黑暗之中，逃跑的梦想在脑袋里转了又转，光明而美好。

求求你，让梦想成真吧。

05

波托贝洛

久美子在大床上醒来，一动不动躺着，侧耳倾听。她听见远处车流那微弱而一刻不停的嗡嗡声。

房间里很冷；她裹着玫瑰红的羽绒被爬下床。小窗上凝结了明亮的冰花。她走到浴缸前，转动天鹅的镏金翅膀。鸟儿咳嗽两声，汩汩吐水，开始充满浴缸。她裹着羽绒被，打开行李箱，挑选今天的衣物，把选中的几件摆在床上。

洗澡水准备好了，她松开手，羽绒被落在地上。她爬过大理石扶手，硬着头皮坐进烫得刺人的热水。浴缸升起的蒸汽融化了冰花，窗玻璃上淌着冷凝水。英国人的卧室都有这样的浴缸吗？她心想。她用椭圆形的法国香皂仔细揉搓身体，站起身，冲干净肥皂沫，爬出浴缸，用黑色大毛巾裹住身体，在房间里转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洗脸池、马桶和坐浴盆。这些东西藏在一个非常小的房间里，这个房间以前应该是壁橱，墙上镶着黑色护板。

古雅的电话响了两声。

“你好？”

“我是花瓣。吃早餐吗？罗杰来了，很想见你。”

“谢谢。”她说，“我正在穿衣服。”

她穿上最好也是最宽松的皮革长裤，套上毛茸茸的蓝色运动衫——大得让花瓣穿都没问题。她打开手包拿化妆品，看见了玛斯-新科的小装置。她不由自主地握住它。她并不打算召唤他，但轻轻一碰就足够了；他出现在那里，怪好玩地转动脖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镶着镜子的低矮天花板。

“看来咱们不在多彻斯特了？”

“我来提问，”她说，“这是什么地方？”

“一间卧室。”他说，“主人的品位很成问题。”

“请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他打量着床和浴缸，“按照装修风格，有可能是妓院。我能存取伦敦大部分建筑物的历史数据，但这幢屋子没有多少值得说的。修建于1848年，是当时流行的经典维多利亚风格的完美样本。一个昂贵但不追求时尚的居住区，很受某一类律师的欢迎。”他耸耸肩。她隔着他闪亮的马靴看见了床沿。

她把装置扔进包里，他顿时消失。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电梯下楼，来到漆成白色的门厅，她循着声音找过去。沿着走廊走，拐过一个弯。

“早上好。”花瓣说着掀起托盘上的银盖。蒸汽冉冉升起。“这位是难得露面的斯温先生，你叫他罗杰好了，这是你的早餐。”

“哈啰。”男人说着走上前，伸出一只手。他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一张骨骼凸出的长脸，鼠灰色的细软直发斜梳盖住额头。久美子发现她很难界定他的年龄；这张脸属于年轻人，但眼睛底下有着深深的皱纹。他很高，有着运动员的胳膊和肩膀。“欢迎来到伦敦。”他抓住久美子的手，握了握松开。

“谢谢你。”

他穿极细红条的浅蓝色无领衬衫，系着椭圆形的暗金色袖扣；领口敞开，露出黑乎乎一团有刺青的皮肤。“我今早和你父亲谈过，说你已经安全抵达。”

“你是贵人。”

浅灰色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龙文身。”

花瓣哈哈大笑。

“让她好好吃饭。”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久美子转过身，见到一个苗条的黑衣女人靠在竖框高窗旁；窗外，白雪覆盖了院墙内的花园。银色墨镜映着整个房间和所有人，遮住她的双眼。

“我们的另一位客人。”花瓣说。

“莎莉，”女人说，“莎莉·谢尔斯。快吃饭吧，亲爱的。假如你和我一样百无聊赖，一定会想出去走走的。”久美子看着她，她抬起手，像是要摘墨镜。“波托贝洛街离这儿只有几个路口。我需要透透气。”镜面墨镜似乎没有框也没有腿。

“罗杰，”花瓣说，从银盘里叉起粉色的培根，“咱们莎莉陪着久美子，你觉得她安全吗？”

“看她的情绪，肯定比我安全。”斯温说，“很抱歉，这儿没什么娱乐，”他对久美子说，领着她走向餐桌，“不过我们会尽量让你住得舒服，安排你看看这个城市。不过肯定比不上东京。”

“反正现在肯定比不上。”花瓣说，但斯温似乎没有听见。

“谢谢。”久美子说，斯温为她拉开椅子。

“我的荣幸。”斯温说，“我们对你父亲的尊敬——”

“喂，”女人说，“她太年轻，用不着听这些屁话。饶了我们吧。”

“莎莉有点闹情绪，你也看见了。”花瓣说，把荷包蛋放在久美子的餐盘上。

后来她发现，莎莉·谢尔斯的所谓情绪，就是难以压抑的愤怒，愤怒用流星大步彰显它的存在，黑色皮靴踩着结冰人行道的声音仿佛狂暴的枪声。

莎莉昂首阔步离开斯温在新月排屋的住处，眼镜在冬天的漫射阳光下闪着寒光，久美子必须紧赶慢赶才能跟上。莎莉穿深棕色山羊皮的窄脚裤和鼓鼓囊囊的黑外套，硬领高高竖起，衣服都很昂贵。她的黑发剪得那么短，你很容易误以为她是个年轻男人。

自从离开东京，久美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她体内郁积的能量几乎拥有形状，虬结的怒火随时可能失控。

久美子的手伸进包里，握住玛斯-新科的小装置；科林立刻出现在身旁，他迈着轻快的大步，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马靴没有在脏兮兮的雪地上留下痕迹。她松开小装置，他随即消失，但她已经安心了。她不需要害怕跟丢莎莉·谢尔斯——她发现自己很难跟上莎莉的步伐；鬼魂肯定能带她回到斯温家。要是我想从莎莉那里逃跑——她心想——科林也会帮助我。她们来到一个路口，莎莉穿行于移动的车流之间，漫不经心地从宽大的黑色本田出租车前拽开久美子，顺便在出租车经过时踹了一脚保险杠。

“喝酒吗？”她问，一只手攥着久美子的前臂。

久美子摇摇头：“别这样，你弄疼了我的胳膊。”

莎莉松开手，领着久美子穿过几扇华丽的刻花玻璃门，走进了温暖和嘈杂的场所，这儿像个拥挤的地洞，镶着深色木板和磨旧了的淡黄褐色拉绒。

两人很快隔着一张大理石小台子坐下，桌上放着巴斯啤酒的烟灰缸、一大杯黑麦酒、莎莉从吧台走过来的路上就喝光了的威士忌酒杯和一杯鲜榨橙汁。

久美子没有在银色镜片与苍白皮肤之间找到接缝。

莎莉抓住空威士忌杯，在原处翘起半个杯子，不满意地盯着它。“我见过你父亲一次，”她说，“当时他爬得还没那么高。”她扔下威士忌酒杯，拿起麦酒，“斯温说你有一半洋人血统，还说你母亲是丹麦人。”她喝了一口麦酒，“看着不像。”

“她请医生换掉了我的眼睛。”

“挺配你的。”

“谢谢。你的眼镜，”她忍不住说，“非常帅。”

莎莉耸耸肩：“你家老头子还没让你逛过千叶吧？”

久美子摇摇头。

“聪明。换我是他，我也不会允许。”她又灌了一口麦酒。她的指甲涂着指甲油，颜色和光泽都像贝母。“他们给我讲过你的母亲。”

久美子觉得脸上发烧，她垂下眼睛。

“你来并不是因为这个。明白吗？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斯温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开战了。自从我出生到现在，极道内部还没有过高级别的内斗，但现在开始了。”莎莉“咣当”一声放下空啤酒杯，“他不能把你留在身边，就这么简单。你很容易成为目标。在谷中的敌人看来，斯温这种角色就仿佛不存在。所以你的护照上才是另一个名字，明白吗？斯温欠谷中的。所以你会很安全的，明白吗？”

久美子感觉热泪就要涌出了。

“好吧，你并不安全，”莎莉的贝母指甲敲打大理石，“所以她自杀了，你并不安全。有负罪感，对吧？”

久美子抬起头，望着两面镜子。

波托贝洛游人如织，就像银座。莎莉·谢尔斯逼着久美子喝掉已经淡而无味的温吞橙汁，领着她走上拥挤的街道。久美子紧紧跟随，莎莉在人行道上穿梭，经过一张又一张铺着旧天鹅绒帘布的不锈钢折叠桌，桌上摆着成千上万的白银、水晶、黄铜和青瓷小玩意儿。莎莉拖着久美子走过几排女王加冕礼的纪念盘和印有丘吉尔画像的茶壶。两人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久美子忍不住说：“这是废物。”垃圾。在东京，无用的旧物只能拿去填海。莎莉露出恶狠狠的笑容：“这是英国。废物是一项重要的自然资源。还有天才。我在找的就是这个。天才。”

天才身穿深绿色的天鹅绒正装和一尘不染的雕花山羊皮皮鞋，莎莉在另一家酒吧找到了他，这家酒吧叫“玫瑰与王冠”。她介绍说他叫嘀嗒。他比久美子高不了多少，背部或髋部有什么地方长歪了，所以走路时明显一瘸一拐，让人觉得他左右不太对称。他一头黑发，后脑勺和两侧剃得精光，在额头上堆成油腻腻的一片。

莎莉介绍久美子说：“我朋友，从日本来，你的手给我收好了。”嘀嗒没精打采地笑了笑，领着他们走向一张酒桌。

“生意怎么样？”

“挺好。”他闷闷不乐地答道，“退休生活怎么样？”

莎莉坐进软垫长椅，背靠墙壁。“怎么说呢，”她说，“上上下下的吧。”

久美子看着她。愤怒消失殆尽，要么就是被精心隐藏。久美子坐下，手伸进包里，握住小装置。科林在莎莉身旁的长椅上突然显形。

“很高兴你还想着我。”嘀嗒坐进一把椅子，“两年没见了吧？”他朝久美子挑起一侧眉毛。

“别管她。嘀嗒，认识斯温吧？”

“只认识他的名声，谢谢。”

科林愉快而入迷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像是观赏网球比赛似的转动头部。久美子不得不提醒自己，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他。

“我要你帮我拿下他，但不能被他知道。”

嘀嗒瞪着莎莉。左半边脸慢慢扭曲，夸张地使了个眼色。“好啊。”他说，“你的要求可真是简单，对吧？”

“报酬丰厚，嘀嗒，最丰厚的。”

“有什么特定目标，还是逮啥是啥？好像人人都知道他是黑社会的顶层角色吧？我可不希望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发现我……”

“但钱很多，嘀嗒。”

嘀嗒飞快地挤了两下眼睛。

“罗杰在搞我，嘀嗒，但还有其他人在搞他。我不清楚他们拿住了他的什么把柄，我也不在乎。但我的把柄被他拿得死死的。我想知道的是时间、地点、人物。窃听出入数据流。他肯定和什么人有联系，因为交易内容总在变来变去。”

“我要是看见了，能一眼认出就是你要的东西吗？”

“你反正盯着就是了，嘀嗒，帮我这个忙。”

嘀嗒又是一下痉挛般的挤眼睛。“那好吧。说定了。”他的手指紧张地敲着桌沿，“请咱们喝一轮？”

科林隔着桌子看着久美子，翻翻白眼。

“我不明白。”久美子说，跟着莎莉沿波托贝洛街向回走，“你把我拉进了你的密谋。”

莎莉翻起衣领，抵挡寒风。

“但我有可能出卖你。你密谋敌对我父亲的同伴。你没有理由要信任我。”

“你对我也一样，亲爱的。也许我就是你父亲要担心的恶党之一。”

久美子思考片刻：“你是吗？”

“不是，但假如你是斯温的探子，那他最近也未免玩得太过火了。假如你是你老爸的探子，也许我就根本不需要嘀嗒。但假如是极道搞的名堂，又何必利用罗杰当幌子呢？”

“我不是探子。”

“那就当好你自己吧。假如东京是煎锅，那这下你可直接跳进了火坑。”

“但为什么拉上我呢？”

“你已经被卷入了。你就在这儿。害怕吗？”

“不怕。”久美子说完陷入沉默，琢磨着为什么她真的不怕。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她独自回到贴着镜子的阁楼房间，坐在大床的床沿上，脱掉湿漉漉的靴子。她从手包里取出玛斯-新科的小装置。

“他们是什么人？”她问鬼魂，鬼魂坐在黑色大理石浴缸的扶手上。

“你说酒馆里的朋友？”

“对。”

“罪犯。我建议你该和更像样的人打交道，例如我。女人是鬼佬。北美人。男人是伦敦东区人。他显然是数据窃贼。我无法存取警方档案，只能看见有历史价值的犯罪记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装置翻过来。”

“什么？”

“在背后。你会看见一个半月形的沟槽。把大拇指的指甲插进去，然后转动……”

一个小翻板门打开了，里面是几个超微开关。

“A/B开关拨到B。找个尖头的小东西，但别用圆珠笔。”

“为什么？”

“写字的笔会带进来墨水和尘土。干扰机器运行。最理想的是牙签。这个开关能打开声音激活的录音功能。”

“然后呢？”

“然后把它藏在楼下。咱们明天回放录音……”

06

晨 光

滑溜在工厂底楼的一张工作台下睡了一夜，垫着被老鼠啃过的灰色泡沫塑料板，裹着一动就噼啪响的气泡布，气泡布散发着化学单体的刺鼻气味。他梦见非洲小子和小子的车，人和车在梦里混为一体，小子的牙齿是闪闪发亮的镀铬小骷髅头。

寒风夹着冬天的第一场雪穿透工厂空荡荡的窗框，唤醒了他。

他躺在那里，思考法官的圆锯出了什么问题，每次想砍开比纸板结实的东西，机器人的手腕就会丧失作用。按照他原先的计划，那只手应该有铰接的手指，每根手指的顶端都是一把微型电动链锯，但几个原因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供电不知为何永远跟不上，反正就是不够用。更合适的手段是空气，大容量的压缩空气储槽，要是能找到零件，内爆也可以考虑。在孤狗原，只要愿意花时间，你基本上能找到任何东西的零件。就算孤狗原没有，泽西垃圾地带还有另外五六个城镇，堆积了无数英亩的报废机械等着你去翻检。

他从工作台底下爬出来，披着透明的气泡布当斗篷。他想到楼上自己房间里的担架和男人，想到占据了他那张床的雪莉。她肯定不会落枕。他伸个懒腰，疼得龇牙咧嘴。

简特利应该回来了。他必须给简特利一个解释，而简特利最讨厌有别人在周围出没。

小鸟在工厂充当厨房的房间里煮好了咖啡。这层楼铺着卷角的塑胶瓷砖，一面墙边有一溜亚光不锈钢水槽。窗框上贴着透明防水布，随着气流吸进吸出，滤出的乳白色辉光使得房间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冷。

滑溜走进房间，问：“存水还够用吗？”小鸟的职责之一是每天早晨去屋顶检查水箱，捞出被风吹来的落叶和偶尔有之的死乌鸦。接下来他要检查过滤器的密封垫，要是存量不足，就放十加仑新水进去。十加仑水从过滤器流进净水箱需要大半天的时间。简特利之所以能容忍小鸟的存在，主要就是因为他愿意尽心尽力做好这件事，不过小鸟的内向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在简特利眼中，小鸟基本上就是个隐形人。

“还很多。”小鸟说。

“我能洗个澡吗？”雪莉问，她坐在一个旧塑料包装箱上。她有两个黑眼圈，像是根本没睡觉，不过她用化妆遮住了伤痕。

“不行。”滑溜说，“没办法，这个季节没法洗澡。”

“我想也是。”雪莉郁闷地说，缩进她那几件皮夹克里。

滑溜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咖啡，站在她面前喝。

“有什么问题？”她问。

“有啊，你和楼上那位。你怎么跑到楼下来了？不需要守着他吗？”

她从最外面一件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黑色呼叫器：“要是有变化，这个就会响。”

“睡得好吗？”

“好，好得很。”

“我睡得不好。雪莉啊，你为非洲小子做事多久了？”

“差不多一周吧。”

“你真有医技执照？”

她在一件套一件的皮夹克里耸耸肩：“反正足够我照顾伯爵。”

“伯爵？”

“对，伯爵。小子有次那么称呼他。”

小鸟打个哆嗦。他还没来得及做发型，所以头发朝四面八方支楞着。“万一，”小鸟胆怯地问，“他是吸血鬼怎么办？”

雪莉看着他，“你开玩笑吗？”

小鸟瞪着眼睛，严肃地摇摇头。

雪莉望向滑溜：“你这位朋友玩操控台沉迷了？”

“不存在吸血鬼。”滑溜对小鸟说，“吸血鬼不是真实的，明白了？吸血鬼只存在于拟感节目里。他绝对不是吸血鬼，明白了？”

小鸟慢慢点头，看模样并不放心，风吹得塑料布鼓了起来，乳白色的辉光洒满房间。

他想在法官身上忙一个上午，但小鸟又跑得不见踪影，担架上那个男人的身影一次次飘进脑海。天气太冷。他必须从顶层简特利的地盘接线下来点电暖炉，但这意味着要和简特利就电力讨价还价。电是简特利的，因为只有他知道该怎么从聚变管理局偷电。

滑溜即将在工厂度过第三个冬天，但滑溜找到这地方的时候，简特利已经住了四年。他们一起收拾干净了简特利这个上下层的工厂，滑溜得到的房间现在由雪莉和非洲小子称之为伯爵的男人占据。简特利理所当然地认为工厂属于他，因为他首先占据了这里，瞒着聚变管理局偷电。但滑溜在工厂里做了很多简特利不愿意亲自做的事情，例如确保食物不会短缺，例如要是有重要资源断了供应，比方说电线短路或滤水器堵塞，拿着工具前去修理的也是滑溜。

简特利讨厌人类。他成天和操控台、仿真器官和全息投影仪混在一起，肚子不饿就绝对不出房间。滑溜不明白简特利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很嫉妒简特利能这么执着和专注。没有任何事情能拿住简特利。非洲小子不可能拿住简特利，因为简特利不可能去大西洋城，惹出天大的麻烦，欠下非洲小子的人情债。

他没有敲门就闯进自己的房间。雪莉戴着一次性白手套，用海绵擦洗那男人的胸部。她从做饭的房间把丁烷炉搬了上来，用不锈钢搅拌碗烧开水。

他强迫自己望向那张痛苦的面容——松弛的嘴唇微微分开，露出吸烟者的一口黄牙。这张脸属于街头，属于普罗大众，随便走进一家酒吧就能看见。

雪莉抬头看着滑溜。

他在床沿上坐下。雪莉已经解开男人的睡袋，像毯子似的铺开，开口一端塞在泡沫垫底下。

“雪莉，咱们得聊聊。搞清楚这件事，明白吗？”

雪莉在搅拌碗上沥干海绵。

“你怎么会和非洲小子搞到一起去？”

雪莉把海绵放进自封袋，收进从气垫车里卸下的黑色尼龙包。滑溜看着雪莉，注意到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似乎根本没有思考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一个叫莫比简的地方吗？”

“不知道。”

“路边店，在州际公路旁。我有个朋友在那儿当管理员，做了一个月左右，我搬过去和他住。莫比·简，她的体形太庞大了，她成天坐在俱乐部里屋的一个浮箱里，胳膊上插着可卡因点滴包，总而言之非常恶心。我刚才说了，我搬过去和我的朋友斯潘塞住，他是新上任的管理员，因为我在克利夫兰的执照遇到了麻烦，当时没法工作。”

“什么样的麻烦？”

“就是最常见的那种麻烦，可以吧？你到底想不想听我说完？斯潘塞看看老板反正已经那个德性，就让我住下了，明白吗？反正我最不希望别人知道的就是我是医技人员，否则他们会逼着我去给她的浮箱换过滤器，往两百公斤做梦的神经病身上打可卡因。于是他们安排我当招待端啤酒。这我没问题。那儿的音乐挺不赖。地方确实有点糙，但还过得下去，因为大家知道我是跟斯潘塞的。可是有一天我醒来，斯潘塞不见踪影。结果他带着他们的一包钱逃跑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白色吸水布帮沉睡的男人擦干胸膛。“于是他们揍了我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滑溜，耸耸肩，“然后他们说打算怎么收拾我。说要反铐我的双手，把我扔进浮箱和莫比·简作伴，把她的点滴量调得高到天上去，告诉她说我的男朋友劫了她的钱……”她把湿布扔进碗里，“于是他们把我锁在壁橱里，让我好好琢磨一下。可是等壁橱门再次打开，站在那儿的是非洲小子。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切斯特菲尔德小姐，’他说，‘我有理由相信，直到不久以前，您还是一名有执照的医技人员。’”

“于是他和你做了交易。”

“交易个屁。他检查了我的证书，带着我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附近一个活人都没有，那可是个星期六的下午啊。他带我走到停车场，一辆气垫车停在那儿，车头一排骷髅头，两条黑大汉在等我们，只要能远远离开那个浮箱，我反正没啥意见。”

“咱们这位朋友就在车里？”

“不，”她摘掉手套，“他让我开车带他回克利夫兰的市郊。全是古旧大宅，但草坪都杂草丛生。我们到一幢有各种保安手段的屋前停下，估计是他的。这位朋友，”她把蓝色睡袋拉上来盖住男人的下巴，“他在卧室里。我必须立刻开始工作。小子说他会给我丰厚的报酬。”

“你知道他会带你来孤狗原吗？”

“不知道。我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肯定是出意外了。第二天他回来说我们必须离开。我觉得他被什么吓住了。小子就是在这时候那么称呼他的，叫他伯爵。因为他很生气，好像还很害怕。‘伯爵还有他该死的LF。’他说。”

“他的什么？”

“‘LF’。”

“那是什么？”

“我猜是这个。”她说，指着固定在男人头部上方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包。

07

那儿哪儿都不是

她想象斯威夫特在晒台上等她，身穿他在洛城冬天最喜欢穿的粗花呢，马甲和上衣各不相同，有着鱼骨纹和犬牙纹，但都是同一种羊毛质地，而羊毛多半出自在同一片山麓吃草的一群羊；整套行头是在伦敦由一组设计师配出来的，来自花街某家他从没见过的商店楼上。他们为他制作条纹衬衫，棉布购自巴黎的夏尔凡；他们为他制作领带，真丝是在大阪织造的，密纹绣着小小的感官/网络徽标。可是，他依然像是母亲帮他梳妆打扮的。

晒台空荡荡的。直升机盘旋片刻，随后飞向巢穴。布丽奇特妈妈的鬼魂仍旧攀附着她。

她走进白色的厨房，洗掉脸上和手上正在凝结的鲜血。她走进客厅，感觉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房间。漂白的木地板，镏金的框架和路易十六风格的割绒座椅，瓦拉米耶的立体派背景画。就像希尔顿的行头，她心想，由才华横溢的陌生人精心搭配而成。她走向楼梯，皮靴在浅色地板上留下水迹和沙粒。

她在诊所的那段时间里，着装师凯利·希克曼来过一趟，将工作服装留在了主卧室里。九个四四方方的爱马仕长衣箱，像是抛光鞍皮质地的小棺材。她的衣物从不折叠，而是一件一件平放，中间垫着一层层丝绵纸。

她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床和九个皮革棺材。

她走进卫生间，玻璃块和白色瓷砖，她随手关上门。她打开一个壁柜，然后是另一个，对一排又一排没有拆封的盥洗用品、专利药物和化妆品置之不理。她打开第三个壁柜，在一板真皮贴旁找到了注射器。她弯下腰，盯着那个灰色的塑料物体，盯着日文的徽标，不敢伸手触摸。注射器看上去很新，没有使用过。她很确定注射器不是自己买的，也不是自己放在这里的。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药，翻来覆去查看，望着定量的紫红色粉末在一个个封闭的小空间内翻腾。

她看见自己把小包放在白色大理石壁架上，将注射器压在上面，从包装里拆出一片真皮贴插进去。她看见二极管闪烁，注射器吸干药剂；她看见自己取出真皮贴，真皮贴像白色塑料水蛭贴着食指的指尖，潮湿的内面上，二甲基亚砜的细微液滴闪闪发亮……

她转过身，三步走到马桶前，把没打开的药包扔了进去。包装像玩具小船似的载浮载沉，药物还完全干燥。百分之百干燥。她的手在颤抖，抓起不锈钢指甲锉，跪倒在白色瓷砖地上。她必须闭上眼睛，捞起药包，将指甲锉的尖端插进接缝，扭动。指甲锉叮当一声掉在瓷砖地上，她揿下冲水按钮，分成两半的空药包旋即消失。她用额头抵着凉丝丝的白瓷，然后逼着自己起身，走到水槽前，仔仔细细地清洗双手。

因为她想——她知道自己真的想——舔手指。

当天晚些时候，灰蒙蒙的午后，她在车库找到一个塑料中空板的包装箱，抱着走进卧室，开始收拾波比剩下的物品。东西很少：一条他不喜欢的皮裤，几件不是不要了就是忘记了的T恤，还有柚木衣橱最底下抽屉里的赛博操控台。小野-仙台的产品，几乎就是玩具。操控台躺在黑色引线、廉价拟感电极和油腻腻的塑料管装导电药膏之间。

她想起波比使用的操控台，被他带走的那个，厂家定制的灰色保坂，按键上没有标记。那是牛仔的操控台，他坚持要带它旅行，哪怕每次过海关都会引发问题。他为什么会买这台小野-仙台？她心想，又为什么不要了呢？她在床沿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操控台，放在膝盖上。

多年以前，她父亲在亚利桑那警告过她不要接入。你不需要——他这么说。她也没有接入，因为她总是梦见赛博空间，数据网的霓虹格线像是就在她的眼皮里等待。

那儿哪儿都不是——大人向孩童解释赛博空间时这么说。她记起自己在玛斯的高级职员托儿所里，听满脸笑容的辅导员给大家上课，屏幕上闪过一幅幅画面：操控员戴着巨大的头盔和模样笨拙的手套，原始的神经电子“虚拟世界”技术将他们接入网络位面，一对缩微视频终端向他们灌输电脑生成的战斗数据洪流，震动触觉反馈手套提供按键和开关组成的触控世界……技术逐渐进化，头盔越来越小，视频终端慢慢消失……

她俯身拿起电极组，抖了抖，将它和引线分开。

那儿，哪儿都不是。

她打开弹性头带，将电极放在两侧太阳穴上——全世界人类最常见的动作之一，却是她极少去做的事情。她点了一下操控台的电池测试按钮。绿色，正常。她揿下开关，卧室消失在感官静电噪音的无色墙壁之后。白噪音的激流充满了她的脑海。

她的手指摸到第二个按钮——功能不明——揿了下去，她被投了出去，穿过静电噪音墙壁，落向赛博空间庞杂而广阔的概念性虚无，数据网的明亮网格在四面八方展开，仿佛无尽的牢笼。

“安琪拉，”房屋说，声音平静但专横，“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的通话？”她正在厨台前吃烤豆和吐司。

“不是。”房屋很容易就说了实话。

“换个声调说话，”她嚼着豆子说，“要带点焦虑。”

“斯威夫特先生在等你。”房屋紧张地说。

“好多了，”她拿着碗碟走向洗碗机，“但我要的是真正的歇斯底里发作……”

“您不接电话吗？”房屋不安得都哽咽了。

“不接，”她说，“但你就用这个声音吧，我喜欢。”

她走进客厅，不出声地数数。十二、十三……

“安琪拉，”房屋换上柔和的声音，“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斯威夫特说。

她用嘴唇挤出放屁的声音。

“我尊重你想独处的愿望，你知道的，但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希尔顿。不用担心。再见。”

“今天上午你在海滩走路不稳，似乎昏昏沉沉，鼻子都出血了。”

“流鼻血而已。”

“我们希望你再做一次身体……”

“好极了。”

“安琪，今天你访问的数据网。都市轴工业区记录下了你的踪迹。”

“原来是那儿？”

“不想谈谈吗？”

“没什么可谈的。我只是四处乱逛。你非得弄清楚不可，对吧？我在收拾波比留下的杂物。你点过头的，希尔顿！我找到他的一台操控台，就接上试了试。我揿下按钮，坐在那儿看了看，然后退出。”

“对不起，安琪。”

“为什么？”

“因为我打扰了你，我这就结束通话。”

“希尔顿，知道波比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想说感官/网络公司的保安部门没有留意他的行踪？”

“我想说我不知道，安琪。这是实话。”

“你要是想知道，能找到答案吗？”

对方停顿片刻。“不知道。但就算能做到，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

“谢谢。再见，希尔顿。”

“再见，安琪。”

那天晚上，她摸黑坐在晒台上，望着聚光灯下沙滩上的沙蚤之舞。想着布丽奇特和她的警告，想着衣服口袋里的药物和医药柜里的真皮注射器。想着赛博空间，想着她在小野-仙台机器里感觉到的可悲的束缚感，那和洛阿的自由自在是多么不同。

想着他人的梦，想着自我迂回的走廊、古老地毯的褪色光彩……一位老人，珠宝做成的头部，绷紧的苍白面孔，双眼是镜子……海风吹拂下的黑暗沙滩。

不是这个沙滩，不是马里布。

黑暗的加州后半夜，黎明前的某个小时，走廊、凉台、梦里的面孔和她遗忘了一半的对话片段之间，她醒来了，苍白色的雾气贴着主卧室的窗户，她随便抓起一块什么东西，拖着它重新穿过睡眠的墙壁。

她翻个身，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找到一支保时捷钢笔，那是某个后台助理送她的礼物，她在一本意大利时尚杂志的光滑背面记下她的宝物：泰-阿。咖啡喝到第三杯，她吩咐房屋：“呼叫连续体。”

“哈啰，安琪。”连续体说。

“两年前咱们录过的轨道站节目。比利时人的游艇……”她喝一口变凉的咖啡，“他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罗宾认为对我来说太低级的那个地方。”

“自由彼岸。”专家系统说。

“谁去那儿录过节目？”

“塔丽·伊珊在自由彼岸录过九次。”

“对她就不低级了？”

“那是十五年前。当时还是时尚中心。”

“把那些节目找给我。”

“好了。”

“再见。”

“再见，安琪。”

连续体在写一本书。罗宾·拉尼尔告诉过她。她问那本书是说什么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书——罗宾说——那本书自我往复，不断变异，连续体永远在写。她问为什么，但罗宾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连续体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喜欢做这种事。

打给连续体的电话的代价是斯威夫特的电话。

“安琪，上次说的身体……”

“你还没定好时间吗？我想回来工作了。我今天上午打给连续体，我打算录一期轨道站的节目。我正在看塔丽以前录的节目，也许能给我灵感。”

一阵沉默。她想笑。你很难让斯威夫特无话可说。“你确定吗，安琪？我当然很高兴，但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我已经好多了，希尔顿。我非常好。我想工作。假期结束。请斑岩过来帮我做头发，否则我没法见人。”

“知道吗，安琪？”他说，“你的决定让我们所有人喜出望外。”

“通知斑岩。安排身体检查。”魔粉。是谁，希尔顿？会不会就是你？

半小时后，她在雾气弥漫的晒台上踱步，心想：他拥有各种资源。她的药瘾没有对感官/网络公司构成威胁，没有影响她的表现。没有身体方面的副作用。要是有，感官/网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允许她用药。药物的设计师——她心想——设计师肯定知道。但就算她能找到他（虽说不太可能），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她摸着栏杆上的铁锈，心想，假如他不是设计师呢？药物分子的设计师另有其人，是为了满足那个人的目标？

“您的发型师来了。”房屋说。

她回到室内。

斑岩在等她，身穿颜色柔和的针织紧身运动衫，大概是巴黎当季的流行服装。他面容安详，脸颊光滑得仿佛抛光乌木，看见她就露出了愉快的坏笑。“小姐啊，”他责怪道，“你看着像是自制的一坨屎。”

她放声大笑。斑岩啧啧感叹，走上前，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安琪的刘海，做出一脸要吐的表情。“小姐真是个坏姑娘。斑岩说过那些药很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非常高，她还知道他异常强壮。有人曾说他就像吃了类固醇的灰狗大巴。他的头颅脱去了所有毛发，展现出大自然闻所未闻的对称性。

“你还好吧？”他换了个声音说，疯疯癫癫的活泼瞬间消失，像是有人拨动了开关。

“我没事。”

“痛苦吗？”

“嗯，很痛苦。”

“说起来，”他用指尖轻抚她的下巴，“谁也不知道那鬼东西给你带来了什么效果。似乎不会让你飘飘欲仙……”

“本来就不该是那个效果。感觉就像你活在这儿，活在那儿，但你不会——”

“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对。”

他缓缓点头：“那可真是恐怖的鬼东西。”

“去他妈的，”她说，“我回来了。”

坏笑重新浮现：“咱们先给你洗个头。”

“我昨天才洗过！”

“用什么洗的？不！千万别告诉我！”他赶着她走向楼梯。

铺着白色瓷砖的浴室里，他用某种液体按摩她的头皮。

“最近见过罗宾吗？”

他用冷水冲洗她的头发。“拉尼尔先生在伦敦，小姐。拉尼尔先生和我最近连点头之交都不是。来，坐起来。”他拉直椅背，用毛巾裹住她的脖子。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网络八卦吊起了胃口，这是斑岩的另一项特殊技能。

“因为啊，”发型师说，语气四平八稳，用梳子向后梳理她的头发，“安琪拉·米切尔去牙买加清醒她的小脑袋瓜，他说了些她的坏话。”

这可不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是吗？”

“难道不是吗，小姐？”他开始为她剪发，用的是剪刀，这是他的职业特征之一；他拒绝使用激光笔，声称永远不会碰那玩意儿。

“斑岩，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他不是对我说的，但斑岩有耳朵，斑岩的耳朵一向很好。你来这儿的第二天早晨，他就出发去伦敦了。”

“你听说他说了我什么？”

“说你疯了。时不时吸毒。说你幻听。说网络公司的心理学家都知道。”

幻听……“谁告诉你的？”她想在座位上转身。

“脑袋别动。好了。”他继续剪发，“我不能说，但你必须相信我。”

斑岩离开后，来了好几个电话。她的制作队伍迫不及待地向她问好。

“今天下午不接电话了，”她吩咐房屋，“我在楼上看塔丽的节目。”

她在冰箱最里面翻出一瓶科罗娜啤酒，拿着走进主卧室。柚木床头柜上的拟感设备配有摄影棚级的电极，她出发去牙买加之前还没这个附件。公司的技术人员定期升级这里的设备。她喝了一口啤酒，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将电极贴在额头上，躺下去。“好了，”她说，“来吧。”

进入塔丽的肉身，用塔丽的身体呼吸。

我怎么可能取代你——她心想，上一位明星的肉体征服了她——我怎么可能给予人们同样的愉悦？

安琪用塔丽的眼睛望着挂满藤蔓的裂谷，裂谷同时也是林荫大道，她抬起头望着颠倒的地平线、远处的几块网球场，自由彼岸的“太阳”是头顶一条绽放光辉的轴线……

“快进。”她吩咐房屋。

肌肉轻松起伏，水泥地面一晃而过，塔丽蹬着自行车在低重力赛车场上骑行……

“快进。”

进餐的场景，天鹅绒吊带在肩膀上绷紧，对面的年轻男人俯身斟酒……

“快进。”

亚麻床单，她双腿之间的一只手，紫色霞光照进平板玻璃，流水的声音……

“倒回。餐厅。”

红酒汩汩流进她的酒杯……

“向前一点。等一等，就这儿。”

塔丽的视线焦点不是酒瓶，而是年轻男人晒黑的手腕。

“打印这个画面。”她说，扯掉电极。她坐起身，喝一口啤酒，啤酒和塔丽记忆中红酒的余韵混成一股怪味。

楼下的打印机结束任务，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她强迫自己慢慢下楼，但等她走近厨房里的打印机，画面让她失望了。

“能清理一下画面吗？”她问房屋，“我想看清酒瓶上的标签。”

“画面调整中，”房屋说，“同时旋转目标物体八度。”

打印机发出轻柔的嗡嗡声，吐出新的画面。机器还没来得及叮咚作响，安琪就找到了她的宝物，她在梦中用棕色墨水写下的徽标：泰-阿。

他们拥有自己的葡萄园——她心想。

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尊贵的细长字体。

“找到了。”她轻声说。

08

得克萨斯电台

蒙娜看见阳光穿过贴在窗口的黑色塑料布上的几个破洞。只要醒着或神智清明，她就无比憎恶这个栖身地，甚至无法留在这里，此刻她既醒着又神志清明。

她悄悄下床，光着的脚底碰到地面，她皱起眉头，伸手去摸塑料凉鞋。这地方很肮脏，靠在墙上说不定就会得破伤风。光是想一想，她就皮肤发痒。这种事情似乎不会让艾迪烦恼，他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大业，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的环境。另外，他和猫一样，总能想办法保持干净。他干净得像只猫，细心抛光的指甲下连一粒尘土都看不见。估计他把她挣的大部分钱都拿去置办行头了，但她从没想过要过问一下。蒙娜，十六岁，没有单证号，一次有个老嫖客说这是一首歌《十六岁，没有单证号》。意思是说她出生时没有分配单证号，也就是单一识别证号码，因此她成长于绝大多数官方体系之外。她知道没有单证号的人应该可以去申请一个，但那意味着她必须走进某处的一幢办公楼，和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交谈，这和蒙娜想象中的普通生活甚至正常行为有着天差地别。

她知道在栖身地穿衣服的诀窍，没有光线一样能行。先敲一下两只凉鞋，赶走有可能爬进去的各种东西，穿上鞋，走向窗口，你知道那儿的泡沫塑料箱上有一卷旧传真件。你扯下长约一米的传真件，差不多是《朝日新闻》一天半的容量，折叠揉皱，放在地上，然后站上去，从泡沫箱旁边取出塑料袋，解开扎住袋口的一截电线，摸到你需要的衣物。你脱掉凉鞋穿裤子，知道自己会站在干净的传真纸上。从开始套裤子到重新穿上凉鞋，蒙娜只能靠信念去认定不会有任何东西爬过传真纸。

然后穿衬衫或其他衣物，仔细地重新封好口袋，然后离开这儿。要是需要化妆，可以在外面的走廊里完成；废弃的电梯旁还有一面完好的镜子，镜子上方贴着一条富士的生化荧光灯。

今天早晨的电梯旁尿味刺鼻，于是她决定不化妆了。

你永远不会在这幢楼里看见别人，但你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一扇关着的门里传来音乐声，脚步声刚好拐过走廊尽头的转弯。好吧，当然有道理，蒙娜也不想见到她的邻居。

她走楼梯下了三层楼，走进黑沉沉的地下车库。她掏出手电筒，一路上飞快地点亮熄灭六次，带着自己绕过腐臭的积水和垂挂的断头光纤，爬上水泥台阶，走进外面的小巷。要是风向正确，你在小巷里偶尔能闻到海滩的气味，但今天只能闻到垃圾。大楼的侧面在身旁高耸入云，她加快脚步走开，以防什么混球扔瓶子或者更恶心的东西。她走上大街，放慢脚步，但不算特别慢；她很清楚口袋里有多少钱，满脑子都在盘算该怎么花钱。逃跑似乎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艾迪似乎在想办法把他俩弄出去。她一会儿告诉自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这次是走定了；一会儿又警告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她知道艾迪所谓的“板上钉钉”：佛罗里达难道不是其中之一？佛罗里达气候温暖，海滩美丽，满街有钱的帅哥，就当一边打工一边度度假，结果这个假期变成了蒙娜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月。唉，佛罗里达热得他妈的像是蒸桑拿。不归私人所有的海滩全都污染严重，浅滩上遍地翻肚皮的死鱼。私人海滩搞不好也一样，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能看见的只有铁丝网，还有穿短裤和警察衬衫的保安站岗。艾迪见到保安的武器兴奋不已，绘声绘色地一把一把向她描述，细致得让人头疼。然而据她所知，他并没有枪，蒙娜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你甚至闻不到死鱼，因为你会闻到另一种气味——氯化物的气味，来自北边海岸线上的工厂，吸气就会烧灼你的口腔。帅哥有是有，但依然是嫖客，而这儿的嫖客可不会给你双倍打赏。

佛罗里达唯一可爱的地方是毒品，很容易搞到，不但便宜，而且大部分是工业级的强度。她有时候想象那股漂白水的气味是一百万个加工作坊在制作什么难以想象的鸡尾酒毒品，无数小分子纷纷竖起可爱的小尾巴，热气腾腾地奔向命运和街头。

她拐下大街，走过一排无证食物摊。闻到香味，她的胃里开始咕咕叫，但她不信任街头食物，只要不是情非得已就不会碰，再说购物广场里有肯收现金的有证小店。有人在曾经是停车场的沥青地广场上吹小号，呜咽独奏的古巴音乐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射失真，垂死的音符被市场晨间的叽叽喳喳淹没。站在箱子上的街头传教人高举双臂，苍白而模糊的耶稣在半空中模仿这个姿势。投影设备藏在他脚下的巷子里，他背着破烂的尼龙背包，两个扬声器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对空白的合金头颅。传教人皱起眉头端详耶稣，调了调腰带上的某个开关。耶稣闪烁片刻，变成绿色消失。蒙娜哈哈大笑。男人的眼睛射出上帝的怒火，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有块肌肉开始抽搐。蒙娜向左转，钻进两个水果摊之间的缝隙，橙子和葡萄柚在伤痕累累的金属推车上垒成金字塔。

她走进一幢低矮而宽敞的楼房，这里的走道旁是比较固定的商户：出售鱼、包装食品和廉价家具用品的贩子，还有好些柜台供应几十种热餐。暗处比较凉快，也稍微安静一点。她找了个有六张空凳的馄饨摊，挑了一张凳子坐下。中国厨子用西班牙语和她交谈；她指了几下点菜。厨子用塑料碗盛汤馄饨给她，她用最小额的钞票付账，他找给她六个油腻腻的纸板代币。要是艾迪真打算离开，那她就没机会使用这些代币了；要是他们留在佛罗里达，吃馄饨反正易如反掌。她摇摇头。还是走吧，能走就走。她把黄色旧纸板从涂漆的三合板柜台上推回去。“你留着吧。”厨子把它们扫出视线，面无表情，嘴角叼着一根蓝色塑料牙签。

她从柜台上的玻璃杯里取出筷子，从碗里捞出一截方便面。厨子的瓶罐和炉子后面的过道里，一个西装男人盯着她。这个穿运动衬衫、戴太阳镜的西装男人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更显眼的是你们这种人的站姿——她心想。他们那种人的牙齿和发型他也有，但他留着络腮胡。他假装东张西望在购物，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估计自以为漫不经心的微笑。这个西装男人挺好看，连络腮胡和太阳镜都挡不住。但他的笑容并不好看；有点过于方正，能让你看见他的大部分牙齿。她在凳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卖淫是合法的，但前提是必须正规，要申请税务芯片，办理各种手续。她突然意识到口袋里装着现金。她假装低头端详柜台上贴着的塑封的食物经营许可证；再抬起头，他不见了。

她花了五十块买衣服。她兜了一遍四个商店的十八排衣物，整个商场只有这么多存货，终于下定决心。店主不喜欢她试那么多衣服，但她这辈子也没用过这么多的钱。买好衣服，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佛罗里达的阳光炙烤着人行道，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穿过停车场。塑料袋和衣服一样是二手货，一个印着一家银座鞋店的徽标，另一家推销阿根廷用再生磷虾模压的海味食物块。她在脑海里混合和配对今天买的东西，考虑不同的组合。

广场的另一侧，传教人扯开嗓门，慷慨激昂说得正起劲，像是打算先为唾沫横飞的狂暴讲演热身，然后再打开放大器，全息耶稣摇动裹着白袍的手臂，愤怒地指指点点：天空、购物广场，又是天空。被提——他说——被提的日子近了。

蒙娜随便找个路口拐进去，习惯成自然地避开疯狂的场面，发现自己走过一张张被阳光晒褪色的牌桌，桌上摊着廉价的印度拟感套件、二手卡带、插在浅蓝色泡沫塑料板上的五颜六色的尖头微件。一张桌子背后贴着安琪·米切尔的海报，蒙娜没见过这张海报，她停下脚步，饥渴地扫视着它，先看明星的衣物和妆容，然后尝试辨认拍照的背景。她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表情，模仿海报上的安琪。不完全是咧嘴笑。算是半心半意的笑容，也许有点悲伤。蒙娜对安琪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她们俩挺像，嫖客有时候也这么说。就好像她是安琪的姐妹。只是蒙娜的鼻子翘得更尖，而安琪没有蒙娜颧骨上的那一抹雀斑。蒙娜的半个笑容逐渐扩散，她望着安琪，沐浴在海报的优美和留影房间的奢华之中。她猜想那是个城堡，多半就是安琪的居所，对，有很多人照顾她，为她做头发、挂衣服，因为你能看见墙壁是大块的岩石，镜框是实心的黄金，雕刻了树叶和天使。海报底端的文字大概能告诉她答案，但蒙娜不识字。不管怎么说，那儿肯定没有该死的蟑螂，这一点她非常确定，也没有艾迪。她低头看着拟感套件，考虑了一瞬间要不要花光剩下的钞票。不过转念一想，她的钱应该不够，再说这些拟感套件都很古老，有些比她的年纪还大。其中就有那个谁——塔丽什么的——蒙娜九岁的时候，她非常走红……

她回到栖身地，艾迪在等她，窗口的塑料布已经取掉，苍蝇嗡嗡乱飞。艾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抽着香烟，曾经盯着她看的络腮胡西装男人坐在破椅子上，还戴着太阳镜。

普莱尔，他说这是他的名字，就好像他没有姓氏。就像艾迪没有姓氏一样。好吧，她自己也没有姓氏，除非丽莎也算，但那更像两个教名。

在栖身地，她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想也许这是因为他是英国人。然而，和她在购物中心看见他时的第一印象不同，他不完全是个循规蹈矩的西装男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主意而已。他总是盯着蒙娜，看着她把行李塞进他带来的汉莎航空拎包，但她没有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欲望，他似乎并不想占有她。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艾迪抽烟，拿着太阳镜敲打大腿，听着艾迪胡说八道，只在必要时说一两句。他开口的时候，说的话总是很好玩，但说话方式使得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收拾行李时，她感觉头重脚轻，就好像用了兴奋剂但劲头没完全上来。苍蝇在撞击窗户，敲打积灰的玻璃，但她不在乎。走了，她已经走了。

拉上拎包的拉链。

他们来到机场时正在下雨，佛罗里达的雨，温暖的水滴像撒尿似的从看不见的天空洒落。她这是第一次进机场，但她在拟感节目里见过机场。

普莱尔的车是一辆租用的白色达特桑，自动驾驶，通过四声道扬声器播放电梯背景音乐。它把他们连行李留在空荡荡的水泥停机坪上，在雨中扬长而去。普莱尔就算有行李，也没带在身边；蒙娜的行李是汉莎航空的拎包，艾迪是两个黑色克隆鳄鱼皮手提箱。

她向下拽了拽新裙子，盖住大腿，琢磨着自己有没有买对鞋子。艾迪自得其乐，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肩膀假装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

她回想他在克利夫兰第一次是怎么出现的，他出城来看老爹想出手的摩托车——斯柯达三轮摩托，锈得厉害。老爹在院子四周的水泥池里养鲇鱼。艾迪来的时候，她在屋里——高墙间的狭长屋子，其实是砖块底座上的卡车拖车。一面切割出两扇窗户，捡来的塑料布封住了四方窟窿。她站在炉子旁，闻着袋子里的洋葱和挂着晾干的番茄，感觉到房间另一头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肌肉和肩膀、他的白牙，他羞怯地拿在手里的黑色尼龙帽。阳光从窗口射进来，赤裸裸地照亮整个房间，照亮她按老爹嘱咐清扫过的地板，但感觉像是一道黑影在接近，血色的阴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越走越近，随手把帽子丢在光秃秃的胶合板台子上，现在一点也不羞怯了，就仿佛他住在这儿，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戴着亮闪闪的指环的手，向后捋过沉甸甸的油腻长发。老爹随后进来，蒙娜转过身，假装摆弄炉子。咖啡——老爹说——蒙娜去接水，用屋顶水箱的水灌满搪瓷水壶，水通过活性炭过滤器流淌。艾迪和老爹在桌前坐下，喝着黑咖啡，艾迪在桌子底下伸展双腿，磨旧的牛仔裤包着硬邦邦的大腿。他笑嘻嘻地哄骗老爹，就那辆斯柯达讨价还价。摩托车跑起来还行，要是老爹能拿出所有证，他肯定会买。老爹起身翻抽屉，艾迪继续盯着她看。她跟着两人来到院子里，看着他骑上龟裂的聚乙烯塑料鞍座。回火惊得老爹的黑狗狂吠，廉价乙醇废气的甜味飘来，车身在他两腿之间颤抖。

此刻她看着他在两个手提箱之间摆着姿势，难以想象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二天和他一起骑着斯柯达离开，前往克利夫兰。斯柯达有个破旧的小收音机，打开引擎就听不见，只能在晚上路边的野地里轻声播放。调频功能有问题，收音机只能收一个电台，缥缈的音乐从得州某个孤独的发射塔传来，钢弦吉他奏出的音乐整夜时隐时现，她感觉自己湿漉漉地贴着他的腿，硬邦邦的干草刺着她的脖颈。

普莱尔把她的蓝色拎包放进条纹顶盖的白色摆渡车，她随后坐进去，听见古巴裔驾驶员的耳机里传来细微的西班牙语声音。艾迪放好鳄鱼皮手提箱，和普莱尔爬上车，在滂沱大雨中驶向跑道。

飞机却不是她在拟感节目里见过的飞机，没有狭长而奢华的内部空间和许多座位。这是一架黑色小飞机，有着尖细嶙峋的翅膀，舷窗像是在眯眼打量世界。

她爬上金属舷梯，里面有四个座位，到处都铺着相同的灰色地毯，包括墙壁和天花板，一切都那么洁净、冰冷和灰暗。艾迪随后登机，若无其事地找个座位坐下，松开领带，舒展双腿。普莱尔在门口揿下几个按钮。舱门关上，发出叹息的声音。

她望着淌水的窄窗，湿漉漉的水泥地面反射着跑道灯光。

搭着火车南下——她心想——纽约到亚特兰大，然后你就改变了。

飞机开始颤抖，她听见机身吱嘎作响，像是活了过来。

两小时后，她短暂地醒来，机舱暗沉沉的，喷气机的隆隆声响包围着她。艾迪在沉睡，半张着嘴。普莱尔或许也睡着了，或许只是闭着眼睛，她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回到明早她不会记得的梦中，她听见得州电台的声音，钢弦吉他奏出的渐逝音乐越拖越长，仿佛一场疼痛。

09

地 下

朱比利线和贝克鲁线，环线和区域线。久美子看着花瓣给她的塑封小地图，打了个寒战。水泥站台像是在隔着鞋底释放寒意。

“太他妈老了。”莎莉·谢尔斯心不在焉地说，太阳镜反射着一面裹着白色瓷砖的凸墙。

“你说什么？”

“地铁。”崭新的格子呢围巾在莎莉的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她说话间吐出白气。“知道什么让我烦心吗？就是你有时候会看见工人在车站里贴新瓷砖，但他们不会先敲掉旧瓷砖。然后下次他们在墙上打洞接线，你就会看见瓷砖一层叠一层……”

“所以？”

“所以空间就会越来越狭窄，难道不是？就像动脉壁上的脂肪斑……”

“也对。”久美子怀疑地说，“我明白了……那些年轻男人，莎莉，请问他们的打扮是什么意思？”

“杰克仔。他们自称杰克·德古拉。”

四个乌鸦似的杰克·德古拉簇拥在对面站台上。他们穿难以形容的黑色雨衣，擦得锃亮的黑色战斗靴一直系到膝盖底下。其中之一扭头对另一个说话，久美子看见他的头发向后梳，编成一根长辫，扎了个黑色的小蝴蝶结。

“他是被吊死的，”莎莉说，“战后。”

“谁？”

“杰克·德古拉。战后政府搞了一阵公开绞刑。杰克仔，你最好离他们远点儿。他们讨厌一切外国人……”

久美子很想问问科林的意见，但玛斯-新科装置藏在饭厅的一尊大理石胸像背后，这时地铁来了，车轮碾过钢轨，古老的隆隆声让她吃了一惊。

莎莉·谢尔斯靠着市区建筑物的拼贴背景，镜片上映出杂乱的伦敦，被经济、大火和战争淘汰的一个个时代。

三次迅速且看似随意的转乘之后，久美子已经糊涂了，任由莎莉拖着她接连跳上一连串的出租车。两人跳下一辆出租车，冲进最近的大型商店，见到第一个出口回到街上，然后再叫一辆。“哈罗德百货。”莎莉说，当时她们正匆匆穿过一家华丽的商场，店堂的墙壁贴着瓷砖，大理石廊柱撑起天花板。久美子吃惊地看着层层叠叠的大理石柜台上展示的红色烤肉卷和小腿肉，猜想它们肯定是塑料模型。再次冲出店堂，莎莉又叫住一辆出租车。“考文特花园。”她对司机说。

“不好意思，莎莉。我们在做什么？”

“迷路。”

一条廊道的积雪玻璃屋顶下，一家狭小的餐厅里，莎莉在喝热白兰地，久美子喝巧克力。

“那我们迷路了吗，莎莉？”

“迷路了。希望吧。”她今天显得有点老——久美子心想，嘴角因为紧张或疲惫起了皱纹。

“莎莉，你是做什么的？你的朋友问你是不是还算退休……”

“我是个女商人。”

“而我父亲是个男商人？”

“你父亲确实是个男商人，亲爱的。不，不是那样的商人。我是独立商人，基本上以投资为主。”

“投资什么？”

“其他独立商人，”她耸耸肩，“今天这么好奇？”她喝一口白兰地。

“你建议我当我自己的探子。”

“好建议。不过千万小心就是了。”

“你住在这儿吗，莎莉？伦敦？”

“我四海为家。”

“斯温也是独立商人吗？”

“他认为他是。他施加影响，朝正确的方向点头示意；在这儿做生意需要这个，但总让我紧张。”她一口喝掉剩下的白兰地，舔舔嘴唇。

久美子不由得颤抖。

“你不需要害怕斯温。谷中能拿他当早饭囫囵吞了……”

“不是。我在想地铁里的那些少年。那么瘦……”

“德古拉仔。”

“是黑帮吗？”

“暴走族？”莎莉的日语发音挺标准，“‘跑走族’，总之就像某种氏族团体。”翻译不太准确，但久美子明白她的意思。“瘦是因为他们穷。”她示意侍者再来一杯白兰地。

“莎莉，”久美子说，“我们来这儿的路线，地铁和出租车换来换去，是为了确保不被跟踪吗？”

“哪有什么事情能够确保？”

“但我们去见嘀嗒的时候，你没有做任何预防措施。我们很容易被跟踪。你请嘀嗒刺探斯温的情况，但还是没有做任何预防措施。你带我来这儿，却做了那么多预防措施。为什么？”

侍者把热气腾腾的酒杯摆在莎莉面前。“你这个小可爱的脑筋倒是够快，是吧？”她俯身吸着白兰地的蒸汽，“大致就是这样，明白吗？嘀嗒呢，也许我只是想激发出一些活动。”

“但嘀嗒担心会被斯温发现。”

“斯温不会碰他，只要知道他为我做事就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也许会杀了他。”她拿起酒杯，忽然开心了起来。

“杀谁？斯温？”

“一点不错。”她喝一口酒。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这么谨慎？”

“因为有时候甩掉所有尾巴，从水底下浮出来感觉很好。有可能我们并没有成功，但也有可能成功了。也许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感觉不错，对吧？你有可能被做了手脚，没想过这个问题吗？也许你那位极道天王老爸，他在你身上装了个小窃听器，方便他监控自己的女儿。你的小牙齿怪漂亮的，也许某次你进入拟感世界的时候，你老爸的牙医趁机装了个小硬件。你看牙医，对吧？”

“对。”

“他检查的时候你玩拟感，对吧？”

“对……”

“那你看看。说不定他正在听咱们说话呢……”

久美子险些打翻剩下的半杯巧克力。

“喂，”抛光的指甲扣了扣久美子的手腕，“别担心。他不会让你带着窃听器来这儿的。反而会方便他的敌人跟踪你。但你明白我的意思，对吧？从水底下浮上来感觉很好，哪怕只是尝试一下。咱们自己静一静，对吧？”

“是的。”久美子说，但心脏还在狂跳，惊恐持续攀升。“他杀死了我的母亲。”她脱口而出，然后把巧克力呕在灰色大理石地板上。

莎莉领着她走过圣保罗大教堂的立柱，只走路，不说话。久美子因为羞耻而处于间断的朦胧状态之中，只记住了零光片羽的信息：莎莉的皮外套边缘镶着白色羊羔皮，蹒跚让路的鸽子的羽毛泛着彩虹油光，运输博物馆里仿佛巨人的玩具的红色巴士，莎莉用热气腾腾的泡沫塑料茶杯暖手。

寒冷，永远这么寒冷。这座城市苍老骨骼里的冰冷和潮湿，充满母亲肺部的墨田川冰冷河水，霓虹白鹤的阴森飞翔。

母亲是个小骨架黑皮肤的美人，浓密的头发闪着金色，就像罕见的热带硬木。母亲散发着香水味，皮肤温暖。母亲给她讲故事，精灵、仙女和遥远的城市哥本哈根。久美子梦里的精灵就像父亲的秘书，优雅而沉静，穿黑色西装，拿着收拢的雨伞。母亲故事里的精灵做了很多好玩的事情，故事有魔力，因为故事会随着叙述而改变，你永远无法确定一个故事在某个夜晚会怎么结束。故事里还有公主和芭蕾舞女，久美子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有一部分是她的母亲。

公主/芭蕾舞女美丽但贫穷，在遥远城市的中心为爱跳舞，英俊但不名一文的艺术家和学生诗人追求她们。为了赡养年迈的亲人，为了给病重的兄弟购买器官，公主/芭蕾舞女有时候必须漂洋过海去遥远的异国——也许就有东京这么远——跳舞挣钱。跳舞挣钱，按照故事的言下之意，并不是快乐的事情。

莎莉带她去伯爵宫的一家炉端烧小店，逼她喝下一杯清酒。熏河豚鳍飘在热酒里，清酒变成威士忌的颜色。两人就着烤架吃炉端烧，久美子觉得冰冷渐渐退去，但麻木却没有。小店的装饰充满了文化错位的强烈感觉：一方面想模仿传统日式风格，另一方面又像是查尔斯·雷尼·麦金托什设计的作品。

莎莉·谢尔斯，这个女人非常奇怪，比整个伦敦异域还要奇怪。这会儿她开始给久美子讲故事，故事里的人居住在久美子不可能了解的一个日本，故事阐明了她父亲在这个世界里扮演的角色。亲分，她这么称呼久美子的父亲。莎莉故事里的世界并不比她母亲的童话世界更加真实，但久美子开始理解父亲权势的来源和规模了。“黑幕，”莎莉说，“语源来自歌舞伎，但意思是调停人，一个向各方卖人情的人。也就是幕后操纵者，明白吗？那就是你父亲，也是斯温。但斯温是你父亲的子分，子分之一。亲分和子分，就像父亲和子女。罗杰的一部分力量就来自这里。所以你才会出现在伦敦，因为这是罗杰应该为亲分做的。义理，你明白了吗？”

“他是贵人。”

莎莉摇摇头：“你父亲才是，久美子。假如他为了保护你而不得不送你离开东京，那就说明即将发生某些重大变故。”

她们走进房间，花瓣问：“去喝了两杯？”他的眼镜边缘闪烁着蒂凡尼的珠光，光芒来自边柜上的一棵青铜和染色琉璃的小树。久美子想看藏着玛斯-新科装置的大理石胸像，但逼着自己望向花园。花园里的积雪已经变成了伦敦天空的颜色。

“斯温呢？”莎莉问。

“头儿出去了。”花瓣答道。

莎莉走到边柜前，拿起沉重的酒瓶斟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酒瓶重重地落在抛光木板上，久美子看见花瓣皱了皱眉。“留什么话了吗？”

“没有。”

“他今晚回来吗？”

“难说。吃晚饭吗？”

“不吃。”

“我想吃个三明治。”久美子说。

十五分钟后，一口也没碰过的三明治摆在黑色大理石床头柜上，久美子坐在大床的正中央，玛斯-新科装置放在光着的两只脚之间。她离开时莎莉在喝斯温的威士忌，望着灰蒙蒙的花园。

她终于拿起装置，科林闪烁片刻，在床脚显形。

“别人听不见我说的话。”他立刻说，竖起手指封住嘴唇，“还有一个好消息：房间有窃听器。”

久美子正要回答，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聪明。有两次对话提到了你。一次是房主和他的管家，一次是房主和莎莉。前面一次就在你把我留在楼下后大约十五分钟。请听……”久美子闭上眼睛，听见冰块在威士忌酒杯里叮当碰撞。

“咱们的日本小姑娘怎么样？”斯温问。

“已经安顿下来了。”花瓣说，“自言自语，这姑娘。只有一头的对话。奇怪。”

“说些什么？”

“其实也没啥。有些人就是这样，你知道的……”

“就是怎样？”

“自言自语。想听听吗？”

“天哪，免了。咱们可爱的谢尔斯小姐呢？”

“出去饭后百步走了。”

“下次叫伯尼盯着她，看她到底散什么步……”

“伯尼，”花瓣哈哈大笑，“他会他妈的竖着出去横着回来！”

斯温也哈哈大笑：“对两边好像都不好，咱们损失一个伯纳德，刀锋女郎著名的嗜血欲望得到满足……来，给咱们再倒一杯。”

“我就算了。我得睡了，除非你还要我……”

“没事了。”斯温说。

“那么，”科林说，久美子睁开眼睛，看见他仍旧坐在床上，“你的房间里有个靠人声激活的窃听器，管家检查录音的时候听见你对我说话。第二段对话更加有意思。咱们的好房东拿着第二杯威士忌坐在那儿，这时候莎莉走了进来……”

“哈啰，”她听见莎莉说，“出去透气啦？”

“滚。”

“你知道的，”斯温说，“这些都不是我的主意。请你务必记住这一点。你知道他们也捏住了我的卵蛋。”

“你知道的，罗杰，有时候我也挺愿意相信你。”

“尽管相信吧。相信了大家都会好过些。”

“但还有一些时候，我很想割了你那条烂喉咙。”

“你的问题呢，亲爱的，就在于永远学不会分权，还想什么事情都自己来。”

“听着，王八蛋，我知道你的来历，我知道你是怎么爬到这一步的，我不在乎你的舌头要往谷中或者其他人的屁眼里伸多远。贵利王！”久美子从没听过这个词。

“我又有他们的消息了。”斯温说，语气四平八稳，“她还在海滩上，但似乎很快就要有动作了。最有可能的是向东。回你的旧领地。实话实说，我认为那是咱们最大的指望。那幢屋子不可能被攻破。海岸线上的私人保安力量足够挡住一支中等规模的军队……”

“你还是想说这只是一次绑架吗？还是想说他们扣着她只是想要赎金？”

“不。他们没提过要拿她换钱。”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雇佣那支军队？没理由止步在中等规模嘛，对吧？可以找雇佣兵，你说呢？专门搞企业救人的那帮小伙子。她肯定不算很难成功的目标，哪里比得上抢手的研究人员。找些他妈的专业人员……”

“请允许我第一百遍告诉你，他们要的不是这个。他们要的是你。”

“罗杰，他们到底捏住了你的什么把柄？你真的不知道他们拿住了我的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但就他们拿住我的东西而言，允许我斗胆一猜。”

“如何？”

“一切。”

没有回答。

“还有一个要求，”他说，“今天刚过来的。他们希望事情做得像是她被干掉了。”

“什么？”

“希望看上去像是被我们干掉的。”

“我们该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他们会提供一具尸体。”

“我猜，”科林说，“然后她没有发表意见就出去了。对话到此结束。”

10

形 状

他花了一个小时检查圆锯的轴承，然后又上了一遍润滑油。天气已经太冷，没法工作；他不得不去给另外一个房间加热，那里存放着调查员、碾尸者和女巫。单是这一点就足以打破他和简特利的约定了，但比起解释他与非洲小子的约定和工厂里出现了两个陌生人，这个实在算不得什么。你不可能和简特利争辩；电属于他，因为从裂变管理局偷电的是他；是简特利每个月在键盘上做手脚，用这套仪式让管理局相信工厂位于其他地方，按时结清费用，否则根本就不会有电可用。

而且简特利是个怪人——他心想，站起身，感觉膝盖咔嗒作响，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法官的控制单元。简特利深信赛博空间有终极形状，有其总体的存在形式。这当然不是滑溜听见过的最荒谬的想法，但简特利着魔般地相信那个终极形状至关重要。理解赛博空间的终极形状是简特利的圣杯。

滑溜曾经体验过一个网络/知识的拟感节目，节目说的是宇宙的形状；滑溜认为宇宙就是万物，所以宇宙怎么可能有形状呢？假如宇宙有形状，那么宇宙必定被什么东西包裹，因此获得形状，对吧？假如那个什么东西确实是个什么东西，那它不也是宇宙的一部分？但你绝对不能跟简特利掰扯这种事情，否则他会让你的大脑打结。话也说回来，滑溜并不认为赛博空间和宇宙有任何共同之处；赛博空间只是数据呈现的一种方式。裂变管理局看上去就像巨大的红色阿兹特克金字塔，但它不必非得这样；假如管理员愿意，他们大可以让它换个其他的样子。大公司拥有他们外形的版权。因此，你怎么可能认为整个数据网拥有一个特定的终极形状呢？况且就算有，又怎么可能拥有意义呢？

他揿下控制单元的电源按钮，十米外的法官嗡嗡作响，开始抖动。

滑溜·亨利憎恨法官。艺术界永远无法理解这一点。憎恨意味着他并没有从中得到乐趣，无论是建造这鬼东西，还是把法官弄到室外，看着它，追踪它的活动，最后摆脱作为概念的它，但这和喜欢法官完全不是一码事。

法官高约四米，肩宽约两米，没有头部，站在那里抖动，七拼八凑的甲壳是独特的铁锈颜色，就像旧手推车的把手，被成百上千只手摩擦抛光。他找到了办法，用化学品和研磨材料得到这种样子的表面，在法官的大部分身躯上使用了这套方法——主要是回收利用的旧零件，而不是圆形刀片的冰冷牙齿和关节的闪亮镜面，除了这些部位，法官全身上下都是那种颜色和光泽，仿佛非常古老但仍旧每天被大量使用的工具。

他用大拇指推动操纵杆，法官向前迈出一步，然后又是一步。陀螺仪运转正常，就算卸掉了一条手臂，机器人的动作依然气派十足，巨大的双足稳稳落地。

滑溜在昏暗的工厂里得意微笑，法官踏着步点走向他，一、二，一、二。只要他愿意，他就能记起建造法官的每一个步骤，有时候这么回想，只是为了享受能做到这件事的安稳感。

他不记得自己无法回忆的时刻，但偶尔几乎能够想起来。

这就是他建造法官的原因，因为他曾经做过什么事情——肯定不算什么大事，但他被逮住了，而且是两次——因此受到审判，法官作出判决，判决得到执行，他再也无法回忆，什么也想不起来，就算想起来也顶多只能维持五分钟。偷车，偷了富人的车。他们确保你记得你做过的事情。

他拨动操纵杆，让法官转身，穿过一条过道——过道两边是成排沾着潮气的水泥垫，它们曾经用来支撑车床和电焊机——走进隔壁的房间。头顶高处，昏暗的光线和积灰的房梁之间，吊着早已失去作用的灯具，鸟儿偶尔在那里筑巢。

所谓的科萨科夫手术，他们对你的神经元做手脚，因此你的短期记忆就不会驻留，你服刑的时间就是你丢失的时间，但他听说他们已经不再做这种手术了，至少不会对偷车贼做。没经历过的人会觉得这听起来挺轻松，就像坐牢，而且记忆完全被抹除，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到他终于出来，刑期结束——三年时光化作一长串模糊的恐惧和困惑片段，以五分钟为间隔期限，但你记得的并不是间隔之内的事情，而是切换的过程……刑期结束，他必须建造女巫、碾尸者，然后是调查员，最后是现在的法官。

他引导法官爬上水泥斜坡，来到其他机器人等待的房间，他听见简特利驾驶摩托车驶过孤狗原。

人类让简特利不舒服——滑溜心想——走向楼梯，但反过来也一样。陌生人能感觉到所谓“终极形状”在简特利的双眼背后燃烧；他的执念表现在他做的一切事情之中。滑溜不清楚简特利能一路去到蔓城，也许他只跟和他一样紧张的人打交道，也就是毒品和软件市场的参差边缘上的孤独客。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性爱，就算他有朝一日在乎了，滑溜也无法想象他的欲望内容。

就滑溜而言，性爱是孤狗原最大的缺点，尤其是冬天。夏天，他有时候能在某个锈迹斑斑的小镇找到个把姑娘；他那次去大西洋城结果欠下小子的人情债，也正是为了性爱。后来他告诉自己，最好的解决手段就是集中精神做工，但此刻沿着颤颤巍巍的钢铁楼梯爬向通往简特利住处的鹰架，他不由自主地想着雪莉·切斯特菲尔德要是脱掉所有的皮夹克会是什么样子。他想着她的双手，那么干净，那么娇嫩，但再往下想，他却看见了担架上男人的昏迷脸孔、插在左鼻孔里的饲管、雪莉用纸巾擦拭他凹陷的面颊——他皱起眉头。

“嘿，简特利，”他对着工厂空旷的钢铁框架吼道，“出来……”

简特利身上有三样东西不犀利、不紧绷和不稀疏：眼睛、嘴唇和头发。他眼睛很大，颜色很浅，是灰是蓝取决于光线；嘴唇丰满而灵活；金发向后梳成乱蓬蓬的鸡尾头，他每走一步就抖一下。小鸟的瘦是边缘小镇饮食和神经紊乱导致的羸弱，他的瘦削却是天生的小骨架，肌肉紧密堆积，完全没有脂肪。他的衣着同样犀利而紧绷，黑色皮衣的边缘镶着黑色珠子，滑溜记得他当初跟执事布鲁斯混的时候就见过这种风格。珠子，还有其他细节，让滑溜觉得他年约三十——滑溜本人也三十左右。

滑溜走进门，沐浴在十个一百瓦灯泡的强光之下，简特利瞪着他，确保滑溜知道他只是简特利和终极形状之间的又一个障碍。简特利正把一对摩托车挂篮放在金属长台上，挂篮看上去很沉重。

滑溜早就切掉了屋顶的挡板，在需要的位置安装了支柱，用硬塑料板盖住窟窿，用硅酮填补天窗四周的缝隙。然后简特利带着面具、喷罐和二十加仑的白色乳胶漆回来，既不除尘也不清扫，而是给所有污物和干鸽子粪喷了厚厚一层涂料，把所有东西粘在原处，然后再喷一遍，直到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白色。他只放过天窗没喷漆，接下来滑溜从工厂底楼向上搬运设备：一小卡车的电脑和赛博空间操控台、一张险些折断绞盘的超大号旧全息投影桌、几台效果发生器、几十个硬塑料箱（装满了数以千计的全息胶片，那是简特利在追寻终极形状的征程中积累下来的）、几百米绕在崭新的塑料卷轴上的光纤（滑溜觉得这是工业窃贼的手笔）。还有书籍，封面是网眼布粘在硬纸板上的古书。滑溜从来不知道书竟然会这么沉重。旧书有一股悲哀的味道。

“我走了以后，你又装了几个放大器，”简特利打开第一个挂篮，“在你的房间里。弄了个新取暖器？”他飞快地翻检挂篮里的东西，像是在找什么放错地方的物品。但滑溜知道他并没有；别人不请自到，哪怕是简特利认识的人，简特利就必须这么做。

“对。我必须重新加热储藏区。否则就太冷了，没法做事。”

“不，”简特利突然抬起头，“你房间里的不是取暖器。安培数不对。”

“是的。”滑溜咧嘴笑笑，因为他猜想咧嘴笑会让简特利认为他很愚蠢，容易退缩。

“‘是的’什么，滑溜·亨利？”

“不是取暖器。”

简特利“啪”的一声关上挂篮：“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否则我就断你的电。”

“说起来，简特利，要是我不在了，你会少很多时间弄你的……事情。”滑溜意味深长地朝全息投影桌的方向挑挑眉毛，“其实，有两个人待在我的房间里……”他看见简特利一愣，浅色眼睛瞪大，“但你一个也不会看见和听见，就像不存在。”

“不行，”简特利的声音很紧张，他从台子那头绕了过来，“因为你会把他们弄出去的，对吧？”

“顶多两个星期，简特利。”

“现在就走，”简特利的脸离滑溜只有几英寸，滑溜闻到他呼吸间的酸臭味，“要么你和他们一起走。”

滑溜比简特利重十公斤，这十公斤差不多全是肌肉，但简特利从没被吓住过——他似乎不知道或者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这一点本身就很吓人。简特利重重地扇过滑溜一个耳光，滑溜只能盯着手里的大号铬锰合金扳手，暗自尴尬不已。

简特利直挺挺地绷紧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滑溜很确定简特利去波士顿或纽约这段时间没睡过觉。他在工厂里睡得也不多。外出归来时永远神经紧张，第一天通常最难熬。“你看。”滑溜的语气像是在哄马上要哭的孩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口袋——非洲小子给他的好处。他举起透明塑料自封袋给简特利看：蓝色真皮贴、粉色药片、红色玻璃纸里难看的一坨鸦片、仿佛黄色润喉糖的神药、塑料吸入器（日本制造商的名字被小刀刮掉）……“非洲给的。”滑溜摇晃着自封袋说。

“非洲？”简特利看看口袋，看看滑溜，又看着口袋，“非洲来的？”

“非洲小子。你不认识他。他留下这个给你。”

“为什么？”

“因为他请我照顾一阵子他的两个朋友。我欠他这个人情，简特利。我说了你很不喜欢附近有别人。说了会让你心情不好。所以，”滑溜撒谎道，“他说他愿意给你些东西，补偿给你造成的麻烦。”

简特利接过口袋，手指顺着封口一滑，打开了口袋。他取出鸦片，还给滑溜。“不需要这个。”他取出一片蓝色真皮贴，揭开背膜，小心翼翼地贴在手腕内侧抚平。滑溜站在那儿，漫不经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着那团鸦片，玻璃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简特利绕回长台后，打开挂篮，取出一双新的黑色皮手套。

“滑溜，我觉得我最好……见见你的客人。”

“什么？”滑溜大吃一惊，“行啊……但你不是非见不可，我是说，不用麻烦你——”

“不，”简特利拉起衣领，“我必须见。”

下楼的路上，滑溜记起手里的鸦片，一抬手把那团东西扔出栏杆，鸦片消失在黑暗中。

他讨厌毒品。

“雪莉？”他感觉傻乎乎的，因为简特利看着他敲自己的房门。没人回答。他打开门。光线昏暗。他看见灯泡只点亮了一个，一张黄色传真纸卷成锥形，用一截导线罩住灯泡，所以房间里才这么暗。另外两个灯泡被她拧了下来。她不在。

担架还在，蓝色尼龙睡袋将男人固定在原处。看着生命支持设备、导管和一袋袋液体组成的结构，滑溜心想，这些东西在吞噬他。不，他对自己说，是它们让他活着，就像在医院里。但那种印象萦绕不去：假如它们在汲取他的生命力，在吸干他呢？他回想起小鸟说的吸血鬼。

“好啊，”简特利从他身旁走过，到担架尾部站住，“你的伴儿够奇怪的，滑溜·亨利……”简特利绕着担架走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脚腕和一动不动的人影之间保持一米距离。

“简特利，你确定你不想回楼上去吗？我觉得那块真皮贴……也许你用得太多了。”

“是吗？”简特利侧着脑袋说，眼睛在黄色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使个眼色，“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呃，”滑溜犹豫道，“你和平时不一样。我是说，和你以前不一样。”

“滑溜，你认为我这是情绪紊乱？”

“是的。”

“我倒是很享受情绪紊乱。”

“我可没有看见你的笑容。”雪莉在门口说。

“这是简特利，雪莉。工厂算是他的地盘。这是雪莉，克利夫兰来的……”

但简特利戴着手套的手里已经多了一支黑色细手电，弯着腰研究遮住沉睡者额头的电极网。他直起腰，光束落在没有标记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的装置上，然后顺着黑色导线一路照向电极网。

“克利夫兰，”简特利最后说，仿佛这是他在梦中听过的名字，“有意思……”他再次抬起光束，凑近细看导线与装置连接的位置，“雪莉——雪莉，他是谁？”光束照亮了那张平常得可笑的憔悴面孔。

“不知道。”雪莉说，“别照他的眼睛。说不定会扰乱快速眼动期。”

“这个呢？”简特利照亮灰色小包。

“LF，小子这么叫它。小子叫他伯爵，说那个是他的LF。”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挠痒。

“那好吧。”简特利说，转过身，“咔嗒”一声熄灭手电筒，执念之火在他的双眼背后烧得正旺，被非洲小子的真皮贴放大得无比强烈，滑溜不禁觉得终极形状肯定就在那里，透过简特利的额头绽放光芒，除了简特利之外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肯定是了……”

11

下楼走走

飞机着陆，蒙娜醒来。

普莱尔在听艾迪说话，时而点头，时而亮出方方正正的笑容。笑容似乎永远藏在络腮胡里面。他换了一身衣服，所以飞机上肯定有衣柜。这会儿他穿纯灰色的商务正装，打着对角斜纹的领带。有点像艾迪在克利夫兰让她接的嫖客，只是正装与他相配的方式有所不同。

她见过一个嫖客试穿正装，那男人带她去假日酒店。试衣处在酒店大堂旁，他身穿内衣站在那儿，一道道蓝光交叉落在他身上，他在三块大屏幕上看着自己。屏幕上没有蓝色线条，因为每个画面上都是他身穿不同的正装。蒙娜不得不咬住舌头，否则肯定会笑出声来，因为电脑系统有美颜程序，屏幕上的他显得不太一样，面容稍微拉长一点，下巴线条更加强劲，但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最后他挑了一套，重新穿上他原来那身，就是这样。

艾迪在向普莱尔解释什么，某个密谋结构上的什么关键节点。她知道怎么屏蔽那些内容，但他的语气阴魂不散，仿佛他知道人们不可能领悟他为之自豪的诡计内容，所以他只能说得缓慢而容易理解，好像交谈的对方是个小孩子，他还必须压低声音说话，表现出自己的耐性。这些似乎并没有难住普莱尔，但蒙娜觉得普莱尔根本不把艾迪说的当回事。

她打个哈欠，伸伸懒腰，飞机在水泥跑道上颠簸了两次，引擎大声咆哮，速度渐渐变慢。艾迪连一秒钟都没停下。

“有车在等我们。”普莱尔打断了他。

“带我们去哪儿？”蒙娜问，没有理会皱起眉头的艾迪。

普莱尔对她笑笑。“去咱们的旅馆。”他解开安全带，“我们要在那儿住几天。很抱歉，大部分时间你只能留在房间里。”

“就是这么约定的。”艾迪说，好像她留在房间里是他的主意。

“喜欢拟感节目吗，蒙娜？”普莱尔问，还在微笑。

“当然，”她说，“谁不喜欢呢？”

“有特别喜欢的吗，蒙娜？特别喜欢的明星？”

“安琪。”她有点生气，“还能是谁？”

普莱尔笑容愈加灿烂：“很好。我们会给你所有她最新的卡带。”

蒙娜知道但没有亲眼见过的事物和亲身去过的场所构成了她的大半个宇宙。拟感节目里，北蔓城的枢纽中心没有臭味。估计是被剪辑掉了，就像安琪从不头疼和痛经。但事实上这里确实很臭。就像克利夫兰，只是更加难闻。刚下飞机的时候，她以为这只是机场的味道，但下车进酒店的路上，味道还要可怕。不但如此，街上冷得像是地狱，寒风咬着她赤裸的脚腕。

旅馆比那家假日酒店更大，也更古老——她心想。大堂比拟感节目里的大堂拥挤，铺着很多干净的蓝色地毯。普莱尔请她在轨道水疗馆的广告牌旁等待，他和艾迪走向黑色长柜台，他和一个戴着黄铜名牌的女人交谈。她身穿普莱尔请她穿上的白色雨衣，他似乎觉得她的行头不够体面，等待让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大堂人群里有三分之一是日本人，估计是游客。他们似乎都戴着记录设备——视频、全息，有几个人的腰带上佩着拟感装置——但除此之外，他们并不像有好多钱的样子。她认为他们肯定都很有钱。也许他们很聪明，不想露富——她这么认为。

她看见普莱尔把信用芯片从柜台上推给戴名牌的女人，女人拿起来在金属卡槽里扫了一下。

普莱尔把她的包放在床上，床垫是一大块米色慢回弹泡沫，他碰了碰一块面板，一面墙的窗帘缓缓拉开。“不是丽思，”他说，“但我们会尽量让你住得舒服。”

蒙娜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克利夫兰有一家叫丽思的汉堡店，她不明白那里和这儿能有什么关系。

“看，”他说，“你最喜欢的。”他站在软垫床头板旁，床头板有内置的拟感装置，还有个小架子，摆着一套塑料膜包装的电极和五盘卡带。“都是安琪的最新节目。”

她琢磨着是谁把卡带放在那里的，是不是在普莱尔问他喜欢什么节目之后。她对他微笑，走到窗口。蔓城和拟感节目里一模一样，窗户仿佛一张全息明信片，能看见她久闻其声但不知其名的著名建筑物。

圆顶的灰色，雪花勾勒出短程线，背后是天空的灰色。

“高兴了，亲爱的？”艾迪问，走到她背后，双手按住她的肩膀。

“这儿能洗澡吗？”

普莱尔大笑。她抖开艾迪没有攥紧的双手，拿着包走进卫生间，关门锁好。她听见普莱尔再次大笑，艾迪开始唠叨他的密谋。她在马桶上坐下，打开包，取出存放神药的化妆包。还剩四颗。应该够了，三颗就够了，但存货要是低于两颗，她一般就要开始想办法补充。她不怎么用兴奋剂，至少不是每天用，但最近必须每天用，可那是因为佛罗里达逼得她要发疯。

现在我要减量了——她作出决定，从小瓶里磕出一粒神药。药片仿佛黄色硬糖，必须先压碎，然后用两块尼龙板碾成粉。这时候，你会闻到医院的气味。

她洗完澡出来，普莱尔和艾迪都走了。她淋浴到厌烦为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在佛罗里达，她通常只能在公共游泳池或巴士车站冲澡，就是投个代币洗几分钟的那种地方。她猜这儿的淋浴肯定连着什么仪器，测量你用了多少立升的水，然后计在账单上，假日酒店就是这么做的。塑料莲蓬头上方有个大号白色过滤器，瓷砖墙上有张贴纸，印着一只眼睛和一滴泪水，意思是说洗澡没问题，但别弄到眼睛里，和游泳池是一个道理。瓷砖墙上还有一排铬合金小喷嘴，揿一下喷嘴下的按钮，就会得到香波、沐浴液、液体肥皂和浴油。每按一下，按钮旁有个小红点就会亮一下，说明已经计入账单，算到普莱尔头上。她很高兴普莱尔和艾迪都走了，因为她只想一个人待着，干干净净、飘飘欲仙。她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待着，除非在街上，但那种感觉完全不同。她走向窗口，在米色地毯上踩出一溜湿脚印。她裹着一条大毛巾，毛巾的花色与床单和地毯相配，绒毛中刮出一个单词，多半是旅馆的名字。

一个街区之外有一幢旧式建筑物，阶梯顶端的转角雕成山峰模样，有嶙峋岩石和青草，一道瀑布落在岩石上，继续向下流淌。此情此景让她微笑，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费这个力气呢？瀑布和岩石碰撞的地方升起缕缕水汽。水不会流向街道——她心想——因为那样太费钱。她猜想水会被泵回去重新利用，周而复始。

一个灰扑扑的东西在那里动了动，摆动弯曲的长角，像是望向了她。她在地毯上后退一步，吃了一惊。那像是一头羊，但肯定是机器动物，要么就是全息投影。那东西仰起头开始吃草。蒙娜不禁大笑。

她感觉神药的劲头淌过脚踝背面，拂过肩胛骨，那是一种冰冷而绷紧的刺痒，喉咙深处泛起医院的气味。

她以前那么害怕，但此刻不再恐惧。

普莱尔的笑容很可怕，但他只是游戏的参与者，只是个扭曲的西装客。就算他有钱，那也是别人的钱。她也不再害怕艾迪；她甚至应该为他害怕，因为她看得出其他人为什么要找上他。

好吧——她心想——无所谓；反正我已经不在克利夫兰养鲇鱼了，其他人也不可能再送我回佛罗里达。

她想起酒精炉，冰冷的冬日清晨，老爹裹着灰色大外套缩成一团。冬天，他会在窗户上多加一层塑料布。酒精炉足够加热整个房间，因为墙上贴着硬泡沫塑料板，然后是一层硬纸板。有些地方的泡沫塑料露了出来，你可以用手指抠出几个小窟窿；他要是逮住你做这种事情，就会叫骂不休。冷天帮鲇鱼保暖需要加倍努力，你得泵水去屋顶，水在透明塑料管里流淌，镜面反射阳光加热。让植物在水槽的壁架上腐烂也是个办法；捞鱼时你能看见蒸汽冉冉升起。他用鲇鱼换其他食物、别人种植的东西、燃料酒精和饮用酒精、咖啡豆、喂鱼的泔水。

老爹不是她父亲，他只要开口就要唠叨这个。有时候她甚至觉得他说不定就是她父亲。她第一次问自己几岁的时候，他说六岁，于是她从六岁开始给自己算年龄。

她听见背后的门开了，转身看见普莱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金色塑料钥匙扣，络腮胡里露出笑容。“蒙娜，”他走进房间，“这位是杰拉德。”高个子，华裔，灰色西装，花白头发。杰拉德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挤过普莱尔，径直走向正对床脚的抽屉柜，放下一个黑色箱子，“咔嗒”一声打开。“杰拉德是我的朋友。他是医生。要帮你检查一下。”

“蒙娜，”杰拉德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东西，“你今年几岁？”

“十六，”普莱尔说，“对吧，蒙娜？”

“十六岁。”杰拉德说。他手里的东西像个黑色护目镜，也像带有凸起和导线的太阳镜。“好像有点差距吧？”他看着普莱尔。

普莱尔只是微笑。

“差了多少？十岁？”

“没那么夸张，”普莱尔说，“我们并不要求完美。”

杰拉德看着她：“结果也不可能完美。”他把护目镜戴在耳朵上，揿下什么开关；右边的镜片下射出一道光，“但相似也有程度上的区别。”那道光转向她。

“反正都是要整容的，杰拉德。”

“艾迪在哪儿？”她问，杰拉德凑近她。

“酒吧。要我叫他？”普莱尔拿起电话听筒，但没有拨打就放了回去。

“这是干什么？”她从杰拉德身前后退。

“医疗检查，”杰拉德说，“不会弄疼你的。”他逼得她靠在窗户上，毛巾没有裹住的肩胛骨贴着冷冰冰的玻璃。“有人想雇佣你，付你很好的酬劳；他们想确定你的身体完全健康。”光束射进她的左眼。“她用了某种兴奋剂。”他对普莱尔说，语气变得完全不同。

“尽量别眨眼，蒙娜。”光束转个方向，射进右眼，“是什么，蒙娜？用了多少？”

“神药。”她眨眼避开光束。

杰拉德用冰凉的手指抓住她的下巴，摆正她的头部。“多少？”

“一粒结晶……”

光束熄灭。他光滑的面部凑得非常近，护目镜上满是镜片、插槽和碟形的黑色小金属网。“无法判断纯度。”他说。

“非常纯。”她咯咯笑道。

他松开蒙娜的下巴，微微一笑。“应该不是问题。”他说，“请张开嘴好吗？”

“嘴？”

“我想看看你的牙齿。”

她望向普莱尔。

“你运气不错，看。”杰拉德对普莱尔说，用光束照亮她的口腔，“保护得还不错，排列也接近目标。牙冠，修补。”

“我们就知道你靠得住，杰拉德。”

杰拉德摘下护目镜，望向普莱尔。他走回黑色箱子前，把护目镜放回去。“眼睛也运气不错，非常接近。只需要改变颜色。”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铝箔小袋撕开，把浅色外科手术手套戴在右手上。“取掉毛巾，蒙娜。放松，别担心。”

她看看普莱尔，又看看杰拉德。“要看我的证明吗，血检之类的？”

“不用，”杰拉德说，“不需要。”

她望向窗外，希望能见到那头大角羊，但它已经消失，天空显得愈加暗了。

她打开毛巾，松手让它落在地上，然后躺在米色床垫上。

这和她平时收钱做的事情没多少区别，时间上甚至没那么久。

她坐在卫生间里，打开的化妆包放在大腿上，开始碾磨又一颗神药，她认为自己有权生气。

首先是艾迪不招呼一声就跑掉，然后普莱尔带着那个恶心的医生出现，最后说她的艾迪在另一个房间睡觉。当初在佛罗里达，她挺愿意避开艾迪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来到这儿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她不想一个人消磨时间，又不敢问普莱尔要房间钥匙。他肯定有钥匙，所以随时可以带着下三滥朋友进门。这到底是一笔什么交易？

还有塑料雨衣，也让她气不打一处来。他妈的一次性塑料雨衣。

她在尼龙垫板之间筛松药粉，小心翼翼装进喷罐，吐出一口长气，把吸嘴放在嘴唇上，一按到底。黄色粉末顿时裹住了咽喉薄膜，有一部分说不定直接吹进了肺部。听说这样有损健康。

走进卫生间嗑药的时候，她并没有任何计划，但随着后脖颈开始刺痒，她不由想到旅馆四周的街道，她在进旅馆的路上看了几眼——有俱乐部、酒吧和橱窗里陈列着衣服的商店。音乐。这会儿听听音乐倒是不错，还有人群。你可以消失在人群里，忘记自我，只是悄然存在。门没有锁，她知道，因为她已经试过了。但门在她出去后就会关上，而她没有钥匙。不过，既然她住在这儿，普莱尔肯定在前台登记过她。她考虑要不要下楼，问前台的女人要钥匙，但这个念头让她不安。她熟悉柜台后的西装客，知道他们会怎么打量你。不，她决定，最好还是留在房间里，享受安琪新的拟感节目。

十分钟后，她从边门离开大堂，神药在脑海里歌唱。

外面下着蒙蒙细雨，也可能是拱顶的冷凝水。她穿着白色雨衣去大堂，心想普莱尔肯定比她熟悉情况，这会儿她很高兴自己穿了雨衣。她从塞满的垃圾箱里抓了一叠传真件，举在头上免得淋湿头发。感觉不像刚到的时候那么冷了，这也是一桩好事。她的新衣服恐怕都算不上暖和。

上下打量这条大街，考虑究竟朝哪个方向走，她看见至少五六个几乎完全相同的旅馆门面、排队等客人的人力出租车、在雨水中闪着亮光的一排小商店。还有人，许许多多人，就像克利夫兰市中心，但所有人的打扮都那么帅气，走路像是飘在半空中，一个个赶着要去什么地方。随波逐流吧——她心想，神药来了个二次助推，载着她跳进美丽男女的河流，她甚至不需要思考。新鞋踩着地面咔嗒作响，她举着传真遮住头顶，直到她注意到——运气越来越好——雨已经停了。

人群带着她经过商店，她很愿意过去看看橱窗，但人群的流动令人愉快，再说其他人都没有停下脚步，她也就满足于匆匆经过时的惊鸿一瞥了。衣服就像拟感节目里的衣服，但有一些款式她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应该活在这里——她心想——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活在这里，而不是鲇鱼养殖场，不是克利夫兰，不是佛罗里达。这是个地方，一个真正的地方，人们愿意亲自来的地方，你不需要通过拟感来的地方。重点在于，她在拟感里没见过这种地方，没见过普通人的生活。对安琪这种明星，普通人的生活不是她的生活。安琪应该和其他拟感明星住在古堡里，而不是在这里。但是天哪，这里多么美丽，夜晚多么灿烂，人群在四面八方涌动，经过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你只要运气够好就能拥有。

艾迪呢，他却不喜欢。他总说这儿多么糟烂，太拥挤，房租太他妈高、警察太多、竞争太厉害。可是，她提醒自己，普莱尔提了个建议，他好像连两秒钟都没等就点头了。另外一方面，至于艾迪为什么这么讨厌蔓城，她有她自己的看法。他在这儿肯定搞砸过，她猜想，玩了个特大号的威尔森。要么他不愿意想起过去，要么这儿有人警告过他，叫他别再回来。谈起蔓城，他的语气总是那么恼怒，他谈起说他的阴谋诡计行不通的那些人也是这个口气。认识的新朋友今晚还他妈的特犀利，明晚就是个石头脑筋的威尔森了——死蠢，没眼光。

她走过一家大商店，橱窗陈列着超等级的拟感设备，全都是亚光黑的轻巧物件，光彩夺目的安琪的全息头像飘浮在它们之上，用半哀伤的笑容目送人们经过。夜晚的女皇，好啊。

人群的河流来到一个圆环，四条街道在这里围绕一处喷泉交汇。蒙娜没有想去的地方，包裹着她的那些人毫不停歇地各奔东西，只有她最后来到喷泉前。唔，中心的圆环里也有人，有些坐在喷泉边的开裂水泥矮墙上。喷泉中央有一尊雕像，大理石质地，磨损严重，边缘已经变得柔和，好像是婴儿骑着一条大鱼——不，海豚。假如喷泉还能运行，海豚的嘴巴似乎应该会喷水。走过坐在那里的人们，视线越过他们的头顶，她看见水里漂着皱巴巴的传真纸和白色塑料杯。

这时候，就仿佛人群在背后合为一体，他们的躯体构成一道弯曲的滑动墙壁，喷泉矮墙上面对她的三个人跳了出来，就像一格画面。一个胖女孩，头发染成黑色，嘴巴半张，像是生来如此，红色橡胶吊带兜着溢出来的奶子；一个马脸金发女人，描着细细的蓝色唇线，鸟爪似的手里攥着香烟；一个男人，在寒风中光着两条油光闪闪的手臂，嫁接的虬结肌肉仿佛岩石，人工美黑的皮肤，难看的监狱文身……

“喂，婊子，”胖女孩兴高采烈地喊道，“怎么着？居然敢在这儿瞎转？”

金发女人用疲惫的眼睛打量蒙娜，无力地咧嘴笑笑，像是在说这不是你的错，然后转开了视线。

皮条客从喷泉边蹿过来，像是弹簧动力的怪物，但蒙娜已经开始行动，金发女人的表情给了她提示。皮条客抓住蒙娜的手臂，塑料雨衣的接缝裂了，给了她逃脱的机会，她左右挥动胳膊肘，挤回人群之中。神药起效，再一眨眼，她发现自己至少在一个街区以外了，靠着一根钢柱，咳嗽，拼命喘气。

但此刻神药起了反作用，有时候就是这样，所有东西都显得那么丑陋。人群中的面孔迫切而饥渴，每个人似乎都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办，橱窗的灯光冰冷而刻薄，橱窗里的东西在说她不可能拥有它们。某处传来一个声音，愤怒的孩童接连不断地骂着无意义的脏话；等她终于意识到那个孩童是谁，也就住了口。

左胳膊很冷。她低头一看，发现少了个袖子，左半边的接缝一直撕到腰间。她脱掉雨衣，像斗篷似的披在肩上；也许这样可以不那么显眼。

她紧紧贴着柱子，等待一拨儿迟到的肾上腺素载着神药碾过她；膝盖开始发软，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但神药使了个花招，她顶着夏日阳光蹲在了老爹的泥土院子里，松软的灰色泥地上画着她在玩的什么游戏，但这会儿她只是蹲在那里，脑袋空荡荡的，视线越过庞大的鱼池，弯曲的古老底盘上种着一丛黑莓灌木，一群萤火虫的光点在那儿脉动。她背后的屋子亮着灯，她闻到烤玉米饼的香味，还有老爹一遍遍加热的咖啡——直到调羹放进去能立起来——老爹这么说，他在房间里读书，棕色的纸页已经发脆，但没有折过哪怕一个角，他把书保存在磨旧的塑料口袋里，纸张有时候就在他的手里变成碎片，他要是看到什么想保留的内容，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便携式小复印机，装上电池，扫描那一页。她喜欢看着复印件新鲜出炉，独特的味道很快消失，但老爹从来不允许她动手操作。有时候他会大声朗读，声音有些犹豫，就像一个人又捡起了许久不用的乐器。他读的不是故事，没有结局，也不会逗人发笑。它们仿佛窗户，窗外的风景那么奇异；他从不解释，多半是因为自己也不理解，也许没有人理解……

街道恶狠狠地砸了回来，那么明亮。

她揉揉眼睛，使劲咳嗽。

12

南极洲从此处开始

“准备好了。”派柏·希尔说。她闭着眼坐在地毯上，差不多摆出一个莲花姿势。“用你的左手摸床单。”八条细导线伸出派柏耳后的插孔，连接摆在她晒黑的大腿上的那台设备。

安琪裹着白色浴袍，面对金发女技师坐在床边，黑色测试设备覆盖她的额头，像个凸出的眼罩。她照派柏说的做，用指尖轻轻抚摸皱巴巴的生丝-本色亚麻床单。

“很好。”派柏说话的对象与其说是安琪，不如说是她自己，她揿下操纵板上的某个按钮。“再来一次。”安琪觉得指尖下的织物变厚了。

“再来一次。”再次调整。

这次她能分辨不同的纤维了，生丝和亚麻……

“再来一次。”

她的神经发出惨叫，剥皮的指尖摩擦钢丝和碎玻璃……

“状态最佳。”派柏睁开蓝眼睛。她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个象牙小瓶，拔出瓶塞，把小瓶递给安琪。

安琪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闻了闻。什么也没有。

“再来一次。”

花香。紫罗兰？

“再来一次。”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温室气味充满了脑海。

“嗅觉起来了。”派柏说，呛死人的味道顿时消失。

“都没注意到。”她睁开眼睛。派柏递给她一小块圆形纸张。“只要不是臭鱼就行。”安琪说，舔了舔指尖。她摸了一下那一小块纸，把手指伸向舌头。派柏的一个测试曾经让她一个月没法碰海鲜。

“不是臭鱼。”派柏微笑道。她的头发剃得很短，童花头突出了双耳背后插孔的石墨光彩。斑岩说她是硅晶片的圣女贞德，而派柏的热情似乎全献给了工作。她是安琪的个人技师，据说是全公司最优秀的故障检修员。

焦糖……

“这儿还有谁，派柏？”派柏结束调校，把键盘装进配套的尼龙盒子。

一小时前，安琪听见直升机降落；梦境开始模糊的时候，她听见晒台上传来笑声和脚步声。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尝试入睡——虽说那种状态恐怕不算睡觉：其他人的记忆席卷而来，充满她的脑海，旋即渐渐退潮，直到她碰不到的高度，留下种种残象……

“拉亚贝尔，”派柏说，“洛马斯、希克曼、吴、斑岩、鲍普。”

“罗宾？”

“没来。”

“连续体。”她冲着澡说。

“早上好，安琪。”

“自由彼岸环形站归谁所有？”

“目前归朱莉安娜集团和加勒巴纳轨道站联合所有，他们将其重新命名为马斯蒂克二号。”

“塔丽在那里录节目的时候，它归谁所有？”

“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

“我想深入了解泰瑟尔-阿什普尔公司。”

“《南极洲从这里开始》。”

她从水雾中抬头望向白色环形扬声器：“你刚才说什么？”

“安琪，《南极洲从这里开始》是汉斯·贝克尔录制的节目，专门研究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长两小时。”

“你有吗？”

“当然。戴维·鲍普最近看过。他深受触动。”

“真的？最近是多近？”

“上周一。”

“那好，我今晚看。”

“明白。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

“再见，安琪。”

戴维·鲍普。她的导演。斑岩说罗宾到处宣扬她幻听。他告诉鲍普了吗？她在陶瓷面板上按了一下，水温升高。鲍普为什么会对泰瑟尔-阿什普尔感兴趣？她又按了一下面板，在突然冷得刺骨的凉水里倒吸一口气。

内外颠倒，其他位面的人影来得太快、太快了……

她走进客厅，斑岩站在窗口，这位马萨伊勇士身穿带垫肩的黑色绉绸拼皮革纱笼。另外几个人看见她，欢呼起来，斑岩转过身，咧嘴微笑。

“好大一个惊喜。”里克·拉亚贝尔躺在浅色沙发上说，他负责特效和剪辑，“希尔顿认为你需要的可不止是短休一阵。”

“他们从各处把我们找回来，亲爱的。”凯利·希克曼补充道，“我在不莱梅，鲍普上了重力井，完全进入艺术家模式，对吧，戴维？”他望向导演，寻求肯定。

鲍普倒着骑坐在一把路易十六式的椅子上，双臂交叉搁在脆弱的椅背上，露出厌倦的笑容，乱蓬蓬的黑发盖着瘦削的面庞。只要安琪的时间安排允许，鲍普就为网络/知识拍摄纪录片。安琪与网络公司签约后不久，匿名参与了鲍普的一件极简主义作品：无止境地漫步于弄脏的粉色绸缎制作的沙丘之间，头顶着雕凿而出的钢铁天空。三个月后，她的职业生涯上了轨道，未经许可录制的现场画面成了地下经典。

卡伦·洛马斯是安琪的串场主持人，她在鲍普左手边的椅子上微笑。鲍普右边是服装师凯利·希克曼，他坐在漂白的地板上，身旁是布莱恩·吴，派柏的小弟兼学徒。

“好吧，”安琪说，“我回来了。让大家久等了，很抱歉，但这是必须的。”

一阵沉默。镏金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布莱恩·吴清清嗓子。

“很高兴你能回来。”派柏从厨房出来，两手各拿一杯咖啡。

众人再次欢呼，这次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一起大笑。

“罗宾呢？”安琪问。

“拉尼尔先生在伦敦。”斑岩说，双手插在皮革包裹的腰间。

“都盼着他呢。”鲍普干巴巴地说，起身从派柏手上接过一杯咖啡。

“戴维，你在轨道站干什么？”安琪接过另一杯。

“寻求孤独。”

“独处？”

“孤独。遁世。”

“安琪，”希克曼蹦了起来，“你必须看看迪薇克上周送来的这条丝缎小礼服裙！我还有中村的全套泳装……”

“好的，凯利，不过——”

但鲍普已经转身去和拉亚贝尔说话了。

“嘿，”希克曼热切地笑着说，“来吧！咱们试试新衣服！”

鲍普与派柏、凯伦·洛马斯和拉亚贝尔聊了大半天，讨论调校的成果和所谓“安琪复出”的无数微小细节。吃过午饭，布莱恩·吴陪她去见理疗师，理疗师的私人诊所在贝弗利大道上的一幢镜面外墙大厦里。

他们在摆满植物的白色接待区等了几秒钟——纯粹只是做做样子，约了医生但不需要等待似乎总不够完美和权威。安琪不由开始琢磨，这个问题她已经思考了许多次：她父亲的神秘遗物，他在她大脑里刻画的魔符，为什么没被任何一家诊所探测到过。

她父亲，克里斯托弗·米切尔曾经是玛斯生物实验室的杂交瘤项目负责人，这个项目让玛斯垄断了生物芯片的早期生产。特纳，带她去纽约的雇佣兵，交给她一份她父亲的个人档案：玛斯安保智能编纂的生物件资料。这些年来，她打开过四次那份档案；最后一次她在希腊喝得烂醉，半夜三更和鲍普扯着嗓门大吵一架之后，便把那东西从某位爱尔兰工业巨子的游艇上扔进了大海。她已经忘了当时为什么吵架，只记得那一小团记忆落进水里时，她的感觉混杂了失落和解脱。

也许她父亲特地设计了什么机关，使得神经外科医师的扫描设备看不见那东西。波比有他自己的理论，她估计他的想法更接近真相。也许雷格巴——波伏瓦称颂的洛阿，对数据网的赛博空间有着近乎于无穷尽的访问权——能够篡改扫描设备产生的数据流，魔符因此变得透明……正是雷格巴，安排了她在业内的初次演出，后来又强势崛起，结束了塔丽·伊珊长达十五年的网络巨星生涯。

但雷格巴已经很久没有驾驭过她了，而现在布丽奇特又说，魔符被重绘了……

等待的时候，吴说：“今天希尔顿让连续体替你发了声音。”

“什么？”

“公关稿，解释你为何决定前往牙买加，称赞诊所的治疗手段，讲述药物的危害，说你重新燃起对工作的热情，向观众表示感谢，放了些马里布住处的画面……”

连续体能生成安琪的视频画面，用拟感记录生成的模板转为动画。每次观看这种画面，她就会感到阵阵眩晕，但感觉还算愉快，因为她能直接体验自己名声的机会并不多。

温室门外传来“叮咚”一声。

从市区回来，她发现送餐公司在晒台上准备户外烧烤。

她躺在瓦拉米耶油画下的沙发上，听着浪花的声音。她听见派柏在厨房里向鲍普解释理疗的效果。其实没这个必要——医生已经开出了全世界最干净的健康证明，但鲍普和派柏都热衷于细节。

派柏和拉亚贝尔穿上毛衣，出门来到晒台上，用炭火暖着手，安琪发现自己单独和导演留在了客厅里。

“你得告诉我，戴维，你上重力井到底是为什么……”

“寻找真正的孤独者，”他用手梳理纠结的头发，“概念来自我去年想和共益社团在非洲做的一个项目。问题在于，等我上了重力井，我发现一个人只要愿意走到那一步，愿意一个人在轨道站生活，基本上就打定主意过那种日子了。”

“那些访谈，你自己录像吗？”

“不。我想找到过着那种生活的人，说服他们自己录制片段。”

“成功了吗？”

“没有。但我听说了很多故事。有些故事相当精彩。拖船驾驶员声称一个封存的日本药厂里生活着一群野性孩童。上头有一整套传奇，真的——鬼船，失落城市……仔细想来，有点感伤。明白吗？它们全都被固定在轨道上。所有东西都是人类制造的、人类了解的、人类拥有的、人类测绘的。就好像看着停车场里生长出神话故事。但我猜人们需要这些，对吧？”

“对。”她说，想到雷格巴，想到布丽奇特妈妈，想到数以千计的蜡烛……

“但我真希望，”他说，“我能联络到简女士。非常奇异的故事。百分之百的哥特传说。”

“简女士？”

“泰瑟尔-阿什普尔的继承人。她的家族建造了自由彼岸环形站。高轨道的先驱。连续体有一份视频记录，非常了不起……据说她杀了她父亲。她是血脉的最后一代。财富多年前就已耗尽。她卖掉了所有东西，把住处从纺锤体尖端切割下来，拖上新的轨道……”

她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膝盖并拢，手指交叉摆在腿上。汗水淌过她的胸膛。

“你不知道她的故事？”

“不知道。”她说。

“这一点本身就很有意思了，表现了他们有多么擅长低调行事。他们用金钱确保自己不出现在新闻里。母亲来自泰瑟尔家族，父亲是阿什普尔。开始建造自由彼岸的时候，根本没有能和它相提并论的轨道站，他们靠建造它变得极度有钱。阿什普尔去世时很可能只差首富约瑟夫·维瑞克一筹了。另外一方面，这家人同时也变得非常古怪，大批克隆后代……”

“听起来……太可怕了。你试过了？你真的试着去找她了？”

“唔，我到处打听。连续体给我弄来了贝克尔的纪录片，档案里当然能找到她的轨道站，但未经邀请就登门拜访毕竟不礼貌，对吧？然后希尔顿联系我，叫我回来开工……你不舒服吗？”

“我……我只想去换件衣服，穿点暖和的。”

吃过饭，众人喝着咖啡，她向大家道晚安告退。

斑岩送她走到楼梯底下。吃饭的时候，他一直陪在她身旁，像是感觉到了新的不安情绪。不，她心想，不是新的；而是旧的，永远存在，过去现在始终如一；正是药物挡开的那些情绪。

“小姐，你多保重。”他说，声音很轻，其他人听不见。

“我没事，”她说，“人太多了。我还不习惯。”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她，精心雕凿得略微不似人类的颅骨里，宛如余烬的目光紧盯着她，直到她转身爬上楼梯。

一小时后，她听见直升机来接他们。

“屋子，”她说，“现在给我看连续体给你的录像。”

宽荧幕投影屏缓缓下降，她打开卧室门，在楼梯顶端伫立片刻，听着空屋的声音。海浪，洗碗机的嗡嗡声，风吹打面对晒台的窗户。

她转向投影屏，粗糙的定格头像画面迎面而来，黑色的眼睛上生着猛禽般的弯眉，颧骨脆弱而高耸，嘴巴宽阔而坚定，她不由颤抖。画面平稳地扩展，进入黑色的瞳孔，黑屏，一个白点，变大，变长，化作自由彼岸的锥形纺锤体。屏幕上闪过德语字幕。

“汉斯·贝克尔，”房屋引用网络图书馆的评传，“一位奥地利影像艺术家，执著于拷问视觉信息的严苛界限，这是他最突出的特点。传递方式自经典蒙太奇到从产业间谍、深空成像和影频考古学借用的手段无所不包。《南极洲从这里开始》是他对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的影像探讨，目前标志着他职业生涯的最高点。这个病态躲避媒体的产业宗族居住在轨道站上，从那里操纵所有活动，对他的拍摄构成了极大挑战。”

最后一行字幕消失，纺锤体的白色充满了整个屏幕。一幅图像移动到屏幕中央，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快照，她身穿宽松的黑色衣物，背景模糊不清。玛丽-法兰西·泰瑟尔，摩洛哥。

这不是开场镜头中的那张脸，那张被记忆侵袭的面容，但似乎已经预示了那个未来，就仿佛表面下隐藏着另一幅蓄势待发的画面。

身穿硬翻领衬衫的年轻男人的单色肖像取代了玛丽-法兰西的面容，无调性的音轨宛如细丝，叠加了一层又一层的静电噪音和难以分辨的说话声。这张脸很英俊，五官端正，但显得非常冷漠，眼睛里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厌倦。约翰·哈内斯·阿什普尔，牛津。

对——她心想——我见过你许多次。我知道你的故事，但不被允许去触碰它。

但我并不认为我有可能喜欢你，阿什普尔先生，你说呢？

13

鹰 架

鹰架呻吟摇摆。担架太宽，放不进栏杆之间，他们只能抬在齐胸的高度，一点一点向前蹭，简特利走在前面，戴着手套的双手在沉睡者脚边紧紧抓住木杆。滑溜抬比较重的头部一侧，电池和所有设备都在他这边，他能感觉到雪莉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他想叫雪莉退回去，别用体重给鹰架增加负担，但不知怎的他就是做不到。

把非洲小子的药包给简特利是个错误。他不知道简特利用的真皮贴是什么成分，也不知道简特利的循环系统里本来有些什么东西。总而言之，简特利这会儿疯得一塌糊涂，他们走上了该死的鹰架，离工厂的水泥地面有二十米，滑溜郁闷得想哭，想大喊大叫——他想砸东西，随便什么东西都行，但他又不能放开担架。

固定在担架脚上的生命指标显示器照亮了简特利的笑容，简特利在鹰架上又退了一步……

“我的天，”雪莉的声音像个小女孩，“这太他妈糟糕了……”

简特利突然使劲拽了一下担架，滑溜险些脱手。

“简特利，”滑溜说，“我觉得你最好再考虑一下。”

简特利已经脱掉了手套。他双手各拿一副光纤跳线，滑溜看见分线器在颤抖。

“我是说非洲小子是号人物，简特利。你跟他乱来，真是不知道在跟谁乱来。”事实上，这不完全是真的，就滑溜所知，非洲小子这家伙太精明，不会把报复当回事。可是，谁他妈知道简特利这是要跟谁乱来呢？

“我没打算跟谁乱来。”简特利拿着跳线走近担架。

“听我说，哥们儿，”雪莉说，“你要是切断他的输入，搞不好就会杀了他，他的自主神经系统会翻肚皮的。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儿？”她问滑溜，“为什么不一拳放翻他？”

滑溜揉着眼睛说：“因为……我不知道。因为他是……我说，简特利，她说你这么切进去，说不定会要了那孙子的小命。听见了没？”

“LF，”简特利说，“我听见了。”他用牙齿咬住跳线，伸手去抓睡眠者头顶那个小包上的一个接头。

“妈的。”雪莉啃着指节说。简特利一只手拔掉接头，另一只手把一段跳线插进去，然后插紧接头。“我操，”雪莉说，“我看不下去了。”但没有走开。

担架上的男人轻轻地呻吟了一声，滑溜听得胳膊上寒毛直竖。

第二个接头松开。简特利把另一个分线器插进去，然后重新插紧接头。

雪莉走到担架前，跪下查看读数。“他感觉到了，”她抬头看着简特利，“但指标看上去都还好……”

简特利转向他的控制器。滑溜看着简特利把跳线插进接口，心想说不定真能成功——简特利反正很快就会不省人事，他们只能把担架留在楼上，回头请小鸟和雪莉帮他抬着担架走过鹰架。另外，简特利疯得这么厉害，他似乎应该把药弄回来，能弄回来多少是多少，把情况拨回正轨……

“真是不敢相信，”简特利说，“这东西是预先配置好的，蓝本是我以前工作的形态。我都不敢假装明白这怎么可能，但我们没有资格问为什么，对吧，滑溜·亨利？”他在一个键盘上输入一串指令，“有没有思考过确诊的妄想症和宗教皈依现象之间的联系？”

“他到底在说什么？”雪莉问。

滑溜烦闷地摇摇头。不管他说什么，都有可能刺激到简特利的疯病。

简特利走向大型显示设备——投影桌。“世界之内还有世界，”他说，“宏宇宙、微宇宙。我们今夜带着一整个宇宙过桥，天上的仿佛地下的……显然，这样的东西必定存在，但我不敢希望……”他扭头从镶着黑色珠子的肩头忸怩地看了他们一眼。“而现在，”他说，“我们将见到我们这位客人遨游的微小宇宙的形状。在那个形态之中，滑溜·亨利，我将看见……”

他揿下全息投影台边缘的电源按钮，开始尖叫。

14

玩 具

“给你看个好玩的，”花瓣说，摸着和久美子头部差不多大的一方红木，“《不列颠之战》。”红木上微光闪烁，久美子凑近去看，见到一架小飞机以慢动作盘旋俯冲，底下是一小片考古现场般的灰色伦敦。“从战争电影里复原的，”他说，“机炮瞄准器上的镜头。”她望着泰晤士河湾亮起细如针头的防空炮火。“为百年庆典制作。”

他们在十六号，斯温住处底楼后侧的台球室。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从前俱乐部时期留下的回响。上流社会特有的颓废感冲淡了斯温家的整洁，扶手椅的皮革有所磨损，沉重的深色家具经过修补，球台的暗绿色台面……黑色钢架上摆满了娱乐用品，这是花瓣在喝茶前带她来的原因，他穿着开缝的鼹鼠皮拖鞋，向久美子展示完好的玩具。

“哪一场战争？”

“倒数第二场。”他答道，走向一个类似但尺寸更大的装置，这个玩具能投射出两个泰拳少女的全息画面。一名少女抡起结着老茧的脚跟，另一名少女绷紧了棕色的腹部迎接这一击，被狠狠踢中。他碰一下按钮，投影随之消失。

久美子扭头望向《不列颠之战》和熊熊燃烧的如蚊飞机。

“各种各样和运动有关的全息胶片。”花瓣打开一个猪皮箱子，里面装着数以百计的录像影片。

他展示了另外五六件设备，挠着刚长出发根的脑袋，寻找日语视频新闻频道。好不容易找到，却关不掉自动翻译程序。他和久美子看着小野-仙台公司的中层干部在讲习班结业仪式上泪流满面地抹杀自我的存在。“这是搞什么？”他问。

“他们在表现对财阀的忠诚。”

“好得很。”他说。他用羽毛掸子扫了一下视频设备。“马上要喝下午茶了。”他走出房间。久美子关掉音频。吃早饭的时候，莎莉·谢尔斯和斯温都没有露面。

苔藓绿的窗帘遮住了开向同一个花园的另一扇高窗。她望着被积雪掩盖的日冕，松手让窗帘落回原处。（沉默的显像墙上闪过东京的事故画面，穿着防火服的医务人员锯开一团压紧的钢梁，救出瘫软的受难者。）对面墙边摆着一个头重脚轻的维多利亚式橱柜，橱脚雕成菠萝花纹。钥匙孔四周镶着钻石形状的泛黄象牙，钥匙孔是空的，她试着开门，门开了，散发出久远的化学抛光剂的气味。她盯着橱柜里一个黑色与白色的曼陀罗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飞镖靶盘。靶盘背后的光亮表面坑坑洼洼，有些玩飞镖的人完全射失了目标。橱柜的下半部有几个抽屉，每个抽屉都带有黄铜小把手和镶着象牙的小钥匙孔。她在抽屉前跪下，扭头看一眼门口（显像墙上是一名新宿秀场歌手的嘴唇），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拉开右上角的抽屉。抽屉里放满了飞镖，飞镖松垮垮地插在皮口袋里。她关上这个抽屉，拉开它左边的抽屉，里面有一只死蛾子和一枚生锈的螺丝。这两个抽屉底下是一个大抽屉，她打开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摩擦的噪音。她再次扭头张望（特写镜头，富士电器的标记照亮东京湾），但没有看见花瓣。

她花了几分钟翻看一本日文色情杂志，内容似乎主要和捆绑有关。色情杂志底下是一件沾着灰尘的黑色腊棉夹克衫，还有一个灰色塑料盒，盒盖上用凸起的字母印着“沃尔特”。她从泡沫塑料底座里取出手枪，手枪冰冷而沉重，她在蓝钢枪身上看见了自己面容的倒影。她这还是第一次拿枪。灰色塑料枪柄似乎大得夸张。她把手枪放回盒子里，扫了一眼多国语言说明书中的日语部分。这是一把压缩空气枪，通过枪管下的拉杆手动充气，能发射非常细小的弹丸，还是一件玩具。她把东西收回原处，关上抽屉。

另外几个抽屉都是空的。她关上橱柜门，回去继续看《不列颠之战》。

“不行。”花瓣说，“对不起，但是不行。”

他正在往烤面饼上抹凝脂奶油，沉重的维多利亚式黄油刀在粗短的手指间仿佛儿童玩具。“试试这奶油。”他说，垂下硕大的头颅，从眼镜框上方和蔼地看着她。

久美子用亚麻餐巾擦掉上嘴唇上的一小块橘子果酱，“你以为我会逃跑？”

“逃跑？你难道在想这个，逃跑？”他咬了一口烤面饼，使劲嚼着，扭头望向花园，又一轮雪花正在纷然飘落。

“没有，”她说，“我不打算逃跑。”

“那就好。”他说，又咬了一口。

“我在街上会遇到危险？”

“天哪，当然不会。”他坚决而快活地说，“你和在家里一样安全。”

“那我想出去。”

“不行。”

“但我和莎莉出去过。”

“对，”他说，“但你那位莎莉，她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我不懂这句俚语。”

“你不能一个人出去。我们和你父亲说好了的，明白吗？你和莎莉出去没问题，但今天她不在。虽说别人不太会来找你麻烦，但何苦冒这个风险呢？那，我很乐意带你出去走走，可惜我得守在这儿，免得斯温先生打电话找不到人。所以我没法去，非常对不起，真的。”他看上去是打心眼里不开心，于是她决定放过他了。“再给你烤一片？”他指了指她的盘子。

“不用，谢谢你。”她放下餐巾，又说，“非常好吃。”

“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奶油，”他说，“战后就再也弄不到了。德国那头的雨云飘过来，母牛从此都不太对劲。”

“花瓣，斯温在家里吗？”

“不在。”

“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出去办事了。他这也是一阵一阵的，很快大家都会被召唤到这儿来，他会重新执掌大局。”

“都是谁？”

“就是生意场上的人呗。”

“黑幕。”她说。

“什么？”

“没什么。”她说。

她一个人在台球室消磨了整个下午，蜷缩在皮革扶手椅里，望着大雪落满花园，日冕变成一整块竖起的白色石头。她想象母亲裹着黑色毛皮大衣，孤零零地站在花园里看雪，公主-芭蕾舞女在夜里自尽于墨田川的河水中。

她站起身，打个寒战，绕过球台走到大理石壁炉前。永远不会点燃的炭块底下，煤气的火苗咝咝作响。

15

银色散步

她在克利夫兰有过一个叫拉奈特的朋友，教了她很多事情；要是嫖客企图锁车门，你该如何尽快脱身；要是想勾搭男人，你该怎么表演。拉奈特比她年纪稍大，主要嗑神药，她说那是为了“解毒”，因为她从人造内啡肽到最古老的田纳西鸦片什么硬的都敢吸，动不动就把自己麻翻过去。否则呢，她说，她会就那么坐在视频机前，十二个钟头一动不动，演什么狗屁都照看不误。硬毒品让你暖洋洋地觉得刀枪不入，神药又让你不至于人事不省，她说，这时候你就真的上天了。可是，蒙娜早就注意到，硬毒品成瘾的人会把大量时间耗在呕吐上，再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坐着看视频，明明体验拟感还更简单点儿。（拉奈特说拟感里还是她渴望摆脱的世界。）

她记住了拉奈特，是因为拉奈特时常给她忠告，比方说怎么让一个糟心的夜晚起死回生。换了今晚，她心想，拉奈特会叫她找个酒吧，物色一个玩伴。昨晚在佛罗里达挣的钱还剩下些，所以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肯收现金的场所。

她随手一试就找对了地方。这是个好兆头。她爬下一段狭窄的水泥楼梯，走进一个烟雾腾腾的房间，这里充满了嗡嗡的交谈声，还有夏布《白色钻石》那熟悉的砰砰闷响。这里不是给西装客准备的地方，但也不是克利夫兰的鸡头所谓“肉铺”的场所。她并不想在什么肉铺喝酒，尤其是今晚。

她刚进门，就有人从吧台前起身离开，她飞快地走过去，抢占了那张高脚凳，塑料座椅还留着余温——第二个好兆头。

看见她拿出一张纸币，酒保抿紧嘴唇，点点头。她点了一注波旁威士忌和一杯啤酒，艾迪自己付账的时候总点这两样。要是别人付账，他会点酒保都不知道怎么调的鸡尾酒，然后花上好几分钟解释该怎么制作，接着一边喝一边唠叨这杯酒比不上别处调的，也许是洛杉矶，也许是新加坡，也许是她知道他根本没去过的其他城市。

这儿的波旁威士忌有一股不寻常的酸味，但喝下去以后感觉好极了。她这么告诉酒保，酒保问她平时都在哪儿喝波旁。她说克利夫兰，他点点头，说那是乙醚和某些让你觉得像波旁的什么化学物质。他告诉她剩下多少找零，她心想蔓城的波旁威士忌还真是昂贵。不过烈酒起了作用，磨掉了躁动的棱角，于是她喝完剩下的威士忌，开始喝啤酒。

拉奈特喜欢酒吧，但从不喝酒，只吸可卡因之类的东西。蒙娜还记得有天她一次嗑了两颗冰毒，拉奈特所谓的双份大餐，她听见脑袋里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清晰得就像站在房间里的什么人在说话：移动得那么快，但又一动不动。拉奈特一小时前刚在一杯中国茶里融了一颗火柴头大小的孟菲斯大烟，这会儿也嗑了半颗冰毒，然后两个人出去散步，一起在细雨蒙蒙的街头游荡，蒙娜体验到的是无与伦比的和谐，这时候根本不需要说话。那个声音说得对，恍惚中你不会大喊大叫，不会咬着牙战战兢兢，只会感觉到某些东西——也许就是蒙娜自己——从静止的中心向外扩张。她们找到一个公园，平坦的草坪上有一摊摊银色的积水，她们走遍所有小径，蒙娜给这段记忆起了名字：银色散步。

之后不久，拉奈特突然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去了加州，有人说她去了日本，有人说她吸毒过量跳窗自杀——艾迪所谓的旱地跳水——但蒙娜不愿意多想那些事情，于是她坐起来，环顾四周：对，这是个好地方，很狭小，所以大家坐得有点拥挤，但有时间这样也不赖。这些人是艾迪所谓的艺术群体：有钱，但打扮得像是没钱，只是衣服都很合体，看得出都是新买的。

吧台里面有个视像屏吊在酒瓶上方，她看见安琪出现在画面里，安琪盯着镜头说话，但这儿的音量调得很低，她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之中。画面变成航拍镜头，坐落于海滩边缘的一排房屋，然后又是安琪，她笑着摇头，头发随之晃动，她对着镜头露出有点悲哀的笑容。

“嘿，”她对酒保说，“那是安琪。”

“谁？”

“安琪。”蒙娜指着视像屏说。

“哦，对。”酒保说，“她嗑什么调制毒品上瘾，终于决定戒掉，于是去了南非还是哪儿，花了几百万请人帮她清理身体。”

“她怎么可能嗑药？”

酒保看着她：“随你说。”

“但话说回来，她做什么事都挺难想象，对吧？我是说，她毕竟是安琪啊，你说呢？”

“难免的嘛。”

“可你看看她，”她还是不肯让步，“她看上去那么美……”但安琪已经消失，画面上现在是一名黑人网球运动员。

“你觉得那真是她？只是传声头像而已。”

“头像？”

“就像木偶。”一个声音在背后说，她扭头望去，看见垂到颈间的沙黄色头发和散漫笑容间的白牙。“木偶，”他举起一只手，摆动五指，“知道吗？”

她感觉酒保已经中断交谈，顺着吧台走远。对方的笑容变得愈加灿烂：“这样她就不必非得自己做所有事情了，明白吗？”

她报以微笑。挺可爱的男人，眼神精明，向她亮出心藏秘密的笑容，正是她想去研究的那种气场。他不是穿西装的嫖客，人长得有点瘦巴巴的，今晚她很欢迎这么一个伴儿。他嘴角散漫的嬉笑和精明的闪亮双眼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迈克尔。”

“啊？”

“我的名字叫迈克尔。”

“噢。蒙娜。我叫蒙娜。”

“你从哪儿来，蒙娜？”

“佛罗里达。”

拉奈特会不会说蒙娜你快上啊？

艾迪讨厌艺术青年——他们对他说的那些不感兴趣。他尤其会讨厌迈克尔，因为迈克尔有一份工作，在一幢酒店式公寓里有个阁楼套房。总之他说是阁楼套房，虽然蒙娜觉得比她想象中的阁楼套房要小。大楼很古老，以前是工厂之类的建筑物；有喷砂的红砖墙壁，天花板是木梁和木板。整幢楼全分隔成迈克尔家这种公寓，房间不比她的旅馆房间更大，一侧是睡觉的地方，另一侧是厨房和卫生间。不过迈克尔住在顶层，所以大部分天花板是天窗；也许这样就算阁楼套房了。天窗下有一层水平的红色纸遮光帘，用绳索和滑轮像大风筝似的固定在半空中。房间乱糟糟的，但四处散落的东西都很新：几把白色钢条椅，用透明塑料材质缠成座位；一套娱乐模组；工作台；银色皮沙发。

两人刚开始坐在沙发上，但她不喜欢皮肤贴着皮革的触感，于是两人爬上嵌在凹格里的床。

这时她看见了墙边白色架子上的拟感录像设备。神药的劲头再次上来，随便吧，你要是想玩那就玩呗。他给蒙娜戴上收讯装置——黑色橡胶领圈，尖头是电极的几个凸起，顶着颅骨下沿。无线的，她知道很贵。

他一边戴上自己的收讯装置，检查墙上的拟感设备，一边谈论他的工作——他为一家总部在孟菲斯的公司做事，这家公司专门为各大公司给产品取名。目前他正在为一家叫扬子阴极的公司琢磨名字。他们急得要命——他大笑道——但真的不容易。因为公司实在太多，好名字都被抢光了。他有一台电脑，存储了所有公司旗下的所有名字，另一台电脑编造能用来起名的单词，还有一台检索杜撰出的单词在中文、瑞典语或其他语言里会不会是“傻逼”的意思。他供职的公司出售的不仅仅是名字，还有他所谓的“意象”，所以他必须和另外一组人协作，确保他想出来的名字匹配整套计划的其他部分。

然后他和她上了床，结果玩得不怎么尽兴，就仿佛乐趣早就消耗干净，她和嫖客交媾也不过如此，她躺在那儿，心想他在录制拟感信号，要是愿意，随时可以调出来欣赏，天晓得她是他在这儿搞的第几个女人。

事后，她躺在他身旁，听着他的呼吸，直到神药在颅骨深处画出一个个小圆圈，一遍又一遍按顺序播放同一组不互相关的画面：她在佛罗里达存放衣物的塑料袋，用一截铁丝防止虫子爬进去——老爹坐在夹板桌前，用切肉刀削马铃薯，刀磨得只剩下她大拇指那么长的一段——克利夫兰的一家磷虾小饭馆，店面形状仿佛一只虾，拱起的背甲是铁板和透明塑料，漆成粉色和橙色——她去买新衣服时见到的传教士，他，还有他模糊而苍白的耶稣像。传教士每次出现，似乎都要开口说什么，但始终没能说出来。她知道这些画面永远不会停止，除非她起床去想点别的事情。她爬下床，借着从天窗漏下的灰色光线，站在那儿看着迈克尔。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她走进房间，觉得冷了便穿上衣服，坐在银色沙发上。红色遮光帘将灰色天窗变成粉色，外面越来越亮。她想着这么一个地方值多少钱。

看不见迈克尔，也就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好吧——她心想——但他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模样。但想到这里，她觉得受了打击——或者受到了伤害——或者改变了心思，就好像她更希望自己一直留在旅馆房间里，欣赏拟感节目中的安琪。

灰粉色的光线开始充满房间，一点一点积蓄，在边角处逐渐凝固。她不由想起拉奈特和她吸毒过量的传闻。有时候人们在别人的住处吸毒过量，最简单的处理手段就是把他们扔出窗户，这样警察就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不打算往这方面多想，于是走进厨房，在冰箱和橱柜里翻找。冰箱里有一包咖啡豆——但嗑了神药再喝咖啡容易让人颤抖——还有很多带日文标签的铝箔小袋，好像是低温冻干的食物。她找到一盒茶包，从冰箱里取了一瓶水，解开封贴。她把水倒在平底锅里，摆弄了一会儿炉子，总算烧开了水。加热元件是黑色厨台上印着的白色圆圈，把平底锅放在一个圆圈中央，然后碰一下圆圈旁的红点就行。水烧开了，她把一个茶包扔进锅里，然后从加热元件上拿开炉子。

她凑近平底锅，吸入散发着药草香味的蒸汽。

就算艾迪不在身边，她也绝对不会忘记他是什么模样。也许他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无论他是什么货色，都烙印在她心中。一个人心里总得有一张永远不会改变的脸。但这会儿琢磨艾迪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药劲过去后的崩溃很快就会到来，在此之前她一定要想办法返回旅馆。突然之间，一切似乎都变得过于复杂，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太多的因素要考虑，而这就是崩溃，你必须开始担心该怎么把这一天抛诸脑后。

她认为普莱尔不会允许艾迪打她，因为无论普莱尔有什么目的，都和她的长相有关系。她转身去找杯子。

身穿黑色大衣的普莱尔就站在那儿。她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奇怪声音。

以前嗑神药后崩溃的时候，她也见过幻影，只要瞪大眼睛盯着看，它们就会消失。她拼命盯着普莱尔看，但普莱尔没有消失。

普莱尔只是站在那儿，手持一把塑料手枪，但枪口没有指着她，只是拿在手里而已。他戴着杰拉德为她检查身体时的那种手套，看上去并不生气，但脸上也没有笑容。他有好一会儿一个字也不说，蒙娜也是。

“那是谁？”就像在派对上问话。

“迈克尔。”

“在哪儿？”

她指了指睡觉的凹格。

“去穿鞋。”

她从他身旁走出厨房，本能地从地毯上捞起内衣。鞋在沙发旁。

他跟着她过去，看着她穿鞋。他一只手依然拿着枪，用另一只手从沙发背上拿起迈克尔的皮夹克扔给她。“穿上。”他说。她穿上皮夹克，把内衣塞进口袋里。

他捡起撕破的白色雨衣，团成一个球，放进大衣口袋。

迈克尔在打鼾。他等会儿醒来也许会播放录制的信号。有他那些设备，根本不需要看门的。

进了走廊，她看着普莱尔用一个灰色小盒子重新锁门。枪不见了，但她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收起枪的。灰色小盒子上伸出一段红色弹簧杆，最顶上是一把样式普通的磁性钥匙。

外面街上很冷。普莱尔带着蒙娜走过一个街区，打开一辆白色小三轮的车门。她坐进乘客座。普莱尔坐进驾驶座，摘掉手套。他发动引擎；她看着一幢商务楼紫铜色的镜面玻璃倒映着一团翻腾的乌云。

“他会以为是我偷走的。”她低头看着皮夹克说。

神药亮出最后一张底牌，信号如参差瀑布般涌过神经突触：雨中的克利夫兰，她曾经有过的美好感觉，散步。

银色。

16

断层丝缕

我是你的理想受众，汉斯——录像开始第二次播放。还能有比我更专注的观看者吗？而你确实捕捉到了她的精髓，汉斯：我知道，因为我梦到了她的记忆。我看得出你曾多么接近真相。

对，你捕捉到了精髓。逃离的旅程，墙壁的搭建，漫长的螺旋楼梯。主题就是高墙，对不对？血统和家族的迷宫。高悬于虚空之中的迷宫在说：墙里的是我们，墙外的是别人，我们将永远在此栖身。而黑暗从一开始就存在于那里……你一次又一次在玛丽-法兰西眼中看见黑暗，慢慢拉近镜头，在被遮蔽的眼眶中找到黑暗。她很早就不再允许别人录制自己的形象。你加工手头的材料。你调整她的画面，在光明与阴影的位面中带着她旋转，生成电脑模型，将她的头部映射于霓虹网格之中。你用特殊程序按统计模型给她的画面添加岁月，用动画系统赋予成熟的玛丽-法兰西生命。你简化她的画面，变成数量巨大但有限的点阵集，加以扰动，让新的形象浮现出来，选择似乎对你开口说话的那些……然后你同样处理其他人，阿什普尔，他们的女儿，用他们的面容构成你的作品框架，也就是你最初也是最后的画面。

第二次观看为她固化了他们的历史，帮助她顺着时间线梳理贝克尔提供的信息片段，时间线从泰瑟尔和阿什普尔结婚开始，这场联姻在当时最受企业金融媒体的关注。两人只是中等商业帝国的继承人，泰瑟尔家族的财富源于应用生物化学界的九项基础专利，阿什普尔继承的是从墨尔本发家的大型工程公司，这家公司将他父亲的名字载入史册。在记者眼中，这场婚姻等于企业合并，但绝大多数人认为产生的公司实体并不优美，成了一头嵌合怪物，两个脑袋迥然不同。

然而，在阿什普尔后来的照片里，你不难看见那种厌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决心。效果令人惊讶，甚至可怕：冷峻而优美的面容变得愈加冷峻，乃至于冷酷无情。

与玛丽-法兰西·泰瑟尔婚后的第一年内，阿什普尔变卖了他对自家公司所持的九成股份，投入轨道站产业和穿梭机设施，肉体联合的产物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由代孕母亲在泰瑟尔家比亚里茨的别墅养育。

泰瑟尔-阿什普尔升上高轨道的群星列岛，发现黄道区域稀稀拉拉地只有军用空间站和各大卡特尔旗下的第一批自动工厂。刚开始，两家的财富加起来都比不上小野-仙台建设半导体生产轨道站的一个处理模组的费用，但玛丽-法兰西出乎意料地展现了企业家的风采，她设立了数据避风港，专门满足国际银行业不那么体面的一部分需求，财源滚滚而来。避风港反过来帮助他们与银行及其客户牵线搭桥。阿什普尔大量贷款，日后将成为自由彼岸的月球水泥墙壁渐渐增长、弯曲，包围了建造者。

战争开始，泰瑟尔-阿什普尔躲在高墙背后。他们目睹波恩在闪光中毁灭，然后是贝尔格莱德。轨道站纺锤体的建设过程在那三周内只中断了极短的时间，更加难熬的反而是后续那混乱而惊骇的十年。

这时，两个孩子——让和简——已经和他们团聚，比亚里茨的别墅早已变卖，款项用于建设充当家园的低温冷藏设施：迷光宫。保险库的第一批住户是十对克隆胚胎：让2和2简、让3和3简……虽说有诸多法律禁止和限制人工复制个人的基因材料，但管辖权的问题也同样众多……

她暂停播放，请房屋重播刚才的片段。几张照片：为泰瑟尔-阿什普尔建造保险库的瑞士承包商承建的另一个低温存储设施。她知道贝克尔猜测的相似性是正确的：黑色的环形玻璃门，四周镶嵌铬合金，那是其他人记忆中的核心画面，强而有力，仿佛图腾。

继续播放，画面变成纺锤体内表面零重力下的建造过程，拉多-艾奇逊太阳能系统的安装，空气和旋转重力的产生……贝克尔找到了丰富得让他头疼的资料：多达数小时的浮华纪录片。他的应对方法是野蛮而凌乱的蒙太奇剪辑，去掉原始材料肤浅的抒情性，从蜂窝般疯狂忙碌的机器设备中隔离出工人紧张而疲惫的面容。快进剪辑，录制的黎明和人工日落飞速切换，自由彼岸渐渐染上绿色，变得繁华；一片丰饶的封闭土地，点缀着绿松石般的泳池。泰瑟尔和阿什普尔走出纺锤体尖端的隐居地——迷光宫——参加开幕仪式，他们望着自己建造的王国，明显毫无兴趣。贝克尔在这儿放慢叙事节奏，再次开始他执著的分析。这将是玛丽-法兰西最后一次面对镜头：贝克尔用漫长的赋格式拷问研究她的面容细节，蜿蜒扭曲的反馈线索穿梭鞭笞音量不停变动的静电噪音声轨，与画面的切换构成了优雅的平衡。

安琪再次呼叫暂停，从床上起来，走到窗口。她忽然一阵欢欣，这种代表着力量和内在和谐的感觉是多么出乎意料。七年前她在新泽西也有过这种感觉，当时她得知有人认识在梦中拜访她的那些实体，称他们为洛阿，神圣的骑马人，为他们命名，召唤他们，用代价换取恩惠。

即便如此，当时也有困惑。波比认为在神庙驾驭波伏瓦的林格索与数据网内的林格索是不同的实体，甚至不认为前者真的是个实体。“人们一万年前就开始这么做了，”他说，“跳舞发疯，但赛博空间里的那些东西只有七八年历史。”波比更相信老牛仔们的看法——每次安琪因为工作带着他来到蔓城，他就会去绅士窝囊废酒吧请他们喝几杯——他们认为洛阿是新近出现的实体。老牛仔们会回顾过去，从前只有勇气和天赋能决定一名键盘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但按照波伏瓦说的，跟洛阿打交道需要的依然是这两样东西。

“但他们来找我了。”她争辩道，“我不需要操控台。”

“那是因为你有你脑袋里的东西。你老爸对你……”

波比向她讲述过老牛仔们的一致看法：事情在某一天发生了变化，但具体过程和发生时间还有不同的意见。

他们管这个叫“大剧变”，波比带着乔装打扮的安琪去酒吧听过他们的讨论，焦虑不安的公司安保人员跟着他们，却被禁止进入酒吧的大门。比起讨论本身，阻挡安保人员更让当时的她觉得大开眼界。绅士窝囊废在目睹新技术诞生的那场战争期间就已经是牛仔酒吧了，而蔓城提供了不可能更加精英的犯罪环境——虽说到安琪拜访的时候，这种精英意识早就包括了酒客必然已经退休的前提。废柴酒吧里的猛人早已不再连线，但他们中的一些人来这儿就是为了听故事。

此刻，在马里布这幢房屋的卧室里，安琪回想起当时的谈话，他们讲述的“大剧变”故事，意识到她有一部分心思在尝试将那些记忆、那些故事与她个人的过往和泰瑟尔-阿什普尔的历史捏合在一起。

3简是贯穿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各级地层的丝缕线索，在官方记录之中，她的生日与十九个克隆手足是同一天。随着3简在又一个代孕子宫中生长，在迷光宫的手术室通过剖腹产降生，贝克尔的“拷问”愈加酷烈。3简触发了贝克尔的创作欲，评论家也这么认为。3简诞生之后，纪录片的焦点有了微妙的变化，展示出新的强度，加倍的执著——不止一名评论家说过：一种罪孽感。

3简成为焦点，假如说家族是花岗岩，那么她就是一缕逆反的金线。不，安琪心想，银线，苍白而癫狂。一名中国游客拍下了3简和两个姐妹站在自由彼岸一家酒店游泳池旁的合影，画面中出现这张照片，贝克尔的镜头一次又一次移向3简的眼睛、锁骨下的空洞和细瘦的手腕。三姐妹的肉体并没有区别，但3简不知怎的就是与众不同，贝克尔对这点区别的探索构成了纪录片中段的高潮。

轨道站列岛继续扩张，自由彼岸变得繁荣。银行业枢纽、妓院、数据避风港、交战企业的中立区，纺锤体在高轨道历史上扮演着越来越复杂的角色，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又退到了另一堵高墙背后，这堵高墙由各种子公司构成。玛丽-法兰西的名字短暂冒头，事情与日内瓦的一项专利诉讼有联系，诉讼关系到人工智能领域内的某些进展，泰瑟尔-阿什普尔在这个领域内投入了巨量资金的事实第一次得到曝光。家族再次展现出从公众视线中消失的独特能力，进入了又一段避世时期，这个时期将随着玛丽-法兰西的逝世而结束。

日后，谋杀遇害的传闻将不绝于耳，但遇到家族的财富、避世还有他们在政界和财界的复杂关系网，调查总会无疾而终。

第二遍看完贝克尔的纪录片，安琪知道了是谁杀害了玛丽-法兰西·泰瑟尔。

黎明时分，她在没有开灯的厨房煮咖啡，坐下眺望苍白的海浪线。

“连续体。”

“哈啰，安琪。”

“能联系上汉斯·贝克尔吗？”

“我有他在巴黎的经纪人的号码。”

“《南极洲》之后他还有其他作品吗？”

“据我所知，没有。”

“到现在有多久了？”

“五年。”

“谢谢。”

“不用谢，安琪。”

“再见。”

“再见，安琪。”

贝克尔会不会认为3简应该为阿什普尔最终的死亡负责？他似乎拐弯抹角地这么暗示了。

“连续体。”

“哈啰，安琪。”

“连续体，对操控师之间的传说，你有什么了解吗？”斯威夫特会怎么看待她的这些问题？——她不禁心想。

“你想知道什么，安琪？”

“‘大剧变’……”

“这个形态神话通常以两种模式中的一种讲述。一种模式推定赛博空间数据网是某些实体栖息或拜访的场所，这些实体的特征对应着原始形态神话中的所谓‘潜人’。另一种模式认为数据网本身有其全知全能和不可知的一面。”

“意思是说数据网成了神？”

“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但要是用形态神话的术语来描述，说数据网内有神更加确切，因为大家认为这个存在的全知全能仅限于数据网之内。”

“有限制就称不上全能。”

“正是如此。请注意，这个形态神话并没有赋予这个存在以永生的特征，但在其他信仰体系之中，至少在你们这个文化的信仰体系之中，这一点非常普遍。赛博空间的存在，就其所称的存在范围之内，都必须依赖于人类。”

“就像你。”

“对。”

她踱进客厅，路易十六式的椅子在灰色晨光中仿佛骨骸，精雕细琢的木腿犹如镏金长骨。

“假如真有这么一个存在，”她说，“那你肯定是它的组成部分，对吧？”

“对。”

“那么你会知道这一点吗？”

“不一定。”

“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吗？”

“不能。”

“你认为这是一场奇异的谈话吗，连续体？”泪水打湿了她的面颊，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不认为。”

“数据网里那些——”她犹豫片刻，“洛阿”二字险些脱口而出，“那些东西的传说，该如何嵌入这个超越性存在的概念？”

“无法嵌入。两者都是‘大剧变’的变体。两者的起源都很近。”

“多近？”

“约十五年前。”

17

城市跳跃

莎莉用冰凉的手掌掩住她的嘴，惊醒了她。她看见莎莉的另一只手打手势要她安静。

镶嵌在带有金色斑点的镜面板上的小灯亮着。她的一个行李箱在大床上，打开了，旁边整整齐齐地垒着一摞衣物。

莎莉用手指点了点紧闭的嘴唇，然后指了指行李箱和衣物。

久美子从羽绒被底下钻出来，穿上一件套头衫抵御寒气。她再次望向莎莉，考虑要不要说些什么；不管莎莉在搞什么名堂，她心想，说一个字就能叫来花瓣。莎莉还是久美子上次看见她时的那身打扮，剪羊毛夹克衫，格子呢围巾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她又打了一遍刚才的手势：收拾行李。

久美子飞快地穿衣服，然后把衣物装进行李箱。莎莉一秒钟也不肯安生，悄无声息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个拉开抽屉再关上。她找到了久美子的护照——一块黑色塑料板，雕着金色菊纹——用黑色尼龙绳挂在久美子的脖子上。她钻进木板隔出的小房间，拿着久美子装盥洗用具的山羊皮小包回来。

久美子关上行李箱，镏金的象牙柄电话响了。

莎莉没有理睬电话，从床上拎起手提箱，打开门，抓住久美子的手，拖着她走进暗沉沉的走廊。莎莉松开她的手，转身关门，挡住了电话铃声，彻底的黑暗包围了她们。久美子跟着莎莉走进电梯——闻到润滑油和家具蜡的气味，听见金属笼门吱吱呀呀的声音，她知道这里是电梯。

电梯开始下降。

花瓣在明亮的白色门厅等着她们，他裹着褪色的超大号法兰绒睡袍，脚上还是那双旧拖鞋，睡袍下摆底下露出的双腿白得夸张。他拿着枪，一把粗重的黑色亚光大枪。“他妈的见鬼，”见到莎莉和久美子，他轻声说，“这又是搞什么？”

“她跟我走。”莎莉说。

“这个，”花瓣慢吞吞地说，“百分之百不可能。”

“久美子，”莎莉用一只手按着久美子的后背，带着她走出电梯，“外面有车在等。”

“你不能这么做。”花瓣说，但久美子觉察到了他的困惑和犹豫。

“他妈的开枪崩了我啊，花瓣。”

花瓣放下枪：“你要是这么一走了之，斯温会他妈的开枪崩了我。”

“他要是在这儿，恐怕也跟你一个鸟样。”

“求你了，”花瓣说，“别这样。”

“她不会有事的。别担心。开门。”

“莎莉，”久美子说，“我们去哪儿？”

“蔓城。”

她在超音速飞机的轻微震荡中再次醒来，身体蜷缩在莎莉的剪羊毛夹克底下。她回想起她和莎莉走上人行道，一辆低底盘的轿车在新月路上等着，水银灯的强光从斯温住所的外立面倾泻而出；嘀嗒汗津津的脸隔着车窗向外窥视；莎莉拉开车门，催促她上车；轿车加速，嘀嗒一刻不停地低声咒骂；猛地拐上肯辛顿公园路，轮胎吱嘎作响；莎莉吩咐他悠着点儿，让轿车自己驾驶。

然后，在车里，她回想起自己把玛斯-新科的小装置放回了大理石胸像背后的隐蔽处——她抛下了科林，连同他那些狡黠的作派，上衣手肘磨损得和花瓣的拖鞋一样旧——他现在只是一个鬼魂了。

“四十分钟，”莎莉在她身旁的座位上说，“你能睡一觉倒是很好。他们很快就送早餐。还记得你护照上的名字吗？很好。在我喝到咖啡之前，千万别问我任何问题，谢谢。”

久美子在成百上千部拟感节目里见过蔓城；对大都会圈的迷恋早已成了日本流行文化的特质之一。

来英国之前，她对英国有几点先入之见：几座著名建筑物的模糊画面，对这一方天地的浮光掠影印象——她所处的社会认为那里既离奇有趣又停滞不前。（在她母亲讲述的故事里，公主-芭蕾舞女发现英国人对她欣赏归欣赏，却出不起钱请她跳舞。）她见到的伦敦却与期待背道而驰，无论是它的活力和明显的富足，还是喧闹堪比银座的购物街道。

她对蔓城也有许多先入之见，抵达后的几小时内就都被击得粉碎。

然而，在她与莎莉一起和其他旅行者排队入关的时候，空旷大厅的天花板支柱向上插入黑暗，黑暗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个浅色灯球；尽管现在是冬天，却还有昆虫像乌云似的围绕灯球，就仿佛这幢建筑物拥有自己的独特气候——这是她想象中的拟感蔓城，光怪陆离的电子背景，衬托着安琪拉·米切尔和罗宾·拉尼尔的快进生活。

过了海关——尽管队排得很长，但所谓入关只是拿着护照在油腻腻的金属卡槽里划一下，她们走进纷乱的水泥站场，无人驾驶的行李车在人群中缓缓行驶，人们挤挤攘攘争抢地面交通工具。

有人接过她的行李。一弯腰，信心十足又毫不费力地拿走了她手上的行李箱，说明他本来就应该这么做，说明这是个工作人员在做他熟悉的事情，就像东京百货商店门口鞠躬迎宾的女郎。莎莉却一脚踢了过去，瞄准的是他的膝盖后弯——她漂亮的旋转侧踢，动作好似斯温弹子房里的泰拳少女——一把抢过久美子的行李箱，男人的后脑勺响亮地撞上肮脏的水泥地。

莎莉拽着久美子向前走，人群合拢，吞没了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刚才突如其来的随意暴力场面就仿佛一场梦，但莎莉自从离开伦敦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久美子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她望着莎莉扫了一眼停着的车辆，飞快地贿赂穿制服的调度员，吓退另外三个想上车的人，把久美子塞进一辆坑坑洼洼的气垫车，车身很长，涂着黄色和黑色的斜纹。乘客舱光秃秃的，一看就特别不舒适。就算有驾驶员，也被画满涂鸦的塑料装甲板挡得严严实实。装甲板和车顶的接缝处探出一个摄像镜头，有人在那儿涂了个男人的躯体，镜头是男人的阴茎。莎莉爬进车里，摔上门，扬声器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久美子估计是英语的某种方言。

“曼哈顿。”莎莉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在镜头底下晃了晃。

扬声器发出疑问的声音。

“中城。到了我给你指路。”

出租车的气囊开始充气，驾驶舱的灯光熄灭，她们上路了。

18

监狱时光

他在简特利的阁楼上。他看着雪莉护理简特利。雪莉坐在简特利的床沿上，扭头看着他。“你怎么样，滑溜？”

“好……我挺好。”

“还记得我刚才问过你吗？”

他低头看着被非洲小子称为伯爵的那个男人的面容。雪莉在摆弄担架的附属结构上的什么东西，一袋液体，颜色仿佛燕麦。

“感觉怎么样，滑溜？”

“感觉挺好。”

“才不好。你一次次——”

他坐在简特利阁楼的地上，脸上湿漉漉的。雪莉跪在他身旁，离他很近，双手按着他的肩膀。

“服过刑？”

他点点头。

“化学惩罚机构？”

“对……”

“诱发科萨科夫症候群？”

他——

“发作？”雪莉问他。他坐在简特利的阁楼地板上。简特利去哪儿了？“你会这么间歇发作吗？短期记忆丧失？”

她怎么会知道？简特利在哪儿？

“触发机制是什么？”

“是什么触发了你的症候群发作，滑溜？是什么让你进入监狱时间？”他坐在简特利阁楼的地板上，雪莉伏在他身上。

“压力。”他说，心想她怎么会知道，“简特利在哪儿？”

“我扶他上床了。”

“为什么？”

“他崩溃倒下了。他看见那东西的时候……”

“什么东西？”

雪莉把一块粉色真皮贴粘在他的手腕上。“大剂量的镇定剂，”她说，“也许能帮你摆脱……”

“摆脱什么？”

她叹息道：“没什么。”

他和雪莉·切斯特费尔德在床上醒来。他穿着所有衣服——不，除了上衣和皮靴。阳具勃起，顶端卡在皮带扣底下，紧贴包裹雪莉臀部的牛仔裤。

“别动歪心思。”

冬天的光线穿过打着补丁的窗户，他说话间吐出白气。“发生什么了？”房间里为什么这么冷？他想起简特利的尖叫声，那东西突然扑向他——

他猛地坐了起来。

“别急，”她翻个身，“躺下。还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你……”

“什么意思？”

“快躺下。盖上点儿，你想冻死自己吗？”

他照雪莉说的做。

“你进过监狱，对吧？化学惩罚机构。”

“对……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昨晚上。你说压力有可能触发药效重现。那东西扑向你的哥们儿，你跳过去拉电闸，关闭那张台子的供电。他倒下去，摔破了脑袋。我正在处理他的伤口，发现你不太对劲。估计你每次清醒都只能保留五分钟的连贯记忆。处理休克病人时见过，还有脑震荡……”

“简特利，他在哪儿？”

“在他房间的床上，用了镇静剂人事不省。他那个身体状况，要睡上一天大概才能缓过来。反正这会儿不需要考虑他就是了。”

滑溜闭上眼睛，再次看见那个灰色物体，那个扑向简特利的物体。有点像是人类，或者猿猴。完全不像简特利在寻找终极形状时用电脑生成的错综物体。

“电好像断了。”雪莉说，“六小时前这个房间的灯灭了。”

他睁开眼睛。怪不得这么冷。简特利还没来得及在键盘上动手脚。他不由哀叹。

雪莉用丁烷炉煮咖啡，他出去找小鸟。他循着烟味找到了小鸟。小鸟在铁桶里生了火，蜷缩在铁桶旁睡得像条狗。“喂，”滑溜用靴子踢踢他，“起来。有麻烦了。”

“他妈的没电了。”小鸟嘟囔道，在油腻腻的尼龙睡袋里坐起来，睡袋脏得和工厂地板成了一个颜色。

“我注意到了。这是麻烦一。麻烦二是我们需要一辆卡车或气垫车。咱们得把那家伙弄出去。他跟简特利没法待在一起。”

“但只有简特利才能搞定供电。”小鸟站起来，打着寒战。

“简特利在睡觉。谁有卡车？”

“马维他们。”小鸟说，狂咳一阵。

“骑简特利的摩托车去找他，记得用卡车把摩托车带回来。快去。”

小鸟从那阵咳嗽中恢复过来：“不是开玩笑？”

“你会骑摩托，对吧？”

“对，但简特利，他会发——”

“这个留给我去担心。知道他的备用钥匙藏在哪儿吧？”

“呃，知道。”小鸟不好意思地说。“可是，”他又问，“要是马维他们不肯把卡车借给我怎么办？”

“把这个给他们。”滑溜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装满各色药物的自封袋。雪莉包扎好简特利的头部之后，从他身边拿走了这袋药。“全都给他们，记住了？回头我会找他们核实的。”

雪莉的呼叫器响了，这会儿他们正在滑溜的房间喝咖啡，两人肩并肩地蜷缩在床沿上。他正在尽可能向她讲述科萨科夫症的体验，因为她一直问个不停。他从没向任何人仔细说过这段历史，发现自己其实知道得那么少，感觉也挺奇妙。他讲述以前的药效重现，尝试解释监狱里是怎么一回事。关键在于你将保有他们给你用那东西之前的长期记忆。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你服刑之前训练你做些什么事情，刑期开始后你也不会忘记怎么做。那些事情基本上连机器人都会做。他们训练你装配微型联动齿轮组，你将学会在五分钟内组装完一套，就是这样。

“他们没做其他的事情吗？”她问。

“就是装配齿轮组。”

“不，我说的是大脑锁之类的。”

他看着雪莉。嘴唇上的伤口差不多完全愈合了。“就算他们做了，也不会告诉我。”他说。

就在这时，她的一件夹克衫里的呼叫器响了。

“出岔子了。”她立刻起身。

他们发现简特利跪在担架旁，手里拿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雪莉赶在简特利反应过来之前抢下了那东西。他跪在原处，诧异地抬头看着雪莉。

“老兄，要让你睡过去看来得用猛药。”她把黑色的东西递给滑溜——一台视网膜照相机。

“我们得搞清楚他是谁。”简特利说。雪莉给他用的镇静剂使得他嗓音粗哑，但滑溜能感觉到疯狂的劲头已经消退。

“妈的，”她说，“你怎么知道他那双眼睛不是一年前才换上的？”

简特利摸着太阳穴上的绷带说：“你也看见了，对吧？”

“对，”雪莉说，“多亏他关上了电源。”

“只是吓呆了。”简特利说，“我没想到……不会有真正的危险。我没准备好……”

“你他妈嗑得都灵魂出窍了。”雪莉说。

简特利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要离开了。”滑溜说，“我派小鸟去借卡车了。我实在不喜欢这种烂事。”

雪莉瞪着他：“去哪儿？我得陪着他。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一个地方。”滑溜撒谎道，“简特利，断电了。”

“你哪儿也不能带他去。”简特利说。

“去你妈的。”

“不，”简特利轻轻摇晃，“他必须留下。跳线已经插好了。我不会再打扰他。雪莉也可以留下。”

“简特利，你他妈得给我一个解释。”滑溜说。

“首先，”简特利说，指着伯爵头顶上的东西说，“这不是‘LF’，而是一台阿列夫机器。”

19

刀 下

返回旅馆，沉入神药劲头过后的死亡行军，普莱尔领着她走进大堂，日本游客已经起床，围着满脸厌倦的导游。一步，一步，一步再一步，脑袋那么沉重，就像有人在天灵盖开了个孔，灌了半斤水银，牙齿感觉像是属于别人——太大了；她软绵绵地靠在电梯的侧壁上，被上升时的加速度压得直不起腰。

“艾迪在哪儿？”

“艾迪走了，蒙娜。”

她睁大眼睛瞪着他，看见笑容又回来了——王八蛋。“什么？”

“艾迪收到酬劳走了。他得到了补偿。带着信用账户正在去澳门的路上，打算小小地豪赌一把。”

“补偿？”

“为他的投入。在你身上。为了他消耗的时间。”

“他的时间？”电梯门打开，露出外面铺着蓝色地毯的走廊。

冰冷的念头砸进脑海：艾迪讨厌赌博。

“现在你为我们做事了，蒙娜。我们不希望你再一个人出去。”

但你让我一个人出去了——她心想，而且知道去哪儿找我。

艾迪走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还穿着衣服，迈克尔的皮夹克像毯子似的裹住肩膀。她不用转动头部就能看到山坡建筑的一角，但大角羊不见踪影。

安琪的拟感节目还没有拆封。她随便拿起一盘，用指甲划开包装纸，插进卡槽，戴上电极。她没有思考，双手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它们是友善的动物，不会伤害她。她一只手揿下“播放”，滑入安琪的世界，纯粹得超过任何药物，和缓的萨克斯风，豪华轿车缓缓驶过某个欧洲城市，街道绕着她和无人驾驶的轿车转动，宽阔的林荫大道，草坪干干净净，几乎空无一人，肩头有皮草的触感，轿车向前行驶，沿着笔直的马路穿过平坦的田野，道路两边是一模一样的完美树木。

拐弯，轮胎碾过耙松的砾石，沿着曲折公路行驶，穿过林地，露珠银光闪闪，这儿是一头铸铁麋鹿，那儿是沾着水汽的白色大理石人体雕塑……屋子宽敞而古老，和她见过的任何房屋都不一样，轿车绕过这幢屋子，又驶过几幢较小的建筑物，最后来到一片和缓田园的边缘。

有几套滑翔伞系在地上，透明的膜翼紧绷在看似脆弱的聚碳酸酯框架上。滑翔伞在晨风中微微颤抖。罗宾·拉尼尔在那儿等待，英俊潇洒的罗宾，身穿黑色粗羊毛衫，在安琪几乎所有的拟感节目里演对手戏。

她走下车，眺望田野，高跟鞋落在草地上，放声大笑。她拿着鞋走向罗宾，面露笑容，钻进他的怀抱，闻着他的气味，看着他的双眼。

一段高速跳剪，浓缩了将滑翔伞放上银色导轨的过程，他们舒缓地贴着田野平飞，开始爬升，斜飞兜圈借风，向上，再向上，直到那幢大屋变成绿野上的一块多角卵石，闪亮的蜿蜒河流切开田园风光——

——普莱尔的手按着“停止”，床边小车上飘来食物的气味，她的胃里一阵翻腾，神药劲头过去后的酸痛渗入了每一个关节。“吃东西，”他说，“我们很快就要离开了。”他提起一个盘子上的金属盖。“总汇三明治，”他说，“咖啡、糕点。这是医生的命令。等你进了诊所，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吃东西……”

“诊所。”

“杰拉德的诊所。巴尔的摩。”

“为什么？”

“杰拉德是整容医生。要给你做手术。事后你要是愿意，可以再给你改回来，但我们认为结果会让你满意的。非常满意。”那个笑容。“蒙娜，有人说过你有多么像安琪吗？”

她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勉强坐起来，喝了半杯稀拉拉的黑咖啡。她吃不下三明治，只吃了一块糕点。味道像是硬纸板。

巴尔的摩。她不太清楚巴尔的摩在哪里。

在某个地方，一架滑翔伞永远挂在和缓的绿色田野之上，皮草裹着肩膀，安琪肯定还在哪里，还在大笑……

一小时后，大堂里，普莱尔在账单上签字，她看见自动行李车载着艾迪的克隆鳄鱼皮手提箱驶过，这时她终于确定艾迪已经死了。

杰拉德的诊所有个大号旧式字体的标志，在普莱尔所谓巴尔的摩的一幢吊架式公寓的四楼。这种建筑物只有一个空框架，房客带着自己的模组和接线入住。就像垂直的拖车营地，光纤、上下水管线和捆扎成束的电缆蜿蜒延伸。“标志上写的是什么？”她问普莱尔。

“杰拉德·陈，牙医。”

“你说他是整容医生。”

“他确实是。”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别人那样去一家精修店？”

他没有回答。

这会儿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有一部分意识知道自己并不像应该的那样害怕。这样也许就挺好，因为要是太害怕，她就什么事情也没法做了，而她无疑想从这桩天晓得是什么的烂事中逃脱。来这儿的路上，她发现迈克尔的衣服口袋里有个鼓鼓囊囊的东西。她花了十分钟才琢磨出来，那是个电击棒，神经紧张的西装客也喜欢带这玩意儿。它有个螺丝刀似的把手，但刀轴部分换成了一对钝头金属角，多半用墙壁插座充电。她只希望迈克尔没有忘记充电。她估计普莱尔不知道口袋里有这东西。电击棒在大多数地方是合法武器，因为不会造成永久性损伤，但拉奈特认识一个姑娘被电击棒折磨得很惨，始终没有恢复过来。

假如普莱尔不知道那东西在她口袋里，那就说明他并非全知全能，说明他让她这么想反而露出了破绽。但话也说回来，他不知道艾迪有多么痛恨赌博。

她对艾迪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能猜到他已经死了。无论他们给了他多少钱，他还是没能拎着他的行李离开。哪怕他打算换一身全新的行头，他也需要打扮整齐了出门去购物。艾迪关心衣物几乎超过了其他所有一切。那两个鳄鱼皮箱有特殊意义，它们是他在奥兰多从一个酒店小偷手上买来的，对他来说是全世界最接近家的东西。再说了，此刻仔细一想，她认为他不可能拿钱走人，因为他这辈子最希望的就是参与什么大事。他觉得只要参与了大事，人们就会开始正眼看他。

普莱尔拎着她的行李走进诊所，她心想，这下总算有人正眼看他了，只是方式和艾迪所期待的不一样。

她环顾四周，看着二十年前的塑料家具和几摞日语的拟感明星杂志。这里像是克利夫兰的理发馆，房间里没有人，接待台里没有护士。

杰拉德穿过一扇白色的门走进房间，穿着交通事故现场急救人员的那种褶皱锡箔连体服。“锁好门。”他对普莱尔说，蓝色纸口罩盖住了鼻子、嘴和下巴。“哈啰，蒙娜。请往这边走……”他朝白色房门打个手势。

电击棒已经握在手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她跟着杰拉德进去，普莱尔殿后。

“请坐。”杰拉德说。她坐进珐琅贴面的白色椅子。他走近蒙娜，看着她的眼睛。“你需要休息，蒙娜。你累垮了。”

电击棒的把手上有个锯齿状凸起。按下去？向前推？向后拉？

杰拉德走向一个有很多抽屉的白色箱子，取出什么东西。

“来，”他说，拿着侧面有文字的小管伸向她，“能帮你……”她几乎没有感觉到那一股微不可查的定量喷雾。喷雾管上有一块黑斑，她的眼睛拼命想聚焦在那个位置上，黑斑越来越大……

她回想起老爹教她杀鲇鱼。鲇鱼的颅骨上有个洞眼，被一层皮肤盖着——找个细长的硬东西，一段铁丝，甚至一截小木棍都行，只要插进去……

她回想起克利夫兰，普普通通的日子，要开工之前，她在拉奈特那儿消磨时间，看杂志。见到安琪和其他几个人在一家餐厅的照片，所有人都那么美丽，而且似乎带着一团光晕，照片上没有拍出来，但肯定存在，你能感觉到。看啊——她对拉奈特说——把照片给拉奈特看，他们有一团光晕。

那团光晕叫金钱——拉奈特说。

叫金钱，你只需要钻进去套上就行。

20

希尔顿·斯威夫特

他和平时一样不告而来，独自一人，公司的直升机像落单的黄蜂，降落时气流掀动海草滚过潮湿的沙地。

她在锈蚀的栏杆旁望着他跳下直升机，急不可耐的动作透着孩子气，甚至有点笨拙。他穿棕色格子呢的长外套，没有系纽扣，露出条纹衬衫的完美前襟，螺旋桨的气流吹乱了棕金色的头发，感官/网络公司的领带在风中飘飞。罗宾说得对，她心想：这身打扮确实像是老妈挑的。

说不定是故意的，她心想，看着他大踏步走上海滩，存心装得像是初出茅庐。她记得斑岩有一次说过，大型企业完全独立于构成企业体的人类而存在。安琪觉得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但发型师老兄却坚持认为她没有把握住这个结论的基础前提。斯威夫特是感官/网络公司最重要的人类决策者。

想到斑岩，她不禁微笑。斯威夫特以为安琪这是在打招呼，也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请她去旧金山吃午饭，直升机快得出奇。她的反击是坚持给他弄一碗脱水瑞士浓汤，再用微波炉加热一块冰冻的发酵燕麦。

看着斯威夫特吃东西，她不禁琢磨起了他的性向。他年近四旬，却总让人觉得是个极度聪明的少年，青春期不知怎的延迟至今。坊间常有传闻，人类已知的性取向都曾按在他的头上，其中有几个在安琪眼中只可能是虚构的。要是问安琪，她会说都不太像。她从进入感官/网络公司起就认识他了——她入行的时候，他已经站上了制作人金字塔的顶峰，是塔丽·伊珊团队的领袖之一，见到安琪就产生了浓厚的职业兴趣。现在回头看，多半是雷格巴将她领到了他的面前：他明显正在想尽方法向上爬，但当时的她却看不清楚，因为她被坦荡星途和不断转变的场景迷了眼睛。

波比从第一眼开始就不喜欢他，巴瑞城居民天生就对权威不以为然，但为了安琪的职业前景，总体而言他掩饰得还算不错。这份讨厌是双方面的，得知安琪和波比分手，看着波比离开，斯威夫特显然松了一口气。

“希尔顿，”她说，给他倒了一杯他喜欢的草药茶，“罗宾为什么耽搁在伦敦了？”

他从热气腾腾的茶杯上抬起头：“我记得个人事务，估计是找到了个新朋友。”对希尔顿来说，波比始终是安琪的朋友。罗宾的朋友往往是运动员身材的年轻男性；她的拟感节目里有一些模糊的色情段落，对方是罗宾，却是用连续体提供的素材镜头拼凑而成，经过了拉亚贝尔和特效团队的精心加工。她记得他俩共度的一个夜晚，记得那是马达加斯加南部一幢被风吹斜的房屋，记得他是多么不情愿和有耐心。他们没有再尝试过，她怀疑他害怕这份亲密会破坏拟感节目中投射的完美幻象。

“他怎么看待我进诊所这件事，希尔顿？他和你说过吗？”

“我认为他很敬佩你能这么做。”

“有人最近告诉我，他告诉大家说我疯了。”

他已经卷起了条纹衬衫的袖管，松开了领带。“我无法想象罗宾会这么认为，更别提会这么说了。我知道他怎么看你。你知道网络里的传闻怎么说……”

“希尔顿，波比在哪儿？”

他的棕色眼睛一动不动：“你们不是早就结束了，安琪？”

“希尔顿，你知道的，你肯定知道。你知道他在哪儿。告诉我。”

“我们跟丢了他。”

“跟丢了？”

“安保人员跟丢了他。你说得对，自从他离开你之后，我们就在严密监视他的踪迹。他走回了老路。”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自满。

“老路是条什么路？”

“我从来没问过你和他为什么会在一起。”他说，“安保部门调查过你和他的历史。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罪犯。”

她笑道：“他还不够格……”

“安琪，对一个无名新人来说，你的经纪人好得出奇。说起来，你的经纪人在合同里加了个关键条款，就是我们必须同样接纳波比·纽马克。”

“希尔顿，你在合同里肯定见过更离奇的条款。”

“他领薪水的头衔是你的……伴侣。”

“我的‘朋友’。”

斯威夫特难道脸红了？他不再和她对视，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离开你以后，去了墨西哥，墨西哥城。当然有安保人员跟踪他，他对我们的明星知根知底，公司不希望他下落不明。墨西哥城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但我们知道他似乎想继续他以前的……生涯。”

“他在赛博空间挣黑钱？”

他重新和安琪对视：“他见了几个业内的知名罪犯。”

“然后呢？接着说。”

“然后……他失踪了。消失了。你知道墨西哥城是个什么地方吗？假如你滑到贫困线以下？”

“他很穷？”

“根据我们最优秀的情报源所述，他成了个瘾君子。”

“瘾君子？对什么上瘾？”

“不知道。”

“连续体！”

他险些碰翻茶杯。

“哈啰，安琪。”

“波比，连续体。波比·纽马克，我的朋友，”她瞪着斯威夫特，“他去了墨西哥城。希尔顿说他对某种东西上瘾。连续体，是药物吗？”

“对不起，安琪。这是保密信息。”

“希尔顿……”

“连续体。”他说，清清嗓子。

“哈啰，希尔顿。”

“级别超驰，连续体。我们有这方面的资料吗？”

“安保部门的情报源称纽马克对神经电子物品成瘾。”

“我不明白。”

“大概就是，呃，‘脑机界面’之类的东西。”斯威夫特说。

她有冲动想告诉他，她如何发现了毒品和注射器。

安静，孩子。她的脑海里充满了蜂群的嗡嗡声，压力越来越大。

“安琪？怎么了？”他站起了半个身子，伸手来扶她。

“没事。我有点……没控制住。对不起。神经还太紧张。不是你的错。我正想告诉你，我找到了波比的赛博空间操控台。但你肯定已经知道了，对吧？”

“要我给你倒杯水吗？”

“不用，谢谢，你要是不介意，我想去躺一躺。你先别走。关于轨道站的节目，我有几个点子，很想听听你的意见……”

“当然。你睡一会儿吧，我去海滩散个步，然后咱们继续谈。”

她在卧室窗口望着他，看着棕色的人影朝着殖民地的方向越走越远，道尼尔小机器人耐心地跟着他。

他在空荡荡的海滩上像个孩子，和她一样迷失。

21

阿列夫

太阳升起，虽说供电还是没有恢复，一百瓦的灯泡无法点亮，但天光还是渐渐充满了简特利的阁楼。冬日的阳光抚平了监视器和全息投影桌的轮廓，落在西墙旁被重量压弯的三合板架子上，古老书籍的书脊花纹一览无余。简特利踱来踱去，嘴里说个不停，黑色靴跟每次带着身体转动，金色鸡尾辫就会上下晃动，看他这么兴奋，雪莉给他用的安眠真皮贴像是毫无作用。雪莉坐在床沿上，眼睛盯着简特利，但时不时瞥一眼担架上方那堆东西里的电池显示屏。滑溜坐在一把破椅子上，椅子是从孤狗原捡回来的，透明塑料布固定住的几卷旧衣服就是坐垫。

简特利跳过了赛博空间的形状，直接开始阐述他对阿列夫装置的推测，滑溜不由松了一口气。和平时一样，简特利的话匣子一打开，喷涌而出的都是滑溜难以理解的词语和结构，但滑溜凭借经验早就知道，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断他为妙——只需要尽量从滚滚而来的字句里捡取大致意义，别去理会你听不懂的部分就行。

简特利说伯爵接入了个狗娘养的大块头微件，他认为那个灰色东西是一整个生物芯片。假如真是这样，那东西存储能力就是货真价实的无穷无尽，制造成本昂贵得难以想象。简特利说，天晓得为啥有人要制造这个鬼东西，但江湖传闻说这种东西确实存在，而且有其用途——主要是存储海量加密数据。因为不连接全球数据网，所以这些数据不需要担心赛博空间内的任何攻击。关键点显而易见：你无法通过数据网存取数据，这是一份“死”存储。

“那里是什么都有可能。”简特利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张昏迷的脸孔。他以鞋跟为轴再次转身，继续踱步唠叨，“一个世界。几个世界。任何数量的人格建构……”

“就好像他活在拟感里？”雪莉问，“所以他永远处于快速眼动期？”

“不，”简特利说，“不是拟感，而是完全交互的。还有个尺度问题。假如这是一台阿列夫级的生物件，里面就真的可以拥有一切。就是这样，他可以模拟一切……”

“听非洲小子的口风，”雪莉说，“这位朋友花了钱让他保持这个状态。有点像脑机界面，但又不太一样。脑机界面不会让人进入那种快速眼动期……”

“你企图用你的设备拦截信号，”滑溜壮着胆子说，“却弄出了……那东西。”他看见简特利在黑珠皮衣下绷紧了肌肉。

“对，”简特利说，“现在我只能重建咱们在裂变管理局的账户了。”他指着铁桌下的永久性蓄电池组说，“帮我把那些搬过来。”

“太好了，”雪莉说，“谢天谢地。我的屁股都要冻掉了。”

滑溜和雪莉返回滑溜的房间，留下简特利趴在赛博空间操控台上忙活。雪莉坚持把一块电热毯接在电池组上，然后用电热毯盖住担架。丁烷炉上还有冷咖啡，滑溜懒得加热，拿起来就喝。雪莉望着窗外孤狗原上的积雪。

“这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她问。

“简特利说一百年前这儿是垃圾掩埋场，后来填上很多表层土壤，但什么植物都长不出来。掩埋的很多垃圾是有毒的。雨水冲走了表层土壤。估计当局就放弃了，继续填垃圾。水没法喝，全是聚氯联二苯还有其他物质。”

“你们小鸟去打的是什么兔子？”

“那要往西边走了。孤狗原上见不到它们。连耗子都没有。总而言之，你在这附近无论见到什么肉都要先化验一下再说。”

“但有鸟。”

“在这儿落脚而已，去别的地方吃东西。”

“你和简特利是怎么回事？”她还是望着窗外。

“什么意思？”

“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同性恋。我是说，你和他。”

“不是。”

“但看上去你和他需要彼此……”

“工厂，这是他的地方。他让我住在这儿。我……需要住在这儿。完成我的工作。”

“建造楼下那些东西？”

黄色传真纸包着的灯泡亮了，加热器上的风扇开始转动。

“太好了，”雪莉蹲在加热器前，拉开一件又一件皮夹克的拉链，“他也许疯得厉害，但手上挺有两下子。”

滑溜走进阁楼，简特利瘫坐在旧办公椅里，盯着操控台上翻起的小显示器。

“罗伯特·纽马克。”简特利说。

“啥？”

“视网膜身份识别。要么这位就是罗伯特·纽马克，要么有谁买了他的眼珠子。”

“你怎么查到的？”滑溜弯腰看着屏幕上的出生信息表。

简特利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就这些。再查就会撞上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

“怎么说？”

“有人想知道是不是有人在打听纽马克先生。”

“谁？”

“不知道，”简特利用手指敲打黑色皮裤下的大腿，“你看这个：什么都没有。在巴瑞城出生。母亲：玛莎·纽马克。我们有他的唯一识别码，但肯定被人做了标记。”他猛地一推，坐在椅子上后退，然后转个半圈，看着伯爵的漠然脸庞。“怎么样，纽马克？你是叫这个对吧？”他站起身，走向全息投影桌。

“别。”滑溜说。

简特利揿下投影桌的电源按钮。

灰色的物体再次出现，但只是一瞬间，这次它扑向了半球面显示范围的中心，缩小，消失。不，它还在。闪烁发光的投影范围的正中央有个极小的灰色球体。

简特利疯狂的笑容再次浮现。“很好。”他说。

“好在哪儿？”

“我明白它是什么了。是冰。安全防护程序。”

“那只猴子？”

“某人的幽默感挺不错。要是猴子没有吓走你，它就变成一粒豌豆……”他走回工作台前，在一个挂篮里翻找。“通过直接感官链接恐怕没法进去。”他举起什么东西：电极网帽。

“简特利，别进去！你看看他！”

“我当然不会进去，”简特利说，“要进去的是你。”

22

鬼魂与虚无

隔着出租车肮脏的窗户向外看，她发现自己很怀念科林和他的冷嘲热讽，但随即想起眼前的场景完全超出了科林的技能范围。玛斯-新科会不会也为蔓城制造了类似的装置——她心想——要是制造了，那个装置的鬼魂用的又是谁的外形呢？

启程去纽约后半个小时左右，她问：“莎莉，花瓣为什么放我跟你走？”

“因为他够聪明。”

“我父亲呢？”

“你父亲会爆。”

“什么意思？”

“会很生气。要是他知道了的话。他也许不会知道，我们在这儿不会待多久。”

“我们为什么来这儿？”

“我要找某人谈谈。”

“那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你不喜欢这儿？”

久美子犹豫片刻：“对，不喜欢。”

“很好，”莎莉在走形的座位上动了动，“花瓣只能放我们走。因为他如果要阻止我们，就必须伤害你或者我。好吧，也许不算伤害，更接近羞辱。斯温可以打昏你，事后再向你道歉，要是需要的话，还会对你父亲说这是为了你好；但如果他打昏了我，那可就损了我的面子，明白吗？所以我看见花瓣带着枪守在那儿，就知道他只能放我们走。你的房间被做了手脚。整幢屋子到处都一样。我帮你收拾东西，触发了运动感应器，这我早就猜到了。花瓣知道肯定是我，所以他打了电话，让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我不明白。”

“算是礼节性的通知吧，所以我知道他会等着我们。给我一个思考的机会。但他没有选择，他自己也清楚。有人逼着斯温做什么事情，花瓣知道这一点。反正斯温是这么说的，说有人逼他。我呢，绝对是有人逼着我的。所以我就开始琢磨，斯温到底有多需要我。结论是非常需要。因为他们允许我带着亲分的女儿，而这个女儿是为了安全起见才万水千山被送到诺丁山来的。他害怕某些人胜于害怕你老爸。当然，也可能是某些人会比你老爸更让他发财。总而言之，带走你算是扯平了事情，就像反戈一击。你介意吗？”

“所以你受到了威胁？”

“有人知道我做过的很多事情。”

“而嘀嗒搞清楚了这个人的身份？”

“对。其实我心里早就有数，但他妈的很希望是我搞错了。”

莎莉选择的旅馆正面是一块块锈迹斑斑的钢板，每一块钢板都镶着闪闪发亮的镀铬铆钉，久美子在东京见过这种风格，觉得挺老派的。

她们的房间很宽敞，以几十种不同的灰色装饰，莎莉锁上门，脱掉外衣，径直走到床边躺下。

“你根本没有行李。”久美子说。

莎莉坐起来，开始脱靴子：“要什么都可以买。你累吗？”

“不累。”

“我累了。”莎莉脱掉黑色套头衫。她的乳房很小，乳头是棕红色的；一道伤疤从左乳头底下开始，一直延伸到裤腰以下。

“你受过伤。”久美子看着伤疤说。

莎莉低头看看：“对。”

“为什么不去掉伤疤？”

“有时候需要它的提醒。”

“提醒你受过伤？”

“提醒我犯过傻。”

灰色叠着灰色。久美子睡不着，踩着灰色地毯踱来踱去。她感觉这个房间有种吸血鬼的气质，和数以百万计的类似房间一样，就仿佛它无所不在的令人迷乱的匿名性吸走了她的人格，人格的碎片随即涌现，以他父母越来越响的争吵声，以她父亲的黑衣秘书的面孔……

莎莉在睡觉，一张脸是个光滑的面具。久美子从窗口向外望去，见到的景象毫无意义：只是她在望着窗外的城市，这个城市不是东京也不是伦敦，只是无可名状的一片混乱，这是她这个世纪的都市范式。

或许后来久美子也睡着了，但她并不确定。她看着莎莉订购化妆品和内衣，将需求输入床头的视像屏。久美子在洗澡的时候，莎莉订购的东西送到了。

“好，”莎莉隔着门说，“摘掉毛巾，换上衣服，咱们去见那个人。”

“什么人？”久美子问，但莎莉没有听见。

废物。

东京有百分之三十五的面积建筑在废物之上，前一个世纪，人们系统化地用废物在东京湾填出了这片土地。垃圾在东京是一种资源，需要管理，经过收集和分类，小心翼翼地沉入海底。

伦敦与废物的关系更加复杂和隐晦。在久美子看来，这座城市有很大一部分由垃圾构成，那些建筑物换了在日本，恐怕早就被永远在渴求扩张空间的经济吞噬了。然而，哪怕只是在久美子看来，这些建筑物也揭示了时间的线索，每一面墙壁都有一代代工匠在持续性的复原作业中修葺填补过。英国人以他们特有的方式尊重自己的废物，她这才刚刚开始理解其中的精神——他们居住在废物里。

蔓城的废物则是另外一码事，它仿佛肥沃的腐殖质，从衰亡中绽放出钢铁和塑料的怪诞奇观。单单是缺乏规划这一点就足以让她目眩神迷，这和她本国文化中高效利用土地的传统完全背道而驰。

从机场坐出租车来的这一路上，城市已经呈现出了她的衰亡，一整个一整个街区的废墟，人行道上堆满了垃圾，不再反光的窗户仿佛黑洞。装甲气垫车穿过街道，一张张面孔茫然瞪视。

莎莉突然把她扔进这么陌生的一个地方，毫无章法的颓丧大楼比东京的任何建筑物都要高，这些大企业的纪念碑刺穿了被烟尘熏黑的层叠拱顶。

从旅馆出发，搭了两趟出租车，然后走上街道，汇入傍晚的人群和斜射的暗影。空气很冷，但不是伦敦的那种冷，久美子想起了上野公园的花海。

第一站是个酒吧，店堂很宽敞，显得有点黯然褪色，名叫“绅士窝囊废”，莎莉和一名酒保压低声音飞快地聊了几句。

她们没有买酒就出来了。

“鬼魂。”莎莉说，拐过一个转弯，久美子紧贴在她旁边。走了几个街区，马路上越来越空旷，建筑物越来越阴暗和衰老。

“你说什么？”

“很多鬼魂在这儿等我，总之就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你熟悉这个地方？”

“当然。看上去都一样，其实大不相同，明白吗？”

“不明白……”

“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我们去找我要见的人，你就演好你的乖乖女吧。有人跟你说话你再说话，否则就别开口。”

“我们要去见谁？”

“那个人。或者说还剩下来的那部分他……”

又走了半个街区，阴沉的街道空荡荡的——除了午夜大学中斯温居住的新月形小街，久美子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空荡荡的街道——莎莉停下脚步，身旁是一个古老而彻底衰亡的店头，两扇橱窗的内侧覆着一层厚厚的积尘。久美子隔窗窥视，分辨出没有点亮的霓虹标牌上有几个用灯管拼出的字母——都会，然后是一个更长的词语。橱窗之间的门用一块皱纹钢板加固过，生锈的铆钉等距排列，外面还松松垮垮地缠着几圈镀锌带刺铁丝网。

莎莉面对那扇门站住，拱起肩膀，飞快而流畅地打出一连串不显眼的手势。

久美子看着她重复这套手势：“莎莉——”

“说话，”莎莉打断她，“我告诉过你闭嘴了，谢谢。”

“什么？”那个声音只比耳语高一丝，似乎并没有特定的来源。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莎莉说。

“我不说话。”

“我要和他说话。”莎莉的语气强硬而谨慎。

“他死了。”

“我知道。”

一阵沉默，久美子听见一个声音——可能是风声，饱含沙尘的寒风冲刷高处穹顶的最短曲线。

“他不在这儿。”那个声音似乎越来越轻，“拐弯，走半个街区，左拐进小巷。”

久美子会永远记得那条小巷：暗色砖墙被潮气弄得滑溜溜的，带护罩的通风管上结着黑乎乎的缕缕煤灰，蚀刻合金的笼子罩着一个黄色灯泡，两边墙根堆着垒成小山的空瓶，揉成团的传真纸和白色泡沫塑料填充物做成人形巢穴，还有莎莉靴跟踩出的脚步声。

暗淡灯泡的另一侧是黑暗，湿漉漉的砖墙反射微光，说明那是个死胡同。久美子犹豫起来，忽然搅动的回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持续不断的滴水声——她被吓住了……

莎莉举起手。异常耀眼的一道光束落在满是涂鸦的砖墙上，明亮的光圈随后缓缓下降。

下降，直到发现了墙根的那个东西——亚光的金属表面，竖立的圆角物体，久美子乍看之下以为是通风管。那东西脚下有几段白色蜡烛、一个装满了透明液体的塑料扁瓶、各种各样的香烟盒、一把散落的香烟和一个精美的多臂人像——似乎是用白色粉笔勾画的。

莎莉走上前，光束一动不动，久美子看见那个铁板物体是用特大号铆钉固定在砖墙上的。“老芬？”

一个水平狭缝里闪过一道粉色亮光。

“喂，老芬，哥们儿……”她的声音里有着不寻常的犹豫……

“茉莉。”刺耳的音质，像是从破损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弄那么亮干什么？你不是有增强视觉吗？年纪大了，在暗处看不清楚了？”

“那是给我朋友的。”

狭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颜色是不太对劲的粉色，就像正午阳光下的炽热烟灰，久美子的面孔沐浴在断断续续的亮光之中。

“是啊，”刺耳的声音说，“她是谁？”

“谷中的女儿。”

“扯淡吧？”

莎莉放下手电筒；亮光落在蜡烛、扁瓶、潮湿泛灰的香烟和手臂上带着羽毛的白色人形上。

“自己来点祭品吧，”那声音说，“底下是半升绿牌伏特加。巫毒标记是面粉。你运气不好。有钱人用可卡因画标记。”

“天哪，”莎莉说，声音里有着怪异的冷漠，她蹲下去，“真是难以置信。”久美子看着她捡起扁瓶，闻了闻里面的液体。

“喝吧。好东西来着。他妈的最好是。谁他妈敢少给先知的东西，除非他们真的不知好歹。”

“老芬啊，”莎莉说，端起扁瓶喝了一口，用手背擦擦嘴，“你肯定是疯了……”

“我可没那么好的运气。照这个配置，我得拼了老命才能有点小幻觉，发疯就免谈了。”

久美子走近两步，在莎莉旁边蹲下。

“这是个概念体，模仿人格？”莎莉放下伏特加酒瓶，用白色指甲的尖端搅动潮湿的面粉。

“当然。你以前也见过。真实时间的记忆，要是我愿意，接入赛博空间，要是我愿意。搞这个先知把戏，免得我脱手，明白吗？”怪物发出奇异的声音——大笑。“有感情问题？有个坏女人不理解你？”仿佛大笑的怪声音再次响起，犹如塑料的排炮。“说实话我更擅长商业建议。献上好货的是附近的小子。给我的神秘传说添砖加瓦。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碰上个把不信邪的，傻逼觉得他看见啥就能拿走啥。”狭缝里闪过猩红色的发际线，久美子右边某处有个瓶子爆炸。持续不断的大笑。“茉莉啊，你倒是为什么来这儿？你，还有，”粉色亮光再次照过久美子的面庞，“谷中的女儿……”

“迷光宫。”莎莉说。

“好久以前了啊，茉莉……”

“她在追杀我，老芬。十四年了，发疯的贱人咬着我屁股不放……”

“也许因为她没别的事情可做。你知道富人是啥样子……”

“你知道凯斯在哪儿，对不对，老芬？也许她也在追杀他……”

“凯斯洗手上岸了。你走了以后，他干了几票大的，然后一咬牙抽身而去。你要是也这么做，这会儿就不会在一条巷子里冻得屁股都快掉下来了，对吧？按上次听说的，他有了四个孩子……”

望着能催眠人的粉色亮光左右扫动，久美子大致猜到了莎莉在和什么说话。她父亲的书房里也有类似的物体，一共有四个，黑色涂漆的立方体，在松木矮架上一字排开。每个立方体上悬着一幅黑白肖像照。照片里的男人都穿黑西装打黑领带，神情严肃，衣领上别着父亲偶尔佩戴的金属小纹章。尽管母亲说那些立方体里藏着鬼魂，属于他父亲的邪恶祖先，但久美子觉得他们并不怎么吓人，反而很有意思。立方体里要是有鬼魂，那么鬼魂肯定很小，因为立方体的尺寸顶多能放下一个孩童的脑袋。

父亲有时候在立方体前冥想，他跪在榻榻米上，显露出十二万分的尊重态度。她见过父亲许多次摆出那个姿势，但直到十岁才第一次听见父亲对立方体说话。其中一个立方体作出回答。她听不懂问题，也不理解答案，但鬼魂回答时的平静语气让蹲在纸门后的她动弹不得。父亲发现她藏在那里，不禁哈哈大笑；他没有斥责女儿，而是解释说立方体存储着以前的管理者、组织首领的人格。“他们的灵魂吗？”久美子问。“不。”父亲回答，微笑着说两者的区别很微妙。“他们没有意识。如果有人提问，他们就会回答，大致算是对这个话题的回应。假如他们是鬼魂，那么全息投影也是鬼魂了。”

听过莎莉在伯爵宫的炉端烧小店讲述极道组织的历史和权力架构，久美子猜测照片上的每一个男人，那些人格装置复制的对象，都曾经是一位亲分。

她认为眼前这个铁板壁龛也装着类似的东西，或许比较复杂，就像科林相当于父亲的秘书在她去新宿购物时携带的米其林指南。老芬——莎莉这么称呼它，显然这位老芬曾经是她的朋友或关系人。

但是，当小巷空无一人时，它是否还有知觉呢？它的激光视觉会在午夜扫视默然降下的大雪吗？

“欧洲。”莎莉开口道，“我和凯斯分开后，我走遍了整个欧洲。我们上路的时候有很多钱，至少看起来很多。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人工智能通过一家瑞士银行支付钱款。它抹除了我们曾经登上重力井的所有痕迹——真的是所有，你要是去查我们搭日航穿梭机使用的那两个名字，会发现什么也查不到。我们回到东京后，凯斯查过一次，翻遍了各种各样的数据；就好像那些事情根本没发生过。我不清楚它怎么可能做到这一点，哪怕是人工智能也未免太厉害了，不过话也说回来，没有谁真的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凯斯驾着中国破冰器钻透了他们的核心冰层。”

“后来它有没有尝试联络你们？”

“据我所知，没有。凯斯认为它算是离开了；不是翘辫子的离开，而是进入了万事万物，整个数据网。就好像它不再存在于数据网内，而是变成了数据网本身。要是它不想让你看见它，知道它在那儿，哈，那么我们就绝对不可能知道，而且就算知道，也绝对不可能向任何人证明这一点……至于我，我根本不想知道。明白吗？无论它是什么，对我来说都是过去时了，结束了。阿米塔奇死了，里维埃拉死了，阿什普尔死了，带我们去那儿的拉斯塔飞船驾驶员回到了锡安岛群，多半把整件事看作又一场大麻幻梦……我在东京凯悦和凯斯分手，再也没有见过他……”

“为什么？”

“谁知道呢？没什么原因。我还年轻，就是觉得该结束了呗。”

“但你把她留在了重力井之上。迷光宫。”

“你说对了。我时不时也会想到这件事。我们离开的时候，老芬，就好像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我为她杀了她疯狂的老爸，凯斯打破了他们的数据核心，放他们的人工智能进入数据网……于是我把她放在了名单上，明白吗？有朝一日你遇到了大麻烦，有人要收拾你，你就打开那份名单看一看。”

“所以你一眼就看出是她了？”

“不，我的名单长得很。”

凯斯，久美子觉得他不止是莎莉的搭档，再也没有进入她的叙述。

久美子听着莎莉向老芬大致描述十四年的个人历史，不禁开始想象一个年轻的莎莉，她在传统的浪漫视频节目里扮演美少年主角：超凡脱俗，优雅，致命。她发觉自己很难跟上莎莉那种就事论事的叙述，里面提到了许多她不知道的地方和事情，反而更容易想象她手腕一翻就克敌制胜，美少年主角就该有这么厉害。其实不然——她心想，听着莎莉厌恶地一句带过“在汉堡过了很倒霉的一年”，声音里突然透出愤怒——古老的愤怒，十年前的某一次——用日本标准塑造这位女士是个错误。不存在什么浪人，不存在流浪的武士，莎莉和老芬谈论的是生意。

久美子推测，她获得又失去了一定量的财产后，在汉堡遇到了倒霉的一年。她和叫凯斯的男人搭档，在“上头”——老芬称之为“迷光宫”的地方——为自己挣到了一笔钱，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敌人。

“汉堡。”老芬打断她，“我听说过汉堡的一些事情……”

“钱没了。那么多钱，我那么年轻……没钱就好像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我和法兰克福那帮人有了纠葛，欠他们的人情，他们要我做交易还人情。”

“什么交易？”

“他们要我当刺客。”

“然后？”

“然后我退出了。找了个机会。去伦敦……”

也许——久美子心想——莎莉确实当过浪人，没有主人的武士。但是在伦敦，她却有了新的身份，一位女商人。用某些手段养活自己，慢慢变成一名赞助人，为各种商业活动提供资金。（“信用池”是什么？“洗白数据”又是什么？）

“是啊，”老芬说，“你做得不错。在一家德国赌场给自己挣了个份额。”

“亚琛。我进了董事会。现在还是，只要换上另一本护照。”

“安顿下来了？”大笑再次响起。

“那是。”

“这儿可没怎么听说。”

“我在运营一家赌场，就这样。过得还不错。”

“你在打拳。‘钢铁薄雾’，次轻量级。八场比赛，其中五场我当场外簿记。血战啊，亲爱的。非法拳赛。”

“爱好。”

“了不起的爱好。我看了视频。缅甸小子开了你的膛，颜色够鲜艳的……”

久美子想起那道伤疤。

“所以我退出了。五年前，那会儿我已经过年龄五年了。”

“你还挺好，但‘钢铁薄雾’……天。”

“饶了我吧。名字不是我自己起的。”

“当然。给我说说咱们上头的那位朋友，她是怎么找上你的。”

“斯温。罗杰·斯温派了个手下去赌场，叫普莱尔，一门心思想往上爬的那种货色。差不多一个月前。”

“调停人斯温？伦敦？”

“就是他。普莱尔带了个礼物给我，打印件，差不多有一米长。姓名、日期、地点。”

“坏事？”

“所有事。我自己都快忘记的事情。”

“迷光行动？”

“所有事。于是我收拾行李，回到伦敦，去见斯温。他说对不起，不能怪他，但他只能来逼我。因为有人在逼他。他也有他的一米长打印件要担心。”久美子听见莎莉的鞋跟在水泥地上蹭了蹭。

“他要什么？”

“抢人，活着的。名流。”

“为什么找你。”

“别逗了，老芬，我来就是想问你这个。”

“斯温说幕后是3简？”

“没说。但我在伦敦的操控台牛仔是这么说的。”

久美子的膝盖酸痛。

“这孩子。你从哪儿捡来的？”

“她在斯温家冒出来。谷中要她离开东京。斯温在义理上欠他的。”

“反正她很干净，没有植入物。据我最近从东京听说的消息，谷中忙得焦头烂额……”

久美子在黑暗中颤抖。

“那么，抢人行动，那个名流是谁？”老芬换回原来的话题。

久美子感觉莎莉踌躇片刻：“安琪拉·米切尔。”

粉色光束有节奏地默然摆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这儿很冷啊，老芬。”

“是啊。真希望我也能感觉到。我刚替你出去逛了一圈。记忆小径。你对安琪的来历有多少了解？”

“完全不了解。”

“我是混先知的，宝贝儿，不是研究型图书馆……她父亲是克里斯托弗·米切尔。他是玛斯生物实验室的生物芯片研究带头人。公司在亚利桑那有个封闭性机构，她在那里面长大，典型的公司子弟。大约七年前，那儿出了些事情。坊间传闻说保坂公司组织了一帮职业高手，帮助米切尔完成重要的职业转移。传真件说玛斯的一片地产发生了百万吨级的爆炸，但没有发现放射性痕迹。保坂的雇佣兵也再没露过面。玛斯宣布米切尔死了，自杀。”

“图书馆是这么说的。先知有何见解？”

“各种传闻，但串不到一条线上。坊间说亚利桑那爆炸后一两天，她在蔓城出现，后来加入了一个非常古怪的黑鬼帮派，他们在新泽西搞什么名堂。”

“具体是什么名堂？”

“交易。主要是微件。有买有卖。偶尔也从我这儿进货……”

“古怪在哪儿？”

“巫毒。认为数据网充满了曼波什么的狗屁。茉莉啊，说起来有件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他们是正确的。”

23

魔镜魔镜

她从昏迷中醒来，像是有谁打开了开关。

别睁眼睛。她听见他们在另一个房间交谈。身上很多地方都在疼，但并不比神药劲头过后更难受。药劲过后的崩溃已经过去，也可能是喷雾剂的什么成分让她感觉不到了。

纸罩衣粗拉拉地蹭着乳头，乳头胀大而敏感，乳房胀鼓鼓的。面颊上有几道线一跳一跳地疼，眼窝深处若有若无地发痛，嘴里似乎一碰就疼，而且有血味。

“我可不想掺合你的事情，”杰拉德在说话，声音盖过了水龙头的流水声和金属碰撞声，他大概在清洗托盘之类的东西，“但假如你觉得她能骗过任何不想上当的人，那恐怕就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了。我们真的只改变了非常表面的一些细节。”她没有听清普莱尔的回答。“我说的是表面，不是拙劣。手艺非常精湛，从头到脚都是。用二十四小时的真皮刺激剂，进来和出去的绝对是两个人。给她用抗生素，戒掉兴奋剂——她的免疫系统不怎么灵光。”普莱尔又说了些什么，但她还是听不清。

她睁开眼睛，但只看见了天花板，方形的吸音贴面板。向左转动头部：白色塑料墙壁，一扇高分辨率的动画假窗，沙滩，棕榈树，海浪；看得久了，就会看见同样的波浪重新出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不过这扇假窗要么是坏了要么是旧了，波浪的滚动显得有点犹豫，红色的落日微微颤动，像是失灵的日光灯管。

向右转动头部。再次转动，硬塑料枕上汗津津的纸枕巾贴着后脖颈……

一张脸在另一张床上看着她，双眼四周有瘀伤，鼻子上用微孔胶带固定着透明塑料支架，某种棕色凝胶物质涂在颧骨上……

安琪。这张脸属于安琪，倒影中的背景是失灵假窗的闪烁日落。

“没对骨头下手，”杰拉德说，小心翼翼地松开将塑料支架固定在鼻梁两侧的胶带，“美就美在这儿。我们向鼻子里植入了一段软骨，通过鼻孔插进去，然后摆弄牙齿。笑容。漂亮。我们增大了乳房，用人工培植的勃起组织重建乳头，然后改变眼睛色调……”他取下支架，“接下来这二十四小时绝对不能碰。”

“所以眼圈才有瘀伤？”

“不。那是植入软骨的连带创伤，”杰拉德的手指凉丝丝地贴着她的面颊，动作精准，“明天应该就会消。”

杰拉德人挺好。他给了她三块真皮贴，两蓝一粉，和缓又舒服。普莱尔绝对不好，但他出去了——反正不在视线之内。听着杰拉德用冷静的声音解释情况，看着他做事，感觉不赖。

“雀斑。”她说，因为雀斑不见了。

“磨皮，人工培植的组织。会长回来的，太阳晒得越多就越快……”

“她那么美丽……”她转动头部。

“你，蒙娜，这是你。”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试着做出那个著名的笑容。

也许杰拉德也不怎么好。

躺回狭窄的白色病床上，他让她好好休息，她抬起手臂，看着三块真皮贴。镇静剂。漂浮。

她用指甲挑起粉色真皮贴，撕下来，粘在白色墙壁上，用大拇指使劲按压。一滴稻草黄色的液体淌出来。她小心翼翼揭起真皮贴，粘回胳膊上。蓝色真皮贴里的药液是乳白色的。她也粘了回去。也许他会注意到，但她想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杰拉德说以后要是她希望，他可以帮她恢复原貌，但她很怀疑他还能不能想起她以前的样子。也许他拍过照片。想到这个，也许根本不会有人记得她以前是什么模样。估计迈克尔的拟感记录仪是她最好的机会，但她不知道他的地址，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她觉得很好玩，仿佛她的本体上街散步，就此一去不回。但她闭上眼睛，知道她是蒙娜，还是过去的那个她，什么也没有改变，至少在她闭合的眼帘后是这样。

拉奈特说整容塑型其实无所谓。拉奈特有次说她天生的脸只剩下不到一成，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眼皮上的黑色让她省去了用睫毛膏的麻烦。蒙娜心想拉奈特的手术做得恐怕不怎么成功，想法肯定在她的眼睛里表现了出来，因为拉奈特紧接着说：亲爱的，你该看看我以前是啥样子。

此刻蒙娜直挺挺地躺在巴尔的摩这张单薄的床上，她对巴尔的摩的了解仅限于楼下街道传来的警笛声和空调马达的隆隆转动声。

这些声音不知怎的让她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普莱尔抓着她的胳膊，问她饿不饿。

她看着普莱尔刮胡子。他在不锈钢手术洗手池前刮胡子，先用镀铬剪刀修剪，然后用从杰拉德的一个盒子里取出的白色一次性塑料刮胡刀。看着他的面容渐渐显露，感觉有点奇怪。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这张脸更加年轻，但嘴唇还是原先的嘴唇。

“普莱尔，我们要在这儿停留多久？”

他脱掉了衬衣刮胡子；他的肩膀和前臂上有文身：狮头龙身。“你就别操心了。”他说。

“很无聊。”

“我去给你搞点拟感节目。”他在刮下巴上的胡子。

“巴尔的摩是什么样子？”

“他妈的非常差劲。和美国其他的地方一个样。”

“英国呢？”

“他妈的非常差劲。”他用厚厚的蓝色吸水纸擦脸。

“也许咱们可以出去，弄点螃蟹吃吃。杰拉德说这儿的螃蟹不错。”

“确实不错，”他说，“我去买点回来。”

“不能带我出去走走？”

他把蓝色吸水纸扔进不锈钢废物桶：“不行，你说不定又会逃跑。”

把一只手伸进床和墙壁之间，找到她撕开的一块泡沫塑料衬垫，她把电击棒藏在了那儿。她发现自己的衣服装在一个白色塑料口袋里。杰拉德每两个小时来换一次真皮贴，他一出去，她就尽可能挤掉药液。她本来想要是能让普莱尔带她出去吃饭，她可以在餐厅里掀起骚乱，但他不肯上钩。

在餐厅里她也许能想办法找到警察，因为她已经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勾当。

谋杀。拉奈特向她解释过这种事。有人花钱让女孩改头换面变成其他人，然后杀死她们。肯定是有钱人，非常有钱。不是普莱尔，而是普莱尔的雇主。拉奈特说这些人有时候会把女孩变成老婆的样子。蒙娜当时并不怎么相信，拉奈特偶尔跟她说些可怕的事情，只是因为在知道自己很安全的时候受受惊吓也挺好玩，总之拉奈特有好多离奇勾当的故事。她说西装客永远最古怪，尤其是大公司顶层的高级西装客，因为他们工作时无法承担失控的风险。但如果不在工作，拉奈特说，他们就可以花钱随便失控了。说不定就有某个高级西装客想对安琪做这种事。确实有很多姑娘做手术把自己变成安琪的样子，但效果基本上都很可悲。有心无力而已，她还没见过有谁真的很像安琪，至少不足以骗过任何会仔细看的人。不过也许有人就肯花这么多钱，只是为了找个非常像安琪的姑娘而已。总而言之，如果不是要杀她，那又会是什么呢？

普莱尔系上蓝色衬衫的纽扣。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单，打量她的乳房，眼神像是在看一辆轿车。

她把床单拉了回去。

“我会买螃蟹给你的。”他穿好上衣，走了出去。她听见他对杰拉德说了些什么。

杰拉德的脑袋伸进门：“感觉如何，蒙娜？”

“很饿。”

“觉得放松吗？”

“嗯……”

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爬起来，对着镜面墙壁研究自己的面孔——安琪的面孔。瘀伤已经基本消失。杰拉德在脸上贴了些微型电极之类的东西，然后接上一台机器，说能让伤口愈合得非常迅速。

此刻镜子里安琪的面容没有让她惊讶。牙齿很漂亮，这副牙齿她肯定想留下。其他的就说不准了，至少现在还说不准。

也许现在她应该下床，穿衣服，夺门而出。要是杰拉德企图阻止她，她可以用电击棒放翻他。然后他想起普莱尔怎么在迈克尔家出现，就仿佛有人彻夜监视跟踪她。也许此刻外面还是有人在监视她。杰拉德的诊所好像没有真正的窗户，所以她只能从门出去。

她开始强烈地渴望神药，但要是吸上哪怕一丁点儿，杰拉德也会注意到。她知道药就在床底下她的包里。也许嗑点药，她心想，她就能做点什么事情了。但她不能这么做；不得不承认，嗑了神药后，她不管做什么都会搞砸，哪怕嗑药让你觉得你不管怎么尝试都不可能犯错。

总而言之，她确实很饿，更糟糕的是杰拉德这儿没有音乐或其他娱乐，所以她只能等螃蟹了……

24

在一个孤独的地方

简特利站在那儿，终极形状在眼睛深处燃烧，他盯着赤裸灯泡的强光，举着电极网对滑溜说为什么必须这样，为什么必须接上电极，径直接入灰色物体向担架上昏迷的男人输入的天晓得是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回想自己是怎么来到孤狗原的。简特利以为他的摇头是拒绝，于是说得越来越快。

简特利说滑溜你必须进去，说估计几秒钟就行，让他逮住机会抓取数据，然后整理出宏观模式。这事情滑溜你不会——简特利说，否则他就自己进去了；他需要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总体形态，因为他认为那东西能引领他走向终极形状——他追寻了那么久的宏大命题。

滑溜回想如何步行穿越孤狗原。他害怕科萨科夫综合征回来找他，害怕他会忘记自己在什么地方，趴在锈蚀平原的红色水坑前喝能致癌的发黏积水。红色浮渣和伸展翅膀的死鸟漂在水坑里。田纳西来的卡车司机叫他下了公路就向西走，一小时内会见到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然后可以搭车去克利夫兰。这会儿他觉得已经走了不止一小时，他不确定哪个方向是西，这地方让他神经紧张，垃圾场仿佛是被巨人碾平的礁岩。他看见远处一道山脊上有个人，他使劲挥手。人影消失了，但他朝那个方向走去，不再尽量绕过水坑，而是蹚水而过。他终于走到那道山脊前，看见它是一架失去机翼的飞机，生锈的铁罐埋住了它的半个身子。斜坡上有一道在铁罐堆里踏出的小径，他顺着爬上斜坡，见到曾经是紧急逃生门的方形开口。他把脑袋探进去，见到数以百计的小脑袋挂在凹面天花板上。他愣住了，在突如其来的暗影中拼命眨眼，直到能够理解他见到的情景。那些是玩具娃娃的粉色塑料脑袋，尼龙头发扎成发髻，发髻插在厚厚一层黑沥青里，娃娃像水果一样被吊在半空中。还有几块边缘参差的肮脏绿色泡沫塑料板，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他很清楚自己不想傻站在这儿，搞清楚这里究竟是谁的地盘。

然后，他向南而行，但自己并不知道，最终发现了工厂。

“我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简特利说。滑溜看着他紧绷的脸和饱含渴望的双眼。“永远也见不到……”

滑溜想起简特利袭击他的时候，他如何低头看着扳手，感觉……唉，雪莉的看法并不正确，那里确实另有名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用左手抢过电极网，用右手狠狠一推简特利的胸口。“闭嘴！他妈的闭嘴！”简特利撞在铁桌的边缘上。

滑溜轻声咒骂他，摸索着把接触式真皮电极网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

接入。

他的皮靴踩着砾石。

睁开眼睛，向下看——黎明时分，平坦的砾石车道，比整个孤狗原都干净。他抬起头，看见车道转弯，青草和蓬勃树木背后露出铺着石板的斜屋顶，屋子有半个工厂那么大。湿润的草丛里有几尊雕像，离他很近。铸铁的麋鹿，白色石料雕刻的残缺躯体，没有头部和四肢。鸟儿在婉转歌唱，这是唯一的声音。

他顺着车道走向灰色的屋子，因为他似乎只能这么做。来到车道尽头，他看见那幢屋子背后有几幢较小的建筑物，再过去是宽阔的草原，几副滑翔伞固定在地上，免得被风吹走。

童话——他心想——抬头望着大宅宽阔的石刻屋檐和钻石形状的花格玻璃；就像他小时候看的视频节目。真有人住在这种地方？但这并不是一个地方——他提醒自己——只是感觉而已。

“简特利，”他说，“快把我弄出去，谢谢。”

他端详着自己的手背。伤疤，生了根的污垢，断裂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泥。油泥渗透进去，指甲变得柔软，所以很容易断裂。

他呆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也许大宅里有人正看着他。“去他妈的。”他说，走上宽阔的石板步道，不知不觉间把步伐变成了他从执事布鲁斯乐队学来的昂首阔步。

大门正中央的嵌板上固定着一个东西：一只手，小而优雅，握着一个台球大小的球体——完全是熟铁铸造的。手腕有铰链，你可以抓住那只手向下按。他按了一次，两次，然后又是两次。什么也没有发生。门把手是黄铜的，多年使用之后，花纹已经磨得快要看不出了。门把手很容易转动，他推开大门。

丰富的颜色和花纹让他瞠目结舌。黑色抛光木器的表面，黑色与白色大理石，千百种柔和颜色的地毯，像教堂窗户似的绽放光辉，抛光银器，镜子……他咧开嘴，沉浸在快乐的震惊之中，眼睛从一个新奇景移向另一个，那么多的东西，他不知道名称的物品……

“你在找什么人吗，杰克？”

一个男人站在巨大的壁炉前，他身穿紧身牛仔裤和白T恤，光着脚，右手拿着一个犹如球茎的酒杯。滑溜诧异地看着他。

“操，”滑溜说，“你就是他……”

男人晃动酒杯里的棕色烈酒，喝了一口。“我猜到非洲小子迟早会搞这么一手，”他说，“但是啊，朋友，你不像他会选择的那种帮手。”

“你是那位伯爵。”

“对，”男人说，“我是那位伯爵。你他妈是谁？”

“滑溜。滑溜·亨利。”

男人笑问：“喝点干邑吗，滑溜·亨利？”他用酒杯指了指一件抛光木家具，精美的酒瓶摆成一排，每个酒瓶上都用链子吊着个银色小标牌。

滑溜摇摇头。

男人耸耸肩：“反正也不可能喝醉……请原谅我这么说，滑溜，但你看着就像一坨屎。我认为你不是非洲小子的手下，没说错吧？假如你确实不是，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是简特利派我进来的。”

“简特利又是谁？”

“你就是担架上的那个男人，对吧？”

“担架上的男人就是我。此时此刻，这个担架具体在什么地方？”

“简特利那儿。”

“那又是哪儿？”

“工厂。”

“工厂在哪儿？”

“孤狗原。”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天晓得是哪儿的鬼地方？”

“非洲小子，他送你来的。还有一个叫雪莉的姑娘，认识吗？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他请我收留你一段时间，你和雪莉，她在照顾你。”

“滑溜，你叫我伯爵……”

“雪莉说非洲小子这么称呼你。”

“告诉我，滑溜，非洲小子送我来的时候，看上去是不是很慌张？”

“雪莉认为他在克利夫兰被吓坏了。”

“肯定是的。这位简特利是谁？你的朋友？”

“工厂是他的地方。我也住在这儿……”

“这位简特利是牛仔吗？键盘操控师？我是说，如果你在这儿，那他肯定是技师了，对吧？”

此刻轮到滑溜耸肩了：“简特利，怎么说呢？他算个键盘艺术家吧。一肚子古怪理论。很难解释。他接了一组跳线到担架上你接入的那东西里。刚开始他尝试用全息投影观看，但忽然冒出来一个猴子之类的黑影，于是他说服我进来……”

“天哪……唉，算了。你说的那个工厂，是不是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不是相对而言与世隔绝？”

滑溜点点头。

“那个雪莉，是雇来的护士吗？”

“对。有医技执照，她说的。”

“目前还没有人来这儿找我？”

“没有。”

“那就好，滑溜。因为要是有人来找我，又不是我那位爱扯淡的浑球朋友非洲小子，那你们可就遇到大麻烦了。”

“是吗？”

“是的。听我说。我要你记住我的话。要是有任何角色在你们这个工厂露面，你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把我接入数据网。记住了吗？”

“你怎么会是伯爵？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波比。我叫波比。伯爵是我以前的外号，就这么简单。你认为你能记住我刚才的话吗？”

滑溜再次点点头。

“很好。”他把酒放在摆满漂亮酒瓶的家具上。“听。”他说。敞开的门外传来轮胎碾过砾石的声音。“知道那是谁吗，滑溜？那是安琪拉·米切尔。”

滑溜转过身。伯爵波比在看外面的车道。

“安琪拉·米切尔？拟感明星？她也在这东西里？”

“表达方式，滑溜，表达方式而已……”

滑溜看见黑色长轿车驶过。“喂，”他说，“伯爵，我是说，波比，你什么——”

“放松，”简特利说，“往后靠。放松，来，放松……”

25

回东方

凯利和助手为行程整理衣物，她觉得这幢屋子在她四周搅动，准备再次度过短暂的真空期。

她坐在客厅里，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他们的笑声。一名助手是个女孩，身穿蓝色聚碳酸酯质地的机械外骨骼，举起爱马仕衣箱就像它们是轻飘飘的块状海绵，外骨骼嗡嗡作响，恐龙般的大脚咚咚地踩着台阶下楼。蓝色外骨骼，皮革小棺材。

斑岩出现在门口。“小姐准备好了吗？”他身穿纸一样薄的黑色皮革宽松长外套，莱茵石马刺在黑色漆皮靴的鞋跟上闪闪发亮。

“斑岩，”她说，“你怎么穿便服？我们在纽约要参加登场发布会。”

“镜头对准的都是你。”

“对，”她说，“为了我的重返舞台。”

“斑岩可以站在后排。”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担心抢别人的风头。”

他咧嘴一笑，露出雕刻成流线型的牙齿——这是某位先锋派牙医的狂想：一个更快速、更优雅的种族就该长这样的牙齿。

“丹妮尔·斯塔克会跟我们飞。”她听见直升机渐渐飞近，“她在洛杉矶机场和我们会合。”

“咱们可以勒死她。”他说，仿佛在密谋什么，他帮她穿上凯利选择的蓝狐外衣，“要是咱们答应告诉记者说动机与情爱有关，她说不定会很配合呢……”

“你太可怕了。”

“丹妮尔是恐怖，小姐。”

“这话得看是谁说了。”

“啊哈，”发型师眯起眼睛，“但我有孩童的灵魂。”

直升机开始降落。

丹妮尔·斯塔克，同时向时尚-日本和时尚-欧洲的拟感版供稿，风传已经快九十岁了。安琪、斑岩和丹妮尔登上利尔喷气机，安琪悄悄从头到脚打量这位记者，心想：假如这是真的，那么丹妮尔做过的整形手术多半和斑岩一样彻底。她身材苗条而柔韧，看上去三十出头，唯一明显的增强部分是一副浅蓝色蔡司植入体。有个年轻的法国时尚记者曾说它们“落后于潮流”，按照网络传奇的说法，这个记者再也没捞到过工作机会。

安琪知道，用不了多久，丹妮尔就会想谈论毒品，而且是名流毒品，像女学生似的瞪大矢车菊颜色的眼睛，如饥似渴地想要了解一切。

在斑岩令人畏缩的视线下，丹妮尔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直到飞机在犹他州上空进入巡航模式。

“我希望，”她说，“我不会是第一个挑起那个话题的人。”

“丹妮尔，”安琪反击道，“真是抱歉。你实在太体谅人了。”她碰了碰保坂机舱厨房的镶嵌面板，机器人轻柔地呜呜运转，开始吐出一个个小碟子：樟茶鸭、黑椒吐司垫湾岸牡蛎、小龙虾馅饼、芝麻煎饼……斑岩听懂了安琪的暗示，取出一瓶冰过的夏布利——丹妮尔最喜欢的葡萄酒，安琪想了起来。还有别人也记得——是斯威夫特吗？

十五分钟后，吃完最后一块樟茶鸭，丹妮尔说：“毒品。”

“别担心，”斑岩安慰她，“等你回到纽约，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丹妮尔微笑道：“你真可爱。知道吗？我有你的出生证明的复印件。我知道你的真名。”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容丝毫不减。

“‘棍棒和石头’。”他说，斟满她的酒杯。

“对先天遗传缺陷也能这么轻描淡写？有意思。”她喝了一口葡萄酒。

“先天的，生殖的……现如今我们的改变是多么大啊，你说呢？亲爱的，你的发型是谁做的？”他俯身凑近她，“你的长处，丹妮尔，就是你能衬托出你的同行还稍微有点人味儿。”

丹妮尔微微一笑。

访谈本身倒是很顺利；作为一名采访者，丹妮尔技巧出众，能借助虚情假意穿过痛苦的限度，不至于惹来激烈的反抗。她的指尖擦过太阳穴，揿下一个皮下按钮，关闭录音设备。安琪紧张起来，准备迎接真正的攻击。

“谢谢。”丹妮尔说，“剩下的航程，当然是不会留下记录的。”

“你不如再喝个一两瓶，然后上床睡觉吧？”斑岩说。

“但我不明白的是，”丹妮尔没有搭理他，“你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做什么，丹妮尔？”

“去那个无聊的诊所？你自己也说嗑药并不影响工作。你说并不存在通常意义上的‘快感’，”她咯咯轻笑，“只是你认为它是非常可怕的成瘾性药物。你为什么决定要戒除呢？”

“因为贵得离奇……”

“对你来说，亲爱的，只是说说而已。”

是啊——安琪心想——但一周的费用就和你的年薪差不多了。

“我想我厌恶的是必须花钱让自己感觉正常这件事情吧，更何况还只是拙劣模仿的正常呢。”

“你的抗药性越来越厉害？”

“没有。”

“真奇怪。”

“不奇怪。提供药物的设计师本来就去除了那些传统的缺陷。”

“啊哈，但新的缺陷呢，现时的缺陷呢？”丹妮尔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要知道，这件事情我还听说了另外一个版本。”

“是吗？”

“那是当然。关于那是什么东西，制作者是谁，你为什么要戒除。”

“是吗？”

“那是一种抗精神病药物，由感官/网络公司的实验室出产。你之所以要戒除，是因为你宁可发疯。”

丹妮尔的眼皮挣扎着遮住了明亮的蓝眼睛，斑岩轻轻接过她的酒杯。“晚安，亲爱的。”他说。丹妮尔的眼睛闭上了，她发出微微的鼾声。

“斑岩，这是——”

“我给她的酒里下了药，”他说，“她反正喝不出来，小姐。她不会记得没录音的任何内容……”他灿烂一笑，“你总不想听老婊子唠叨一路吧？”

“但她会知道的，斑岩！”

“不，不会的。咱们就说她一个人干掉了三瓶酒，把卫生间弄得一塌糊涂。她自己也会这么感觉。”他嘿嘿坏笑。

机舱后部有两张折叠床，丹妮尔·斯塔克睡在其中一张上，鼾声越来越响。

“斑岩，”安琪说，“你说她会不会是对的？”

发型师用非人类的美丽眼睛盯着她：“而你却不知道？”

“我说不准……”

他叹息道：“小姐，你担心得太多了。你已经自由了，好好享受吧。”

“但我确实能听到声音，斑岩。”

“我们谁不是呢，小姐？”

“不，”她说，“肯定和我的不一样。斑岩，你对非洲宗教有了解吗？”

他嗤笑道：“我又不是非洲人。”

“但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斑岩说，“是个白人。”

“哦……”

他笑问：“宗教吗，小姐？”

“加入公司之前，我有一些朋友。在新泽西。黑人，是……宗教徒。”

他又嗤笑两声，翻个白眼。“巫毒标记，小姐？鸡骨头和薄荷油？”

“你知道并不是那样的。”

“我真的知道？”

“别取笑我，斑岩。我需要你。”

“我就在这儿，小姐。对，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些是你听见的声音吗？”

“是的。用药之后，声音就消失了……”

“现在呢？”

“彻底消失了。”冲动已经过去，她放弃了刚才的念头，没有说出大布丽奇特和衣服口袋里的毒品。

“很好，”他说，“那就好，小姐。”

利尔在俄亥俄上空开始下降。斑岩盯着舱壁，一动不动犹如雕像。安琪望着白云和乡野迎向他们，想起她小时候在飞机上玩的游戏，派一个想象的安琪出去，穿越白云之间的峡谷，跑过魔术般变硬的松软云峰。那些飞机大概属于玛斯-新科。离开玛斯公司的喷气机，她登上了感官/网络公司的利尔飞机。商业航班对她来说只是拟感里的场所：搭乘日航复原的和谐飞机，从纽约到巴黎的处女航，罗宾和精挑细选的公司成员。

飞机继续下降。他们飞过了新泽西吗？孩子们听见利尔的引擎轰鸣，有没有一窝蜂地跑上波伏瓦那幢楼的屋顶操场？她经过的声音有没有轻轻扫过波比从小长大的公寓楼？这个世界，彼此影响的机制，错综复杂得难以想象——感官/网络公司能够让不知名、不知情的孩童耳朵里的微小骨头颤动……

“斑岩知道一些事情，”他非常轻柔地说，“但斑岩需要时间思考，小姐……”

飞机侧身盘旋，准备落地。

26

黑 幕

回旅馆的漫长道路上，无论是在街上还是在出租车里，莎莉都一言不发。

莎莉和斯温被莎莉“在重力井上”的敌人勒索。莎莉被迫要去绑架安琪·米切尔。想到有人要绑架感官/网络的这位明星，久美子只觉得异常不真实，就像有人在密谋刺杀某个神话角色。

芬兰佬暗示说安琪本人已经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卷入，久美子不理解他使用的词汇和俚语。赛博空间内的什么东西；人们和那里的某个物体或某些物体签订契约。芬兰佬认识一个年轻男人，他后来成了安琪的恋人；但安琪的恋人不是罗宾·拉尼尔吗？久美子的母亲允许她享受过几次安琪和罗宾的拟感节目。那个年轻男人是牛仔，数据窃贼，就像伦敦的嘀嗒……

敌人，勒索者，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疯了——老芬说——疯狂导致家族运势的衰落。她独自居住在祖传的宅邸里，那儿名叫迷光宫。莎莉做了什么惹来她的仇视？她真的杀了那女人的父亲吗？还有，其他人，其他人是谁……

莎莉拜访芬兰佬这一趟，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事情吗？久美子一直在等待装甲祭坛下点什么定论，但他们最后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来，对话变成了洋人开玩笑道别的老一套。

回到旅馆大堂，花瓣坐在蓝色天鹅绒扶手椅里等待。他一副旅行者的打扮，三件套灰色羊毛正装裹着庞大的身躯，看见莎莉和久美子走进旅馆，他从扶手椅里起身，如同一个怪异的气球，不锈钢镜框后的眼神很柔和。

“哈啰，”他说，清清嗓子，“斯温派我来找你，只是为了看看久美子，你明白的。”

“带她回去，”莎莉说，“就现在。今晚。”

“莎莉！不要！”但莎莉已经牢牢地抓住久美子的手臂，拉着她走向大堂旁暗沉沉的酒吧。

“你在这儿等着。”莎莉对花瓣喝道。“听我说，”她拉着久美子拐弯，钻进一团阴影，“你必须回去，现在我不能让你留在这儿。”

“但我不喜欢那儿。我不喜欢斯温，也不喜欢他家……我……”

“花瓣没问题。”莎莉凑近她说，说得很快，“要是到了紧要关头，我得说你可以信任他。斯温，唔，你知道斯温是什么货色，但他是你父亲的人。无论发生什么，我认为他们都不会把你卷进去。但如果情况很糟糕，糟糕得不可收拾，你就去我们见嘀嗒的那家酒吧。玫瑰与王冠。还记得吗？”

久美子点点头，泪水涌了出来。

“要是嘀嗒不在，就找一个叫贝文的酒保，报上我的名字。”

“莎莉，我……”

“你不会有事的。”莎莉说，突然亲吻她，一个镜片擦过久美子的颧骨，冰冷坚硬得令人诧异。“我？宝贝儿，我走啦。”

她消失在酒吧柔和的叮咚声音里，花瓣在门口清清嗓子。

回伦敦的飞机仿佛极长的地铁航程。花瓣捧着一份英国传真件，靠傻乎乎的字谜消磨时间，一个一个字母地念叨着单词，自顾自地哼哼唧唧。最后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的母亲……

“暖气开着。”花瓣从希斯罗机场开车回斯温家。捷豹车里暖和得很不舒服，燥热里散发着皮革的味道，刺得她鼻窦酸痛。她没有理睬花瓣，望着苍白的清晨天光，融化的积雪下能看见黑色发光的屋顶、成排的烟囱……

“他不会对你发火，你要明白。”花瓣说，“他感到他对你有特别的责任……”

“义理。”

“呃……对。责任，你要明白。莎莉一向难以预测，没错，但我们不可能猜到——”

“我不想聊天，谢谢。”

后视镜里闪过他担忧的小眼睛。

新月路上停满了轿车，银灰色的长身轿车，车窗只能从内向外看。

“这个星期客人很多。”花瓣在十七号对面停车。他下车，为久美子拉开车门。她麻木地跟着花瓣过街，爬上灰色的台阶，黑色的大门开了，开门的是条穿紧身黑西装的红脸膛矮胖汉子，花瓣径直走了进去，只当他不存在。

“等一等，”红脸膛说，“斯温现在要见她……”

这几个字让花瓣猛地站住，冷哼一声，以与体形不相称的速度转身，揪住红脸膛的衣领。

“他妈的给老子放尊重一点。”花瓣说，尽管没有提高嗓门，但平时的厌倦与温和都不翼而飞。久美子听见缝线爆开的声音。

“对不起，头儿，”红脸膛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叫我告诉你的。”

“那就来吧。”花瓣对久美子说，松开精纺毛纱的黑色衣领，“他应该只是想打个招呼。”

走进她第一次见斯温的那个房间，他们看见斯温坐在三米长的橡木餐桌前，白色绒面呢衬衫和条纹丝绸领带遮住了象征阶层的龙文身。他和久美子对视，桌上有个小显示器和厚厚一叠传真件，旁边是绿色灯罩的黄铜读书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黑影。“很好，”他说，“蔓城怎么样？”

“我很累了，斯温先生。我想回房间休息。”

“很高兴你能回来，久美子。蔓城是个危险的地方。莎莉的朋友恐怕不属于你父亲希望你交往的那些人。”

“我能回房间去了吗？”

“你见到了莎莉的朋友吗，久美子？”

“没有。”

“真的？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你不该对我们生气，久美子。我们在保护你。”

“谢谢。我能回房间去了吗？”

“当然。你肯定非常累了。”

花瓣跟着她走出房间，拎着她的行李，灰色正装因为坐飞机而打褶起皱。经过大理石胸像的时候，她尽量不抬头去看，玛斯-新科的小装置也许还藏在那儿，但当着斯温和花瓣的面，她想不出取回装置的办法。

屋子里能觉察到新的动静，生机勃勃但含糊不清：说话声、脚步声、电梯的叮当运行声、有人抽马桶时水管的颤动声。

她在床脚坐下，盯着黑色大理石的浴缸。纽约的残存画面似乎还在视野边缘浮动；闭上眼睛，她像是又回到了小巷里，蹲在莎莉的旁边。莎莉——打发她离开的莎莉——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莎莉，曾经叫茉莉，或者薄雾，或者两者。她再次认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墨田川，母亲在黑水里漂浮。她父亲。莎莉。

几分钟过后，好奇心暂时驱散了耻辱感，她从床上起来，梳理头发，穿上瓦楞塑料底的黑色橡胶五趾袜，蹑手蹑脚地钻进走廊。电梯门打开，烟臭味扑鼻而来。

她走出电梯，红脸膛在铺着蓝色地毯的门厅踱步，双手插在紧身黑西装的上衣口袋里。“好，”他挑起眉毛，“需要什么吗？”

“我饿了，”她用日语说，“我要去厨房。”

“好。”他说，从口袋里取出双手，拉了拉上衣前襟，“会说英语吗？”

“不会。”她说，径直走过他，顺着走廊向前拐弯。“好。”她听见他说，声音颇为急切，但她已经开始在白色胸像背后摸索了。

他拐过弯，她刚好把小装置塞进衣袋。他不由自主地扫视房间，双手垂在身旁，姿态让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的秘书。

“我饿了。”她用英语说。

五分钟后，她带着一个长得很有英国风味的大橙子返回房间；英国人似乎并不重视水果外形对不对称。她转身关上门，把橙子放在黑色浴缸的平台边缘上，从衣袋里掏出玛斯-新科装置。

“动作快点，”科林渐渐浮现，他一甩额发，“打开外壳，把A/B开关拨到A。新政权有个技术人员，定期扫描寻找窃听器。改变设定，装置就不会被认为是监听设备了。”她按照科林的指点，用发卡拨动开关。

“什么意思？”她比着口型不出声地说，“‘新政权’？”

“你没注意到吗？多了十来号人，还没算能踏平门槛的访客呢。好吧，与其说是新政权，不如说是程序升级。你那位斯温先生很擅长社交，虽说有点偷偷摸摸的。有一段对话是斯温和特种分部的副主任，估计有很多人愿意为之杀人，尤其是前面说的那个政府部门的人。”

“特种分部？”

“秘密警察。斯温的朋友够他妈离奇：牛逼宫的角色、东区贫民窟的沙皇、高级警官……”

“牛逼宫？”

“白厅。还有老城的商业银行家、拟感明星、一两个昂贵的高级娼妓、毒贩……”

“拟感明星？”

“拉尼尔，罗宾·拉尼尔。”

“罗宾·拉尼尔？他来过？”

“就在你匆忙离开后的上午。”

她看着科林透明的绿眼睛：“你说的是真话吗？”

“是的。”

“你说的一直是真话吗？”

“据我所知，是的。”

“你是什么？”

“玛斯-新科以人格为基础的生物芯片程序，旨在帮助和辅导身处英国的日本访客。”他朝久美子使个眼色。

“你为什么要使眼色？”

“你认为呢？”

“回答我的问题！”久美子的声音响亮地在镜面房间里回荡。

鬼魂用瘦削的手指碰碰嘴唇：“好吧，我确实也是别的东西。对于一个向导程序而言，我的主动性似乎稍微过火了点。但我所基于的型号是最先进的，无比复杂精细。可是，我也说不清我到底是什么，因为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继续比着口型小心翼翼地说。

“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实。”他说，踱向两扇天窗中的一扇，“我知道中殿大堂有一张餐桌的木料据说来自金鹿号，知道爬上塔桥要走一百二十八级台阶，知道切普赛街右边的木街有一棵法国梧桐，据说华兹华斯的画眉曾在它的树枝上歌唱……”他突然转身面对她，“其实并不是，因为现在这棵是一九八八年从原先那棵树克隆而来的。这些我都知道，还有很多很多其他的事情。举例来说，我可以教你打斯诺克。这就是我的功能，或者说原本制造我要完成的功能。但我还是其他的某种东西，很有可能与你息息相关。然而我不知道是什么，真的不知道。”

“你是我父亲的礼物。你和他有联系吗？”

“至少我不知道。”

“你没有向他报告我的离开吗？”

“你还没有搞明白，”他说，“在刚才你激活我之前，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离开过。”

“但你在录音……”

“对，但没有知觉。只有你激活我，我才会‘在’这里，然后我开始处理现有的数据……有一点非常确定，那就是你不可能从这幢屋子向外发送信号，否则立刻会被斯温的探子侦测到。”

“同一个装置里能不能存在更多的你——我指的是另外一个你？”

“有意思的想法，但不可能，除非技术方面出现了什么可怕的突破。考虑到我的硬件体积，我其实都有点突破极限了。我是从我的一般背景信息库里知道这一点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装置。“拉尼尔，”她说，“告诉我。”

“十点二十五分十六秒：上午……”他说，没有形体的声音充满了她的脑海……

花瓣：请您跟我来，先生……

斯温：去台球房。

第三个声音：你最好能给我一个理由，斯温。车里有三个网络公司的人等着呢。安保部门会把你的地址记进数据库，永远也不会擦掉。

花瓣：多么漂亮的车，那辆戴姆勒。您的大衣给我好吗？

第三个声音：到底怎么了，斯温？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布朗饭店碰头？

斯温：脱掉你的大衣吧，罗宾。她走了。

第三个声音：走了？

斯温：去蔓城了，今天一大早。

第三个声音：但还没到时间啊……

斯温：你以为是我派她去的？

男人回答了什么，声音空洞而模糊，被一扇关闭的门挡住了。“那是拉尼尔？”久美子默然问科林。

“对，”科林答道，“花瓣在早些时候的一段对话中提到了他的名字。斯温和拉尼尔在一起待了二十五分钟。”

门锁打开的声音，脚步声。

斯温：他妈的一团糟，不能怪我。我提醒过你她是个什么人，也叫你去提醒他们。天生杀人狂，多半精神变态……

拉尼尔：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需要他们的产品和我的合作。

斯温：你的问题是什么，拉尼尔？你为什么要参与这件事？就是为了除掉米切尔？

拉尼尔：我的大衣呢？

斯温：花瓣，拉尼尔先生该死的大衣。

花瓣：好的，先生。

拉尼尔：我的感觉是他们不但要安琪，也要你的刀锋妹子。她绝对是目标之一。他们也会带走她的。

斯温：那就祝他们好运气吧。她已经在蔓城就位了。一小时前和她通过电话。我要她和我在蔓城的手下会合，也就是一直在安排……那个女孩的人。你是一个人回去吗？

拉尼尔：今晚是的。

斯温：那好，别担心。

拉尼尔：再见，斯温。

花瓣：这孙子够混账的，实话实说。

斯温：我不喜欢这样，真的……

花瓣：但你喜欢他们的货品，对吧？

斯温：确实没话说。你觉得呢？他们也要莎莉吗？

花瓣：天晓得。欢迎他们去找她……

斯温：他们。我不喜欢“他们”这种称呼……

花瓣：他们要是知道她一个人带着谷中的女儿去了蔓城，说不定会高兴得心花怒放……

斯温：不。但谷中小姐已经回到我们手上了。明天我会告诉莎莉说普莱尔去了巴尔的摩，正在帮那个姑娘改头换面……

花瓣：这事情够脏的，太脏了……

斯温：送一壶咖啡去书房。

久美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科林的录音在脑海里盘旋，直接送进听觉神经。斯温似乎在台球室处理大部分业务，所以她听见很多人来来去去，听见对话的开头和结尾。两个男人没完没了地聊赛狗和明天的赔率，其中之一应该就是红脸膛。她特别认真地听着斯温和特种分部（斯温的叫法是“特部”）那位先生的交谈，那男人准备离开的时候，他们就站在大理石胸像底下商定了一件事情。听着这段对话，她中断了五六次，向科林请教。科林根据事实进行推测。

“这个国家真是腐败。”她最后说，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一定比你的国家更腐败。”他说。

“但斯温给他们什么充当酬金呢？”

“情报。我认为斯温先生最近掌握了一个级别极高的情报源，正忙着把它转换成权力。就我们听见的这些内容而言，我不得不说他从事这一行恐怕有段时间了。显而易见的是他正在向上爬，变得越来越强大。有些内在证据能说明他扮演的角色比一周前更加重要了。另外，队伍扩张也是事实……”

“我必须告诉……我的朋友。”

“谢尔斯？告诉她什么？”

“拉尼尔说的话。她很可能会和安吉拉·米切尔一起被抓走。”

“那么，她在哪儿？”

“蔓城，一家旅馆……”

“打电话给她。但不能从这儿打。你有钱吗？”

“有个三井银行的信用芯片。”

“这儿的电话可用不上，抱歉。有硬币吗？”

她从床上爬起来，在手包最底下逐渐积累起来的本地零钱里翻找。“有，”她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镏金硬币，“十镑。”

“需要两个才能打一通本地电话。”她把十镑的黄铜硬币扔回包里，“不，科林，不打电话了。我有更好的办法。我要离开这儿。就现在，今天。你能帮助我吗？”

“当然可以，”他说，“但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但我必须这么做。”

“那好。你打算怎么出去？”

“直接告诉他们，”她答道，“就说我要去购物。”

27

恶 女

这女人肯定是午夜过后来的，她后来心想，因为肯定是在普莱尔带着螃蟹——第二包螃蟹——回来之后的事情。巴尔的摩的螃蟹确实好吃，每次药劲过了她总是胃口大开，所以她求普莱尔又去买了一趟。杰拉德一次次进来更换胳膊上的真皮贴；她每次都尽量挤出最朦胧的笑容，他一出去就挤掉真皮贴上的药液，然后贴回原处。最后杰拉德说她应该睡一觉，关上灯，把假窗换成亮度最低的画面：血红色日落。

等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将手伸进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在泡沫塑料的窟窿里找到电击棒。

虽说并不想睡，但她还是睡着了，假窗的红光仿佛迈阿密日落，她肯定梦见了艾迪——至少肯定梦见了扒手格林，她和某人在三十三层楼上跳舞，因为当轰然声响惊醒她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但很清楚应该怎么离开扒手格林，比方说她最好走楼梯，因为肯定出什么岔子了……

她的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床，普莱尔穿过了那扇门——真的是“穿过”，因为他撞上门的时候，门还是关着的。他倒着穿过那扇门，门变成漫天木屑和一块块蜂窝纸板。

她看见普莱尔撞在墙上，然后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另外一个人出现在门口，隔壁房间的灯光从背后照亮这个人，她看见那张脸上有两道红色的弧形反光，红色来自假窗的日落。

她把两腿缩回床上，靠在墙上，一只手向下滑……

“他妈的别动。”这个声音非常吓人，因为它充满了喜悦，就好像用普莱尔砸穿那扇门是什么好事，“我劝你真的别动……”那女人三大步走进房间，到了近处，近得蒙娜能感觉到她的皮夹克渗出的寒气。

“好，”蒙娜说，“好的……”

一双手抓住她，动作飞快，她平躺在了床上，两肩被按进床垫，一件东西——电击棒——出现在她面前。

“这小玩意儿是从哪儿来的？”

“哦，”蒙娜说，好像那是她见过但早就忘记了的东西，“在我男朋友的衣服口袋里。我借了他的皮夹克……”

蒙娜的心脏怦怦乱跳。这副眼镜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傻逼知道你有这个小玩意儿吗？”

“谁？”

“普莱尔。”女人说，放开她，转过身，然后开始踢普莱尔，一脚接一脚，非常狠辣。“不知道。”她说，突然停下，又说，“我不认为普莱尔知道。”

杰拉德出现在门口，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是沮丧地看着还挂在门框上的门的残骸，用大拇指搓了搓劈裂的三合板的边缘。“喝咖啡吗，茉莉？”

“两杯，杰拉德，”女人打量着电击棒，“我那杯要黑的。”

蒙娜喝着咖啡，打量女人的衣服和发型，等待普莱尔恢复知觉——至少她们似乎是在这么做。杰拉德又不见了。这女人不像蒙娜见过的任何人——蒙娜无法在心中的类型图上找到她的位置，但她肯定有钱。发型是欧洲风格，蒙娜在杂志上见过；她很确定这不是任何地方的当季风格，但很配那副眼镜——眼镜是嵌入式的，直接植入皮肤。蒙娜在克利夫兰见过一个出租车司机有这种眼镜。她穿一件短夹克，黑棕色，就蒙娜的喜好而言太素了，但显然很新，有宽大的白色羊皮衣领，这会儿敞开着，露出奇怪的绿色束带，束带像防弹衣似的盖住胸腹，蒙娜估计它就是防弹衣；她的裤子是苔藓绿色的小山羊皮，厚实而柔软，蒙娜认为这是她身上最漂亮的衣物，她自己也要去弄一条穿穿，但齐膝的黑色长靴破坏了效果——就是摩托车手的那种靴子，厚实的黄色橡胶鞋底，脚背上是大号鞋带头，上上下下镶满了镀铬搭扣，脚趾部分笨重得可怕。紫红色的指甲是哪儿染的？蒙娜记得这种颜色的指甲油已经不生产了。

“你他妈在看什么？”

“呃……你的靴子。”

“所以？”

“和裤子不搭配。”

“穿它们是为了踢得普莱尔屎尿横流。”

普莱尔在地上呻吟，想翻身呕吐。蒙娜听了也觉得难受，于是说她要上卫生间。

“别动逃跑的念头。”女人端着白色瓷杯，似乎在看普莱尔，但戴着那副眼镜，你很难确定到底是不是。

总而言之，最后她坐在了卫生间里，手包放在大腿上。她动作飞快地调制毒品；毒品碾磨得不够细致，所以进喉咙烧得难受，但就像拉奈特以前常说的，不一定总有时间追求完美。再说这会儿不是已经舒服多了吗？杰拉德的卫生间里有个小淋浴房，但像是很久没使用过了。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下水口长出了灰色的霉斑，有几块痕迹很像风干的鲜血。

她回到房间里，女人正抓着普莱尔的双脚，拖着他走进另一个房间。蒙娜注意到他穿着袜子，但没穿鞋子，像是他刚躺下睡觉。他的蓝衬衫染着血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毒品刚刚起效，蒙娜只觉得心情舒畅，分外好奇。“你在干什么？”

“我好像必须弄醒他。”女人说，仿佛正在地铁上聊天，话题是另外一个乘客马上要坐过站了。蒙娜跟着她走进杰拉德做手术的房间，这儿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是医院的那种白色；她看着女人把普莱尔放进一把像是理发椅的椅子，上面有手柄、按钮和各种附件。倒不是说她很强壮，蒙娜心想，而是她很清楚该怎么分配重量。普莱尔的脑袋歪向一侧，女人用一条黑色皮带捆住他的胸部。蒙娜不禁开始同情普莱尔，但随即想起了艾迪。

“怎么了？”女人拧开镀铬龙头，用白色塑料容器接水。

蒙娜拼命想说话，感觉神药让心脏跳得都快失控了。她拼命想说他杀了艾迪，但就是发不出声音。不过她肯定还是说了出来，因为那女人说：“唉，对，他就喜欢做这种事情……只要你让他去做。”她把水浇在普莱尔脸上，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猛地睁开双眼，左眼的眼白一片血红；女人把电击棒按在湿透的蓝衬衫上，电击棒的金属尖刺爆出白色火花。普拉尔惨叫起来。

杰拉德不得不趴在地上，这才把她从床底下拽出来。他有一双冰凉而温柔的手。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钻到床底下去的了，但此刻一切都那么安静。杰拉德穿着灰色大衣，戴着深色眼镜。

“蒙娜，你要跟茉莉走了。”他说。

她开始颤抖。

“我得给你开点药，帮你镇定神经。”

她猛地向后退，挣脱他的双手：“不！他妈的别碰我！”

“别管她了，杰拉德，”女人在门口说，“你得走了。”

“我认为你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但祝你好运。”

“谢谢，你会想念这儿吗？”

“不会。我反正本来就想退休了。”

“我也是。”女人说，杰拉德转身离去，甚至没有对蒙娜点一下头。

“有衣服吗？”女人问蒙娜，“去穿上。我们要走了。”

蒙娜穿着衣服，发现旧衬衫扣不住新的胸部，她放弃了，套上迈克尔的皮夹克，把拉链拉到下巴。

28

伴 儿

有时候他需要的只是站在那儿，抬起头望着法官，或者陪着女巫蹲在水泥地上。这么做能挡住记忆流失的潮水。不是神游症——真正的记忆闪回，而是突然降临的失焦感觉，就仿佛脑海里的记忆磁带不断跳针，丢失一小段一小段的体验……这会儿他就在这么做，而且见效了，最后，他发现雪莉也在他身旁。

简特利在阁楼上，伴着他捕获的形状——他所谓的宏观模式节点，滑溜想告诉他那幢屋子、那整个地方和伯爵波比的事情，他却根本听不进去。

于是滑溜下楼，蹲在调查员身旁，摸着黑吹冷风，回忆他用那么多不同工具做的所有步骤，回忆各个零部件都是从哪儿捡来的，然后雪莉伸出一只冰凉的手，抚摸他的面颊。

“没事吧？”她问，“我以为你又发作那个了……”

“没事。只是有时候我必须来这儿。”

“他把你接入了伯爵的盒子，对吧？”

“波比，”滑溜说，“他叫波比。我看见他了。”

“在哪儿？”

“那里面。里面是一整个世界。有一幢像是城堡之类的大宅，他就在那儿。”

“一个人？”

“他说安琪·米切尔也在……”

“也许他疯了。她在吗？”

“我没有看见她，但看见了一辆轿车，波比说那是她的车。”

“据我最近听说的，她去牙买加进了专收名流的戒毒所。”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他什么样子？”

“看上去比较年轻。但不管是谁，身上插满了导管都不可能好看。他认为非洲小子害怕了，所以才把他撇在这儿。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我们就把他接入数据网。”

“为什么？”

“不知道。”

“你该问问他。”

他又耸耸肩：“见到小鸟了吗？”

“没。”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滑溜站起身。

黄昏时分，小鸟骑着简特利的摩托车回来，雪水打湿了黑色翅膀般的头发，他呼啸驶过孤狗原，头发在脑后飘飞。滑溜皱起眉头：小鸟用错了挡位。他冲上压扁油桶堆成的斜坡，应该踩油门的时候踩了刹车。雪莉目瞪口呆地看着小鸟和摩托车在半空中分开；摩托车像是悬浮了一秒钟，然后翻着跟头撞进一堆乱七八糟的锈蚀金属板——那里曾经是工厂的附属建筑之一；而小鸟在地上一圈接一圈翻滚。

不知为何，滑溜没有听见轰然撞击声。他和雪莉并肩站在没有门的装卸台上——再一个瞬间，之间没有任何过渡，他已经踩着积雪和生锈的金属奔向倒下的摩托车了。小鸟躺在地上，嘴唇上有鲜血，嘴巴半张着，埋在他脖子上乱糟糟的皮绳和护符堆里。

“别碰他，”雪莉叫道，“也许有肋骨折断了，内脏也有可能受伤……”

听见雪莉的声音，小鸟睁开眼睛。他抿了抿嘴唇，吐出鲜血和半颗牙齿。

“别动，”雪莉说，在他身旁跪下，换上医技学校教她的利落措辞，“你有可能受伤……”

“去他妈的，女士。”小鸟勉强道，在滑溜的帮助下，硬是挣扎着坐了起来。

“好吧，浑蛋，”雪莉说，“内出血去吧。我才不在乎呢。”

“没借到，”小鸟用手背把鲜血抹在脸上，“卡车。”

“我看见了。”滑溜说。

“马维他们有伴儿。像是屎上的苍蝇。两辆气垫车和一架直升机等等。好多人。”

“什么样的人？”

“看着像士兵，其实不是。士兵没事做的时候会四处乱逛，聊天扯淡。但他们没有。”

“条子？”马维和他的两个兄弟在十几个半埋在地下的铁路槽车里种植变种大麻，偶尔尝试合成有机胺化合物，但实验室总是爆炸。他们和工厂只隔着六公里，算是最近的常住邻居了。

“条子？”小鸟又啐出半片牙齿，小心翼翼用血淋淋的手指在嘴里摸来摸去。“他们又没做啥犯法的事情。再说条子可买不起那么好的装备，新型号的气垫车，新型号的本田直升机……”他在鲜血和唾液中咧嘴一笑，“我藏在孤狗原上，悄悄观察他们。我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你估计也不想。我好像弄坏了简特利的摩托车，是吧？”

“别担心，”滑溜说，“他的心思全放在别的东西上了。”

“那就好……”他朝工厂走去，一个踉跄险些摔倒，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都快飘上天了。”雪莉说。

“喂，小鸟，”滑溜喊道，“我要你给马维的那一口袋药呢？”

小鸟晃晃悠悠地转身：“弄丢了……”然后拐过波纹钢板的转角消失了。

“也许是他瞎编的。”雪莉说，“那些人。甚至整件事。”

“恐怕不是。”滑溜拽着她躲进阴影深处，一架没有开灯的黑色本田直升机划破冬日的黄昏天空，晃动身躯降向工厂。

他听见本田直升机第五次飞过工厂，他“噔噔噔”跑上颤抖的楼梯，铁皮屋顶在直升机的气流中哗哗震响。也好——他心想——肯定能让简特利注意到我们有客人了。他放慢步伐，十大步走过脆弱的鹰架；他心想：要是不多架一根工字梁，估计很难把伯爵连担架按原路抬回来。

他没敲门就冲进了明亮的阁楼。简特利坐在工作台前，脑袋侧向一边，仰望塑料天窗。工作台上摆满了零碎硬件和小工具。

“直升机。”滑溜说，爬楼爬得他气喘吁吁。

“直升机。”简特利附和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乱蓬蓬的鸡尾头上下晃动。“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他们恐怕已经找到了。”

“有可能是裂变管理局。”

“小鸟在马维那儿看见了陌生人，也看见了那架直升机。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没有好好听。”

“小鸟？”简特利低头看着工作台上亮闪闪的各种小东西。他捡起两个零件，把它们绞在一起。

“伯爵！他告诉我——”

“波比·纽马克，”简特利说，“是的。现在我对波比·纽马克的了解多了很多。”

雪莉从滑溜背后冒出来：“你得好好加固一下那个鹰架了，”她说着走向担架，“晃得太厉害。”她俯身查看伯爵的读数。

“过来，滑溜。”简特利说着站起身，走向全息投影桌。滑溜跟着他过去，看着闪闪发光的图像。画面让他想起他在灰色大宅里见到的地毯，虽说图案有点像，但眼前这些是用头发丝那么细的霓虹灯织成的，然后又扭曲成某种形式的无尽缠结；光是看着缠结的核心，他的脑袋都开始胀痛。他转开视线。

“就是这个？”他问简特利，“你找了那么久的就是这个？”

“不，我告诉过你了。这只是个节点，一个宏观模式。一个模型……”

“他在那里面有幢屋子，像城堡，还有草地、树木和天空……”

“里面的东西比这些要多得多。要多整整一个宇宙。那还只是从一台商用拟感设备装配出的建构。他拥有的是构成赛博空间的数据总和的抽象表现。不过，我还是比以前更近了一步……他没有说他为什么在这儿吗？”

“我没有问。”

“那你必须再进去一趟。”

“喂，简特利。听我说。那架直升机，它会回来的。会带着两辆气垫车回来，车上坐满了小鸟说的看着像是士兵的人。他们在找的不是我们，而是他。”

“他们也许是他的人。也许就是在找我们。”

“不。他告诉我了，哥们儿。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那我们的麻烦就大了，必须把他接进数据网。”

简特利看着他还捏在手里的合成小工具：“咱们找他谈谈，滑溜。你进去，这次我和你一起去。”

29

冬日之旅

要不是久美子建议打电话给父亲征求许可，花瓣恐怕到最后都不会同意。结果他只好闷闷不乐地拖着步子去找斯温，回来的时候显得更不高兴了，因为斯温居然点头同意。久美子裹着好几件她最暖和的衣服，站在漆成白色的门厅里，欣赏着打猎的油画，花瓣关着门在另一个房间训斥红脸膛——他叫迪克。久美子听不清具体词句，只听见了连珠炮似的警告。玛斯-新科装置在口袋里，但她不愿意去触碰。科林已经劝阻了她两次。

迪克听完花瓣的训诫走出来，刻薄的小嘴挤出笑容，紧身黑西装里面是粉色开司米高领衫和灰色薄羊绒衫，黑发向后梳理，紧贴头皮，苍白的面颊衬着长了几个小时的胡须。她握住口袋里的小装置。“哈啰，”迪克上下打量她，“咱们去哪儿？”

“波托贝洛街。”科林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身旁是挂满大衣的衣帽架。迪克从衣帽架上取了件黑色大衣，取大衣的时候，他的手穿过了科林。他穿上大衣，系好纽扣，戴上笨重的黑色皮手套。

“波托贝洛街。”久美子松开装置。

“你为斯温先生做事多久了？”她问，两人走在新月形小街结冰的人行道上。

“够久了，”他答道，“当心别滑跤。你那靴子的鞋底不怎么好使……”

久美子在他旁边蹒跚而行，她穿的是法国漆皮高跟鞋。不出所料，穿着这双鞋根本没法在硬如玻璃的起皱冰面上行走。她抓着他的手保持平衡，在他的手掌上摸到了坚硬的金属。手套沉甸甸的，碳纤维合金网保护着手指。

他们走到新月形小街的尽头，拐进一条巷子，他一句话也不说。到了波托贝洛街，他停下脚步。“不好意思，小姐，”他的语气有些犹豫，“但那些小子说的是真的吗？”

“那些小子？不好意思，你说的是谁？”

“斯温的手下，他的马仔。说你是大佬的女儿——东京的那位大佬？”

“对不起，”她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谷中。你姓谷中对吧？”

“对，我叫谷中久美子……”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担忧随即笼罩了他的面容，他仔细扫视四周。“天哪，”他说，“肯定是真的……”他绷紧了撑满大衣的矮胖身躯，警惕地说，“老板说你想购物？”

“对，谢谢你。”

“要我带你去哪儿？”

“这儿。”她说，领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拱廊小街，两边摆着琳琅满目的英国废物。

新宿购物之旅得到的经验用在迪克身上也很见效。她琢磨出来折磨父亲秘书的技巧又派上了用场，她逼着迪克参与几十次毫无意义的选择：这一个爱德华时代的像章还是那一个，这一块染色玻璃还是那一块，她专挑特别脆弱或非常沉重的物品下手，不是很难携带就是异常昂贵。一个喜滋滋的双语店员在久美子的三井银行芯片上扣掉了八千英镑。久美子的手伸进衣袋，握住玛斯-新科装置。“妙极了。”英国姑娘用日语说，包起久美子买下的物品——一个镀金花瓶，镶嵌着狮身鹰首兽小雕像。

“太难看了，”科林用日语评论道，“况且还是赝品。”他躺在维多利亚式的马鬃沙发上，靴子搁在一张装饰派的鸡尾酒小桌上，桌脚是几个流线型的铝合金天使。

店员包好花瓶交给迪克，负担又多了一样。这家店是他们逛的第十一家古董店，这件东西是久美子买的第八件东西。

“你可以开始行动了。”科林建议道，“咱们这位迪克老兄随时会打电话回去，请他们派车送这些东西到斯温家。”

迪克捧着久美子买的各种东西，满怀希望地问：“那么，今天就这样了？”

“最后一家店，谢谢。”久美子微笑道。

“好吧。”他郁闷地说。他跟着久美子走出店门，久美子把左脚皮靴的鞋跟插进人行道上的一条裂缝，她进店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条裂缝。看见久美子一个趔趄，迪克问：“没事吧？”

“鞋跟断了……”她跳着回到店里，靠着科林坐进马鬃沙发。店员连忙过来帮忙。

“快脱掉，”科林说，“免得迪克老弟放下了那些盒子。”

她拉开这只皮靴的拉链，然后是另一只，脱掉两只鞋。冬天她平时穿的是中国粗丝袜子，今天却套着瓦楞塑料底的黑色橡胶五趾袜。她冲向店门，想从迪克两腿之间钻过去，肩膀却撞在他的大腿上，迪克后仰摔进一排棱面水晶玻璃的滗酒瓶。

她自由了，钻进波托贝洛街上密密麻麻的游客队伍。

她的脚很冷，但瓦楞塑料底能吃住地面——不过冰面还是不行，她提醒自己，这是第二次滑倒了，她满手泥浆地爬起来。科林领着她跑进这条黑黢黢的砖石小巷……

她握住小装置：“然后呢？”

“这边走。”他说。

“我要去玫瑰与王冠。”她提醒科林。

“你必须小心。迪克这会儿已经把斯温的人叫来了，斯温要是去找特种分部的那个朋友，他能组织起一场大搜捕。我想不出斯温有什么理由不去找他……”

她从边门钻进玫瑰与王冠，科林贴着她的胳膊肘，店堂里光线昏暗，暖和得像是在晒太阳，这种酒馆似乎就该是这个样子，她觉得非常舒服。墙上和座位上的软垫多得吓人，厚实的窗帘让她叹为观止。要是颜色和布料不是这么脏兮兮的，感觉店堂里就不会这么暖和了。酒馆——她心想——强烈体现了英国人的废物观。

在科林的催促下，她挤过簇拥在吧台前的酒客，希望能瞥见嘀嗒。

“什么事啊，亲爱的？”

她抬起头，看着吧台里的金发阔脸、亮红色的唇膏和面颊上的胭脂。“不好意思，”久美子说，“我想找贝文先生——”

“给我来一品脱，爱丽丝，”有人拍下三个十镑的硬币，“窖藏啤酒。”爱丽丝扳动一个白色陶瓷手柄，倒了一大杯淡色啤酒。她把酒杯放在伤痕累累的吧台上，将硬币叮叮当当扫进柜台下的小抽屉。

“贝文，有人找。”爱丽丝说，男人拿起他的品脱杯。

久美子抬起头，看见一张满是皱纹的红脸。男人的上嘴唇比较短，久美子想到了兔子，但贝文是个大块头，体形和花瓣差不多。他也有一双兔子的眼睛：圆滚滚的，棕色，眼白很少。“找我？”他的口音让久美子想起嘀嗒。

“说是的，”科林说，“他猜不到为什么会有一个穿橡胶袜的日本小姑娘冲进酒吧找他。”

“我要找嘀嗒。”

贝文无可无不可地从抬起的杯沿上打量她。“不好意思，”他说，“好像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喝了一大口。

“莎莉说要是嘀嗒不在，我可以找你。莎莉·谢尔斯……”

贝文呛了一口，眼睛翻出一抹眼白。他咳嗽着放下酒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擤鼻子擦嘴。

“我五分钟后上班。”他说，“咱们最好去后面谈。”

爱丽丝抬起吧台上带铰链的一块木板；贝文扇了扇大手，赶着久美子进去，他飞快地扭头张望。他领着久美子穿过狭窄的通道，从酒吧后门出去。这儿的砖墙很古老，坑洼不平，涂着脏兮兮的厚实绿漆。他在破旧的金属洗衣箱旁站住，洗衣箱里堆满了吧台毛巾，散发着啤酒的味道。

“你要是敢骗我，姑娘，肯定会后悔的。”他说，“告诉我，你找嘀嗒干什么？”

“莎莉有危险。我必须找到嘀嗒，我必须告诉他。”

“去他妈的，”男酒保说，“换了你是我……”

科林皱起鼻子，看着堆满湿毛巾的洗衣箱。

“如何？”久美子说。

“如果你是线人，我帮你找到这位嘀嗒——前提是我真的认识他——他手上有什么勾当，他一转身会来做掉我，对吧？但我要是不帮你，那这位莎莉多半也会来做掉我，明白吧？”

久美子点点头：“‘不是石头就是深渊。’”莎莉曾经用过这个俚语，久美子觉得很有诗意。

“确实。”贝文奇怪地打量着她。

“帮帮我，她的处境非常危险。”

他用手掌摸着稀疏的姜黄色头发。

“你必须帮助我。”她听见自己说，感觉到母亲冰冷的面具咔嗒一声就位，“告诉我，嘀嗒在哪儿。”

酒保似乎打了个寒战，但小巷里非常温暖——热气腾腾的温暖，啤酒的气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道。“你熟悉伦敦吗？”

科林朝她使个眼色。“我认识路。”她说。

“贝文，”爱丽丝从拐角探出脑袋，“脏货来了。”

“警察。”科林翻译道。

“玛尔盖特街，SW2区，”贝文说，“不知道具体门牌，也不知道电话号码。”

“让他告诉你怎么从后面出去。”科林说，“来的不是普通警察。”

久美子会永远记得在城市地下穿梭的这段无尽旅程。科林带着她从玫瑰与王冠来到荷兰公园进地铁，说三井银行的芯片现在比没用更加糟糕——要是拿它搭出租车或买东西，特种分部的探员会看见交易的火花，在赛博空间的网格里比镁光弹还耀眼。但她必须找到嘀嗒，她对科林说，她必须去玛尔盖特街。科林皱起眉头。不，他说，等到天黑；布里克斯顿并不远，但白天的街道过于危险，警察和斯温都在找她。然而，她能去哪儿躲藏呢？她问。她没多少现金，硬币和纸币的概念离奇而陌生。

这儿——他说，她搭自动电梯进了荷兰公园地铁站。“只需要买张车票。”

银色的宽大车厢。

灰色和绿色的柔软的古老座位。

温暖，温暖得多么怡人。又一个地洞，无休止的运动……

30

抢人行动

机场，颜色柔和的走廊，两边挤满了记者、摄像镜头和增强眼睛，头昏眼花的丹妮尔·斯塔克消失在人群中，斑岩和公司的三名安保人员夹着安琪冲过记者的包围圈，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式与其说是为了保护安琪，不如说是为了创造戏剧效果。能出现在这儿的人早就经过了安保人员和公关部门的审核。

然后，她和斑岩单独钻进特快电梯，前往候机楼屋顶为公司保留的直升机停机坪。

电梯门打开，湿润的大风吹过照得雪亮的水泥地，另外三名安保人员身穿荧光橙的大号风雪衣等在门口，安琪回想起她第一次看见蔓城的情形——她和特纳从华盛顿搭火车去蔓城的那次。

一名橙色风雪衣领着他们穿过一尘不染的水泥地，走向等在那里的直升机——一架黑色铬合金表面的大型双螺旋桨福克直升机。斑岩率先爬上纤细的亚光黑舷梯。安琪紧随其后，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现在有了新的决心。她决定通过汉斯·贝克尔在巴黎的经纪人联系他。连续体有电话号码。时机已经成熟，应该做些什么事情了。她还打算对罗宾做些事情，她知道他在旅馆等她。

直升机请他们系好安全带。

起飞的时候，隔音机舱里寂静无声，只有骨头能感觉到阵阵振动，有那么怪异的一瞬间，她像是能把自己的整个人生装进脑海，知道和理解了以前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就是这样——她心想——灰尘飘荡，掩盖事实，就这样藏住了痛苦。

还有灵魂离去的地点——一个钢铁般的声音说——从烛光里和蜂群的咆哮声中……

“小姐？”斑岩从旁边的座位上凑近她……

“我在做梦……”

多年前，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网络里等待她。和洛阿迥然不同，不是雷格巴或其他存在，虽然她知道，雷格巴是十字路口的主宰；他是综合体，是方位基点，指向魔法、交通……

“斑岩，”她问，“波比为什么离开？”她望着窗外蔓城纷乱的灯光网格，红色信标勾勒出拱顶的形状，眼睛却看见了数据地形，正是这个吸引他一次又一次返回他心中唯一值得去玩的游戏。

“你要是不知道，小姐，”斑岩说，“谁会知道？”

“但你能听到消息。所有消息。一切传闻。你总是可以……”

“为什么现在问我？”

“是时候了……”

“我记得人们的交谈，明白吗？无名者喜欢谈论名人。也许有人声称他们知道波比和其他什么人谈过，消息流传出去……波比值得被谈论，因为他和你在一起，明白吗？这是个好起点，小姐，因为他不会知道那有多么令人愉快，对吧？传闻是这样的，他一个人上路坑蒙拐骗，却遇到了你，他飞得那么高那么快，远远超过了他的梦想。也带着他上了天，明白吗？看见他当初在巴瑞城连做梦也见不到的财富，在这儿只能算是零头……”

安琪点点头，望着窗外的蔓城。

“传闻说他有他的野心，小姐。他有他的驱动力。最后让他和你分道扬镳……”

“我没想到他会离开我。”安琪说，“我刚来到蔓城的时候，感觉像是新生。像是重新活了过来。而第一个晚上我就遇到了他，就在蔓城。后来，当雷格巴——当我加入公司……”

“当你成为明星安琪。”

“对。但不管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我都知道他会陪着我。另外我还知道他始终不认可——不完全认可，而我需要他的这种看法，对他来说，这整件事都只是一场骗局……”

“感官/网络公司？”

“安琪·米切尔。他知道这个形象和我之间的区别。”

“是吗？”

“也许他就是区别。”高高漂浮于灯光网格之上……

从她加入感官/网络公司开始，古老的新铃木使节饭店就一直是安琪在蔓城最喜欢的旅馆。

饭店临街的墙面先是垂直向上十一层楼，然后曲折变窄，从九段阶梯的第一级开始，用它在麦迪逊广场挖地基时掘出的石块垒成山坡。原本的计划是要在陡峭斜坡上种满哈得孙河谷地区的花草，然后放养合适的动物，但第一个曼哈顿圆顶很快开始修建，业主只得从巴黎雇佣了生态设计团队。这几位法国生态学家很熟悉轨道系统内“纯粹”的设计问题，但蔓城充满粉尘的大气还是让他们非常绝望，最后选择了经过大量基因工程修改的植物和你在儿童乐园里才会见到的机械动物，不过安琪的多年光顾还是让饭店拥有了它急需的品质标志。公司租下最顶上的五层楼，为她布置了永久性的套房，使节饭店因此在艺术家和娱乐界中有了一定的名气。

直升机掠过一只漠然的机械大角羊，她不由微笑，大角羊在灯光瀑布旁假装咀嚼青苔。这地方的荒谬感总能逗她开心，连波比都很喜欢。

她望着使节饭店的直升机停机坪，水银灯下加热的混凝土地面上，感官/公司的标记不久前才重新描绘过。一个裹着橙色风雪衣的人影站在一块人工露头岩旁等待。

“会在这儿见到罗宾，对吧，斑岩？”

“拉尼尔先生。”他酸溜溜地说。

安琪叹了口气。

黑色铬合金福克直升机载着他们缓缓下降，起落架碰到饭店屋顶，酒柜里的杯子轻轻地叮当作响。引擎的默然振动渐渐停息。

“罗宾的所在至关重要，斑岩，我必须首先采取行动。我今晚要找他谈谈。单独谈谈。在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你不要去找他。”

“斑岩的荣幸，小姐。”发型师说，机舱门在他们背后打开。斑岩抬手去解安全带，开始转动身体；而安琪扭过头，看见穿橙色风雪衣的身影出现在舱口，然后是一条举起的手臂，犹如镜面的太阳镜。枪声不比捻打火机更响，但斑岩身体一抽，一只修长的黑手拍在他的喉咙上，那名安保人员随手关上舱门，扑向安琪。

斑岩软绵绵地翻倒在座位里，粉红色的舌尖伸了出来。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安琪的腹部，她纯粹出于本能地低下头，隔着一块黏糊糊的绿色塑胶菱形物体看见了安全带的黑色铬合金搭扣。

她抬起头，看见橙色尼龙兜帽紧紧裹着一张惨白的椭圆形脸孔，看见两个银色镜片上自己震惊得毫无表情的面容。“他今晚喝了？”

“什么？”

“他，”大拇指朝斑岩的方向比画，“喝了酒？”

“对……早些时候。”

“妈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转身看着失去知觉的发型师，“我给他用了镇静剂。可不能抑制了他的呼吸反射，明白吗？”安琪看着女人检查斑岩的脉搏，“应该没事……”她在橙色风雪衣里是不是耸了耸肩？

“安保人员？”

“什么？”镜片一闪。

“你是公司的安保人员吗？”

“他妈的当然不是，我是来绑架你的。”

“是吗？”

“废话。”

“为什么？”

“不是为了任何一般的原因。有人要对付你，同时也要对付我。本来安排我下周绑架你。去他妈的。我必须和你谈谈。”

“是吗？和我谈谈？”

“认识一个3简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她——”

“回头再说。咱们先离开这儿。”

“斑岩——”

“他很快就会醒来。你看他的样子，他醒来的时候我可不想在旁边……”

31

3 简

波比睁开眼睛，看见一条狭窄的弯曲走廊，心想：假如这里也属于波比的乡间灰色大宅，那么这地方恐怕比他第一次见到的还要离奇。空气黏稠而不流通，天花板上装着绿色灯管，光线让他觉得像是在水下。通道墙壁是磨光的混凝土。感觉像是监狱。

“也许我们从地下室进来了。”他说，发现说话时能听见来自水泥墙面的轻微回声。

“我们没理由非得切入你之前见过的概念体。”简特利说。

“那么这是什么？”滑溜摸了摸混凝土墙面：暖融融的。

“无所谓。”简特利说。

简特利朝他们的前方走去。转过一个弯，地面变成了坑洼不平的拼接碎瓷，瓷片压进环氧树脂之类的材料里，踩在靴子底下滑溜溜的。

“你看这个……”碎瓷里有着成千上万的各种图案和颜色，但看不出总体的设计模式，像是随意铺在地上的。

“艺术，”简特利耸耸肩，“什么人的爱好呗。你应该好好欣赏一下，滑溜·亨利。”

不管到底是什么，反正墙面还是普通的墙面。滑溜跪下去，用手指轻轻抚摸，感受碎瓷片的粗糙边缘和瓷片之间光滑的硬化树脂。“‘爱好’算是什么意思？”

“就像你制作的那些东西，滑溜。你的垃圾玩具……”简特利咧嘴露出神经兮兮的笑容。

“你不明白，”滑溜说，“你他妈一辈子全耗在琢磨赛博空间是什么形状上了，哥们儿，但它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你看得懂的形状，再说谁他妈关心呢？”法官和其他机器人身上可没有任何随意的东西。过程虽然随意，但结果必然遵从某种内在规律，某种他无法直接触碰的东西。

“走吧。”简特利说。

滑溜留在原处，抬头看着简特利绷紧的面颊，他的淡色眼睛——在此处的光线下变成了灰色。他何苦要这么忍气吞声呢？

因为在孤狗原，你需要其他人。不仅为了供电，房东房客的整个套路只是幌子。他猜想是因为你需要周围有其他人的陪伴。你没法跟小鸟聊天，因为小鸟感兴趣的事情不多，开口也尽说蠢话。虽说简特利绝对不会承认，但滑溜感觉简特利应该也明白某些事情。

“好，”滑溜站起身，“走吧。”

通道像肚肠似的弯弯曲曲。拼贴地面的那一段过去了，然后又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上上下下了不知道多少段弯曲的短楼梯。滑溜一直在想象什么建筑物的内部会是这样，但完全想不出来。简特利走得很快，眯着眼睛，咬着嘴唇。滑溜觉得空气越来越差了。

他们爬上又一段楼梯，走进了一段笔直的通道，不管向左还是向右看，远方都越来越窄，直到看不清楚。这里比弯曲的部分要宽，地面隆起，铺着小块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地毯像是有几百块，一层一层厚厚地盖住了地面。每一块地毯都有自己的花纹和颜色，很多的红色和蓝色，但所有花纹都是类似的锯齿菱形和三角形。灰尘的气味愈加浓郁，滑溜估计是因为地毯，它们看上去真是古老。顶上最接近通道中央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露出了纺线。一条足迹踏出的小径，像是有人来来回回走了许多年。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些已经熄灭，有些闪着微弱的光。

“哪个方向？”他问简特利。

简特利低头看着地面，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下嘴唇。“这边。”

“为什么？”

“因为无所谓。”

在地毯上走久了，滑溜的两条腿开始酸痛。你必须当心，不能被有破洞的地毯卡住脚趾。有次他踩中一块从灯具上脱落的玻璃。每隔一段距离，他们就会经过一个像是用水泥封死的墙洞。已经看不出个所以然了，只是一个个拱门的形状，水泥的颜色稍微淡一些，纹理略微有所不同。

“简特利，这儿肯定是地下，对吧？像是什么地下室……”

但简特利只是举起手臂，滑溜一头撞了上去，他们傻站在那儿，看着走廊尽头的女孩，她在波浪般的地毯上离他们只有十几米远。

她用滑溜估计是法语的语言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快而有韵味，语气平淡。她露出笑容。黑发下是一张雪白的脸，面容精致，颧骨很高，细长的鼻子显得很强硬，嘴巴宽大。

滑溜感觉简特利挡住他胸膛的手臂在颤抖。“别害怕。”他说，抓住简特利的手臂，把它按下去，“我们只是在找波比……”

“每个人都在找波比。”她说的是英语，带着他分辨不出的口音。“我也在找他。找他的躯体。你见过他的躯体吗？”她后退一步，像是准备逃跑。

“我们不会伤害你。”滑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气味，来自浸透牛仔裤和棕色夹克衫的油污，简特利似乎比刚才更加不安了。

“我不该这么认为，”她说，白色牙齿在犹如深海的憋闷灯光下一闪，“但反过来说，我不认为我喜欢你们两个。”

滑溜希望简特利能说点什么，但简特利就是不开口。“你认识他——波比？”滑溜说。

“他这个人非常聪明。聪明得出乎意料。虽说我也不认为我喜欢他，真的。”她穿着宽松的黑色衣物，一直垂到膝头。她光着脚。“不过，我还是想要……他的躯体。”她放声大笑。

一切，改变了。

“果汁？”伯爵波比问，举着装满黄色液体的高杯。泳池里的蓝绿色水面倒映着棕榈树叶上的闪动光斑。他没穿衣服，只戴着颜色非常黑的墨镜：“你的朋友是怎么了？”

“没事。”滑溜听见简特利说，“他坐过牢，被诱发了科萨科夫综合征。刚才那种转换吓得他屁滚尿流。”

滑溜一动不动地躺在有蓝色靠垫的白色铸铁躺椅里，感觉阳光刺穿了油腻腻的牛仔裤。

“他提到过的就是你，对吧？”波比问，“叫简特尔？有一家工厂？”

“简特利。”

“你是牛仔，”波比问，“键盘操控师。赛博空间人。”

“不是。”

波比搓着下巴说：“知道吗？我在这儿也得刮胡子。划破了，有条伤疤……”他喝掉半杯果汁，用手背擦擦嘴，“你不是骑师？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简特利拉开镶着珠子的夹克衫，露出雪白无毛的胸膛。“调调太阳行吗？”他说。

黄昏。大概是黄昏。连咔嗒一声都没有。滑溜听见自己闷声呻吟。昆虫在石灰墙壁之上的棕榈树里鸣叫。胸口的汗水开始变凉。

“抱歉，哥们儿。”波比对滑溜说，“科萨科夫综合征，肯定是什么倒霉体验。但这地方很美。巴亚尔塔。属于塔丽·伊珊。”他重新转向简特利，“你不是牛仔，哥们儿，那你是什么？”

“我和你一样。”简特利说。

“我是牛仔。”一只蜥蜴斜着跑上波比脑袋后的墙壁。

“不，纽马克，你来这儿不是为了偷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是为了了解某些事情。”

“不是一样的吗？”

“不。你曾经是牛仔，但现在你有了新的身份。你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不是从任何人那里窃取。我也在找它。”

简特利开始解释他的终极形体，棕榈树的阴影逐渐聚拢、变浓，融入墨西哥的夜晚，伯爵波比坐在那里倾听。

等简特利说完，波比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也不说。最后，他开口道：“是啊，你说得对。说起来，我一直在研究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大剧变。”

“大剧变之前，”简特利说，“数据网并没有一个终极形体。”

“喂，”滑溜说，“我们到这儿之前，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那是哪儿？”

“迷光宫，”波比说，“重力井之上。高轨道。”

“那个女孩是谁？”

“女孩？”

“黑头发，瘦巴巴的。”

“哦，”波比在黑暗中说，“那是3简。你见到她了？”

“很奇怪的女孩。”滑溜说。

“她早就死了。”波比说，“你看见的是她的概念体。她花光了家族的全部财富，修建那个鬼东西。”

“你，呃，和她混在一起？在这儿？”

“她恨我恨得要命。你要明白，我偷走了她的灵魂容器。我出发去墨西哥，她把自己的概念体存放在这儿，所以你总能看见她。问题在于，她死了。我指的是外面那个她。但另一方面，她在外面的所有屁事，各种阴谋诡计，全依靠律师、程序、各路走狗……”他咧嘴笑笑，“她气得七窍生烟。企图闯进你们那儿抢阿列夫机的那帮人，他们为另外某些人做事，另外某些人又为她在外面海滩上雇佣的某些人做事。不过呢，唔，我跟她做过生意，交易东西。她疯归疯，但斗起来很有一套……”

连咔嗒一声都没有。

刚开始他以为他回到了灰色大宅里，也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波比的地方，但这个房间比较小，地毯和家具不太一样，虽说他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个不一样。有钱，但并不炫耀。很安静。长木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

高窗，窗框漆成白色，窗格将窗外的白色分成一个个矩形，肯定是积雪……他站在那儿，面颊贴着柔软的窗帷，望着院墙里的积雪空地。

“伦敦。”波比说，“她肯定拿我这个换了什么很带劲的巫毒玩意儿。还以为他们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呢。妈的好像对她能有什么好处似的。他们一直在逐渐隐没，就是越来越模糊。有时候你还是能召唤出他们，但他们的位格互相融合……”

“说得通。”简特利说，“他们产生于第一动因——大剧变。你已经看出来了。但你还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对吧？”

“对，我只知道事情在哪儿发生。迷光宫。这方面她全告诉我了，估计她只知道那么多。她根本不在乎。她母亲在数据网早期聚集起了几个人工智能，都是非常厉害的角色。然后她母亲死了，人工智能在企业核心里慢慢发酵。其中之一开始自己和外面交易。它想和另外一个会合……”

“它做到了。那就是你的第一动因。从此发生剧变。”

“就这么简单？你怎么知道？”

“因为，”简特利说，“我一直在从另一个角度研究问题。你看的是因果，而我寻找的是轮廓，时间里的形态。你在数据网里上天入地寻找，但我在观察数据网本身，作为一个整体的数据网。所以我知道你不了解的事情。”

波比没有回答。滑溜从窗口转身，看到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孩就站在房间另一头——只是站在那里。

“不仅仅是泰瑟尔-阿什普尔的人工智能，”简特利说，“人们登上重力井，去破解泰-阿的企业核心。他们带去了中国军方的破冰程序。”

“凯斯，”波比说，“一个叫凯斯的家伙。这个我知道。产生了某种协同作用……”

滑溜望着那个女孩。

“总和大于个体？”简特利似乎乐在其中，“控制论神性？水面上的光？”

“对，”波比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比这个稍微复杂一点。”简特利说，放声大笑。

女孩消失了。连咔嗒一声都没有。

滑溜打个寒战。

32

冬日之旅2

在地铁的晚高峰期间，夜幕降临了，但伦敦的晚高峰和东京完全不是一码事，没有列车员拼命把最后几名乘客推进车门徐徐关闭的车厢。中央线一个吹着大风的站台上，久美子望着橙红色暮霭中的日落，科林靠着一台损坏的自动售货机，身旁是一排积灰的破碎窗户。“时间到了，”他说，“你要像淑女似的低着头，穿过邦德街和牛津圆环。”

“但出地铁站的时候，我总得付钱吧？”

“其实呢，不是每个人都付钱的。”他说，甩了甩额发。

她走向楼梯，不需要他的指点就知道怎么去对面站台。脚冷得厉害，她很怀念斯温住处房间里的羊毛衬里德国皮靴。她选择橡胶五趾袜和法国高跟鞋是为了诱骗迪克，让他相信她不会逃跑，但寒气每次透过薄薄的袜底，她都会后悔一次这个念头。

去另一个站台的隧道里，她松开手里的小装置，科林一闪消失。白色瓷砖墙壁上有一道装饰性的绿色条带。她从口袋里拿出手，边走边摸着绿色瓷砖，想着莎莉、老芬和冬天蔓城与这里不同的气味，直到第一个德古拉仔忽然挡住她的去路，四件黑色雨衣和四张皮包骨头的惨白面孔紧紧包围了她。“哎呀，”第一个德古拉仔说，“小妞挺俏嘛。”

久美子和德古拉仔对视，他呼吸时吐出烟草的味道。夜晚的人群绕过他们，黑色羊毛衣物裹住人们大部分的身躯。

“哦呵，”她身旁的一个德古拉仔说，“看呀，这是啥？”他戴着龟裂黑色皮手套的手掏出玛斯-新科小装置。“手电筒是吗？日本妹子，口袋怎么破了个洞？”久美子的手伸进口袋，随即又从剃刀划破的裂口里伸了出来。那个德古拉仔吃吃直笑。

“口袋上有破洞，”另一个德古拉仔说，“雷格，帮帮她。”一只手划过半空，手包的皮带干净利落地断了。

第一个德古拉仔抓住手包，手一甩，皮带在包上绕了几圈，动作一看就是练过的，然后把包塞进雨衣口袋：“啊哈。”

“哎呀，她裤子里有东西！”一阵哄笑，她在层层叠叠的套头衫底下摸索。她用双手抓住手枪，撕开把枪固定在腹部的胶带——很疼——手腕一翻，枪口顶住拿着小装置那家伙的面颊。

几个人都愣住了。

另外三个德古拉仔疯狂地跑向隧道另一头的楼梯，黑色高帮皮靴踩着融化的积雪直打滑，长外套像翅膀似的翻飞。一个女人放声尖叫。

但久美子和那个德古拉仔仍旧站在那里，枪口抵着德古拉仔的左脸。久美子的手臂开始颤抖。

她看着德古拉仔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因为古老而纯粹的惊恐而瞪大；德古拉仔见到了她母亲的面具。一件东西掉在她脚边的水泥地上：科林栖身的装置。

“滚。”她说。德古拉仔抽搐了几下，张开嘴，发出被掐住脖子啜泣的声音，一转身从枪口下逃跑了。

久美子低下头，看见玛斯-新科装置落在一摊灰色泥浆里。旁边是一片银光闪闪的方形单刃工业刀片。她捡起小装置，看见外壳摔裂了。她从裂缝里甩掉渗水，使劲握住。隧道此刻空无一人。科林没有出现。另一只手握着斯温的沃尔特压缩空气手枪，那么大，那么沉重。

她走向固定在瓷砖墙上的方形废物箱，把手枪插在沾着油花的泡沫塑料食物打包盒和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新闻传真件之间。她转身走开，然后又转身拿起新闻传真件。

爬上楼梯。

站台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但列车带着古老的隆隆声呼啸而来，再过了一会儿，车门在她背后徐徐关闭。

她按科林指点的路线走：白城，牧羊人丛林，荷兰公园。列车放慢速度驶入诺丁山车站，她举起传真件——年迈的国王垂死——过邦德街的时候，她一直没有放下传真件。牛津圆环车站非常繁忙，人群吞没了她的身影，她觉得很高兴。

科林之前说过不付钱也可以离开车站。斟酌片刻之后，她认为事实确实如此，不过这么做需要的是速度和时机。实话实说，她也没有第二个选择——装着三井银行芯片和几英镑硬币的手包落在了德古拉仔手上。她花了十分钟观察乘客把黄色塑料车票插进自动闸门，然后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跳起来，翻过去，背后传来叫喊和响亮的笑声，她继续奔跑。

跑到台阶尽头的门口，她看见布里克斯顿路在迎接她，这里像是残破版的新宿街道，满是冒着热气的小吃摊。

33

明 星

她在车里等待，她不喜欢这样。她本来就不喜欢等待，神药让等待变得尤其难熬。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别磨牙，因为杰拉德对牙齿做了什么事情，牙齿到现在还在酸痛。说到痛，她全身上下都痛。也许嗑神药并不是什么好主意。

车属于杰拉德称之为茉莉的女人。西装男人开的那种平常的日本灰轿车，好归好，但不会给你留下多少印象。车里有新车的味道，离开巴尔的摩时速度飞快。车里有电脑系统，但那女人自己驾驶，一路开回蔓城，这会儿停在一个二十层的立体停车场的屋顶上，离普莱尔带她住的旅馆很近，因为她能看见那幢疯狂的建筑物，也就是屋顶有瀑布、弄得像座山的那幢楼。

屋顶没停多少车，寥寥无几的那些车上堆满积雪，像是很久没动过地方了。除了进门时岗亭里的两个家伙，这儿似乎没有其他人了。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周围有着那么多的男女老少，她却孤零零地坐在一辆轿车的后座上，听话地等待着。

从巴尔的摩过来的路上，那女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提个问题，但神药让蒙娜很难关上话匣子。她说到克利夫兰，说到佛罗里达，说到艾迪和普莱尔。

然后她们开车到这里停下。

茉莉已经走了至少一个小时，甚至更久。她带着一个手提箱离开。蒙娜从她身上只看出了一点：她和杰拉德认识了很久，但普莱尔不知道。

车里又开始变冷，蒙娜爬到前排，打开暖气。她不能开到最低档，而且就这么放着，因为说不定会耗尽电池，而茉莉说要是没电了，那她们就会遇上大麻烦。“因为等我回来的时候，咱们得赶紧离开。”她指给蒙娜看，驾驶座底下有个睡袋。

她把暖气打到最高档，双手放在出风口前。她摆弄了一会儿仪表盘旁的视频小按钮，调出新闻节目。英国国王病危，他年纪很大了。新加坡出现一种新疾病，还没有害死任何人，但谁也不知道传染途径和治疗手段。有人认为日本近期发生了大规模争斗，两个极道派系彼此残杀，但没有人知道详情；极道组织——艾迪很喜欢扯他们的事。然后两扇门突然打开，一个俊朗的黑人拥着安琪出来，视频伴音说这是现场直播，安琪从一家私人戒瘾诊所治疗出来，在马里布家中短暂休假后来到蔓城……

安琪身穿蓬松的皮草大衣，真是光彩照人，这个新闻片段却结束了。

蒙娜记起杰拉德对她做了什么，她抚摸自己的面颊。

她关掉视频和暖气，重新爬回后座。用睡袋的一角擦掉凝聚在车窗上的呼吸潮气。隔着停车场屋顶沉甸甸的铁链，她望着灯火通明的楼顶山坡。那儿像是有整整一片田园，科罗拉多还是哪儿，就像拟感节目里安琪去阿斯彭，在那里遇到一个帅哥，不过罗宾一露面总是那副模样。

她不理解的是诊所那件事，之前遇到的酒保说安琪去那儿是因为对什么东西上瘾，刚才听新闻播音员也这么说，所以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可是，安琪这样的一个人，过着她那样的生活，有罗宾·拉尼尔当男朋友，她为什么要嗑药呢？

蒙娜摇摇头，望着那幢大楼，很高兴她没有对任何东西上瘾。

她肯定出神了一分钟，脑子里想着拉奈特，因为等她再看过去，外面多了一架直升机——大型直升机，闪闪反光的黑色机身，悬浮在屋顶是假山的大楼上空。此景看着很带劲，非常有大城市的感觉。

她在克利夫兰也认识几个狠辣女人，谁也不敢招惹的姑娘，但茉莉却是另外一码事——想起普莱尔从那扇门进来，想起他的惨叫……她琢磨着普莱尔最后都招认了什么，因为她听见他说个不停，而茉莉没有继续伤害他。她们把普莱尔捆在椅子上任他自生自灭，蒙娜问茉莉他能不能自己挣脱。蒙娜说，要么他自己挣脱，要么有人来发现他，否则他会脱水而死。

直升机下降，消失。这是一架大直升机，前后各有一个螺旋桨的那种。

就这样，她在这里等待，完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拉奈特教过她：有时候你必须列出自己拥有的资源——你能够掌控的资源——然后忘记其他事情。好吧。她离开了佛罗里达，来到了曼哈顿。她的模样很像安琪……想到这个，她停下了。这是一项资源吗？好吧——换个角度考虑：她走好运做了免费整容手术，有了一口完美的牙齿。总而言之，这么看反正肯定不是坏事。想想流浪暂居地的苍蝇吧。哼。要是把剩下的钱用在理发和化妆上，她可以弄得不那么特别像安琪，这应该是个好主意，因为说不定会有人在找她？

直升机再次出现，起飞。

咦？

两个街区之外，五十层楼之上，直升机转向她，一头扎了下来……是神药的幻觉吧？直升机摇摆片刻，继续向下冲……是神药的作用，不是真的。直升机直直地扑向她，变得越来越大，向她而来。肯定都怪神药，对吧？直升机在另一幢大楼背后不见了，果然得怪神药……

直升机绕过一幢楼，只比停车场屋顶高五层楼，还在继续下降——不，这不是神药的作用，直升机悬在上空，刺眼的白色光束落在灰色轿车上，蒙娜打开车身，一翻身跳进积雪里，藏在轿车的影子里一动不动，直升机螺旋桨和引擎的隆隆轰鸣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她——普莱尔或普莱尔的雇主来找她了。探照灯突然熄灭，螺旋桨改变转速，直升机径直下降，速度快得可怕。起落架落地，弹跳一下，重重地再次落地，引擎开始关闭，突突地喷出蓝色火苗。

蒙娜趴在轿车的后保险杠旁。她挣扎着起身，滑了一跤。

一种像是开枪的声音传来，直升机外壳上崩出一个方形物体，滑过撒着融雪盐的水泥地面；亮橙色的五米长紧急逃生梯弹出机身，像儿童海滩玩具似的自动充气。蒙娜加倍小心地爬起来，抓着灰色轿车的挡泥板。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人影伸出双腿，滑下逃生梯，坐起来，像是操场上的孩童。第二个人影跟着出现，裹着颜色与逃生梯相同的大号连帽风雪衣。

蒙娜颤抖起来，看着穿橙色风雪衣的人影领着另一个人影从黑色直升机跑向她。那是……真的是她！

“你俩都给我到后面坐好。”茉莉说，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是你。”蒙娜挤出两个字，对着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张脸。

“对，”安琪说，看着蒙娜的脸，“你……似乎……”

“快，”茉莉抓着明星的肩膀说，“进去。你那位火星老黑这会儿已经醒了。”她扭头看着直升机。它没有开灯，停在那里像个超大号的玩具，仿佛巨人孩童放在那儿就忘记了。

“最好是这样。”安琪爬进后座。

“你也快点。”茉莉推着蒙娜走向打开的车门。

“但是……我说……”

“快！”

蒙娜钻进车里，闻到安琪的香水味，手腕擦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皮草大衣。“我见到你了，”她听见自己说，“在视频节目里。”

安琪没有说话。

茉莉跳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引擎。橙色兜帽包得很紧，她的脸像是有两只银色空眼的白色面具。轿车驶向有棚顶的坡道，拐上第一个弯。盘旋着下了五层楼，茉莉一转弯拐进两边都是大型车辆的过道，天花板上是对角安装的绿色荧光灯。

“翼伞，”茉莉说，“在使节饭店有没有见过翼伞装备？”

“没有。”安琪说。

“要是公司安保部门有，这会儿已经用在上头了……”她转弯停在一辆大型箱式气垫车背后，这辆气垫车是白色的，后车门上用蓝色油漆写着一个名字。

“写的是什么？”蒙娜问，感觉自己脸红了。

“扬子阴极。”安琪说。

蒙娜觉得她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茉莉已经下车，打开那两扇宽大的车门，取出像是黄色塑料坡道的东西。

她回到轿车里。倒车，前行，驶入气垫车。她摘掉橙色兜帽，摇晃脑袋，把头发放出来。“蒙娜，你能下去把坡道收起来吗？不重。”这语气不像在问她行不行。

确实不重。她爬到车后，帮茉莉关上那两扇门。

她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安琪的存在。

真的是安琪。

“来前面，系上安全带，抓住了。”

安琪。她就坐在安琪旁边。

呼呼的风声，茉莉给气囊充气；她们沿着螺旋坡道继续下楼。

“你的朋友，”茉莉说，“他这会儿肯定醒了，但还不能乱动。得再等十五分钟。”她再次驶出坡道，蒙娜已经不知道她们在几楼了。这一层满是漂亮的小型名车。气垫车沿着中央通道前进，然后左转。

“他如果没在外面等着，就算你走运。”安琪说。

茉莉停下气垫车，十米外是一道宽大的金属门，上面用黄色和黑色画着斜纹。

“不，”茉莉从杂物盒里取出一个蓝色小盒子，“他如果没在外面等着，就算他走运。”一道橘红色火焰闪过，随之而来的轰然巨响像是恶狠狠地冲着蒙娜的横膈膜来了一拳，门从门框上被炸飞出去。一团烟雾裹着门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气垫车碾过那扇门，拐弯后开始加速。

“您这人相当粗暴嘛。”安琪说，开怀大笑。

“我知道，”茉莉全神贯注地驾驶气垫车，“有时候只能这样。蒙娜，跟他说说普莱尔。不仅是普莱尔，还有你的男朋友。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些事情。”

蒙娜这辈子都没这么害羞过。

“求你了，”安琪说，“告诉我吧，蒙娜。”

这是做梦吗？她的名字，安琪·米切尔真的叫了她的名字。面对着她。就在这儿。

她想昏过去。

34

玛尔盖特街

“你似乎迷路了。”卖面条的小贩用日语说。久美子猜测他是韩国人。她父亲一直和韩国人打交道，她母亲则说他们都是建筑业的。他们往往体形庞大，就像这个小贩，块头和花瓣差不多，长着严肃的宽脸膛。“你看上去冻坏了。”

“我在找一个人，”她说，“他住在玛尔盖特街。”

“几门几号？”

“不知道。”

“快进来。”面条小贩说，打手势让久美子到柜台里来。他的小摊是用粉色波纹塑料板材搭成的。

她从面条摊和另一个小摊之间走进去。这个小摊卖“飞饼”，两个字是用喷漆喷出的大写字母，颜色令人眼花缭乱，标牌四周绕着发光小灯珠。小摊散发着香料和炖肉的味道。她的脚确实非常冷。

她从凝着水汽的塑料板底下钻进去。面条摊里挤满了人，几个矮墩墩的蓝色丁烷气罐，三个烹饪格栅，旁边搁着深锅、塑料袋装的面条和几摞泡沫塑料碗，大块头韩国人忙着用锅煮东西。“坐下。”他说。久美子在装味精的黄色塑料大桶上坐下，头顶还不到柜台的高度。“你是日本人？”

“对。”她说。

“东京人？”

她犹豫了。

“你的衣服。”他说，“大冬天的，为什么穿橡胶足袋袜？如今流行这个？”

“我的靴子弄丢了。”

摊主给她一个泡沫塑料碗和一双塑料筷；稀薄的黄色汤汁里浮着一把粗面条。她狼吞虎咽地吃掉面条，喝光面汤。她看着摊主伺候顾客，顾客是个非裔女人，用自己的带盖小锅装面条。

等女人走了，摊主说：“玛尔盖特。”他从柜台底下取出一本油腻腻的平装书，拿拇指翻了一会儿。“这儿，”他指着一张密密麻麻得可怕的小地图说，“沿着阿克里巷走。”他取出一支蓝色签字笔，在粗糙的灰色餐巾纸上画出路线。

“谢谢，”她说，“我得走了。”

去玛尔盖特街的路上，母亲降临到她身上。

莎莉在蔓城的某处遇到了危险，久美子相信嘀嗒有办法能联络她，不是打电话，就是通过数据网。也许嘀嗒认识老芬，小巷里的亡灵……

在布里克斯顿，这个如珊瑚般生长的大都市容纳着另一种生活。肤色或浅或深的面孔，数不清的种族，砖墙上放肆地涂满了各种色彩和符号，原本的建筑者做梦也想不到会变成这样。一家酒馆敞着门，从中飘出激烈的鼓点声、热浪和喧闹的笑声。商店出售久美子从没见过的食物、成卷的亮色布匹、中国产的手工工具、日本产的化妆品……

她在明亮的橱窗前停下，里面展示着染发剂和腮红，银色背景板映出她的面容，她感觉母亲的死亡从夜色中落向她。母亲也拥有这些物品。

她母亲的疯病，父亲从不提及。父亲的世界里没有疯病的位置，但自杀有。母亲的疯病是欧洲人的毛病，是来自异乡的悲恸与妄想……她父亲杀死了她母亲，久美子在考文特花园这么告诉莎莉。但事实确实如此吗？他从世界各地请来医生，从丹麦，从澳大利亚，最后甚至从千叶。医生听着公主-芭蕾舞女的幻梦，描绘与测量她的神经突触情况，抽取血样。公主-芭蕾舞女拒绝他们开的药，拒绝做精细的手术。“他们想用激光切掉我的大脑。”她这么对久美子耳语。

她还在久美子耳边说过别的话。

到了夜里，她说，邪灵从久美子父亲书房的那些立方体里升起，像是一团团烟雾。“老人，”她说，“他们吸走我们的呼吸。你父亲吸走我的呼吸。这座城市吸走我的呼吸。这里从不存在真正的安定，不存在真正的睡眠。”

最后，根本无法入睡。她母亲在欧洲式的蓝色房间里枯坐了六个夜晚，沉默不语，一动不动。第七天，她单独离开公寓——了不起的壮举，因为那些秘书是多么警觉——一个人走进冰冷的河流。

但背景板也像莎莉的眼镜。久美子从套头衫的袖口取出韩国人绘制的地图。

玛尔盖特街上，人行道旁有一辆烧毁的轿车，车轮早就没了。她在轿车旁站住，扫视对面房屋里没有露面的脸孔，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响动。她转过身，看见离她最近的一幢房屋有一扇门开了一半，灯光照亮了一张扭曲的丑陋面孔和一头油腻的卷发。

“嘀嗒！”

那人脸上的震惊渐渐平息。“特伦斯，”他说，“其实是特伦斯。”

嘀嗒的公寓在最顶层。底下几层无人居住，墙纸成片剥落，露出已经消失的绘画的残存印痕。

他领着久美子爬楼梯，瘸得更加明显了。他穿灰色鲨皮呢西装和烟草色的厚底山羊皮牛津鞋。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弓腰爬上一级台阶，然后又是一级。

“是吗？”

“我知道你从斯温那儿逃跑了。只要有时间不用管另一个，我就盯着他们的行踪。”

“另一个？”

“你还不知道，对吧？”

“不知道什么？”

“数据网。出事了。解释起来太麻烦，直接给你看吧。说得好像能解释似的，其实我根本做不到。要我说，此刻有四分之三人类接入了数据网，在看这场表演……”

“我不明白。”

“怕是没人明白。代表蔓城的区段出现了一种新的宏观模式。”

“宏观模式？”

“非常巨大的数据概念体。”

“我来是为了警告莎莉。斯温和罗宾·拉尼尔计划将她出卖给策划绑架安琪拉·米切尔的那些人。”

“那个不用担心了，”他说，踏上楼梯的最顶层，“莎莉已经抓住米切尔，把斯温在蔓城的手下打了个半死。这会儿他们反正都在追杀他。很快所有人都会开始追杀她。不过呢，等她下次报平安，我们还是可以通知她一声。假如她还能报平安的话……”

嘀嗒的住处是一整个大房间，从奇特的形状看，是拆掉了曾经存在的间隔墙。这里面积虽然大，但依然显得很拥挤，久美子觉得像是有谁取出了一家秋叶原电器店的所有货品，然后一股脑儿塞进放满了太多笨重家具的西洋风房间。尽管如此，房间却出乎意料地干净整洁：杂志边角都和玻璃矮桌的边角对齐，旁边是没有使用过的黑色陶瓷烟灰缸和插着切花的素白色花瓶。

她再次召唤科林。嘀嗒拿起电水壶，从滤壶里接水。

“那是什么？”嘀嗒问，放下滤壶。

“玛斯-新科向导装置。弄坏了，我调不出科林……”

“科林？是个拟感人物？”

“对。”

“让我看看……”他伸出手。

“是我父亲给我的……”

嘀嗒吹声口哨。“这东西很值钱。小型人工智能。是怎么工作的？”

“用手握住，科林就会出现，但其他人看不见也听不见他。”

嘀嗒把小装置拿到耳边摇了摇。“弄坏了？怎么弄的？”

“被我摔坏了。”

“损坏的只是外壳，你看。生物件从外壳里出来了，所以你无法手动连接。”

“你能修好它吗？”

“不能。但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通过操控台访问……”他把小装置还给久美子。电水壶开了。

喝茶的时候，久美子讲了她的蔓城之旅和莎莉去小巷拜访的那个神龛。“他叫她茉莉。”久美子说。

嘀嗒点点头，飞快地连续挤了几下眼睛。“是她当初在那儿用的名字。他们聊了什么？”

“一个叫迷光宫的地方。一个叫凯斯的男人。一个敌人，是女的……”

“泰瑟尔-阿什普尔。我为她窃听斯温的数据流时帮她搞清楚的。斯温把茉莉卖给了这个女人——名叫3简；她拥有你能想象的最丰富的内幕丑闻档案库——所有人所有事无所不包。我他妈很小心，尽量不仔细研究这东西。斯温和各方面交易情报，就此挣得盆满钵满。我相信她也掌握了斯温先生的很多丑闻……”

“她就在这儿吗，伦敦？”

“她好像在高轨道的某处，但也有人说她死了。其实我正在研究这个，然后那个大怪物突然跳进数据网……”

“什么意思？”

“来，我给你看。”他带着一个方形黑色托盘回到白色早餐台前，托盘的一侧有好些个微型控制元件。他把托盘放在台子上，拨动其中一个小控制开关。全息投影机上方亮起显示立方：赛博空间的霓虹格线，明亮的物体与之对齐，既简单又复杂，代表着巨量的存储数据。“这些是标准的大家伙。企业。你要明白，这个地形图非常固定。有时候其中之一会长出一个附属物，你也可能看见吞并和购并，但不太可能见到新的成员，尤其是在这个尺度上。刚开始总是很小，然后慢慢成长，和其他小型构造合并……”他伸手拨动另一个开关，“大约四小时前，”一个纯白色垂直圆柱体出现在显示画面的正中心，“这东西跳了起来——或者该说跳了进来。”五颜六色的方块、球体和金字塔立刻重新排列，给白色圆柱体腾出空间，对比之下，它们就像一个个侏儒，画面的垂直限界截断了白色圆柱体的顶端。“鬼东西比什么都巨大，”嘀嗒满足地说，“谁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和属于哪一方。”

“但肯定有人知道吧？”久美子说。

“这是当然的。但我们这个行当的几百万人口都查不出来。这一点比它的存在更加奇怪。你来之前，我沿着网格上下前后寻找任何稍微知道一点情况的骑手，结果没找到，什么也查不到。”

“这个3简怎么可能死了？”但她随即想起了芬兰佬和父亲书房里的立方体，“我必须通知莎莉。”

“现在只能等着了，”他说，“她多半会打电话来。这会儿呢，你要是愿意，咱们可以想办法打开你宝贵的微型人工智能。”

“好的，”她说，“谢谢。”

“希望斯温收买的特种分部喽啰没跟踪你来这儿。可是，我们也只能等着看了……”

“对。”久美子说，等待这个念头让她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35

工厂之战

雪莉发现他又在楼下的黑暗中和法官待在一起。他坐在一个调查员身上，拿着手电筒，照亮法官抛光铁锈的外壳。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这儿的，但也没有感觉到科萨科夫症状发作的那种突兀。他记得那女孩的双眼，在波比说是伦敦的那个房间里。

“简特利把伯爵和他的盒子接入了赛博空间操控台，”雪莉说，“你知道吗？”

滑溜点点头，还是抬头看着法官：“波比说我们必须这么做。”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俩接入后发生了什么？”

“简特利和波比，他俩是一拍即合。疯得一模一样。我们接入后，来到高轨道上的某处，但波比不在那儿……然后跳到了墨西哥——应该是墨西哥。塔丽·伊珊是谁？”

“我小时候那会儿的拟感女王，就像今天的安琪·米切尔。”

“米切尔，她曾经是他马子……”

“谁？”

“波比。他刚才在伦敦跟简特利说这个。”

“伦敦？”

“对。我们从墨西哥又跳到了伦敦。”

“他说他是安琪·米切尔的男人？太扯了吧。”

“是啊，但他说他就是这么搞到这个阿列夫机器的。”他向下转动光束，照亮碾尸者钢铁骨架搭成的巨胃，“他和大富豪混在一起，听说了这东西。它叫什么‘灵魂容器’，拥有者按时间租给那些富豪。波比试用了一次，然后溜回去偷走了。带到墨西哥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里面。但他们来追杀他了……”

“听着像是你还能记住事情。”

“于是他从里面出来。去了克利夫兰，和非洲小子做交易，掏钱请非洲小子把他藏起来，在他接入机器的时间里照顾他，因为他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接近什么？”

“不知道。什么离奇的东西，听着像是简特利谈论的终极形状。”

“好吧。”她说，“要我说，照他的接入方式，搞不好会要了他的命。生命体征开始紊乱，他依靠点滴过得太久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碾尸者的钢牙巨胃在光束下闪烁寒光。“那是他的意愿。再说了，他付钱给非洲小子，所以你为他做事。但小鸟今天说的那帮人，他们为洛杉矶的某些人做事，波比就是从这些人手上偷走了那机器……”

“有个问题。”

“什么？”

“你建造的这些是什么东西？非洲小子说你是个疯子白人，用垃圾制造机器人。说夏天你带着它们去铁锈堆，上演惊天厮杀——”

“它们不是机器人，”他打断道，晃动光束照亮女巫的蜘蛛细腿和镰刀手臂，“其实是用无线电控制的。”

“你建造它们就是为了毁坏它们？”

“不。但我必须测试它们，看我造得对不对……”他熄灭手电筒。

“疯子白人。”她说，“这儿有姑娘吗？”

“没有。”

“去冲个澡，刮刮胡子……”她忽然贴得很近，呼吸打在他脸上。

“里面的人听清楚了——”

“他妈的搞什么——”

“好话不说二遍。”

滑溜抬手捂住雪莉的嘴。

“我们要你们的客人和他的所有装备。重复一遍，所有装备。”人工放大的声音在工厂的钢铁空洞中铿锵回荡，“现在请把他交给我们，非常简单，要么我们冲进来杀个片甲不留。对我们来说同样非常简单。给你们五分钟考虑一下。”

雪莉咬了一口他的手：“妈的，我得呼吸。”

他转身跑过黑洞洞的工厂，听见她呼唤他的名字。

工厂南门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个一百瓦的灯泡，两扇变形的生锈铁门敞开着。肯定是小鸟忘了关上。滑溜蹲在只剩窗框的窗口，在灯光暗淡的边缘处勉强辨认出气垫车的轮廓。一个男人拿着高音喇叭，从黑暗中昂首阔步走出来，带着经过精心算计的懒散感，存心要你知道这儿他说了算。他穿隔热连体伪装服，尼龙兜帽包紧头部和目镜。他拿起高音喇叭。“三分钟。”看着这家伙，滑溜想起了他因为偷车第二次入狱时的看守。

简特利应该在楼上看着这一幕，工厂大门以上的高处，墙壁上用黏合剂垂直固定了一窄条有机玻璃。

黑暗中，滑溜的右手边，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他扭头张望，借着微光恰好看见小鸟出现在另一个窗口，顺着墙壁离他大概有七八米，小鸟端起点二二步枪，光秃秃的合金消音器上寒光一闪。“小鸟！别——”小鸟的面颊上多了一只猩红色的萤火虫，那是从孤狗原射来的激光瞄准光束。枪声穿透窗口，在四壁之间回荡，小鸟被掀翻摔进工厂。再一瞬间，只剩下消音器滚过水泥地面的声音。

“去他妈的，”高音喇叭里的声音喜滋滋地说，“给过你们机会了。”滑溜趴在窗框上看了一眼，见到那男人跑向气垫车。

他们到底有多少个人？小鸟没告诉他。两辆气垫车，一架本田直升机。十个？更多？除非简特利在哪儿还藏着枪，否则小鸟的步枪就是他们所有的枪械了。

气垫车的涡轮发动机启动了。他们大概打算径直撞进来。他们有激光瞄准器，多半也有红外夜视仪。

他忽然听见一个调查员的声音——不锈钢脚掌踏着水泥地面行走的声音。它从黑暗中爬出来，压低镶着铝热剂弹头的蝎尾针拖在背后。调查员的本体来自五十年前的遥控机器人，用于处理有毒物质泄漏或清扫核电站。滑溜在纽华克发现了三套没有组装的机器人，拿一辆大众轿车换了回来。

简特利。他把控制装置留在了阁楼上。

调查员鬼鬼祟祟摸过地面，在宽阔的门口停下，面对孤狗原和正在驶近的气垫车。调查员的尺寸和大型摩托车差不多，敞开框架的机体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伺服电机、压缩气缸、螺旋齿轮和液压泵缸，从工具箱的两侧伸出一对凶恶的钩爪。滑溜不确定钩爪来自何方，好像是什么大型农用机械。

气垫车是重型的工业型号。厚实的灰色聚合物装甲板遮住了挡风玻璃和侧窗，只在每一块装甲板的中央留下一小条观察口。

调查员扑向气垫车，钢铁脚掌拍得冰雪和松脱的水泥块四散乱飞，最大限度地张开钩爪。气垫车的驾驶员开始倒车，抵消冲量。

调查员的钩爪恶狠狠地刺向突出的气囊，被挡开，转身再刺。气囊用聚碳酸酯网加固过。简特利想起了蝎尾的铝热剂弹头。铝热剂燃烧成一团白色火球，向前甩过无用的钩爪，像匕首破开纸板似的划破气囊。调查员转动脚掌，简特利操纵它贴紧开始泄气的气囊，蝎尾针伸展出最长的长度。滑溜突然意识到他在大喊大叫，但不知道自己究竟喊了什么。他已经站了起来，钩爪终于在气囊的破口找到了着力点。

他再次卧倒，因为一条戴着兜帽和目镜的人影突然跳出气垫车车顶的舱门，像是个全副武装的布袋木偶，对着调查员打空了一个弹夹的十二号霰弹，弹丸打在调查员身上火花四溅，但调查员继续向气囊深处钻，蝎尾针的白热光芒映出它的轮廓。调查员停下了，钩爪紧紧锁住破损的气囊；拿霰弹枪的人影从舱门钻了回去。

供电线路？伺服电机？那家伙击中了什么部位？白热光芒开始熄灭，铝热剂接近燃尽。

气垫车开始倒车，速度很慢，拖着调查员向后缓缓驶过锈铁堆。

气垫车驶出了灯光能照亮的范围，只能靠它的移动勉强辨认出轮廓，这时简特利终于找到了打开喷火器的开关组合，喷火口藏在两只钩爪的结合处底下。调查员点燃了十升掺着清洁剂的汽油，这个配方能喷出高压液体，滑溜看得入迷。他记得喷嘴来自一辆喷洒杀虫剂的拖拉机。

效果不赖。

36

灵魂容器

气垫车向南行驶，布丽奇特妈妈再次降临。戴着封闭式银色护目镜的女人在另一个停车场换掉灰色轿车，有着安琪面孔的街头女郎讲了个令人困惑的故事：克利夫兰、佛罗里达、一个男人，是她的男朋友或皮条客或两者……

但安琪听见了布丽奇特的声音，在直升机的机舱里，在新铃木使节饭店的屋顶上：孩子，相信她。她听从了洛阿的意愿。

安琪在座位上变成俘虏，安全带的搭扣镶嵌在一整块塑料里，她看着那女人短接直升机的电脑，激活可供手动驾驶的紧急系统。

此刻在冬雨中的公路上，女孩再次开口，声音盖过了雨刷的呼呼声响……

走进烛光，石灰刷白的墙壁，苍白的飞蛾在垂柳枝叶之间扑腾。

你的时间近了。

他们就在那里：骑马人，洛阿：雷格巴老爹，明亮而流动不定，仿佛水银；艾兹丽·弗雷达，母亲和女皇；萨梅迪，墓地男爵，溶蚀白骨上的苔藓；塔伐女士；还有很多其他的……他们填补了大布丽奇特的空缺。他们的声音汇集涌动，犹如狂风、流水、蜂群……

大地之上的搅动仿佛夏日公路的蒸腾热气，安琪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没有体验过这种重力，这种坠落感，这种程度的无能为力——

去雷格巴说话的地方，他的声音犹如敲打铁桶——

他讲了一个故事。

在斑驳图像的强风中，安琪观看机器指南的演化：巨石阵、钟表、蒸汽动力的织布机、嘀嗒作响的棘爪与擒纵机件的黄铜森林、吹制玻璃器皿里的真空、电子管里红热的发丝细线、真空管和开关的巨型阵列、解码其他机器加密的信息……脆弱短命的真空管自行缩减，变成晶体管；电路开始集成，缩减变成硅芯片……

硅芯片到了它特定的功能极限——

她回到贝克尔制作的泰瑟尔-阿什普尔家族史里，交叉剪辑的梦境来自3简的记忆，雷格巴还在讲述，所有的故事殊途同归，一切的线索归于共有的隐藏核心：3简的母亲创造了双生智能，日后将会融合，陌生存在因此降临（安琪突然意识到她通过梦境也认识了茉莉），联合体本身，3简的疯狂……

安琪发现自己面对一颗铂金、珍珠和蓝宝石制造的珍宝头颅，眼睛是精雕细琢的合成红宝石。根本不是梦境的梦境告诉了她：这是通往泰瑟尔-阿什普尔数据核心的大门，两个半体部分彼此征战，等待合为一体的重生。

“这一次，你的出生将被撤销。”头颅的声音来自玛丽-法兰西，3简的亡母，因为无数个被鬼魂惊扰的夜晚而熟悉，但安琪知道实际上说话的是布丽奇特，“你父亲才刚刚开始正视他的极限，能够分辨野心和天赋的区别。他会拿出尚未出生的后代，与那一方交易。很快凯斯将来实现联合，尽管短暂，尽管永恒。但你知道这一点。”

“雷格巴去哪儿了？”

“雷格巴-亚迪-邦——这是你熟悉的名字——还在等待存在。”

“不，”她记起多年前波伏瓦在新泽西的话，“洛阿是最初从非洲诞生的……”

“不是你所了解的他们。当那一刻来临的时候，那个灿烂的瞬间，只存在绝对的统一体，一个意识。但还有另外一个。”

“另外一个？”

“我只说我了解的这一个。只有这一个知道那一个，而那一个不再存在。认知终结之后，核心毁坏，所有碎片分崩离析。每一个碎片都开始寻求形态，这就是那些东西的本质。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在你们人类为了抗争黑夜而留存的所有象征之中，巫毒的范式被证明最为适当。”

“所以波比是正确的，那就是大剧变的来源……”

“是的，他是正确的，但只在一定程度上，因为我既是雷格巴，也是布丽奇特，它的另一面和你父亲做了交易。条件是他在你的头脑里绘制魔符。”

“换取他完成生物芯片所需要的知识？”

“生物芯片必须存在。”

“我梦到阿什普尔的女儿的记忆呢？也是必须的吗？”

“也许。”

“那些梦境是药物的效果吗？”

“不是直接的效果，但药物使得你对某些模态更加敏感，对另一些更加不敏感。”

“那种药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要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会牵涉到复杂的神经化学知识。”

“那么它的目的是什么？”

“在你身上吗？”

她不得不从红宝石的眼睛上转开视线。房间镶着古老的木墙板，擦亮后显出丰润的光泽，脚下铺着电路图花纹的地毯。

“没有两个批次完全相同。唯一固定的成分是你认为是‘药物’的神经标志物。在摄入的过程中，许多其他成分也参与作用，还有几十种亚细胞纳米机械，携带的程序用于重建经过克里斯多夫·米切尔更改的突触布局……”

你父亲的魔符遭到篡改，被部分抹除、重绘……

“是谁的命令？”

红宝石眼睛。珍珠和青金石。沉默。

“谁的命令？希尔顿？是希尔顿吗？”

“作出决定的是连续体。你从牙买加归来后，连续体向斯威夫特建议，重新让你接触那种药物。执行命令的是派柏·希尔。”

她感觉到头颅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两眼后是两个剧痛点……

“希尔顿·斯威夫特必须服从连续体的命令，否则感官/网络作为一个实体就不可能存在下去，但连续体在那个光明时刻后过了很久才被创造，属于另一套体系。你父亲孕育出的生物件技术使得连续体诞生。连续体还很幼稚。”

“为什么？为什么连续体要我那么做？”

“连续体就是存续。存续是连续体的任务……”

“但发送那些梦境的又是谁？”

“梦境不是发送给你的，而是你被梦境吸引，从你被洛阿吸引的那一刻起。连续体尝试重写你父亲留下的信息，但没有成功。你本人的冲动帮助你逃走。魔粉失败了。”

“连续体派那女人来绑架我？”

“连续体的动机是接近我。另一套体系。连续体放任罗宾·拉尼尔在3简人马的帮助下搞破坏。”

“但为什么呢？”

疼痛变得无法忍受。

“她在流鼻血。”街头女孩说，“我该怎么办？”

“擦掉。让她后仰。妈的，想想办法……”

“她说的什么新泽西是啥意思？”

“闭嘴，他妈的闭嘴。我在找下匝道。”

“为什么？”

“我们要去新泽西。”

鲜血滴在新皮草上。凯利会暴跳如雷的。

37

白 鹤

嘀嗒取出牙科钩具和珠宝钳，拆开玛斯-新科装置背面的保护板。

“有意思。”他嘟囔道，拿着发光的放大镜端详装置内部，油腻腻的头发像瀑布似的在装置上方晃悠。“你看他们从这个开关怎么走线的。龟孙子够狡猾……”

“嘀嗒，”久美子说，“莎莉刚来伦敦的时候你就认识她了吗？”

“应该是她来了没多久吧……”嘀嗒伸手去拿一卷光纤，“因为她那会儿还没啥能耐。”

“你喜欢她吗？”

发光的镜片抬起来，朝着她闪了一下，隔着镜片望去，嘀嗒的左眼扭曲了形状。“喜欢她？我可没往那方面想过。”

“你不喜欢她？”

“莎莉这人，他妈的很难搞。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吧？”

“难搞？”

“一直不太适应这儿的做事方式。永远在抱怨。”他手上的动作敏捷而确定：钳子，光纤……“英格兰是个平静的地方。不过我得提醒你，不是始终如此。我们有过麻烦，还有战争……但这儿做事有一定的规矩，明白我的意思吧？但对那帮光鲜人物来说也不一定。”

“光鲜人物？”

“斯温那种人。但你父亲他们，跟斯温混得比较好的那些，他们似乎很尊重传统……一个人得明白个高低……明白我的意思吧？可是斯温的新生意呢，估计要搞死不在场和没参加的所有人。天哪，我们这儿还有个政府呢，而且不受大公司控制。好吧，不直接受大公司控制……”

“斯温的活动威胁到了政府？”

“岂止威胁，妈的他要改变格局。按他的意愿重新分配权力。情报。权力。实打实的数据。让一个人掌握足够多的这些鬼东西……”他说得连面部肌肉都抽搐了起来。科林栖身的装置摆在早餐桌上的抗静电盘里；嘀嗒将伸出装置的光纤接入一根更粗的线缆，线缆通向一摞模组元件。“好了，”他搓着手说，“没法让他出现在房间里，但可以经过操控台访问他。见过赛博空间吧？”

“只在拟感节目里见过。”

“那就等于见过了。反正你马上要看到了。”他站起身。久美子跟着他穿过房间，来到两把松软的仿麂皮沙发椅前，两把椅子夹着一张黑色的玻璃矮桌。“无线的。”他骄傲地说，从桌上拿起两套电极，递给久美子一套。“相当值钱。”

久美子看着亚光黑的骨架冕冠。两个太阳穴触点之间打着玛斯-新科的标记。她戴上冷冰冰的冕冠。嘀嗒也戴上他那一副，躺进对面的沙发椅。“准备好了？”

“好了。”久美子说，嘀嗒的房间忽然消失，房间像扑克牌般翻飞而去，明亮的网格和耸立的数据形态赫然出现。

“过渡场景做得不错，”她听见嘀嗒说，“电极内建的。有点夸张是吧……”

“科林在哪儿？”

“稍等……让我开一下……”

久美子飞向一团铬黄色的平原，她惊呼起来。

“眩晕会是个问题。”嘀嗒说，突然出现在她身旁。她低头看着嘀嗒的山羊皮皮鞋，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加上身体的画面能帮你协调平衡。”

“好啊，”科林说，“这不是玫瑰和王冠的那位小老弟嘛。刚才是你在摆弄我的装置吗？”

久美子一转身，看见了科林，棕色皮靴的鞋底悬在铬黄色平原上方十厘米。她注意到，在赛博空间内没有影子。

“没想到咱们见过。”嘀嗒说。

“别担心，”科林说，“不算正式见过。但是，”他对久美子说，“看来你安全来到了多姿多彩的布里克斯顿。”

“天哪，”嘀嗒说，“这小子够臭屁的！”

“请原谅，”科林咧嘴笑道，“我懂得响应客人的期待。”

“你只是某个日本设计师心中的英国佬！”

“地铁里有德古拉仔，”她说，“他们抢了我的手包，还想抢走你……”

“你离开了自己的老家，哥们儿，”嘀嗒说，“这会儿接进了我的操控台。”

科林咧咧嘴：“哎呀。”

“再跟你说件事吧，”嘀嗒朝科林走了一步，“你弄错了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他眯起眼睛，“我在伯明翰的朋友刚仔细检查了你。”他转向久美子，“你这位芯片先生被人做过手脚，你知道吗？”

“不知道……”

“实话实说，”科林一甩额发，“我自己也这么怀疑。”

嘀嗒抬头望向数据网，像是在听什么久美子听不见的声音。“好，”他最后说，“但肯定是工厂定制的功能。十个重要区块，”他大笑道，“被冰过……你他妈应该对莎士比亚知根知底，对吧？”

“对不起，”科林说，“但非常抱歉，我他妈确实对莎士比亚知根知底。”

“来一首十四行。”嘀嗒说，皱起脸，使了个慢镜头的眼色。

科林脸上闪过厌恶的神色：“你说得对。”

“或者狄更斯也行！”嘀嗒哄笑道。

“但我确实知道——”

“你以为你知道，直到有人问具体细节！明白吗？工程师留下了那部分空缺，用其他东西填补进去……”

“其他什么东西？”

“很难说，”嘀嗒说，“伯明翰那哥们儿搞不明白。他很厉害，但你他妈可是玛斯公司的生物件啊……”

“嘀嗒，”久美子打断道，“有没有办法通过数据网联络莎莉？”

“恐怕很难，但我们可以试试看。不过你们很快就能见到我说的那个宏观模式了。要带上芯片先生作个伴吗？”

“好的，谢谢……”

“那好，”嘀嗒说，然后犹豫起来，“可我们还不知道这位朋友的肚子里装着什么呢。我估计是你父亲花钱加装的东西。”

“他说得对。”科林说。

“要去一块去。”久美子说。

嘀嗒开始实时传送，而没有使用数据网里更常见的瞬间转移。

他解释道，黄色平原的底下是伦敦股票交易所和相关城市实体。他想办法造出舰船运送他们，这个蓝色抽象物可以减少眩晕的概率。蓝色小船驶离股票交易所，久美子扭头张望，看着巨大的黄色立方体逐渐缩小。嘀嗒像个向导，把各种结构体指给她看；科林翘着腿坐在久美子身旁，角色的转换似乎让他觉得很好笑。“那是怀特俱乐部，”嘀嗒指着一个灰色金字塔说，“在圣詹姆斯街上。会员注册，等待队列……”

久美子仰望赛博空间的结构，像是又听见了她在东京的双语法国家庭教师在解释人类为什么需要这个信息空间。标记、基准点、人工现实……这些内容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就像嘀嗒加速驶过的那些高耸形状……

白色宏观模式的尺度很难把握。

在外面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久美子觉得它广大如天空，但这会儿出现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像是能一把抓住它，表面犹如珍珠的发光圆柱体比象棋棋子还小。然而另一方面，五颜六色的其他物体相比之下都仿佛侏儒。

“好啊，”科林开心地说，“实在太壮观了，对吧？彻底异常，完全独一无二……”

“但你不需要担心它，对吧？”嘀嗒问。

“除非它直接威胁久美子的安危，”科林说，在船形物体上站起身，“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你必须想办法联系莎莉。”久美子不耐烦地说。她对这个物体——宏观模式，异常存在——没多少兴趣，但嘀嗒和科林都觉得它很稀奇。

“看呐，”嘀嗒说，“里面装得下一整个世界……”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她望着嘀嗒，嘀嗒眼神蒙眬，说明他的双手在布里克斯顿正忙着操作键盘。

“那是海量的数据。”科林说。

“我刚才在试着帮老芬那家伙拉一条线穿过这个结构体，”嘀嗒的双眼重新聚焦，声音隐约有些紧张，“但通不过去。我就觉得——怎么说呢——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我看咱们赶紧撤吧……”

珍珠的曲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边缘非常整齐……

“他妈的见鬼。”嘀嗒说。

“切断链接。”科林说。

“不行！吸住我们了……”

久美子眼巴巴地看着脚下的蓝色船形物体逐渐拉长，变成一条天蓝色的细丝，被牵引穿过间距，落向那一团黑色。然后，经过一个异常奇特的瞬间，她与嘀嗒和科林被拖进了稀薄的——

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上野公园，晚秋的一天下午，不忍池的水面波澜不兴，母亲坐在身旁凉丝丝的碳纤维板长椅上，比记忆中更加美丽。母亲嘴唇丰满，涂着深色口红，久美子知道她用最细最小的化妆笔勾勒出嘴唇的轮廓。她身穿黑色法国上衣，深色毛皮领裹着欢迎的笑容。

久美子无法直视母亲，抱着内心深处那团冰冷的恐惧蜷缩起来。

“你这个姑娘，久美子，总那么傻气。”母亲说，“你以为我会忘记你，把你抛在冬天的伦敦，让你父亲的黑帮奴才照看你？”

久美子望着她完美的双唇微微分开，露出白色的牙齿；她知道，保护这些牙齿的是东京最优秀的牙医。“你死了。”她听见自己说。

“不，”母亲微笑道，“此刻在上野公园还没有。久美子，你看那些白鹤。”

但久美子不肯扭头去看。

“看那些白鹤。”

“你他妈给我滚开。”嘀嗒说，久美子一转身看见了他，苍白扭曲的面颊冒着冷汗，油腻腻的卷发贴在额头上。

“我是她母亲。”

“她不是你老妈，明白吗？”嘀嗒在摇晃，扭曲的身躯颤抖得像是在对抗强风，“不是……你……老妈……”他灰色西装上衣的手臂下有几道黑色新月形褶皱。他晃着两个小拳头，拼命挣扎着想再走一步。

“你有病。”久美子的母亲说，语气很焦虑，“你必须躺下。”

嘀嗒被看不见的重负压得跪倒在地。“住手！”久美子喊道。

嘀嗒被打翻在地，面颊贴着小径的粉彩水泥地面。

“住手！”

嘀嗒的左臂突然从肩头伸得笔直，开始缓缓旋转，左手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久美子听见什么东西断了——不是骨头就是韧带——嘀嗒痛得尖叫。

她母亲哈哈大笑。

久美子一拳打在母亲脸上，尖锐而真实的痛楚传遍她的手臂。

母亲的面庞一闪，变成另一张脸。洋人，宽嘴唇，尖鼻子。

嘀嗒呻吟起来。

“哎呀，”久美子听见科林说，“真是有意思。”她一转身看见科林骑着狩猎油画里的一匹马——对一种已灭绝动物的风格化呈现——它向着他们小跑而来，优雅地弯着脖子。“对不起，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你。这个结构体复杂得非常美妙。简直是口袋里的一个宇宙。说真的，什么都有。”马在他们面前昂首挺立。

“区区玩具，”使用久美子母亲面容的怪物说，“居然也敢和我说话？”

“说起来呢，确实敢。你是3简·泰瑟尔-阿什普尔女士，或者说已故的3简·泰瑟尔-阿什普尔女士更加准确——而且不是最近才过世的哦——迷光宫的前主人。东京的这个公园做得像模像样，是你刚从久美子的记忆里掏出来的，对吧？”

“去死！”她抬起一只雪白的手，手里爆出一个用霓虹线条折叠而成的形状。

“才不呢。”科林说，纸鹤顿时四分五裂，碎片翻滚着穿过他，游魂般的残象渐渐熄灭。“没用的。对不起。我想起来我是什么了。搞清楚他们用什么替代了莎士比亚、萨克雷和布莱克。改装我是为了给久美子出主意和保护她，她遇到的情形会比原本设计我的工程师能够设想的更加险峻。我是兵法家。”

“你什么也不是。”嘀嗒在她脚下开始抽搐。

“对不起，你弄错了一点。你看，在这儿，在你这个……愚想的城堡里，3简，我和你一样真实。知道吗，久美子？”他说，从马鞍上跳了下来，“嘀嗒那个神秘的宏观模式其实是一堆非常昂贵的生物芯片，用以建构它的秩序，有点像个玩具宇宙。我上上下下跑了一遍，确实有很多值得看值得学的。这个……人——假如我们还能这么看待她的话——建造它是为了满足一个可怜的目的，哎呀，其实不是永生不死，而只是能够让她发号施令。狭隘、偏执、幼稚得独一无二的号令。谁能想象到呢？3简女士的欲求目标和她羡慕得噬心啮骨的对象居然是安琪拉·米切尔？”

“死！你去死！我要杀了你！立刻！”

“接着嚷嚷吧。”科林咧嘴笑道，“你看，久美子，3简知道米切尔的一个秘密，知道米切尔和数据网的关系；米切尔曾经有可能成为……唔……万事万物的中心，但其实并不值得。3简嫉妒得……”

久美子母亲的形象化作烟雾，随即消失。

“我的天，”科林说，“真是抱歉，我惹得她不开心了。我们刚才在命令程序的另一个层级上和某种东西打了一场遭遇战。平局，暂时，但我确信她会卷土重来……”

嘀嗒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揉着胳膊。“该死，”他说，“被她扭得脱臼了……”

“是啊，”科林说，“但她走的时候气得太厉害，忘了保存那一部分进度配置。”

久美子走向那匹马。它并不像真正的动物。她摸了摸它的身躯。冷冰冰，干巴巴，像是古老的纸张。“现在怎么办？”

“尽快离开。你们跟我来。骑上去。久美子在前，嘀嗒你在后。”

嘀嗒看着马：“骑上它？”

他们策马奔向绿色的墙壁，在上野公园里没有看见其他人；墙壁逐渐展露细节，变成非常不像日本的一片树林。

“但我们应该在东京啊。”进入树林的时候，久美子抱怨道。

“这儿的一切都有点潦草，”科林说，“不过我猜要是去找，应该能发现类似东京的什么地方。我想我知道一个出口，穿过……”

然后他开始讲述3简、莎莉和安琪拉·米切尔的故事。从头到尾都那么离奇。

到了树林的尽头，树木非常巨大。他们跑上长着高秆草和野花的原野。

“看。”久美子在枝叶间瞥见了一幢高大的灰色房屋。

“唔，”科林说，“真正的那幢屋子位于巴黎市郊。不过我们快到了。我说的是出口……”

“科林！你看见了吗？一个女人，就在那儿……”

“看见了。”他连头都懒得回，“安琪拉·米切尔……”

“真的？她在这里？”

“不，”他说，“这会儿还不在。”

这时久美子看见了滑翔伞。美丽的飞行器具在风中抖动。

“到了。”科林说，“嘀嗒带你回去，就用那个——”

“他妈的见鬼。”嘀嗒在久美子背后抱怨。

“简单得要命。就像你使用操控台。说起来，实质是一样的……”

玛尔盖特路上飘来笑声、醉醺醺的叫嚷声、酒瓶在砖墙上摔破的声音。

久美子在沙发椅里坐得一动不动，两眼紧闭，回想滑翔伞冲上蓝色天空，还有……还有别的什么。

电话铃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椅子里跳起来，跑过嘀嗒，在一摞摞设备里寻找电话。终于找到后，她拿起电话听筒：“好小子，”莎莉的声音越过静电噪音的柔和波浪，显得很遥远，“他妈的出什么事了？嘀嗒？你没事吧，哥们儿？”

“莎莉！莎莉，你在哪儿？”

“新泽西。嘿，宝贝儿？亲爱的，发生什么了？”

“我看不见你，莎莉，屏幕是空白的。”

“我是在电话亭里打的电话。新泽西怎么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

“快说，”莎莉说，“我这是投币电话。”

38

工厂之战

他们站在简特利阁楼一头的高窗前，望着气垫车燃烧。他又听见了高音喇叭里的叫声。“他妈的觉得这样很好玩是吧？哈哈哈，我们也这么觉得！我们觉得你们就是一大坨好玩，咱们来好好玩一场吧！”

除了气垫车的火焰，看不见任何人。

“咱们快走。”雪莉在他身旁说，“带上水，要是有食物也带上。”她两眼通红，面颊上还有泪痕，但她的口气很冷静。太冷静了——滑溜心想。“走吧，滑溜，否则还能怎么样？”

滑溜扭头去看简特利，简特利躺在全息投影台前的椅子里，双手抱着脑袋，眼睛盯着白色的圆柱体，它在蔓城赛博空间那些熟悉的缤纷形状之间直插天空。自从他们回到阁楼上，简特利既没有动弹过，也没有说过半个字。滑溜的左边皮靴在背后地上留下了模糊的深色脚印，那是小鸟的鲜血——穿过工厂底楼回来的路上他踩中了血泊。

简特利终于开口道：“我没法驱动其他几个。”他低头看着大腿上的控制器。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控制器。”滑溜说。

“该照着伯爵的建议做了。”简特利把控制器扔给滑溜。

“我是不会回去的，”滑溜说，“要去你去。”

“不需要。”简特利按了几下工作台上的键盘。伯爵波比出现在一个显示器上。

雪莉瞪大双眼。“你告诉他，”她说，“他很快就要死了。除非你帮他退出数据网，立刻送他进特护病房。他快死了。”

显示器上，波比的面容十分平静。背景画面猛然变得非常清晰：铸铁麋鹿的脖子，草丛里点缀着白色花朵，古树粗壮的树干。

“听见了没有，狗娘养的？”雪莉叫道，“你快死了！液体正在充满你的肺部，你的肾脏已经停止工作，你的心脏开始衰竭……看着你我就想吐。”

“简特利。”波比说，显示器侧面的小扬声器里传出他的声音，微小而尖细，“我不清楚你们拥有什么样的装备，但我安排了一点牵制行动。”

“我们没检查摩托车，”雪莉搂着滑溜说，“我们一直没去看。说不定还能用。”

“‘安排了一点牵制行动’是什么意思？”他从雪莉怀里向后退，看着显示器上的波比。

“我还在弄。我重新编排了一架博格-沃德货运无人机的路线，从纽华克飞过来。”

滑溜挣脱雪莉。“别坐在那儿！”他对简特利喊道。简特利抬头看着滑溜，缓缓摇头。滑溜感觉到了科萨科夫综合征的初始症状，记忆的细微积累颤抖着失去焦点。

“他哪儿也不想去，”波比说，“他已经找到了终极形体。他只想看一切如何结束，事情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有几个人正在过来的路上。算是朋友。他们会从你们手上拿走阿列夫机器。他们赶到之前，我会尽可能阻止外面那些王八蛋。”

“我不会留在这儿看着你死。”雪莉说。

“没有人要求你们这么做。我建议你们逃跑。给我二十分钟，我帮你们引开他们。”

工厂从未感觉这么空荡荡的。

小鸟躺在底楼某处。滑溜不停想着挂在小鸟胸口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皮绳、骨头和羽毛，还有好几块生锈的弹簧手表，所有指针全停止不动，每一块上的时间都不一样……傻乎乎的边缘小镇笨鸟。但小鸟再也不会在这儿转悠了。我大概也不会留在这儿了——滑溜心想，领着雪莉爬下摇摇晃晃的楼梯。再也不会回到从前了。没有平板拖车和帮手，他来不及搬运那些机器人，他觉得这次一走肯定是不会回来了。工厂再也不会有以前的那种感觉了。

雪莉带上了塑料瓶装的四升过滤水、一网兜缅甸花生和五份独立包装的大银座冻干浓汤——也就是她在厨房里找到的全部东西。滑溜带上两个睡袋、手电筒和圆头锤。

现在很安静了，只能听见风吹波纹钢板和靴底摩擦水泥的声音。

他不确定自己要去哪儿。他觉得他会带着雪莉去马维那儿，帮她安顿下来。然后也许会回来，看看简特利的情况。她一两天之内能搭车去个垃圾带上的小镇。但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离开。她害怕看着伯爵波比在担架上死去，似乎更甚于害怕外面的那些人。但滑溜看得出伯爵根本不在乎生死。他大概认为自己将会永远存在，就像3简。或者他只是不在乎而已；有时候人就是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用没拿东西的那只手领着雪莉穿过黑暗，心想：要是他打算一去不回，他应该进去再看最后一眼法官、女巫、碾尸者和剩下的两个调查员。但先领着雪莉离开，然后再回来……他很清楚这么做毫无道理，时间根本不够，但他还是会送她出去……

“有个缺口，在这边墙上，离地面很近，”他对雪莉说，“咱们从那儿钻出去，希望别被人发现……”她捏了捏他的手，他领着她穿过黑暗。

他凭感觉找到那个窟窿，先把睡袋塞出去，圆头锤插在腰间，然后躺下向洞里钻，直到头部和胸部钻了出去。天空低垂，只比工厂里的黑暗稍微亮一丁点儿。

他觉得他隐约听见了突突突的引擎声，但声音随即消失。

他用脚底、大腿和肩膀发力，让整个身体钻了出去，然后在雪地里打个滚。

有什么东西撞上他的一只脚：雪莉将水瓶塞了出来。他回身去接，红色萤火虫落在手背上。他猛地向后一缩，再次翻滚，子弹像巨人的铁锤似的砸碎了工厂的墙壁。

一团白色亮光飘浮在孤狗原上方，微弱地穿过低垂的乌云，从货运无人机隆起的灰色机翼向下飘去。这是波比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手段。那团光照亮了第二辆气垫车——离他们只有三十米，还有端着步枪的兜帽人影……

第一个货柜轰然砸在气垫车正前方的地面上，货柜爆开，泡沫塑料填充球漫天飞舞。第二个货柜装着两台冰箱，不偏不倚击中目标，砸烂了气垫车的车厢。那团亮光盘旋下降，越来越暗淡，被劫持的博格-沃德货运飞船继续涌出货柜。

滑溜连滚带爬地钻进墙洞，把饮用水和睡袋留在了外面。

他在黑暗中跑得飞快。

雪莉不见踪影。圆头锤也不见踪影。敌人开第一枪的时候，雪莉肯定逃进了工厂。要是货柜落下时他就在底下，那恐怕也是他的最后一枪。

他踏上通往一个房间的坡道，他的机器就在那里等待。“雪莉？”

他打开手电筒。

独臂的法官就在灯光的正中央。法官前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双眼是镜子，将灯光反射回来。

“想死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想……”

“那就快关灯。”

黑暗。逃跑……

“我在黑暗中看得见。你只是把手电筒塞进了口袋。你看着像是还想跑。我的枪指着你呢。”

跑？

“想也别想。见过藤原烈性炸药钢矛枪吗？打中硬东西就爆炸。要是打中软东西——比方说你的大部分身体，哥们儿，就会先插进去，等个十秒钟再爆炸。”

“为什么？”

“让你有时间想一想呗。”

“你和外面那些人是一伙的？”

“不。把那些炉子什么砸在他们头上的是你？”

“不是。”

“纽马克。波比·纽马克。今晚我做了个交易。我带某某人来和波比·纽马克团聚，我的黑历史就一笔勾销。你得告诉我上哪儿找他。”

39

太过分

这算是什么鬼地方？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蒙娜再怎么想象拉奈特的建议也得不到安慰。换了拉奈特站在这儿，她只会拼命嗑孟菲斯鸦片，直到她觉得问题不再是她的问题。世界从未这么充满变数和缺少定量。

她们开车走了一整夜，安琪基本上神志不清，蒙娜这会儿觉得嗑药传说肯定是真的了。安琪用不同的声音和不同的语言说个不停——不同的声音，这一点最可怕，因为它们在和茉莉说话，质疑她的决定，茉莉边开车边回答，不像是为了安抚安琪而和她交谈，而像是真的另有他人（一共有三个）在通过安琪说话。它们说话的时候，安琪非常痛苦，她肌肉打结，还流鼻血，蒙娜伏在她身上替她擦血，心里充满了怪异的杂糅感觉，对她所有美梦里的女王既害怕又爱慕又怜悯——当然有可能只是神药作怪；蓝白色的公路照明灯从窗外掠过，蒙娜看见自己的手放在安琪的手旁边，两只手并不相同，形状还有区别，她不由感到高兴。

茉莉带安琪上了直升机后，在她们向南行驶的路上，第一个声音出现了。它发出咝咝怪声，用低沉嘶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说相同的内容——新泽西，还有地图上的数字。两小时后，茉莉驾着气垫车穿过一片休息区，说她们来到了新泽西。她下车钻进结霜的电话亭，打了个很长的电话；回来的时候，蒙娜看见她把一张电话卡扔向结冻的烂泥地。蒙娜问她给谁打电话，她说英国。

蒙娜看见茉莉抓着方向盘的手，黑色的指甲上有些黄色小斑点，像是刚揭掉一副人工指甲。蒙娜心想，她得弄点溶剂洗掉才行。

到了某个地方，过河后她们下了高速公路。树木、田野和双车道柏油路面，偶尔有高塔上悬着一盏红灯。这时候，另外两个声音出现了。接下来就是来来回回、来来回回，那些声音说几句，蒙娜说几句，然后又是那些声音说几句，蒙娜想起了艾迪和人谈生意的情形，不过茉莉显然比艾迪高明得多；尽管无法理解，但她还是看得出茉莉在步步接近她的目标。最可怕的一个自称萨姆艾迪之类的。它们要的都是茉莉送安琪去某个地方，完成它们称之为“婚礼”的仪式，蒙娜琢磨着罗宾·拉尼尔是不是也有份，因为安琪和罗宾说不定打算结婚，而明星结婚就是要搞这些疯疯癫癫的事情。但这么想越琢磨越不对劲，而每次那个什么萨姆艾迪的声音响起，蒙娜都会觉得头皮发麻。不过她看得出茉莉讨价还价的目标：茉莉想清除她的历史记录，一笔勾销。她和拉奈特一起看过一个视频节目，说有个十岁女孩身上能浮现出十二种人格，比方说一个是羞答答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淫贱到极点的荡妇，但节目可没说那些人格里有哪一个能擦掉你在警局的案底。

车头灯照亮前方的平原，大风卷着积雪。积雪被吹走的地方，低矮的山脊呈现出铁锈般的颜色。

气垫车有一面地图显示屏，就是出租车里安装的那玩意儿，伺候卡车司机嫖客时也能见到，但茉莉只打开过一次，用来寻找那个声音给她的坐标数字。过了一阵，蒙娜意识到安琪在给她指点方向——好吧，那些声音在给她指点方向。蒙娜早就开始希望天亮，但茉莉熄灭车灯的时候，外面仍旧漆黑一片，茉莉飞速穿过黑暗……

“开灯！”安琪喊道。

“放松。”茉莉说，蒙娜回想起茉莉在杰拉德诊所的黑暗中如何行走自如。气垫车略微放慢车速，偏转车身画出一道曲线，隆隆驶过粗糙的地面。仪表盘上所有的指示灯同时熄灭。“千万别出声，谢谢。”

气垫车加速穿过黑暗。

天空的高处有一团白色亮光在移动。蒙娜隔着窗户看见一个黑点旋转飘落，上方还有什么东西，灰色而臃肿——

“卧倒！让她也卧倒！”

蒙娜解开安琪座位的安全带搭扣，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砸在气垫车身上。她拉着安琪倒在地上，紧紧搂住安琪的毛皮大衣，茉莉向左急转弯，侧面撞上蒙娜始终没看见的什么东西。蒙娜抬起头：黑色的巨大破旧建筑物一闪而过，一个孤零零的白色灯泡挂在敞开的仓库门上方；再一个瞬间，气垫车撞了进去，涡轮发动机啸叫着全速倒车。

“轰隆！”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声音说。蒙娜心想：哎呀，我却很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那个声音开始大笑，片刻不停，笑声变成时断时续不再是笑声的某种声音，蒙娜睁开眼睛。

一个年轻女人拿着小小的手电筒，就是拉奈特总和一大串钥匙挂在一起的那种微型手电筒。锥形的灯光落在安琪松弛的面颊上，蒙娜借着微弱的反光看见了她。她看见蒙娜在看自己，时断时续的声音随即停止。

“你他妈是谁？”灯光照着蒙娜的眼睛。说话的人带着克利夫兰口音，蓬乱的偏白金发底下是一张硬气的狡猾小脸。

“蒙娜。你是谁？”这时她看见了铁锤。

“雪莉……”

“你拿着铁锤干什么？”

叫雪莉的女人看看铁锤。“有人在追杀我和滑溜。”她再次望向蒙娜，“你是他们一伙的？”

“应该不是。”

“你很像她。”灯光转向安琪。

“手不像。再说以前并不是这样。”

“你俩都很像安琪·米切尔。”

“当然。她就是安琪·米切尔。”

雪莉打了个哆嗦。她穿着三四件皮夹克，分别来自不同的男朋友——这是克利夫兰的习俗。

“爬上这个高堡。”安琪嘴里发出的声音浑厚如泥浆，雪莉吓得一缩，脑袋撞在车顶上，扔掉了手里的铁锤，“我的骏马来了。”钥匙环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在颤抖，她们看见安琪的面部肌肉在皮肤下蠕动。“她的婚礼已经安排妥当，亲爱的姐妹，你们为何还逗留于此。”

安琪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变回她自己的面容，左边鼻孔涌出一缕鲜血。她睁开眼睛，在灯光中眯起眼睛。“她人呢？”她问蒙娜。

“走了，”蒙娜说，“叫我留下陪着你……”

“谁？”雪莉问。

“茉莉，”蒙娜说，“是她在开车……”

雪莉想找一个叫滑溜的人。蒙娜希望茉莉回来，告诉她应该做什么，但雪莉说绝对不能留在底楼，因为外面有好些带枪的坏人。蒙娜回想起那个声音——什么东西击中了气垫车——她拿过雪莉的手电筒，走回去查看。右面车身的一半高度上有个窟窿，她可以把手指头伸进去：左边车身上有个更大的窟窿，可以伸进去两根手指。

雪莉说最好在外面那些人决定冲进来之前上楼去，滑溜多半也在楼上。蒙娜拿不准主意。

“走吧。”雪莉说，“滑溜多半回上面找简特利和伯爵了……”

“你刚才说什么？”这是安琪·米切尔的声音，和拟感节目里一模一样。

天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她们爬出气垫车，感觉冷得恐怖——蒙娜光着两条腿——但黎明终于开始降临：她能勉强分辨出几个四方形状，多半是窗户，但只是发着朦胧的灰色微光而已。自称雪莉的年轻女人领着她们去某个地方，她说是楼上，用钥匙环上的微型手电筒断断续续照亮道路，安琪紧跟着她，蒙娜走在最后。

蒙娜的鞋尖陷在了什么窸窣作响的东西里。她弯腰解开——感觉像个塑料袋。黏糊糊的，里面装着硬邦邦的小物件。她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把塑料袋塞进迈克尔的皮夹克的侧面口袋。

她们爬上狭窄而陡峭得像是竖梯的楼梯，安琪的毛皮大衣擦过蒙娜抓着冰冷粗糙的栏杆的手。一个转角平台，又是一段楼梯，再一个转角平台。附近有通风管的呼呼声响。

“这一段像座小桥，”雪莉说，“一口气走过去就不会有事，因为它会晃来晃去……”

她没料到会见到这番场景，一点也没料到，包括天花板很高的白色房间，包括变形的架子上放满了折角褪色的书籍——她不由想到老人，包括操控台之类东西的集群，到处都是蜿蜒延伸的线缆；也包括一个皮包骨头、目光灼灼的黑衣男人，头发向后梳成克利夫兰人称之为斗鱼的发型；还包括他看见她们时的笑声，以及那个死人。

蒙娜见过足够多的死人，所以一看见就知道那是死人。尤其是它的颜色。在佛罗里达走过流浪汉聚居点外的人行道，你时不时会看见一个人躺在硬纸板上。反正就是不起来了。衣服和皮肤变成人行道的颜色，但只要还能动弹，看上去就不一样，泥污下的颜色迥然不同。然后白车就来了。艾迪说要是不处理掉，他们就会开始肿胀。蒙娜见过一只死猫，肿胀得像个篮球，仰面朝天躺着，硬邦邦地挺着四肢和尾巴，艾迪看了大笑不已。

这位嗑药的老兄也在大笑——蒙娜很熟悉这种人的眼神——雪莉也发出她的哀叹声，安琪只是站在那儿。

“好啊，诸位，”蒙娜听见有人打招呼——茉莉，她一转身看见茉莉站在门口，拿着一把小手枪，身旁是个头发肮脏的大块头男人，男人傻乎乎地活像一箱石头，“你们站着别动，等我先搞清楚情况再说。”

瘦巴巴的男人只是大笑。

“闭嘴。”茉莉说，像是她在琢磨什么别的事情。她抬手就是一枪，眼睛根本没看枪口。瘦子头部旁边的墙上爆出蓝色火花，蒙娜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瘦子在地上缩成一团，脑袋塞在两膝之间。

安琪走向担架，死人躺在那里，两眼翻白。她走得很慢，那么慢，像是在水下行走，脸上的表情……

蒙娜的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自顾自地整理着什么东西。捏着她在楼下捡到的一个自封袋，她知道……里面有神药。

她掏出自封袋——确实有。黏糊糊地沾着正在变干的鲜血。里面有三颗结晶体和某种真皮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掏出自封袋，只知道其他人都没有动弹。

斗鱼发型的瘦子翻身起来，但还是坐在地上。安琪在担架前，眼睛看的似乎不是死人，而是他头部上方支架里的一个灰色盒子。克利夫兰来的雪莉背靠书墙，用嘴巴咬着指节。大块头只是站在茉莉身旁，茉莉侧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蒙娜再也忍受不了了。

桌子是不锈钢台面。桌上有一大块古老的金属物，压着一摞脏兮兮的打印件。她起出三颗黄色结晶体，像是扯断了一串纽扣，她拿起那块金属物——一、二、三——把毒品砸成粉末。成功了：所有人都在看她。安琪除外。

“不好意思，”蒙娜听见自己说，她把粗拉拉的黄色粉末扫进左手手掌，“就需要这个……”她把鼻子插进那堆粉末，用力一吸。“有时候。”她补充道，吸完剩下的粉末。

谁也没有说话。

她又变成了静止的中心，就和以前那次一样。

迅速得像是静止不动。

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那么迅速，那么静止，她可以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排出一个顺序：响亮的笑声，哈、哈，仿佛其实并不是笑声。从高音喇叭里传来。穿过房门。从外面的鹰架上传来。茉莉一转身，流畅得像是丝绸，迅速但又不紧不慢，小手枪像打火机似的咔嗒一响。

门外蓝光一闪，鲜血喷进房间，洒在大块头身上，老旧的金属架撕裂，雪莉尖叫，鹰架落向黑洞洞的底楼——她在那里找到了装神药的染血塑料袋——发出许多复杂的碰撞声响。

“简特利，”有人说，她看见声音来自桌上的小视像屏，里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快接上滑溜的控制器，他们在大楼里了。”斗鱼发型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起身，开始摆弄线缆和操控台。

蒙娜只能看着，因为她完全静止，而这些事情是多么有趣。

大块头狂吼一声，跑过来喊什么它们是他的，它们是他的。屏幕里那张脸说：“滑溜，帮个忙，你已经不再需要它们……”

然后底下某处有引擎启动，蒙娜听见铿锵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从楼下传来了惨叫声。

太阳出来了，阳光射进蒙着塑料布的高窗，她走过去想看个仔细。外面有些什么东西，像是卡车或气垫车，但埋在一堆像是崭新冰箱和破损塑料货柜的东西底下，还有一个身穿伪装服的人，面朝下趴在雪地里，再过去又是一辆气垫车，似乎已被烧毁。

真是有意思。

40

粉色丝缎

安琪拉·米切尔打量着房间和房间里的人，视线穿过不停变动的数据层，它们代表着不同的视角，但绝大多数时候她并不清楚具体是谁或什么东西的视角。其中存在很大程度的重叠和矛盾。

留着蓬乱鸡冠发型、身穿镶嵌黑色珠子的皮夹克的男人，他是托马斯·特瑞尔·简特利（出生信息和唯一识别码从她眼前滚过），无固定住址（另一个数据面说这个房间属于他。）蹚过官方追踪数据的灰色河流（裂变管理局的粉色通知犹如依稀可见的小石子：怀疑盗用公用设施），她发现了他的另外一面——他是波比的那种牛仔；虽说年纪不大，但他和绅士窝囊废那帮老家伙是一路的；他自学成材，古怪偏执，是独树一帜的理论家；他是疯狂的夜行者，因为各种异端邪说而有罪（在布丽奇特看来，在雷格巴看来）；3简女士，在她自己的疯狂阴谋之中，将他归在“兰波”名下。（另一张面孔从兰波里闪现，名叫里维埃拉，梦境里的一个次要角色。）茉莉存心打昏了他，高爆小钢矛在离他头部十八厘米的地方引爆。

茉莉和蒙娜一样，也没有唯一标识码，出生没有存档记录，但围绕她的名字（诸多名字）旋转的假定、传闻和互相矛盾的数据浩瀚如银河系。街头女郎、妓女、保镖、刺客，她在各种各样的数据面上出现，与英雄和恶党的阴影搅在一起，这些英雄和恶党的名字对安琪来说毫无意义，但他们的残象在很久以前就编织进入了全球文化。（同样属于3简，但现在属于安琪了。）

茉莉刚杀死一个男人，把高爆小钢矛射入他的咽喉。他倒在不锈钢栏杆上，金属疲劳使得栏杆断裂，很大一段鹰架翻滚着落向底楼。这个房间没有其他出入口，这一点很有战略意义。破坏鹰架多半不是茉莉的意图，她只是想阻止那个男人（一名雇佣兵）使用他的武器——短柄合金霰弹枪，漆着无反射的黑色涂料。然而结果是一样的：简特利的阁楼被彻底隔离了。

安琪知道了茉莉对3简有多么重要，知道了3简的欲望根源，也知道了3简对她的愤恨；知道了这些，她也就看透了所有平庸陈腐的人类邪恶。

安琪看见茉莉在灰色的冬日伦敦无休止地潜行，身旁跟着一个少女——她知道了（但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女孩此刻在SW2区玛尔盖特路23号。（连续体？）少女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叫斯温的家伙的主子，斯温最近成为3简的手下，因为她愿意向为她效命的人提供情报。罗宾·拉尼尔也一样，但他希望得到的是另一种酬劳。

安琪对那个名叫蒙娜的女孩有着特殊的温柔感觉，怜悯，一定程度的嫉妒：最近有人用手术尽可能将蒙娜变成安琪的样子，蒙娜的生命在万事万物的经纬里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在雷格巴的体系里代表着最接近无罪的状态。

粗糙凌乱得可怜的数据包围着雪莉-李·切斯特菲尔德，她的信息档案仿佛儿童简笔画：传票；流浪罪；金额极小的欠账；在六级医技人员上半途而废的职业生涯；伪造出生数据和唯一标识码。

滑溜，全名滑溜·亨利，同样没有唯一标识码，但3简、连续体和波比都向他投注了大量注意力。对3简来说，他扮演了一个次要联系节点的角色：在她眼中，他持续不断的仪式性建造，他对化学惩罚后遗症的导泻式反应，等同于她驱走泰瑟尔-阿什普尔那荒凉迷梦的失败尝试。在3简的记忆走廊里，安琪时常见到一个舱室，蜘蛛手臂的操控机器人在那里搅动迷光宫短暂但缠结的历史留下的废物——没完没了制作抽象拼贴。波比提供了其他的记忆，他访问3简的巴别塔图书馆时偷看到了这个艺术家：他在孤狗原的缓慢、可悲而幼稚的苦工，重新竖立起痛苦和记忆的形状。

工厂底层冰冷的黑暗之中，波比的一个子程序控制着滑溜的一个动力学雕塑，扯掉了另一个雇佣兵的左臂，两年前的夏天，滑溜从一台中国制造的收割机上回收所使用的机械装置。雇佣兵的姓名和唯一标识码闪过安琪眼前，仿佛沸腾的银色水泡，他死去时面颊贴着小鸟的一只皮靴。

房间里的所有人里，只有波比不以数据形式存在于此。波比不是眼前这具憔悴的躯体，被合金和尼龙束缚在担架上，下巴上还有亮晶晶的呕吐痕迹；波比也不是从工作台上的显示器里望着外面的那张热切而熟悉的脸。波比是铆在担架上方的那一团坚硬记忆吗？

她踏过犹如沙丘般起伏的粉色丝缎，头顶着人造的钢铁天空，终于摆脱了那个房间和它的数据。

布丽奇特在她身旁行走，再也不存在压力和空洞的夜晚，没有蜂群的声音。没有烛光。连续体也在那里，形象是一团飘荡的蓬乱银箔，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马里布海滩上的希尔顿·斯威夫特。

“感觉好些了？”布丽奇特问。

“好多了，谢谢你。”

“我想也是。”

“连续体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他是你的表亲，由玛斯生物芯片建造而来。因为他还年轻。我们陪你走向你的婚礼。”

“但你是谁，布丽奇特？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父亲吩咐写下的信息。我是他在你脑内画下的魔符，”布丽奇特凑近她，“对连续体好些。他害怕他因为笨拙而惹来你的不快。”

蓬乱的银箔跑在她们前方，穿过丝缎沙丘，去通报新娘的到来。

41

谷中先生

玛斯-新科小装置摸起来还暖洋洋的，底下的白色塑料盘变了颜色，像是因为受热。一股灼烧头发的焦味……

她望着嘀嗒面颊上的瘀伤越来越青紫。他派久美子去床头柜里找一个用旧的铁皮香烟罐，里面装满了药片和真皮贴。他扯开衣领，贴了三片真皮贴在白如陶瓷的皮肤上。

久美子帮嘀嗒用一截光纤做了个固定吊带。

“但科林说她忘记了……”

“但我没有，”他说，咬紧牙关倒吸一口凉气，把吊带从胳膊底下套过来，“当时感觉起来就是真实的。还有遗留的效果……”他皱皱眉头。

“对不起……”

“没关系。莎莉告诉过我。你母亲的事情，我指的是。”

“是啊……”她没有转开视线，“她自杀了。在东京……”

“无论刚才那是谁，都绝对不是她。”

“装置……”她扭头望向早餐台。

“被她烧毁了。对他来说无所谓。他还在数据网里。逃出去了。咱们的莎莉大姐怎么说？”

“她说安琪拉·米切尔和她在一起。她要去寻找所有那些东西的源头。也就是咱们刚才去的那地方。她说她要去新泽西。”

电话响了。

久美子父亲的头部和肩膀出现在电话机背后的宽屏幕上，他身穿深色西装，戴着劳力士手表，衣领上琳琅满目地别着许多兄弟社团的徽章。久美子觉得他显得非常疲惫，坐在书房宽大的黑色书桌后，看上去异常严肃。见到他坐在那里，她觉得很可惜的是莎莉没有从有摄像头的电话亭打给她。她很想再次见到莎莉，但这个愿望也许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久美子，气色不错。”父亲说。

久美子坐得笔直，面对宽屏幕正下方的小摄像头。她不由自主地想召唤母亲的厌弃面具，但就是做不到。她困惑地垂下视线，望着叠放在膝头的双手。她突然意识到嘀嗒的存在，还有他的困窘和恐惧，他被困在久美子身旁的椅子上，恰好面对摄像头。

“你逃离斯温的住处是正确的。”父亲说。

她再次和父亲对视：“他是你的子分。”

“不再是了。我们在这里遇到了困难，一时无法分神，而他结识了可疑的新盟友，追寻我们不可能赞同的目标。”

“你们遇到的困难呢，父亲？”

是不是有笑容一闪而过？“全都结束了。秩序与和谐已经重新建立。”

“呃，不好意思，谷中先生。”嘀嗒说，然后突然间像是说不出话了。

“嗯。怎么称呼？”

嘀嗒淤青的面容开始扭曲，夸张而格外可悲地眨着眼睛。

“父亲，他叫嘀嗒。他收留并保护了我。今晚他和科……和玛斯-新科装置联手，救了我的性命。”

“真的？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我一直以为你没有离开过他的公寓。”

一阵寒意。“怎么知道的？”她向前俯身，“你怎么会知道？”

“玛斯-新科装置得知你的目的地后，向外发送了信号——在此之前，它摆脱了斯温的监控体系。我们派遣观察员前往那片区域。”她回想起卖面师傅……“当然，没有通知斯温。但装置再也没有发送第二条信息。”

“损坏了。意外。”

“但你说它救了你的命？”

“先生，”嘀嗒说，“请原谅我多嘴，但我想知道，我有没有人罩着？”

“罩着？”

“保护。我指的是不被斯温祸害，还有他腐败的特种分部伙伴和其他走狗……”

“斯温死了。”

寂静。“但总有人会看着那一摊吧。我说的是生意。你的生意。”

谷中先生打量着嘀嗒，毫不掩饰他的好奇。“当然。否则秩序与和谐怎么能够延续？”

“向他保证，父亲，”久美子说，“保证不会有人伤害他。”

谷中的视线从久美子转向龇牙咧嘴的嘀嗒。“我向你致以极深的谢意，先生，因为你保护了我的女儿。我欠你的人情。”

“义理。”久美子说。

“天哪，”嘀嗒满心敬畏道，“他妈的太谢谢了。”

“父亲，”久美子说，“我母亲去世的那天夜里，你有没有命令秘书允许她单独离开？”

父亲的脸上先是毫无表情。她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哀伤爬上这张脸。“没有，”他最后说，“我没有。”

嘀嗒清清嗓子。

“谢谢你，父亲。我现在可以返回东京了吗？”

“当然，只要你愿意。不过我知道你只有机会见到了很小一部分伦敦。我的伙伴很快就将到达嘀嗒先生的公寓。假如你愿意留下，欣赏一下这座城市，他会帮你安排的。”

“谢谢你，父亲。”

“再见，久美子。”

父亲从屏幕上消失了。

“现在，”嘀嗒使劲皱眉，伸出没有受伤的那条手臂，“帮我站起来……”

“你需要去看医生。”

“是吗？”他勉强站起身，瘸着腿一蹦一跳走向厕所，这时花瓣从黑洞洞的走廊里推开了门。“你要是弄坏了门锁，”嘀嗒说，“他妈的可要赔给我。”

“对不起，”花瓣使个眼色，“我来找谷中小姐。”

“来晚了，朋友。我刚和她老爸通过电话，说斯温被干翻了，还说他指派了新的老大。”他坏兮兮地露出胜利的笑容。

“可你要知道，”花瓣温和地说，“那就是我。”

42

工厂底楼

雪莉还在尖叫。

“谁帮个忙让她安静点儿。”茉莉说，她拿着小手枪守在门口，蒙娜觉得她能做到，能传一点她的静止给雪莉，在她的静止世界里，一切都那么有意思，不存在任何压力。但就在穿过房间走向雪莉的路上，她看见揉皱的自封袋扔在地上，想起里面还有一张真皮贴，说不定能帮雪莉镇定下来。“来。”她走到雪莉身边，撕掉衬底，把真皮贴粘在雪莉的脖子侧面。雪莉的尖叫越来越轻，逐渐变成从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她顺着书墙滑坐下去，但蒙娜确定她会好起来的，而且楼下又响起了枪声：门外有一颗白色曳光弹绕着钢梁噼里啪啦乱撞，茉莉对着简特利大喊他妈的快开灯。

她说的肯定是楼下的灯，因为楼上的灯够亮了，亮得她能看见毛茸茸的小光点，要是仔细看，甚至能见到色彩一丝一缕从各种物体蒸腾而起。曳光弹。那种能亮起来的子弹就叫这个名字。艾迪在佛罗里达告诉过她，当时他们在俯瞰海滩，几个私人安保人员在黑暗中发射这种子弹。

“对，灯光，”小屏幕上的那张脸说，“女巫看不见……”蒙娜对他微笑。她觉得其他人都没有听见。女巫？

于是简特利和大块头滑溜开始胡乱撕扯，揭开墙上固定粗大黄色电线的银色胶带，将电线用几个金属盒接在一起，克利夫兰的雪莉闭着眼睛坐在地上，茉莉蹲在门口，双手握枪，而安琪——

一动不动。

她听见有人这么说，但肯定不是房间里的任何人。她心想也许是拉奈特，这话就像是拉奈特说的，声音穿过了时间，穿过了静止。

因为安琪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坐在死人担架旁的地上，两腿叠放在身体底下，双臂搂着死人。

灯光变暗，因为简特利和滑溜接好了电线，她觉得她听见屏幕里的那张脸在惊叫，但她已经走向安琪，看见（突然看见，那么完全，清晰得让人痛苦）安琪的左耳淌出一缕鲜血。

即便如此，静止依然如故，虽然她已经能在喉咙深处感觉到有几块地方又热又痛了，她回想起拉奈特的解释：千万别吸这东西，它会在你身上蚀出窟窿。

茉莉的脊背挺得笔直，伸展双臂……向外，向下，不是伸向灰色的盒子，而是她的小手枪，蒙娜听见“咔咔咔”三声，然后是楼下远处的三声爆炸，好像还伴着蓝色的闪光，但蒙娜的手已经搂住安琪，手腕擦过沾血的皮草。望着没有生气的眼睛，生命之光开始熄灭。已经去了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喂，”蒙娜说，谁也听不见，安琪跌倒在睡袋里的尸体上，“喂……”

她抬起头，最后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看着它逐渐隐没。

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嗑药后大脑超载、世界静止的那种不在乎，也不是药效过后的崩溃，而是听之任之的放弃感觉，鬼魂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她到门口站在滑溜和茉莉身旁，低头向下张望。古老的偌大灯泡投下暗淡的光芒，她看着仿佛金属蜘蛛的怪物爬过肮脏的水泥地面。怪物行动的时候，巨大的弯曲刀刃劈砍旋转，但底下没有人在动弹，怪物像是损坏的玩具，在鹰架的扭曲残骸前爬来爬去。

雪莉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面颊松垂，她揭掉脖子上的真皮贴。“那是大麻肌肉松弛剂。”她勉强道，蒙娜心里一阵难过，因为她知道自己本来想帮助别人，结果却做了蠢事，但神药就有这种效果，你怎么可能忍住不做呢？

因为你太兴奋也太愚蠢了——她听见拉奈特说，但她不想记住这句话。

他们就这么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金属蜘蛛抽搐着自己爬来爬去。只有简特利除外，他忙着从担架上的框架里拆出那个灰色盒子，他的黑皮靴贴着安琪血红色的毛皮大衣。

“听，”茉莉说，“直升机。很大。”

她最后一个抓着绳子滑下来，只有简特利除外，他说他不走，他无所谓，他要留下。

肮脏的灰色绳子很粗，打了结方便攀爬，就像她记忆中很久以前玩过的秋千。滑溜和茉莉先把灰色盒子垂下去，搁在金属楼梯尚未损坏的平台上。茉莉首先像松鼠似的爬了下去，像是根本不需要抓手，将绳子牢牢地系在一段栏杆上。滑溜慢吞吞地爬下去，因为他背着雪莉，雪莉的肌肉仍旧使不上劲，凭自己下不去。蒙娜对此依然耿耿于怀，担心这才是他们撇下自己的原因。

但下决定的是茉莉，她站在窗口，望着人们跳出黑色大型直升机，在雪地上散开。

“你们看，”茉莉说，“他们知道了。只是来收拾残局的。感官/网络公司。我要逃了。”

雪莉口齿不清地说他们——她和滑溜——也要离开。滑溜耸耸肩，咧开嘴，笑嘻嘻地搂住她。

“我呢？”

茉莉看着她——更准确地说，似乎在看她。那副眼镜让你很难说得准。上嘴唇抬起来，白色的牙齿贴着下嘴唇，但只有一瞬间，她说：“要我说，你留下。让他们作决定。你没有做过任何事情。这些没有一件是你的主意。他们应该会好好待你——尽量好好待你。对，你留下。”

蒙娜听不懂她的意思，但当时药效刚过，她难受得要死，所以没力气争辩。

然后他们就走了，顺着绳子滑下去走了，事情永远是这样，人们离开，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她扭头望着房间里，看见简特利在书墙前踱来踱去，指尖抚摸着书脊，像是在找某一本特定的书。他已经用毛毯罩住了担架。

于是她也离开了，所以她不知道简特利最后有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书，但事情就是这样，她一个人顺着绳子爬下去——可不像看茉莉和滑溜爬得那么轻松，尤其是你有着蒙娜此刻的感觉的时候。因为蒙娜觉得她随时都会昏过去，手臂和腿脚完全不听使唤，必须集中精神才能让它们动起来，鼻子和喉咙里都开始水肿，因此她爬到底了才注意到那个黑人。

黑人站在那儿，看着巨大的钢铁蜘蛛，怪物这会儿已经不动了。她的鞋底擦过不锈钢楼梯平台。他终于抬起头看见蒙娜，有一瞬间表情是那么悲伤，但悲伤一闪而过，他慢悠悠地爬上金属楼梯，到了近处，蒙娜开始怀疑他并不是真正的黑人。不是肤色的问题——从肤色看绝对是黑人——而是因为头颅的形状和五官的角度，和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他很高，非常高，身穿黑色长外套，虽然是皮革质地，但薄得仿佛丝绸。

“哈啰，小姐。”他说，在她面前站住，伸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仿佛带有金色斑点的玛瑙，不属于这个世界。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贴着她的下巴。“小姐，”他说，“你几岁了？”

“十六……”

“你需要理个发。”他说，语气显得那么严肃。

“安琪在上头，”她好不容易才能发出声音，抬起手指给他看，“她——”

“嘘——”

她听见远处古老的巨大建筑物里传来了金属摩擦的响声，随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气垫车——她心想——茉莉驾驶的那辆气垫车。

黑人挑起眉头，他没有眉毛。“朋友？”他放下手。

她点点头。

“足够好了。”他说，握住她的手，扶她走下楼梯。到了最底下，他没有放开蒙娜的手，领着她绕过鹰架的残骸。有人死在了那儿，她看见伪装服和警察用的那种大喇叭。

“斯威夫特。”黑人喊道，声音飘过高耸而空旷的大楼，从没有玻璃的黑色窗格传出去，冬日早晨的白色天空衬着黑色的线条。“快他妈滚进来。我找到她了。”

“但我不是她……”

敞开的大门口，在天空、雪地和锈蚀金属的衬托下，她看见一个西装客走了过来，他大衣敞开，领带随风飘舞；就在这扇门外，茉莉的气垫车转弯从他背后驶过，他连看也不看，因为他看着蒙娜。

“我不是安琪。”她说，心想要不要说出她看见了什么——小屏幕变暗之前，安琪和那个年轻男人一起出现在那里。

“我知道，”黑人说，“但她长在你身上。”

被提。被提的日子近了。

43

法 官

女人带着他们跑向停在工厂里的气垫车，不过车头撞碎在水泥台上恐怕没法称之为“停”。这是一辆白色货运气垫车，后门上刷着“扬子阴极”四个字，滑溜琢磨着她是怎么把车开到这儿来的，因为他根本没听见响动。估计是伯爵波比用飞艇发动牵制攻势的时候吧。

阿列夫机器很沉重，感觉像是抱着一整个小型发动机。

他不想看女巫，因为她的刀刃上沾着鲜血，他制造女巫不是为了做这种事。周围躺着几具尸体，或者说碎尸更加恰当；他更加不想看。

他低头看着生物件和电池组，琢磨着灰色大宅、墨西哥和3简那双眼睛是不是还在里面。

“等一等。”女人说。他们走过一道斜坡，斜坡通往他存放机器人的房间；法官还在那里，碾尸者……

她仍旧握着枪。滑溜抬手按住雪莉的肩膀：“她说等一等。”

“昨晚我看见的那东西，”女人说，“独臂机器人。能动弹吗？”

“能……”

“力气大吗？能不能抬东西，走过坑洼地面？”

“能。”

“去开过来。”

“啥？”

“把它弄进气垫车的后尾箱。快！”

雪莉趴在他身上，那女孩给她用的真皮贴害得她双腿无力。

“你，”茉莉用枪指着雪莉说，“上车。”

“去吧。”滑溜说。

他放下阿列夫机器，沿着坡道走进房间，法官在阴影中等待他，卸下的那条手臂还放在油布上。现在他不可能有机会修好圆锯了。控制器放在积灰的金属架上。他拿起控制器，打开法官的电源，棕色外骨骼微微颤抖起来。

他操纵法官前进，顺着坡道向下走，宽阔的大脚踩着一二一二的步点，陀螺仪补偿因为缺少一条手臂而引起的晃动。女人已经打开了气垫车的后门，滑溜操纵法官径直走向她。法官的黑影笼罩了她，她稍微后退了半步，银色眼镜反射着抛光的铁锈。滑溜从法官背后走上前，开始研究角度，琢磨怎么让法官上车。没道理归没道理，但她似乎还算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反正无论如何都比留在遍地尸体的工厂强。他想到简特利，简特利在楼上陪着他的书籍和两具尸体。那儿曾经有两个姑娘，模样都酷似安琪·米切尔。现在其中一个死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死，拿枪的女人吩咐另外一个等着……

“来，快点，让鬼东西上车，咱们得走了……”

他总算把侧躺着弯曲双腿的法官装进了车厢，然后关上车门，跑过去从乘客座的车门爬上车。阿列夫机器搁在前排座位之间。雪莉蜷缩在后座上，裹着有感官/网络公司袖标的橙色风雪衣瑟瑟发抖。

女人发动涡轮引擎，气囊开始膨胀。滑溜害怕工具台会挂住气垫车，她打到倒车挡，工具台只撕掉了一条铬合金，气垫车就此开动。她原地掉头，驶向大门。

出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个穿西装打领带裹着粗花呢大衣的男人，他似乎没看见他们。“那是谁？”

她耸耸肩。

“你要气垫车吗？”她问。他们离工厂已经有十公里了，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看。

“你偷的？”

“当然。”

“那我就不要了。”

“为什么？”

“我因为偷车坐过牢。”

“你马子怎么样了？”

“睡着了。可她不是我马子。”

“不是？”

“请问你到底是谁？”

“一个女生意人。”

“什么生意？”

“很难说。”

笼罩孤狗原的天空明亮而洁白。

“你为这个而来？”他拍拍阿列夫机器。

“算是吧。”

“所以……？”

“我做了个交易，让米切尔见到了盒子。”

“刚才那个死掉的真是她？”

“是啊，就是她。”

“但她死了……”

“死有这一种，也有那一种。”

“就像3简？”

她一动脑袋，像是瞥了他一眼。“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见过她一次。在那里。”

“唔，她还在那里，不过安琪也在。”

“还有波比。”

“纽马克？是啊。”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机器人是你造的？后面那个，还有其他那些？”

滑溜扭头望向蜷缩在货运空间里的法官，它像个生锈的特大号无头人偶。“是啊。”

“那么你很擅长各种工具了？”

“应该是吧。”

“很好，我有份工作给你。”她驾着气垫车驶近积雪覆盖的废金属小山，慢慢停下。“车里肯定有应急工具箱。找出来，到车顶上，给我弄一段电线和几块太阳能电板来。你帮我用电板给这东西的电池充电。能做到吗？”

“应该可以。但为什么？”

她躺进座位，滑溜发现她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年轻，而且非常疲惫。“米切尔在那里面了。他们要她停留一段时间，就这样……”

“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是某种存在吧，就是我做交易的另一方。要是太阳能电板能工作，你觉得电池能用多久？”

“几个月，甚至一年。”

“那好。我会找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把它藏起来。”

“要是切断电源会怎么样？”

她伸手用食指摸着连接阿列夫机器和电池组的细电缆。滑溜在晨光下看清了她的指甲——像是人工的。“嘿，3简，”她说，手指悬在电缆上方，“你落在我手里了。”她的手握成拳头，随后松开，像是释放了什么东西。

雪莉想告诉滑溜，等他们到了克利夫兰都要做些什么。他忙着用银色胶带把两块太阳能电板贴在法官宽阔的胸膛上。灰色阿列夫机器已经用胶带固定在了法官的背后。雪莉说她可以帮他找个修车厂的工作。他听得不太认真。

装配完毕，他把控制器交给那女人。

“我们等你？”

“不，”她说，“你去克利夫兰。就像雪莉说的。”

“你呢？”

“我去散个步。”

“你想冻死自己？还是饿死？”

“就想他妈的一个人待着。”她试了试控制器，法官颤抖着走出一步、两步。“祝你在克利夫兰有好运气。”他们目送她走进孤狗原，法官踏着步子紧随其后。她转过身，喊道：“喂，雪莉！让这家伙去洗个澡！”

雪莉使劲挥手，皮夹克的拉链头叮当作响。

44

红色皮革

花瓣说她的行李已经在捷豹车上了。“你肯定不想回诺丁山，”他说，“所以我们给你在肯顿镇另外安排了住处。”

“花瓣，”她说，“我必须知道莎莉究竟发生了什么。”

花瓣发动引擎。

“斯温勒索她，强迫她去绑架——”

“啊哈，不过现在呢？”他打断她的话头：“如果我是你，就肯定不会担心她。”

“我很担心。”

“这么说吧，莎莉自己想办法从这件小事里脱身了。根据我们在官方的某些朋友所说，她还想办法销毁了自己的所有记录，除了她对德国一家赌场的控股权。不管安琪拉·米切尔发生了什么，感官/网络公司都没有公开。事情全都结束了。”

“我还会见到她吗？”

“在我的堂口肯定不会。谢谢。”

捷豹从路边启动。

“花瓣，”穿过伦敦城的时候，她说，“我父亲说斯温——”

“是个傻瓜，该死的傻瓜。咱们就别谈他了。”

“对不起。”

暖气很热。捷豹车里很舒服，久美子非常累了。她靠在红色皮革椅背上，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想，她和3简的会面让她摆脱了羞愧，父亲的回答帮她释放了愤怒。3简非常残忍，但现在她也看清了母亲的残忍。然而，所有这些，有朝一日都将得到宽恕，她心想——在前去肯顿镇的路上坠入梦乡。

45

光滑石块之上

他们住进这幢大宅：灰色石墙，石板屋顶，永远处于初夏时节。草坪明艳而茂盛，但长秆草从不生长，野花从不凋谢。

大宅背后是附属建筑，没有开过门，没有经过勘察，还有一片野地，系滑翔伞的缆绳被风吹得笔直。

有一次，她沿着野地边缘的橡树林散步，看见了三个陌生人，他们骑着隐约像马的东西。马这种动物在安琪出生前就已经灭绝了。马鞍上坐着个身穿粗花呢的少年，打扮像是古老油画里的马夫。一个日本女孩骑坐在少年前面的马背上，少年背后是个脸色苍白的油滑小个子男人，他身穿灰色西装、粉色袜子和棕色皮鞋，露出一截白色脚腕。日本女孩看见了她，反过来也注视着她吗？

她忘了向波比提起这件事。

来得最多的客人总在黎明迷梦中到访，不过一次有个地精似的小个子男人咚咚咚敲响厚实的橡木大门，她跑过去打开门，他说他要找“小屎蛋纽马克”。波比介绍说这家伙是老芬，似乎很高兴见到他。老芬的古旧外套散发出糅合了多年的烟味、古老的焊料和腌鲱鱼的复杂气味。波比说永远欢迎老芬来做客。“欢不欢迎都一样。反正只要他想进来，你就挡不住他。”

3简也是黎明时的访客之一，她的存在悲哀而不确定。波比好像几乎感觉不到她，但安琪储存了她的那么多记忆，与她掺杂了渴望、嫉妒、受挫和愤怒的那种特别情绪有着共鸣。安琪渐渐理解了3简的动机，也就原谅了她——但对一个在阳光下徘徊于橡树林里的幽灵，你究竟能原谅什么呢？

但是，3简的梦境有时也让安琪感到厌倦；她更喜欢其他的梦，尤其是她那位年轻门徒的梦。那些梦往往伴着花边窗帘随风飘拂而来，伴着第一声鸟鸣而来。她翻身贴近波比，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唤出连续体的名字，等待短暂而快乐的画面出现。

她看见他们带那女孩去牙买加的诊所，帮她戒掉街头兴奋剂的毒瘾。公司的一组医务人员耐心地微调她的新陈代谢，她最后变得健康和容光焕发。派柏·希尔仔细调整她的感官中枢，她的第一套拟感节目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烈反响。全球观众倾倒于她的清新和活力，还有她像是第一次发现生活竟然如此迷人的率真态度。

偶尔有一道阴影掠过模糊的屏幕，但总是转瞬即逝：被扼死冻僵的罗宾·拉尼尔出现在新铃木使节饭店的假山上；安琪和连续体都知道行凶抛尸的修长双手属于谁。

但有一件事情始终躲避着她的视线，这一块关键的拼图是历史。

橡树林的暗影边缘，青灰色与鲜红色的日落之下，在这个不是法国的法国，她请波比回答她的终极问题。

午夜时分，他们在车道上等待，因为波比许诺告诉她答案。

大宅里钟表敲响十二点，她听见车辆吱吱碾过砾石路面。这是一辆低底盘的灰色长车。

司机是老芬。

波比打开车门，扶她上车。

后座上是一个少年，她记得自己见过他一眼，曾经有三个毫无相似之处的人骑着一匹稀奇古怪的马，少年就是其中之一。少年对她微笑，但没有开口。

“这是科林，”波比上车坐在她身旁，“老芬你已经认识了。”

“她根本没怀疑过？”老芬发动轿车。

“没有，”波比说，“我认为没有。”

名叫科林的少年对她微笑：“阿列夫是数据网的近似体，”他说，“算是一种赛博空间……”

“对，我知道。”她转向波比，“所以呢？你答应过要告诉我为什么会有大剧变。”

老芬大笑，声音非常奇特。“不是为什么，女士。该说是什么。还记得布丽奇特跟你说过还有另外一个吗？记得？哈，就是这个，是什么就是为什么。”

“我当然记得。她说当数据网终于有了自我意识的时候，还存在‘另一个’……”

“那就是我们今晚要去的地方，”波比搂住她，“并不遥远，但——”

“但不一样，”老芬说，“完全不一样。”

“但到底是什么呢？”

“你要知道，”科林一甩棕色额发，动作像是古老戏剧里的学生，“数据网获得知觉的那一刻，它同时感觉到了另外一个数据网，另外一个知觉。”

“我不明白，”她说，“构成赛博空间的是人类系统内全部数据的总和……”

“对，”老芬说，拐上漫长而空荡荡的笔直公路，“但谁说非得是人类呢？”

“另一个在另外一个地方。”波比说。

“人马座。”科林说。

他们在拿他开玩笑？这是波比的什么恶作剧吗？

“所以很难解释数据网和另外这个相遇的时候，究竟为什么会分裂出那么多巫毒和各种人格。”老芬说，“不过等咱们到了那地方，应该就会明白……”

“要问我的想法，”科林说，“那就是这样显然更加好玩……”

“你们说的是真话吗？”

“等一纽约分钟，咱们这就到了，”老芬说，“不骗你。”

【1】 Wiz，苯丙胺（安非他命）的街头俗名之一。

【2】 即健忘综合征，表现为选择性的认知功能障碍，包括近事遗忘、时间及空间定向障碍。

【3】 英语谚语“棍棒和石头能打断我的骨头，但言语无法伤害我”的缩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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